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声叹喟,一步一个传说
文/高建群

天山山脈的橫空出世,最终奠定了欧亚大草原的地理格局。大自然的舞台已经搭好,接下来人类登場,于是有二百多个古族,在这大草原上风一样来去。

圣人临大水,必有三喟叹。才不为世用,乃著经世书。《西域水道记》记载了西域地面的江河湖泊,向该书的作者徐松先生崇高致敬。清廷命官徐松,谪伊犁将军府七年,写出《西域水道记》,其价值直追《水经注》,并首次提出新疆这个地域概念。回到京城后,又授命赴陕,任榆林知府。徐松先生在榆林任上,重新发现沙埋的统万城。

塔里木河有六个源头,它们分別是叶尔羌河、喀什噶尔河、阿克苏河、和田河、渭干河和开都河。

开河西道,开敦煌道,开楼兰道,开于阗道,开疏勒道(喀什),开西域道。汉武帝执着张骞的手说,感谢先生,由于你的双脚凿通西域道,中国人的视野空前地扩大了,所以该封先生"博望候"才对。

我坐在那里,呆头呆脑,像个大傻瓜。20多年前,央视10频道开播。第一期节目,是我和西北大学著名教授周伟洲对话。題目叫《话说丝绸之路》。主持人是央视刚召来年轻漂亮的刘芳菲。周教授是我国顶尖的民族史专家,尤其权威丝绸之路河西走廊段魏晋时期少数民族史。他是用显微镜来看历史,专注细节末稍。我则是大而化之,专注于那些历史的大走向。因此我俩的对话,根本对不上茬。只见周教授口吐莲花,目送手挥,沉浸在他的历史想象中,旁若无人。而我,只好在旁边做个陪衬人。后来该节目播出时,我老婆评价我的表现,说了上面的话。

年近九旬的老母亲,见我要出远门,况且得那么长的时间。就说,你一顿都离不开辣子,辣子就是你的命。路途上没有辣子吃,你怎么活。说完,母亲到巷口,买了两大串兴平产的红辣子角,拿回家在锅里焙干焙黄焙焦,然后摊在案板上,用碗斜过来来碾。辣椒碾成碎片、细末以后,装了满满十罐头瓶。

一位朋友说,你好抽烟,那么长的路,没有了烟抽怎么办。他给我准备了二十条烟。后来过海关的时候,一个人只准带两条。于是我让陕台的几位女主播,一人给我分担一些,最后剩下四条,放进陕台卫星转播车上了。即便这样,到了法国,烟还是抽完了。在协和广场,万里行车队正在做入城式表演。只见一位女子,妖妖娆娆地走到我的车跟前,敲车窗玻璃。“我跑大半个地球来看你,给你送两条中国烟来!”原来这是西安一位开美术馆的女老板。我当时真是惊呆了。

行程中我还装备了一大堆茶叶。这些茶叶都是行前朋友送的。我还准备了三个喝水的杯子和烧水壶。一个杯子,是用来泡茶喝水的。一个烧水壶,十分地重要,是把路途上的凉水变成开水的。那个大肚子的盛水壶,则是每天早晨爬起来,把烧好的开水冲进这壶里。在路途的乘车中,这三个壶就放在我的脚下。我呷着茶,微闭上眼睛,在自我欺骗:我不是在荒凉的路途,而是在西安我的高看一眼工作室。我装了许多的药,它们放在一个大塑料带里,有降血压的药,有降血糖的药,还有一些丹参片,心脏不舒服了,吞下它。行前,母亲把她身上常备的速效救心丸,装进我口袋里。这速效救心丸后来果然派上了用场。在里海我乘坐轮船时,半夜时心脏病发作。我想起这东西,于是摸摸索索地把小瓶儿打开,掏出几丸,压在舌根底下。

