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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我的炊事班长
2023-10-21 · 散文

站在NE044望台上,正当我举着望远镜,漫无边际地搜索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咯噔”一声,此一刻,我想起了一个悲惨的故事。故事发生在我的一个同乡身上,故事发生的时候他是炊事班班长。那天我正在NE044望台上哨。是哪一年,又是哪一天,我记不太清楚了。虽然我在前面说过,自从白房子的蚊子叮我第一口时,我的所有的记忆便在同一时复活。但是,要我记住每一件事情的细枝末节,那却是困难的事。她坐在界河的旁边,正在洗脚。长年累月地裹在靴子里的脚,很白。她先褪下靴子,然后一层一层地褪下包脚布。女人最美的地方是在脚踝部分,这是瑞典人斯特林堡说的。这女人读过斯特林堡没有,不知道,不过她显然懂得这个道理。她将一双雪白的脚,时而沉入水底,时而露出水面,时而又像一个顽童一样用脚板轻轻拍水。她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诱惑正在界河对面的NE044望台上站哨的我。也许,阿拉克别克边防站的士兵们的大献殷勤,已经令她厌倦和麻木,她想在这剑拔弩张的边防线上,制造一次桃色事件,给界河对面来一次国际性诱惑。她是在馋我,这个女妖精!但是我无动于衷。我的NE044望台的望远镜,已经无数次地看到过这场面。我知道这是阿拉克别克边防站站长的家属。她吃饱饭了没事,常常坐在界河边,玩这种女人的小伎俩。苏联允许和鼓励边防站站长的家属随军。通常,在站长的工资之外,另给家属发一份工资。须知,我那时麻木的神经,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了,以此类推,也就不再把界河对面的这个女人当作女人。
我记起来了,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她的丈夫我知道。他像牛一样结实,肩膀很宽,一颗大脑袋剃得发青。他个头不太高,好像也有点罗圈腿。他的光光的大脑袋曾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望远镜里,我甚至还和他打过照面。尽管这个白房子士兵无动于衷,但是界河边上的女人不肯罢休。女人现在停止了嬉水,她抬起头来,以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NE044望台,看着我。距离是五百米,因此她看不清我的表情,但是她能判断出,这个白房子士兵此刻正趴在五十倍望远镜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开始脱衣服,这是以前所没有过的。她穿的是连衣裙。碎花布连衣裙。女人们的裙子是从上往下脱的,还是从下往上脱的,我现在知道了。脱完裙子,只剩下胸前的白色乳罩,和底下的一个渔网质地的三角裤衩。然后,她抬起头来,一边往她的大腿上撩着水,一边往我的NE044望台上望。女人脱衣的平均速度是三十秒,这是一个国际女性问题专家最近告诉我的。他还顺便告诉我,比这个平均速度短的叫“急不可待,心急火燎”,比这长的则叫挑逗,因为女人脱衣的这个过程最具诱惑性质。中亚细亚荒原的一切节奏都是缓慢的。太阳像一只火球一样,一动不动地挂在天的中央。所有的生物都呈现出一种麻木。30秒对这块亘古荒原,简直等于没有时间。因此,这个从容不迫的女人,这个无所事事的女人,这个慵懒的女人,这个存心要在她的生活中创造一次桃色经历的女人,她那一次脱衣的速度,要长过这三十秒许多倍。五十倍望远镜甚至可以令我看清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望远镜搭在我的眼前,我看着那渔网质地的东西;而当女人腾出双手,揉搓自己胸罩裹着的奶头时,我感到自己的下身正在发胀,沉寂了多年的下身现在出现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幸亏军装的设计者们为士兵设计的裤子裆部很大!”