阿山雄鹰塞力克
文/高建群

哈萨克族传奇人物塞力克的墓地,在比利斯河西岸。

我早在十六医院的时候,就得知这位故人业已故世的消息。忧伤的我,那时候就叮嘱自己,此次白房子之行中,一定要去拜谒他的墓地。

在这一片草原上,塞力克是一个传奇。

那一年的夏天,我正在边防站的菜地里干活。远远地,从比利斯方向,颤巍巍地走过来一人一骑。那人,高高的个头,宽肩膀,长脸,穿着一件黑色的灯心绒上衣,腰间扎一根宽皮带。那马,是一匹焦黄颜色的小马,大走马,在骑手的胯下,它像一只兔子一样弱小。

那人骑着马颤巍巍地走过来了,像一座移动的铁塔。“铁塔”在菜地铃铛刺扎的围墙外面停住了。骑手头顶的三耳皮帽不再闪动。骑手骑在马上,一手扶着马鞍,拱起腰,招呼道:

“加克斯?(哈萨克语,你好吗?)。”

“加克斯!”我回答说。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他像传说中的草原四处游荡的勇士一样。说心里话,我有些害怕。“你是内地来的巴郎子吗?我叫塞力克!白房子的人我都认识!”来人见我有些狐疑,于是补充说。接着,他问边防站的储医生在不在。这句话叫我放心了。我明白了这人至少不是一个越境分子。

问话的那一刻,我手中正握着两个西红柿。那一年一个河南兵探家回来,带回来一种叫“北京梨”的西红柿种子,这西红柿长得像鸡蛋般大,圆圆的,一株上结红艳艳的一片。

于是我将西红柿晃了两晃,问他吃不吃。他摇摇头说不吃,他说这东西里面籽太多,吃了它以后,会生很多很多孩子的。虽然他这样说,我还是把西红柿扔过去了。我以为他的摇头只是一种推辞,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哈萨克人从来不做作。

塞力克伸出大手,接住了西红柿,他凑到眼睛跟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装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塞力克扬了扬手,告辞了。谁知,马儿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他问我回不回边防站,说着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我回答说我正准备回去,于是他说,捎上你吧。

那匹小黄马载着他,已经是勉为其难了,现在再加上一个我,能行吗?塞力克笑着说:“能行!”我关好栅栏门,走到马的跟前。塞力克骑在马上,伸出两只手,卡住我的腰,轻轻一提,我便坐在他的马屁股上了。马儿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一样,载着两个人,一路碎步向白房子走去。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塞力克的情形。

后来听边防站的副指导员说,塞力克是前哨公社反修大队的支书,从比利斯到白房子,这一块偌大的草原上,就这么一个牧业队,它的面积相当于内地的一个县。副指导员还说,塞力克的妻子有胃病,所以他经常到边防站来,为妻子要几个药片。

而更多的关于塞力克的故事,是我听班上那个叫阿依同拜以的哈萨克说的。

这个战士的家在额尔齐斯河上游数百公里的锡伯渡,他也知道塞力克的故事,可见,塞力克确实是阿勒泰草原上的知名人物。

那年代许多事情都与人们的一种反苏情绪有关,塞力克的故事也是这样。50年代末,苏联的世界摔跤冠军在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情况下,巡回表演来到中国。并且在北京设下擂台,向中国人挑战。

那时中国大约还是有个专业的摔跤队吧。结果这些人在世界摔跤冠军的面前,根本不是对手,被冠军像老鹰捉小鸡一样,一一摔倒。对中国人来说,这确是一件失面子的事。况且在那个时期,人们给摔跤这件事本身,赋予了摔跤以外的许多意义。

不甘示弱的中国官方,听说在遥远的阿勒泰草原上,有一位臂力过人的勇士,同时也是摔跤高手,于是用飞机将他接到了北京。塞力克曾经向我描绘过那个世界冠军的情形。他说那家伙出场时,被一根铁链子拴着,嘴上像马一样勒着钗子。他披散着长头发,嘴里嗷嗷地叫着,吐着白沫,在铁链子哗啦哗啦的牵引中,被送到台上来。

塞力克说,他当时吓坏了,他感觉到那家伙分明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哈熊。钗子取开,牵引铁链子的人往旁边一闪,世界冠军便咆哮着向塞力克扑来。塞力克心想,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了,怕也没用,于是就迎上去,架住那家伙的膀子。塞力克那时候大约也就是二十四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

几个来回下来,塞力克心里有了点底。他发现这个像野兽一样的人终归还是个人,他的招数有不少破绽,他的实力也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可怕。他那嗷嗷乱叫的样子实际上是一种心理战术,吓唬对手的伎俩。

于是塞力克开始反击。那家伙见摔不倒塞力克,急躁起来。塞力克化解了他的一次进攻,趁他重心移动,双脚不稳的时候,使一个巧力,将那家伙平平展展地摔倒在擂台上。那家伙不服,说并不是被塞力克摔倒的,而是他自己绊倒的,提出再摔。塞力克已经心里有底,也就不再推辞,于是抖起精神,使出本事,将这个世界冠军连掼三跤。事情发生在摔第三跤的时候。当塞力克将世界冠军摔倒,自己的身子也失去平衡,随着世界冠军一起倒下的时候,那个卑鄙的家伙,在倒地以后,用胳肘拐子,狠狠地朝塞力克的腰间顶了一下。

塞力克当时只觉得腰间一阵麻木。胜利的喜悦令他忘记了腰间的疼痛。只是回到下榻的地方,松弛下来以后,腰间越来越疼,一检查,才发现三根肋骨断了。塞力克养好伤,便留在北京,担任摔跤教练兼队员。虽然他不是世界冠军,但是因为世界冠军败在他的手上,所以大家都称他世界冠军。

北京的生活不习惯,于是塞力克偷偷地坐火车跑了回来,重新回到这一块草原。塞力克对我说:“没有奶茶,没有抓肉,没有草原,没有马,我受不了!”