在撒马尔罕,这世界的十字路口,我双膝跪倒,从怀里掏出一包土。这包土,是我行前,专门前往汉中城固,从张骞墓上采下的。这一刻,我将这土扬起,洒入这古老的草原古老的风中,以此向光荣的先贤,这条伟大道路的开拓者张骞致敬。

我此行中带了三十多本书,以便路上阅读。而其中有一本书,叫《我的菩提树》,是我创作的。我把这本书双手举过头顶,向玄奘高僧致敬说,此行前我曾去过你的家,洛阳偃师陈河村,并且喝了两口院子里那口井打出的水。我还带了两双老家做的布鞋。这是行前,老家的村长看我时送我的。穿着这样的布鞋横穿欧亚大陆,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父母给了我们两只脚,就是为了有一天用它来丈量天下。

记得行前在北京英国大使馆办签证时,我排在我们长长的队伍的第一名。签证官问我,是不是要去投亲靠友,我摇了摇头。她要我举起左胳膊,于是我举起左胳膊。她又让我举起右胳膊。她又要我从1数到10,我也照办了。这时我突然明白了,她是怀疑我有老年痴呆症。我给人的印象,真的有那么老了?这叫我有些恼怒。我对这签证官姑娘说,我去英国只为一件事情,英国大诗人拜伦,《唐璜》的作者,最近得到允许,他的墓茔,被从希腊半岛迁回伦敦名人公墓,我崇拜他,我这是要去为他的墓前献上一束花。说完,我大段地背诵起《唐璜》来。签证官扑哧一声笑了。她说,先生所说的理由成立。说完,啪地盖章。

一个西北边防老兵关于阿富汗局势的三点判断。第一,美国全身而退,阿总统逃逸,塔里班和平进入喀布尔,很明显,这是这三方事先谋划的一场大戏。绐世界看。三方各得其所。第二,一定要囤重兵于喀什,封锁瓦罕走廊,防止乱兵犯我喀什,防止他们以圣战的名义,摧毁我克孜尔千佛洞,和敦煌莫高窟。第三,北方阵线连战连捷,让阿局势出现变数。很明显,前段时间独联体国家在中亚举行了一次大演习,很可能,演习后武器装备通过塔吉克斯坦进入北方阵线手中。

在笔者的行走中,眼前始终晃动着世界三大草原王阿提拉大帝、成吉思汗、跛子帖木儿的身影。这条道路实际上成为了他们的大舞台。

世上已无左宗棠,国有危难可问谁。陕甘总督左宗棠从陕西凤翔东湖出发,三千湘军子弟兵一人肩扛一捆柳条,边行路边栽树。行到酒泉,扎下行营,以两个甘肃将军刘济棠和董祥福为先锋,先收复迪化(乌鲁木齐),再攻破吐鲁番。再与阿古柏叛军大战于阿克苏。阿古柏死后,再收复喀什。南疆东疆安定后,再举兵回师北疆,收复伊犁。并与沙俄签订1883伊犁条约。笔者曾经长期在左公签订的1883条约线驻守,而每次去新疆,道路两旁那些斑驳苍老疲惫的左公柳,都令人呛然泪下。

这四条河流的发源地来自喜玛拉雅山的龙池。龙池的四个角有四只神兽,向世界的四个方向喷水。一头大象向西北方喷水,水流在中国境内叫象泉河,进入印度境后叫印度河。该河注入阿拉伯湾。一头狮子向西南方喷水,水流在中国境内叫狮泉河,流入印度境后叫恒河。恒河注入孟加拉湾。东北方向有一匹硫璃马在喷水。喷出的水流叫阿姆河,而在张蓦出使西域的年代,它叫乌浒水。阿姆河注入咸海。池子的东南方向,一头金牛在喷水。水流叫塔里木河。塔河在罗布泊受到山的阻隔,潜行地下一千五百华里,从山的另一面涌出地面,形成黃河源。