我当时这样想。我的眼睛因为注视太久而有些酸痛,我的脑袋则有些迷糊,有些发晕。这正是出事的先兆。但是,在这紧急时刻,命运之手又一次把我拉了回来,因为它找到了一个替代者,从而放过了我。木质的NE044望台突然出现一阵颤动,并且传来一阵“咚咚咚咚”的登楼梯的声音。继而,我听到了炊事班长的嘟嘟囔囔的声音。炊事班不上哨,但是,炊事班长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中午,突然心血来潮,来到了NE044望台上。他对我说,马上就要复员了,当了一回兵,都没看见过一回老毛子,回去以后,怎么给乡亲们交代?因此,睡午觉的时候,他睡不着,就来了。他要替我上哨。他说:你回去吧,饭在锅里温着。说罢,他凑到望远镜跟前。三角架上的望远镜,焦距正对着那女人。对着望远镜,炊事班长那被烟火蒸气熏得发红的眼睛,立即瞪得滚圆,脸颊也像贴在望远镜上一样,再也不离开了。
我不知道那女人现在又在玩什么花样了,我有些脸红。炊事班长又一次:督促我,要我离开。我迟疑地看了看壁上悬挂的马蹄表,说还有半个小时,我才应该下哨的。炊事班长挥了挥手,他说,他是老兵了。于是,我只好背起我的枪,离开。这样,这个傻瓜成了我的替代品。我当年在新疆那阵子,新疆人把傻瓜叫“白克”。这一次我回新疆,发现他们又创造了一个新的名词,叫“苕子”。新疆人的语言真是丰富和富有感染力。炊事班长在我离开不久,就下了NE044望台,然后向界河边的那个目标冲去。我的可怜的炊事班长啊!戈壁滩上无遮无拦,因此界河里洗澡的女人立即就发现了他。女人惊愕地叫了一声,然后迅速地统起连衣裙,提着靴子,赤着脚,急急上岸,向阿拉克别克边防站方向奔去。炊事班长毫不犹豫地越过了界河。界河对面是铁丝网,铁丝网里面是松土地带,炊事班长跨过铁丝网,然后在松土地带追逐着这个奔跑的女人。他像一只发情的公骆驼,一边跑一边解裤带,嘴里则“哧儿哧儿”地发出阵阵怪叫,嘴角挂满唾沫。一剪一剪、一颠一颠地向女人奔去。女人也尖叫着,提着裙子,赤着脚奔跑。当距离越来越近时,女人绊了一跤,躺了下来。
大约是裙裾绊倒了她。但是我一直疑心,是这女人自觉自愿绊倒的。我总觉得,这个试图打破国境线那可怕的寂寞的女人,这个卖弄风情开国际玩笑的女人,是想有始有终,将那最后的一幕演完。当炊事班长红着眼睛,俯身扑向这个脸上挂着恶作剧的微笑,眼神中三分之一是冷漠,三分之一是恐怖,三分之一是期待的俄罗斯女人时,边界线上突然警报声大作。警报器是就近的那个苏军NE044望台发出的。苏军在漫长的中苏边界上,每隔五公里有一个NE044望台。NE044望哨发现了这一边界异常。炊事班长被遣送了回来。这是活着的被遣送回来的最后一个人了。自炊事班长之后的所有的越境者,苏方都不再遣送,而是将眼睛蒙住,运往莫斯科近郊的一个克格勃营地,训练成特务。军事法庭在经过简单的审理以后,按照惯例,将炊事班长就地处决。处决的地点在比利斯河边。处决的那一天,全边防站的人都站在那里,接受教育。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一股黑血涌出,白色的碱滩上霎时血迹斑斑。“你得手了没有?”在交接他的那一刻,我曾经低声这样问他。炊事班长遗憾地摇摇头,咂着嘴巴,两眼迷茫。后来我们一群老乡,就地起土,将他葬埋起来,并且堆起一个小小的沙包,树起一块木质的墓碑。我们希望这墓碑速朽,希望这土包尽快地被一年一度的季风吹平。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通道在文末!《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陕师大出版总社2023年1月出版。《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七十耳顺》高建群书画册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书籍和茶叶,还可以欣赏书画!3.也可联系高老师助理(批量采购):13991995891(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