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布泊档案(上)

文/高建群

罗布泊的十三天是终生难忘。它叫我远离尘嚣,用这个独特的视角重新看待和解释世界上的许多事情。中亚细亚高原,它是中国的地理高度,也是精神高度,每一个忙忙碌碌的现代人,都有必要渐时地从琐碎和庸常中拔冗而出,来这里进行一行远行,洗涤灵魂,追求崇高!

《罗布泊档案——罗布泊腹地探险之旅揭秘》
作者:高建群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
出版时间:2014年3曰
序
站在罗布泊一处奇异的雅丹上,我眼角涌出一滴冰凉的泪。
朋友说这是罗布泊的最后一滴水。
站在罗布泊一处奇异的雅丹上,我把自己站成一尊木乃伊,从而给后世留下一处人造的风景。
——题记
感谢生活,它慷慨地给予了我这么多
我在死亡之海罗布泊待了十三天,即从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九日进去,到十月一目出来。我待的地方,是罗布泊最深处,地质学上叫它罗布泊古湖盆。这地方当是罗布泊最后干涸之地。
较之我之前去的那两位或日先行者,或日先踪者,或曰死亡者,我都进入得更深。
先行的地质学家彭加木,他失踪的位置还没有到古湖盆,只是即达古湖盆地缘的沙丘,红柳、芦苇、芨芨草地貌,罗布泊号称有六十泉,他是去寻找泉水而失踪的。他的考察团队是从马兰原子弹基地方向进入的。
另一位先行者探险家余纯顺,则是从南疆的若羌方向,沿孔雀河古河道进入,他只走到了古湖盆边缘然后迷路,然后心脏病瘁发而死。
其实在余纯顺出发之前,身体已经不适,大约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当时六十几家中外媒体云居若羌,宣传态势已经造成,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余先生只好硬着头皮,背着行囊出发了。——我把角色演到谢幕。
我的这本书出来以后,不少杂志报章从里面摘文章发。有一家刊物(好像是深圳画报),用了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叫“是谁害死了余纯顺”。我是在飞机上看到这杂志的,黑体大字标题吸引了我,我心里想,是谁害死了余纯顺呢?看完文章,结论是媒体害死了余纯顺,而那文章作者的名字竟然是我。这叫我哭笑不得。
那次罗布泊之行,我跟着的是央视的一个摄制组,摄制组则跟着前往罗布泊探取钾盐矿的新疆地质三大队。这就是我的腿长,能走那么远,那么深的原因。
我们在一个雅丹下面,支起帐篷,开起炉灶,一同来的一辆拉水车停在那里,就这样开始了十三天的停驻。
罗布泊古湖盆其实是由一层十三米到十八米盐翘板结成的硬壳,硬壳下面是几百米深的卤水。那盐壳就像坟堆一样,拥拥挤挤直铺天际。
我们的正南面,雾气腾腾处,当是那有名的楼兰古城遗址。正东面,是鬼气森森,千变万化的白龙堆雅丹,正西面,则是另一个同样有名的龙城雅丹。
这地方没有生物,像月球表面一样。在十三天中,我们唯一见到的一个生物,是一种花翅膀的小苍蝇,它是靠汲取盐翘上的露水而活的。我们称它是伟大的苍蝇。 那次罗布泊之行,距今已经十六年了。十六年来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只是从电视上不断地看到消息,说那里的大型钾盐矿开采已初具规模,说罗布镇已经建立(我想它应当建在我当年居住过的雅丹位置),说一条正式公路,已经从哈蜜穿越罗南洼地,通到罗布泊。
这期间,罗布泊钾盐公司曾经给我来过几次电话,要我回去讲一讲当年的事情。因为我那次见证了罗布泊钾盐矿第一口井的开掘,我还把作为样井标记的那个小木撅和三角旗作为纪念,带回我家中,它们现在正在我的书架上静静地待着。我得把它们带回去,交到矿业集团的展览馆去。可是说归说,我身子懒,重返罗布泊的事情,至今没有成行。
我的罗布泊的十三天,是终生难忘的十三天。它叫我远离尘嚣,用这个独特的罗布泊角度来重新看待和重新解释世界上的许多事情。