中华文明板块五千年的发展和延续,赖有西北的崇山峻岭作为屏障,东南的茫茫海洋作为屏障。明万里长城修九城加三堆,东起山海关,西到嘉峪关,中有榆林城,从而筑起一道边墙。

草原石人,面相敦厚平和,目光含着一束安宁。清末旅行家徐松在《西域水道记》中,记载了他在新疆伊犁河以西第一次发现石人时的情景。石人头部形象和身躯均以整块天然石条稍施手工刻雕,可能是古突厥军人的石人墓,类似唐昭陵前的石翁仲。《北史·突厥传》和《隋书·突厥传》也有突厥战士生前杀一人,死后则在其墓前立一石人,以展示其显赫战功的记载。据说翁仲,原本指的是匈奴的祭天神像,大约在秦汉时代就被汉人引入关内,当作宫殿的装饰物。初为铜制,号曰“金人”、“铜人”、“金狄”、“长狄”、“遐狄”,但后来却专指陵墓前面及神道两侧的文武官员石像。

甘肃网红汐说姑娘,拿起在河西走廊凉州地面出土的一枚简牍,介绍了一个买驴的合同。合同用西夏文书写。这个简牍为我们提供了至少三个历史信息。一、毛驴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个重要的财产,买方和卖方需签个合同。二、西夏王朝李元昊让宰相野利仁荣创造的西夏文,已得到民间广泛的使用。三、西夏王朝对河西四郡的占领,不容置疑,因了河西走廊的阻塞,丝绸之路在这一二百年中,路断人稀,史学界的这个争论可以成为定论。

世界三大草原王之一帖木儿大帝的故事。你不了解帖木儿,你就永远走入不了中亚近代六百年的历史,它甚至对目下了阿富汗战局亦有所帮助,那里曾是大帝国的一部分。

这个党项已经永久地消失在历史的迷宫中了。他们是古羌族的一支,叫西羌。进入雪域高原的,形成吐蕃,留在三江源地面的,形成党项。他们建立的王朝西夏,曾对丝绸之路河西走廊四郡,有过一段占领和统治,从而致使丝路受阻,路断人稀。他们在张掖建甘州治所,在酒泉建肃州治所,后来甘肃立省,即取这二字。

一位地质专家告诉我,西夏王陵那些号称东方金字塔的冢疙瘩,底下其实并没有坟墓,那只是享堂,祀祠之用。坟墓在不远处的贺兰山里,而连接它们有一个甬道。那一次,专家还扛着机器,能探测到地下十三米。后来我们果然找到了甬道。专家的话我提供给大家,也算一种说法。我笨想,依山为陵,唐承汉制,宋承唐制,西夏皇帝不会笨到到自已的陵墓,赤條條地放在一马平川无遮无拦地一片空地上的。

世界三大游牧者阿提拉大帝,成吉思汗,中亚枭雄跛子帖木儿,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每一部世界史的写作中。

结束了河西走廊的行程,西出阳关,今天沿五百公里楼兰道,直抵罗布泊。楼兰道又称大海道、班超道、丝绸之路南道。而在下来的罗布泊大揭秘中,作者调动了他当年的那些死亡之海罗布泊档案和积累。

整个中亚地面,当年是一片汪洋,名叫准噶尔大洋。后来浓缩为海,叫蒲昌海。再后来浓缩为湖泊,叫罗布泊。地理学上把这种湖泊叫洋迹湖、海迹湖。

二十三年前,我在罗布泊古湖盆东岸的那个雅丹下面,支起帐篷待了十三天。我见证了罗布泊第一口钾盐井开钻的历史。工作方是新疆地质三大队和青海格尔木物探大队。我住的那雅丹,如今己建成罗布泊镇,和世界上最大的钾盐公司所在地。开钻第一口井的时间是1998年10月1日。我带回来三件纪念物。一是一面三角小红旗,旗上有地质队员写的(商洛人,西安地质学院89年毕业生),一是一个木橛子,一是钻机打出的一颗拳头大的结晶盐。那结晶盐很快就溶化了,木橛子三角旗还放在我博古架上。这一次比彭加木、余纯顺都更深入地进入了罗布泊古湖盆。

