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我们的越野车在西部大地广袤的原野上奔驰着。车轮滚滚,女记者李向红,沙哑着嗓子,讲述着她经历过的一个故事:
我小时候就是个野丫头,这是让生活逼出来的。我是在西宁市区里长大的。父亲是老干部老作家,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发配到西宁。文革中他又被关进牛棚中。少了父亲的呵护,我和弟弟这些被叫做“狗崽子”的孩子老是受人欺侮。后来我生气了,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弟弟,我开始和人打架。打到后来,出了名,在我们那个小学,在我们附近那些街区,只要一听“李向红来了”,那些寻衅的孩子吓得撒腿就跑。
大学毕业以后,我分到青海日报社。当时,父亲经青海省委与陕西省委协商,已经调回陕西。他要我留在青海,最少呆十年,说他对这里有感情。我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去报到了。一到报社,我对主任说:哪里最艰苦,让我到哪里去驻站。我这话里也有和父亲赌气的意思。这样,在一个大雪天的日子里,我从街上拦了一辆大货车,坐在驾驶室里,往驻站的地方玉树州囊欠县去。汽车跑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来到一个岔路上,司机说,从这条岔路上一直往下走,是囊欠县,他只能捎我到这地方了。我下了车,司机开着车走了,暴风雪怒吼的荒原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路口等了很久,好容易等了一辆车,司机见我扬手,理也不理,就走了。后来又等到了几辆车,可是任凭你招手,司机就是不停。后来我突然想起,听人说,女同志拦车,好拦,尤其是单身的女人。于是,我把自己头上的皮帽卸了,拿在手里,露出里面的红毛衣。这一招果然奏效。下一辆车,一见我,就停车了。司机是一个好大哥,他说,你这个姑娘是个傻大胆儿,怎么一个人敢在这地方,不怕叫狼吃了。在藏民的毡房住了一夜后,第二天,我赶到囊欠县记者站。快过年了,县上正要放假,看见我来了,大家都吃了一惊。
我要说的那个故事发生在我当记者几年以后。
春节快要到了,兰州铁路局李局长带队去慰问青藏铁路沿线职工。电话打到青报社,点名要我去。我那时已经驻站两年结束了。回到报社,跑交通口,认识李局长。
李局长带着我们,沿着茫茫的青藏线走着。这一段区域里一共六个养路段,养路段下面,再分六个大工区,大工区下面,再分成道班。这一天,我们来到可可西里养路段,处在大沙漠中。到了可可西里,局长要给大家讲话。大工区的人,道班的那些养路工们,都沿着铁路,来到可可机务段。
会议室里,局长讲完话以后,问养路工:“你们有什么困难没有?有的话,讲给我听!”满会议室的养路工,嘈嘈了一阵,最后说:“局长,我们只有一个困难,就是想要老婆!――我们没老婆。”局长沉吟了片刻,回答说:“这个问题一定要给你们解决,我保证。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老婆也一定会有的。只是,这得慢慢来!”局长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养路工,悄悄地凑过来,给局长耳边说了几句话。
这时,局长把我叫出去,说有话给我说。到了外面走廊里,局长脸色严肃,他说:“李记者,咱们是朋友吧!”我说:“局长你今天怎么了?”局长说:“我想以朋友的身份,求你给我帮一个忙。就算求你,好姑娘!”当时我有些纳闷,我说:“局长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局长这才对我说,刚才那位年轻的养路工,想拥抱你一下,轻轻地拥抱。那养路工在最艰难的一个道班工作,每天,看着火车从自己的身前轰轰烈烈开过去,他只能隔着窗子,向里面望。
我被感动了,我一口答应了下来。我相信,每一个女人,哪怕再矫揉造作的女人,此情此景,也会答应的。我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对局长说,我去收拾收拾,就来。
然后,我回一趟自己的房间,坐在镜子前,细心地化了妆,我把自己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试。我最好的衣服是一身牛仔,那是名牌,父亲出国访问给我买的,我决定穿上它。然后,头上再扎一条鲜艳的红纱巾。这是大冷天,零下三十多度。为了显出我的腰身,我把黄大衣和棉袄都脱了。
我就以这样的装束重新回到了会议室。
我大大方方地走到主席台上,转过身,然后张开双臂说:“刚刚给我提出那小小要求的是哪一位,请站起来!”
我的话说过以后,会场上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最后,那位年轻的、一身油渍的养路工,怯生生地站起来,满脸通红。
“你是男的,你应当主动呀!”我也有些胆怯,于是这样说。
那年轻养路工见我这样说,于是勇敢地跨上了主席台,然后紧紧地拥抱我。我则回应他,也紧紧地拥抱他。胸膛贴得很紧,我甚至能听见年轻的养路工那狂热的心跳。
我们拥抱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也许很短,只短短的十几秒,也许很久,长到地老天荒。当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时,我才惊醒。透过年轻养路工的肩头,我向台下看去,看到许多养路工一边抹眼泪,一边鼓掌。而眼泪流得最多的,意是平日老成持重的李局长。
李局长大声说:“李记者,我授你我们兰州局的名誉职工称号。给你发个证儿,以后你走这一段铁路的时候,不用买票!”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和年轻养路工分开,又是什么时候离开会议室的。当我离开会议室后,听到身后又是一阵骚动和欢呼,扭头来看,原来是那些养路工,又去拥抱那位年轻的养路工。
当她讲完这个故事时,这辆越野车里泣不成声,这些老成持重的男人们,这一刻都像孩子一样动了感情。
而最动感情的还是我。这个养路段故事就像我的边防站故事的翻版一样。不同的是前者是由男主角讲的,后者是由女主角讲的。
“你再见过那个养路工吗?”我问。问完后觉得自己问话有点愚蠢。
“没有!”李向红说,“我后来还乘车走过几次青藏线,路经可可西里,望着窗外那像电杆一样一闪而过的养路工,我不知道曾经拥抱过的是哪一位!”
李向红还对我说,其实最叫她震撼的,还不仅仅是那次可可西里拥抱,而是在她隨着李局长,巳经离开会场,就要跨出大门那一刻,她听到背后传来山呼海嘨般的声音。——把你的幸福也传递給我们吧,让我们闻闻你身上的味道!女记者身上的的洋胰子味道!——这是那些铁路工们,拥抱那位年轻工人时发出的呐喊声。
李向红的可可西里拥抱,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发生了。而我的白房子故事,则更遥远,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发生了。那是我们年代的故事,我们年代的传说,我们年代的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