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塞尔多夫，德国北方重工业重镇，大诗人海涅的家乡。人们在城的中心，修了个海涅。一条小河，小河上横亘着许多座石桥。在小河的顶头，竖着大理石海涅像。诗人披一件长袍子，手执一管鹅毛笔，肩一天风霜而来。在欧罗巴文化传统中，这叫行吟诗人。诗人将从这里，前往柏林，继而从柏林走到巴黎，他的诗歌创作将在那里达到大盛。那么此一刻，手执鹅毛笔的诗人，正在吟诵那一首诗呢？哦，他吟的这一首——再见了，油滑的男女。我要登到山上去，从高处来俯视你们！此一刻，我站在雕像前，作伟人状，也这样吟哦了一回。以此向大诗人致敬。一个中国大男孩，轮椅上推着他的父亲(与我同龄)，手上牵着一个男孩，走过来看着雕像和我。他是北京人，在德国留学，毕业后就留这座城市工作。应该是一个工程师了。男孩说，他和妻子商量了一下，把父亲接来，尽一尽孝心。男孩还问我，这雕像是谁？他经常在这公园散步，却不知他是谁。
英国大诗人拜伦，在那个雾伦敦的早晨，乘一辆豪华马车，左臂挽一个白人美女，右臂挽一个黑人美女，开始在欧罗巴大陆游荡，写作他的煌煌大作诗体小说《唐璜》。拜伦潇洒地一挥手，马车到了，他朗声呤唱道，要么是我不够好，不配住在这个国家；要么是这个国家不够好。不配我来居住。后来，游历到希腊半岛时，拜伦呤唱道：希腊啊，蒙受你恩惠最深的人，爱你却爱得最浅!吟毕，用《唐璜》所得之稿费，组织了一支希腊独立军，自任总司令，开始放下鹅毛笔，投入到希腊独立战争中去。后来诗人害热病去世，即葬在希腊。而几年前，英国政府同意接收，这样拜伦的墓茔迁回伦敦名人公墓，与马克思墓茔为邻。
我们万里行车队，一路撒欢儿，行进到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中国人概念中的欧亚大陆桥，即指从长安城旱码头，穿越半个地球，走到这阿姆斯特丹海港。这里是北海与波罗的海的交汇处，这里还是东欧第一大河莱茵河的入海口。这里正是莱茵河口修建了一个货运玛头，后来逐渐发展，逐渐填海，发展成现在大都城规模的。这里的人们骑自行车上班。他们说首相骑自行车上下班，于是这成为一种习尚。全世界都在禁黃赌毒，但是阿姆斯特丹不禁，于是游客们把财富带到这里。这里同时又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城市之一。我曾去过北欧三国，那里有个奇怪的法律，男人嫖娼是违法的，女人买淫却是合法的，我问当地官员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我这里女权运动盛行，女权组织认为，妇女身上带的这个器官，就是上帝为女人设制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要饿死了，撩开裙裾，自己换口吃的。
欧罗巴文明，一般认为有两个源头，一是古希腊文明，一是基督教文明。这两个源头奔腾而来，几乎渗透到欧罗巴每一寸土地，浇灌出文明的花朵。罗马帝国统治欧洲六百多年，我们所经的地中海沿岸城市，大西洋沿岸城市，很多地方都是罗马帝国开发的。先坐船来了一队士兵，在一个海岬驻军下来，先修个军营，建个灯塔。士兵们需要过礼拜，于是再建个教堂。半山腰再建个广场。广场四周，以至山下平原地带，成为居民区，于是一座城市雏形就出来了。
记者们都到阿姆斯特丹城区采访去了。我留在宾馆里写作。宾馆的后边就是一片水域。这可能是填海时留下的一条通往北海的水道。而宾馆旁边是一片大森林。开始我以为这是原始森林，后来才知道，这也许二百多年前填海造地所得。那么我坐在水边，写什么文字呢？