关于楼兰,它有着太多的大神秘。在我们匆匆的一瞥中,也许只能表达出其中之万一。

悼念一位田野考古专家,他光荣的名字叫杨镰。东北人,中科院专家。他把大半生的时间放在楼兰城考古上(楼兰城,小河墓地,千棺之山,等等)。六年前,他在乘一辆吉普车,前往精绝尼雅古城又一次科考,车祸而亡。尼雅古城就是发掘出《红星出东方耀中国》织绵的那地方。七百年前马可波罗在他的中亚穿越时,曾经向我们描绘过这座废弃古城荒凉恐怖景像。

我们从史书中所能搜索到的楼兰国故事。傳介子千里刺杀楼兰王,演出了一场成功的刺杀案例。他是宁夏固原人,时任大汉宫廷的骏马监。新王上位后,改楼兰国为鄯善国。勇士们并没有随傅介子回长安,而是一人娶了一个楼兰美女,然后在楼兰旁边建了一座新城,用来囤田。这座城叫伊循。

前几天去理发,一位女理发师告诉我,她晚上下班后回家得晚,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但是当眼睛适应了街道上的光影幢幢之后,便看到了许多的人,拥拥挤挤。当然这些人是过去年代的人、死去的人。她很害怕,不敢与这些人打照面,更不敢看他们的眼晴。待回到家里,关上门,心情才平缓下来。听了她的话,我说,丝绸之路存于这个世界上,两千一百多年了,道路上熙熙攘攘,摩肩擦踵,走过多少人呀。我也有这种感觉,在我的丝绸之路行走中,身前身后,到处都是这些过去年代的人,他们已经成了这道路的一部分了。

沙埋千年的楼兰古城被重新发现,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亚考古热的一次重要事件。时间1900年,发现人是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以及他的向导罗布奇人奥尔得克。

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我们距离历史很近。甚至,我们自已就是这历史的一部分。

奥尔得克是野鸭子的意思。他出生在最后的罗布人村庄阿不旦。据说他出生时一群野鸭子从湖上的芦苇丛中惊起。斯文赫定聘他做向导,进入罗布淖尔荒原探险,从而在一个大风之夜,他们被刮到一个古城遗址,这样沙埋千年的楼兰城被发现。这个卑微卑贱的人,一直作为赫定探险的影子存在。赫定活到1952年,一身荣誉死于斯得格尔摩家中。奥尔得克则好像活得还要久一些,一个活到建国初期,还成为建设兵团的一位年迈农工。

专家为我们总结出的古丝绸之路三道:南道,北道,新北道。

安西都护府。安西四镇。碎叶城。大教东流史。古人把中央政府对塔里木盆地以及整个西域的管理,叫"经营"。

一步一声叹喟,一步一个传说。我们沉重的步履终于穿越天山干沟大峡谷,进入南疆盆地的门户库尔勒。博斯腾湖白浪滔天,开都河直奔戈壁深处,地多么地阔呀,天多么地高呀,巴音博楞蒙古大草原,炊烟升起的地方。

塔里木河是母亲河。2002年我去新疆,王乐泉夫妇请我吃饭,席间,夏米力即兴演唱了《塔里木河》、巴哈尔古丽演唱了《最美还是我们新疆,还有一位女舞蹈家,一袭黑衣,高挑轻盈,跳了一支胡旋舞。已经将近二十年了,那《塔里木河》无限苍凉无比壮美的弦律犹在耳畔。

