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城市的断想
文/高建群
一
我做诗喜欢一气呵成，
可这城市的路面有红灯绿灯，
于是只好收起山民的野性，
边思边写，时走时停。
二
城市啊，我爱你，
爱你车辆如矢，危楼千栋，
爱你满街如花的姑娘，
爱你街面平滑如镜。
三
爱电冰箱、洗衣机、高压锅，
还爱那人民广场的万头攒动，
如果是夏天，还爱在十字路口，
买一根豆沙冰棍。
四
还爱看各种各种的体育比赛，
岂止是爱，简直是爱得要命。
在那激烈的角逐中，
虚伪停止了，表现出来的是生命的激情。
五
但我自己从来是不上场的；
我不知道篮球比赛又增加了什么新规定；
我曾经生活在闭塞的乡间，
后来又在不毛之地当兵。
六
我知道城里人喜欢嘲笑人，
我知道熟面孔会骤然变冷，
而不象我那遥远的乡间，
大自然对人总是脉脉含情。
七
是的，对于城市，我尽管爱它，
但时时感到陌生；
那刺耳的噪音常夜半袭来，
引起我山鸡般的惊恐。
八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踏上街道，
迈着骑兵的罗圈腿踽踽而行，
那时正是炎热的夏天，
而我一身棉军装多么臃肿。
九
你自己带没有带杯子？
用别人的杯子么，于你不干净！
十三
在草原上，无论我推开那家包门，
牧人们总把我当作上宾，
香甜的酸奶子马上端出来，
女主人唱歌，男主人弹琴。
这时却象多年不见的故旧亲朋，
我们会把自己的心事合盘托出，
然后求得对方高明的指正。
十五
城市啊，我爱你，
爱你车辆如矢，危楼千栋，
爱你满街如花的姑娘，
爱你街面平滑如镜。
十六
我已经在城市里居住了许久，
对嘈杂的生活已渐渐适应，
我农村的亲人已纷纷谢世，
我边疆的战友已不知西东。
十七
我不会再在夏天穿棉衣了，
自己的茶杯么，也轻易不作它用，
看电影提前十分钟进场，
生儿育女，安度人生。
十八
养成了随遇而安的性格，
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
在旋风般的城市中间，
找一个避风的角落，享受着现代文明。
十九
可是我仍常常从梦中惊醒，
眼前的城市仍使我陌生，
一旦发觉自己成了被征服者，
便唤起了我残留着的战士感情。
二十
我常常怀念我骑过的那匹马，
它曾经救过我的性命，
现在的自行车固然好，
不吃草料，可也不通人性。
二十一
亲爱的城市啊，大地的骄子，
孕育着文明，滋生着文明，创造着文明，
这里居住着伟人和庸人，
这里高尚与庸俗并存。
二十二
假如要我舍它而去，
那也许会夜夜做梦，
就象现在怀念乡间一样，
怀念城市文明。
——献给我的在农村的土地上安葬的祖母
献给我的在城市的产房里出生的儿子
《一场球风老少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