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哀歌
文/高建群
一位将军走在山路上,
军帽遮住了他的年龄。
在那晚霞映照的山顶,
有一片孤寂的坟莹,
它们象一群累了的登山者,
睡在这里长梦不醒。
死者已经永远不会走出来了,
向你诉说他生前的事情,
每一个坟墓都压着一个谜,
这谜底有时谁也说不清。
墓地会迅速地漫上荒草,
荒草会一年一度凋零,
等到葬埋你的人也已作古,
这坟墓便会被岁月碾平。
将军顺着坟堆走了三圈,
然后站定在一座坟前,
他轻轻地用手抓下帽子,
露出了头上的白发斑斑。
他呼唤着他的母亲,
那呼声里有着无限的爱怜,
还有一种积年的内疚,
随着颤音飘向人间。
一朵五月的野花探出头来,
穿过他的白发,开在他的鬓边。
二
这时候从另一条小路上,
走来一位年迈的老妈妈,
她径直走向这座坟墓,
又在坟墓的跟前停下。
盯着晚霞中雕塑般的将军,
她眼里涌出了点点泪花,
泪水里又透出了一丝敌意:
“你可回来了,我的冤家!
“我们说过,一辈子不见面的,
人生的路怎么这样窄狭?
还是请你知趣地走开吧,
这里埋葬的不是你的妈妈!”
风吹树叶一片喧哗,
白云挥动白手帕,
将军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姐姐”,
就再也不说一句语。
弟弟呀你是我一手抱大的弟弟,
我永远记着手足之情,
可是一想起地下的母亲,
我的心口就一阵阵绞疼!
死者已经永远不会言语了,
生者有权利为她澄清,
关于母亲那神秘的死因,
我现在需要听取你的申明。
姐姐呀,亲爱的姐姐,
四十五年后我们终于相逢,
相逢在故乡的山岗上,
紧依着母亲的坟茔。
为了让自己的灵魂安宁,
我多么愿意把这一切说清,
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请相信一位士兵的赤诚。
三
那时候我是红军的游击队长,
刚刚打了一个大大的败仗,
我带着二十几个剩下的兄弟,
摸着黑赶回了咱走马河故。
这是一支刚组建的队伍,
我从家乡拉起的武装,
刚刚参加了第一次战斗,
因我指挥不当,便造成重大伤亡。
如何向亲爱的乡亲交代,
我的心一阵阵痛苦难耐,
是我把他们从田野上叫走的,
他们的妻子还在日夜期待。
当失败的噩耗一经传开,
他们要我把死者唤醒,
要么就把我们全部杀死。
既然你们能活着回来,
难道我们的子弟就该死去。
尽管我做了一百遍的解释,
可是他们仍不放下刀子。
“那你们就把我杀了吧!”
我不得不痛心疾首地呐喊。
可战士们把我拦住了?
他们说:“你不属于你自己,
你是指挥员!”
我们手中有尚在冒烟的枪杆,
可是只能被动地任人斫砍,
我的腿上已经挨了三刀,
可是围攻的人群还有增无减。
四
我们死得真不值钱呀!
我不由得喟然一声长叹。
正当这万般无奈的时候,
捡畔上传来一声呐喊。
“正是我做了敌人的内奸,
才导致了这一场可怕的灾难,
你们把仇恨指向我吧!
我才是你们应当处罚的人犯!”
我们亲爱的妈妈迈着小脚,
从咱家的俭畔上慢慢出现。
就象我那一次偷吃邻家的枣子,
她站在俭畔上大声埋怨;
就象我第一次去上学校,
她站在捡畔上频频祝愿。
我的无比亲爱的妈妈,
你想牺牲自己把我们保全,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这后果儿子的后半生将怎样承担!
就这样停了很久很久,
才有一个人慢吞吞开言:
“该怎样处理你的母亲呢?
你这个打了败仗的指挥员。”
啊,难道母亲高尚的献身,
不能止住你们丧失理智的纠缠?
乡亲哪,你们终久会后悔的,
可惜那时已为时太晚。
五
我们无比高尚的妈妈,
鬓边插着一朵五月的鲜花,
她甚至在临死的时候,
也没有来得及和我说话。
为了保存革命的火种,
为了避免这一场火并,
我耐着心的痉挛,
用沙哑的声音下了命令。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自己,
我一定慷慨地献出我的生命,
可是我没有权利这样做,
我的身上肩负着阶级的使命。
这一切该怎么向你解释呀?
我的心被折磨了四十五年了,
亲爱的姐姐,你该把我原谅···....
六
姐姐伸出了苍老的手,
紧紧地抱住了弟弟的白头,
她说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一直到暮年的时候!
你应当早就告诉我呀,
省得我日夜难受,
母亲这样地走向归宿,
她的儿女本不该内疚。
在那遥远的战争年代里,
生活常常突兀地变换着节奏,
你和母亲都是英雄的举动,
尽管后人会说:人情味不够。
让我们去见那些乡亲们吧,
我们不要说些多余的话,
他们的亲人也埋在这里,
是的,陕北为革命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我们要去母亲牺牲的地方,
采一朵带血的五月的鲜花,
连同我们的哀歌一起,
给平静的生活带来一点喧哗。
这时候天边列阵的彩霞,
正向人间喷洒着光华。
这时候弟弟和姐姐,
搀扶着走向山下……
一九八二年七月挥泪写于陕北吴旗镇
《一场球风老少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