塔里木河有六个源头。它们分别是叶尔羌河(又名葱岭南河)、喀什河(又名葱岭北河)、阿克苏河、和田河、渭干河、开都河。另有六十多条细流汇入。罗布泊是塔里木河的终结湖。张骞出使西域归来后,为我们带回来一个黃河重源说。后世的法显高僧,地理学家郦道元,玄奘高僧,清朝朝廷命官徐松,皆沿袭此说。雍正皇帝曾专门派人前往黄河源察斟。官员回来报告说,水流从巴颜喀拉山地下穿行,凡一千四百五十华里,从山的那面一个叫大积石的地方重新涌出地面。泉眼颇多,宛如繁星点点,老百姓叫它星宿海。å

致敬徐松。流放伊犁将军府的徐松,晚左宗棠三十年,早林则徐三十年。才不为世用,乃著经世书。徐松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情,即写了一本书《西域水道记》。他大约在新疆待了六到七年。回到京城后,又被委派陕西,担任榆林知府。知榆林期间,重新发现沙埋的统万城。

我是高建群,我以一位参加过中苏边境別尔克乌武装冲突的老兵的名义,致敬《西域水道记》。西域水道记中描写过的许多水域,如今都不在中国版图上了,因此这本书显得尤为珍贵。例如里海,以及它的来水地伏尔加河。例如咸海,以及它的来水地阿姆河和惕尔河。例如热海(伊赛克湖),以及它的来水地楚河。例外巴尔喀什湖,以及它的来水地伊犁河。例如斋桑泊,以及它的来水地额尔齐斯河。例如贝加尔湖,以及它的来水地叶尼塞河。现在要踏勘,得执护照去了。

王乐泉的父亲,埋在我驻守的白房子争议地区。原因是他的哥哥是185团的农工,山东复转军人。哥哥将年迈的父亲接来居住,去世后便葬在这里。左宗棠签署的1883条约线,界河是阿拉克別克河(头巾河),行程五十公里后抵达额尔齐斯河。界河在流淌10公里,分出一条支流,地图上叫它喀拉苏干沟。它从白房子边防站后面注入额河。在苏图中,将喀拉苏干沟作为国界。而在中国的地图上国界线是头巾河。这就是这块55.5平方公里的白房子争议地区形成的原因。王乐泉父亲的坟茔,在的地方正在这条小河分岔处,兵团人叫它"龙口"。由于阿尔泰山消融的雪水过大,这几年老人的墓一直浸泡在水中。所以农十师聂副师长要我捎话给王书记,建议在坟墓搬迁。我的话显然是捎到了。第二年,王老先生的坟茔,被迁回山东昌邑老家。看徐松先生的《西域水道记》里面阿拉克別克河,我的心头突然一热,双目潮湿,于是想起这些。

这个凶恶的北方邻居,派了三个使臣来到北京,提出与大清签订边界条约。乾隆皇帝问,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大臣们回答,它叫俄罗斯,国土大到无边,他们的皇帝是个女流之辈,十分强悍,男人们都怕她。乾隆说男不与女斗,遇到这种女人,我也头疼。于是中俄尼布楚条约签订。以贝加尔湖为界,以北属俄罗斯帝国,以南属大清帝国,双方立界桩,设卡伦,驻军。《西域水道记》记载了这一历史事件。

他们是这样,我目前的诗歌也是这样。一片炫目的北极光,照耀这一片冰封的永冻土。当我们知道一切是什么时,我们定会痛哭。但虽然如此,我仍然希望,对一切事物都笑一下。(英国大诗人拜伦的不朽之作《唐璜》之开篇。

在从库尔勒前往喀什时,中途在阿克苏歇息一夜,阿克苏有一个大的烽隧,高大而伟岸。现在在下面建成一个大巴札(贸易市场)。35年前,央视拍摄大型专题片《游牧长城》时,该片就结束在这个烽隧点上。认为这是万里长城西段的终止点。但是后来,专题片热播后,田野考古又在喀什,在塔什库尔干,在外天山费尔干纳盆地的碎叶城(今属吉尔吉斯斯坦),萨玛尔罕(今属乌孜别克斯坦),也发现了这样的烽隧遗址。如果说,它们是万里长城的西向延线,也是可以说得过去的。我在喀什城见到兴平人班超雕像,在疏勒县城见到城固人张骞雕像。