后来“文化革命”开始了,也就没人管他了。他躲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继续做他的草原王。而上级后来也就顺便给了他一个职务,这就是反修大队的支书。其实,在菜地里见过他以前,我想起了,我在南湾巡逻时也见过他的,只是当时冰天雪地,头上有苏联的直升机驱赶羊群,我的心情很紧张,没有记住他。

塞力克的妻子我也见过。她脸色很白,显得十分高贵。高高的颧骨上停着两朵病态的红晕。黑油油的长发将脸颊遮住。她从来不说话,见了人只害羞地一笑,算是招呼。她好像经常胃疼,老是一手捧心,一副病西施的样子。但是只要从边防站拿几片白色药片,一吃就好了。再就是,她的马骑得漂亮极了。她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背上再背一个小孩,马儿如飞从草地上驰过去,肚皮贴着草尖,她则斜斜地仄着腰,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塞力克的马也是一匹好马。别看这马又小又瘦,却很有力气,又有耐力,而且聪明极了。塞力克每一次到边防站来,都会喝得酩酊大醉才走。边防站叫上几个气力最大的战士,将他扶在马上,马儿于是开始向比利斯河方向走。塞力克骑在马上,东倒西歪,不省人事。有几次我望着他这样离开,有些担心。副指导员说,没有的,马儿会载着塞力克一直回到家里,然后在毡房门口停住。

塞力克这匹聪明的小黄马,后来在南湾争议地区的斗争中,悲惨地死去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说:“这块南湾草场是我们的,我们的牧民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放牧。草原上还有我们哈萨克牧民祖先的坟墓!”苏联人则说,这块草场是他们的。“不过”,他们说,“考虑到你们是第三世界国家,贫穷的缘故,允许你们在我们的领土上放牧!”

我们则说,既然允许我们在这里放牧,就证明这块土地是我们的。于是,便组织了军民联防指挥部,驻扎在422高地的下面,每年冬天组织哈萨克的牛群、马群、羊群进去放牧。放牧的途中,苏军会用直升机来赶畜群。这一阵子的牲畜,大都怀着胎。在飞机的轰鸣声和飞沙走石中,畜群拼命地奔跑着,很多母畜在奔跑中流产了,白雪覆盖的草原上因此血迹斑斑。

有一次飞机把目标对准了放牧人塞力克,随着飞机响雷一般地在头顶上盘旋,小黄马受惊了。受惊的小黄马载着塞力克拼命地飞奔。飞机则继续在他的头顶上玩着这恶作剧。塞力克使劲地勒马钗子,想将马停住。但是,马非但没有停住,反而在塞力克的猛烈一拉中,将钗子拉断了。

失去钗子管束的小黄马更加疯狂。它没命地奔跑着,飞机在头顶的轰鸣令它加快了速度。阿依同拜以曾经对我说,马的性子就是这样,直到累死,它才会停下来。前面就是额尔齐斯河高高的悬崖。眼看,小黄马就要载着人,掉下悬崖去了。

就在这一刻,塞力克大吼一声,两脚蹬住马镫,两条腿使劲地一夹,只听“咔叭咔叭”一阵响声,小黄马两边的肋骨全被夹断了。断了肋骨的小黄马倒毙在了悬崖边上。塞力克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它的马头。他试图让小黄马站起来,可是,小黄马已经永远站不起来了。

这就是我知道的塞力克的故事,那时候我们都叫他“世界冠军”。

2000年8月29日的黄昏,告别了白房子以后,在驱车回程的路上,我来到比利斯河边,来到一片哈萨克的墓葬群边,吊唁这位故人。

比利斯河从阿尔泰山流来,穿过戈壁,从这里下面不远的地方,注入额尔齐斯河。像阿拉克别克河、喀拉苏自然沟一样,它也是一条小小的河流,阿尔泰消融的雪水冲出的一条水沟。河边那个哈萨克村落,想来就是反修大队了。据说,它现在叫牧业十队,而前哨公社,则叫成萨尔布拉克乡了。

那片哈萨克墓地,就在村落的旁边。

“我找塞力克的墓地,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对路旁玩耍的一个小孩说。小孩领着我来到墓地中一座建筑最高的地方。“塞力克!”他叫了一声,说完就又去玩去了。

一座高高的白色纪念碑立在前面。纪念碑的后面,有一个半人高的底座,底座上,是一口用水泥做成的圆形棺木。我虽然不懂哈萨克葬俗,但我明白,我的朋友、草原之鹰塞力克,此刻就躺在那棺木里。整个葬埋的建筑都是白色的,连围绕这些建筑物的雕花栏杆,也是白色的。

那纪念碑上写着“运动健将塞力克之墓”,旁边落款是“自治区体委、阿勒泰行政公署、哈巴河县人民政府”。我不喜欢“运动健将”这个称呼,我觉得这几个字并不能概括塞力克,还觉得这几个字有些俗,应当称他“阿山雄鹰塞力克”或者“哈萨克勇士塞力克”才对。

纪念碑的背面是哈文。我不懂得哈文,我辨认了很久,从里面找出“1991”、“1934”这几个阿拉伯数字。我推测,这几个数字说的正是塞力克的生卒年日,意即他生于1934年,卒于1991年。我掐着指头计算了一下,他活到57岁。

在薄暮中,我默默地点上一支香烟,将它插在雕花栏杆的空隙中,看着香烟袅袅升起,我的耳畔响起塞力克第一次见我时的问话声:“加克斯?内地来的巴郎子?”“加克斯!”我回答这位故人。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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