电影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背后的故事，既有凄清也有美丽。来自塔吉克村寨的追风少年。喀布尔城、巴库城、伊斯坎布尔城丝绸之路上的公主塔。杜鹃泣血般歌唱的骆驼客。死亡与坟墓。著名音乐人雷振邦先生的搜集和整理。哦，围绕这个歌曲的故事，具有成为一个传奇的所有因素。
将传奇进行到底。我们告别阿姆斯特丹，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个歌儿丢在身后，继续我们的行程。我们将再向北，沿海岸线走八十公里，去到海牙。尔后再折回德国。我在德国经济之都，有一个重要演讲。而去法兰克福的途中，还要在一个小镇停留。这个小镇是卡尔-马克思，一个中国雕塑家给小城竖立了一座卡尔-马克思像。
我在法兰克福的演讲。演讲是即兴的。文字是演讲结束后，我坐在莱茵河边的一个石凳上，咬着牙将这些文字写出。其时，莱茵河上有红色的轮船鸣着汽笛驰过，而在近处的教堂旁，一群难民孩子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男孩女孩都有。我停止写作，扶着膝盖站起来，将两个裤子口袋翻开，然后两手一摊，苦笑道：这个远行客和你们一样地穷，他不值得你们过度关注。
我在日內瓦的激情演讲。演讲的題目叫《手的大拇指和脚的小拇指》。那一刻，我手舞足蹈，先拿出一本叫《大刈镰》的书，并伸出自已右手的大拇指。那大姆指上有一道刀痕。我说，这是在中亚草原上，打马草时我磨镰刀留下的纪念。接着，我拿出《最后一个匈奴》这本书。我说，这书中有小脚拇指指甲盖的故事，这故事现在还常常被人提起。日内瓦是联合国四大总部所在地。城不大，二十万人口，加上郊区伏尔泰小镇，共四十万人口。新华社驻日内瓦首席记者聂晓阳先生对我说，日内瓦历史上有过三个名人，一是当地人卢梭。就是十六岁的少年卢梭与二十八岁的富孀华伦夫人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第二个名人伏尔泰，他的人生的最后十年，是在日內瓦度过的。第三个是一位大音乐家，姑隐其名。音乐家的同性恋行为被发现，当时面临两种人生选择，要么丑行被揭露，这样他的余生将生活在屈辱中；一是选择自杀，尊严地死去，令全世界封口。结果这个音乐家选择了后者。我的日内瓦演讲结束后，聂先生开车载我去三十公里的安纳西湖上的卢梭爱情桥游览，晚饭则吃在他的家中，晓阳请中国驻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代表夫妇做陪。晚上是咱们陕西长安县的油泼面，晓阳的手艺。晓阳的贤慧漂亮的妻子，和聪明的孩子，也给我留下极为美好的回忆。
难民潮如洪水猛兽，正在席卷欧洲。难民们己经把柏林叫成柏林斯坦，把巴黎叫成巴黎斯坦，把伦敦叫成伦敦斯坦，认为这是他们的城市、他们的家园。新华社驻日内瓦联合国四大总部首席记者聂先生告诉我，由于欧盟区废弃海关，边界又不设防，因此有色人种的难民四处乱串，在法国，难民的足迹已经抵达每一个最偏远的村庄；而在英国，政府统计数字显示，连续三年，新生儿取名第一位名字，都是穆哈默德。如此五十年或一百年之后，穆斯林人口也许将会超过原住民。一些研究机构的研究成果认为，一个地区，当穆斯林人口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三之后，它的伊斯兰化进程将不可逆转。研究者们还举出毛利人(摩尔人)当年驾着木筏漂过大西洋，进入西班牙和葡萄牙，最后人口繁殖超越了本地人，从而推翻了这两个王国，统治他们长达六百年的故事。