且让我脱帽以礼,且让我深深祝福。从西安城到喀什城九千四百五十华里。这就是说,我的大穿越已经完成了五分之一的行程。你好呀,喀什城,我的地方,这遥远的地方,并不是我自己要来,也不是越野车载了我来,是那,不可知的命运,它把带来的。再见了,喀什噶尔,一个充滿故事和传说的梦幻之城。

我们今天叫它帕米尔高原。在张骞出使西域的年代,它叫葱岭。而它在中国人的叙述中,还有一个奇怪的別称,叫不周山。玄奘高僧在《大唐西域记》中说,葱岭的山角,这边伸向塔里木盆地,那边伸向费尔干纳盆地,全长一千四百五十华里,且呈不规则状,或不周正状的,所以叫不周山。而我们的老古董《山海经》中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这段谜语一般的话,说出了帕米尔高原的诞生过程,以及中国地形西高东低的神活解释。

我们的六号车翻着跟头,帕米尔公路半山腰滚到了沟底。地图上把这里叫阿赖峡谷。有一百公里长的三不管地区。

中亚大地理。在地球的侏罗纪时代,我们的西北有一个大洋,名叫准噶尔大洋。这时非洲大陆一个板块突然脫落,飘浮过来,猛烈地冲撞欧亚大陆,从而引起强烈地震,引起火山爆发。伟大的造山运动开始了。火山凝固后发育成世界第三极帕米尔高原。海水退去,残留的积水洼我们叫它洋迹湖或海迹湖。这时候在地球磁场的作用下,刮了两千万年的大风,将洋底的泥沙向东南方面搬家,从而形成今天的西北黄土高原。

纪录帕米尔高原那次遇险经过。美女编导在喀什军队医院做完大手术后,乘飞机回到西安,在西安红会医院住院约一年。我万里行回到西安后第一时间去看她。这里感谢该院院长、副院长,以及古道热肠的医学权威巩四海主任。接着我给陕台台长打电话,要他们保证姑娘的住院费,保证在住院期间不给辞退,保证出院以后继续上班。陕台也做到了。后来姑娘出院后,第一时间发给我她上班时的照片,捧着照片我落泪了。再后来姑娘结婚,我应邀去做了证婚人。往事不堪回首,关于这次六号车车祸的事,我以后再不会提起它了,照片也不会再发了。

哦,苍凉的戈壁滩,雄伟的群山,湍急的冰河,奔驰的伊犁马,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们都好吗???一位老兵为你讲述中国的西北边关。

中华文明板块,五千年来滚雪球一般地越滚越大,从而形成现在这较为固定的幅员国土,和一种別于別的文明板块的东方文明模式。我们的西北部,昆仑山,岗底斯山,横断山脉,天山,阿尔泰山,阿尔金山,祁连山,这些涌涌挤挤的大山为这个文明扳块的孕育和发展提供了坚固的屏障。东南则有辽阔的大海作为屏障。

丝绸之路大地理。世界的尽头在哪里?山的那面是什么风景?

今年是作者应征入伍,奔赴新疆边防五十周年。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们都好吗?哦,草原,群山,河流,戈壁,伊犁马,兀立的草原石人,朴树的白桦林,等等。

致敬阿尔泰山,致敬额尔齐斯河。汤因比说,假如让我重新出生一次,我愿意出生在阿尔泰山山脉。那是一块多么神奇的地方呀!那里是世界的人种博物馆。世界三大古游牧民族,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古雅利安游牧民族、古欧罗巴游牧民族,前两个都永久地消失在那块地面上了,欧罗巴民族则迁徙到地中海边,从马背上跳下來,开始人类的大航海时代。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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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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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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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陕师大出版总社2023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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