唐吉诃德。西班牙首都马德里，是阳光之城的意思。华人人口占这座城市的三分之一。我的演讲，他们请来了一位女博士。这是典型的我们所说的学霸。姑娘武汉大学上的本科，北京大学上的研究生，如今在马德里攻读中西比较学博士。她翻译得真好。当我夸她时，她说，昨晚上她对着我的演讲稿，做了大半夜的功课。出马德城不远，便是遮天蔽日的橄榄树林。大西洋的海风吹来，林海发出阵阵呼啸。偶尔，在我们沿着高速公路的(从马德里去里斯本)行驶中，橄榄林掩映处，可以看见尖顶的红房子，红房子的一侧挂一个巨大的夸张的风车。风车在大风嘎嘎作响。似乎有一个骑一匹瘦马，穿一身腐朽了的盔甲，挥舞一杆长枪的堂吉诃德向我们走来。今天呀，对这座城市来说，是一个节日，他们中有一个要去出发，征服世界了。他光荣的名字就叫唐吉诃德。导演说，这里正是唐吉诃德的家乡，或者说是作者塞万提斯的家乡。不过这风车己经不是原来的了，它是旅游设施。
广袤的欧亚大陆到这里就止步了；浩翰的大西洋从这里开始。这是刻在罗卡角十字方尖碑上的一句话。这句话如果用文言文来说，更简约，更隽永，八个字，叫：陆止于此，海始于斯。罗卡角距葡萄牙首都里斯本三十公里，是大西洋岸边一处奇异的海岬。黃昏时分，高高的方尖碑竖在那里，火烧云猛烈地燃烧着，把辽阔的大西洋水域，把水与天相接的整个天空，把海岬和方尖碑，把我乘坐的10号车，都笼罩在这红光中。欧亚大陆是一个完整的板块，罗卡角是最西端。那么，如果我们人为地要为这块过于硕大的大陆，划一条欧亚大陆地理分界线，那么会划到哪里呢？专家己经为我们划好了，这就是起自北冰洋，终于里海的、全长两千五百公里的乌拉尔山。这地方原来是个地裂缝，后来突然被激活，开始成长起来，结果长成一座绵长高大的山脉。人们给伏尔加河下游，乌拉尔山山脚下的叶卡捷琳堡，修了座欧亚大陆地理分界线标志塔，纪念这事。而欧亚大陆的最东端，它又在哪里呢？它在东方，太平洋的一个海岬上。写到这里，我心情有些不好，就免提它了。
西班牙作协主席是个瘦瘦的老头，穿件半袖。半袖口袋里别的四支钢笔。我问老先生，別这么多钢笔干什么？老先生见问，颇有几分得意，他说，第一支笔是签字笔，给支票上签字，给粉丝们签字，第二支笔是航空笔，经常坐飞机，飞机上用的。第三支是写作时打草稿的铅笔。第四支誊抄用的。我说，在我们中国，有个相声大师叫候宝林，他也说过一个四支钢笔的故事。他说，在我们中国別一支钢笔的是小学生，别两支钢笔是中学生，別三支钢笔的是大学生，那些別四支钢笔的，则通常是那些街头摆摊，修理钢笔的。座谈会上，我的话一经翻译，博得在座西班牙作家们哈哈大笑。主席先生脸红了，他喃喃地说，在我们西班牙，己经没有修理钢笔这个职业了，社会很富有，钢笔一旦用坏，就随手扔了。
在大西洋边，这个远行客己经延捱得有些久了，他渴望新的冒险，新的奇遇。他明白前面的路途上还充满着未知。漂泊的灵魂呀永远寻求陌生的地方。埃菲尔铁塔前我为西航学院展示的条幅。
伦敦是欧洲最大的城市，常住人口是一千万人，流动人口是一千三百万人，二者相加是两千三百万人。(流动人口主要集中在伦敦金融城)。巴黎的人口，我没有记住，应当有八百万之多吧。这两个城市，有一种奇葩现象，许多高中女生，就可以与男友同居了。这样她们在高中阶段，通常会有一个孩子出生。政府是慷慨的，接生的费用全免。孩子出生后，立即会领到一套免费的单元房，每月会领到三十元至五十元的奶粉钱。这是欧元，巴黎是三十欧，伦敦是五十欧。一欧兌换10块人民币。这钱足够孩子的花费。女孩子上了大学，再加一个或两个男友，这样四年大学下来，再生两个孩子。这样女孩大学毕业的时候，就拥有三个孩子，拥有三套住房，成了小富婆了。最浪漫的事情会发生在礼拜天，女孩一个电话，三个男人都来，或者在巴黎的枫丹白露，或者在伦敦的海德公园，一张白餐布铺在草地上，女孩女王般地盘腿坐在上首，三个男人围成一圈，他们的膝盖上坐着自已的孩子。
艰难的万里行快要结束了。路途上许多的事情，都漏记了。这真是一种遗憾。这里补记一下我们的卫星转播车丢失的事。这是陕台唯一的一辆卫星转播车，专门调来跟着我们，每晚把视频传递回去。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住宿时，我们的转播车丢失了。
在踏入英伦三岛时，让我们朗诵英国大诗人的《唐璜》开篇。"他们是这样/我目前的诗歌/也是这样/一团眩目的北极光/照耀这一片冰寒的永冻土/当我们知道/一切是什么时/我们定会痛哭/但虽然如此/我希望/对一切事物/都笑一下。"拜伦的《唐璜》是一部描写社会生活图景的百科全书般的作品，作者像个辗压机一样一路走过，路两边的所有的物什，都在这个跛子诗人的手杖下点石成金。那一阵子整个欧罗巴大陆都因为拜伦而发了狂。俄罗斯现代文学的开拓者，被称为一切开端的开端者普希金，模仿《唐璜》，写出《叶甫盖尼.奥涅金》，从而为俄罗斯现代文学奠定了基石。而在中国，最得拜伦真传的可能是一个并不太知名的诗人阿垅，他的孤愤，他的雄辩，他的一泻千里的激情，每每让我们想起拜伦。郭沫若的“我要站在地球边上放号，我要把这个地球炸了”，蒋光慈的“我要决东海之洪波，来洗一洗中华民族之懒骨”，这些诗句，虽尽其张扬之能事，但总觉得欠缺点什么。
海德公园大极了，有参天大树，有白色屋顶的房子，有一个大湖，有草坪，有找人要食吃的松鼠和天鹅。公园也没有围墙，它向四面八方敞开。公园的西北角是一个演讲角。足足有几十拨的演讲者，站在自带的小凳上，或家用的小梯子，唾沫四溅，在骂英国政府，骂英国女王。导游说，这个演讲角是从马克思开始的。马克思写《资本论》，写累了，在公园里散散步，市民们围上来，要他讲一讲。于是马克思站在一个小凳上，开始讲起来，久而久之，这里就被叫成了演讲角，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为什么要站在凳子上或梯子上呢？离开地面，就不算英国国土了，皇家警察管不着了。哦，今天的伦敦，气温高达四十一度，真是环球同此凉热。伦敦的旅游社老板发来了她在大海边的照片。他们应当是当年的留学生，后來留在那里，事业有成的他们，对父母之邦的祖国，充满了一种眷恋之情。
托尔斯泰的曾孙女亚历山德鲁'托尔斯泰，十九年前偕另外三个女同学，骑着骆鸵，横穿丝绸之路全境，用脚书写毕业论文《马可波罗与丝绸之路》的故事。他们家族，十月革命前夕，跑到芬兰，又从芬兰移民英国。这里既然谈到托翁，笔者想起他的一个很短的小说。小说名字叫《一个人需要多少土地》。
一回相见一回老。我都有些老意了，托尔斯泰骑的那峰骆驼，它的名字好像叫歌手。四个姑娘坐飞机回英国，七峰骆驼则被西饮集团收购，放在西安北郊的渭水园。它们还好吗？那歌手还每天早晨，对着东升的太阳歌唱吗？
为写这本书，我倾其所学、倾其所见、倾其老迈之躯所能承受的劳动強度。我被掏空了。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也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感谢生活，它慷慨地给予我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