罗布泊的十三天中,我做得最多的事情,是登上高高的雅丹,盘腿坐在那里,像一个得道高僧一样,看红日每天早晨从敦煌地面升起,在马兰地面落下。
我常常想,如果我的一生能分成两个阶段的话,那么,罗布泊之行是一个界分点。即我的罗布泊之行之前的阶段,与罗布泊之行之后的阶段。
编辑有心,希望这本关于罗布泊的书再版,谢谢他们。如果这本书能给读者一些补益,一些知识量,一个认识世界的独特视角,那么我的这案头劳作也许是值得的吧!
前年的秋天,我曾重回过一次新疆。我在给一个景点题词时说,中亚细亚高原,它不但是中国的地理高度,也是中国的精神高度,每一个忙忙碌碌的现代人,他都有必要渐时地从琐碎和庸常中拨冗而出,来这里进行一次远行,洗涤灵魂,追求崇高!
就说这些吧!感谢生活,它慷慨地给予了我这么多——这么多的阅历,这么丰富的人生,这么多的思想,这么多高贵的读者朋友。
高建群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四日
第一章
沧海桑田,鱼龙变化。
这个变化的过程可以叫地球时间,或者叫罗布泊时间。
在三亿五千万年以前,正如中国的东方有一座太平洋一样,在中国的西方亦有一座大洋。它的名字叫准噶尔大洋。它横亘在中亚细亚腹心地带。现在的新疆的大部分,现在的中亚五国,那时侯正是这座大洋的洋底。
后来地壳变动,海水干涸,大洋露出洋底。地壳的挤压令天山山脉隆起,而洋底则成为草原和戈壁,成为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至十万年前时,海水浓缩成一个三万平方公里的水面。它称罗布泊,或罗布淖儿。它位于天山以北,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南。
至公元纪元开始时,也就是两千年前时,司马迁曾在(史记)一书中,对罗布泊有过几次闪烁其词地提及。司马迁称罗布泊为大泽、盐泽、蒲昌海。
罗布泊之所以被《史记》(汉书》提及,是为了记述当时统治者的拓边之功,记述中原统治者对位于罗布泊深处的楼兰、龟兹等的征伐,对匈奴的征伐。想那时罗布泊从三万平方公里再度缩小,露出许多的陆地了。后来的唐诗中,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句子,证明那时候楼兰已处在一片黄沙之中。
这以后罗布泊便被历史遗忘。
它的重新被记起是十九世纪末叶的事情。先是俄国探险家普热瓦尔斯基在罗布泊边缘地带探险,接着又有许多西方探险家到那里去,试图揭开这块中亚细亚腹心的神秘面纱。而在这些探险家中成就最大,或者说运气最好的是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
斯文·赫定率领他的豪华驼队,以罗布泊人和回族人做向导,在这座死亡之海上游弋。一个刮大风的日子,他们迷路了。大风后来把他们刮到了一座死亡了的城堡面前。湮失了许多世纪的楼兰古城至此发现,西域探险重要的一页至此揭开。这个时间是一九O0年三月二十八日午后三点。
至此,楼兰热、罗布泊热、丝绸之路热一直延续到本世纪。
一九七二年,尼克松总统访华。作为礼物,他送给中国方面一摞从卫星上拍摄的中国地貌图。这图中有张是罗布泊的图片。图片显示,这座从浩瀚的准噶尔大洋开始,到硕大的三万平方公里的水面的罗布泊,如今已经干涸,一滴水也没有了。图片上的罗布泊,像一只风干了的人的耳朵一样,每一圈轮廓线都记载着它逐年干涸的过程,这就是那张著名的大耳朵照片。
注入罗布泊的孔雀河、开都河的断流,塔里木河的成为季节河,是罗布泊干涸的直接原因。而中亚细亚干燥的气候,不成比例的降雨和蒸发,是它干涸的另一个原因。
罗布泊重新成为一个焦点,则是一九八O年科学家彭加木在罗布泊的失踪,和一九九六年旅行家余纯顺在罗布泊的死亡。彭加木在罗布泊探险时,给同事留下一个纸条我去找水,吃饭不要等我。尔后便消失在茫茫罗布泊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解放军战士成散兵线,从这一处处沙丘中梳头似的搜索几遍,仍不见一丝蛛丝马迹。这事于是成为一个谜。余纯顺遍踏名山大川,后来却轻轻易易地死在罗布泊中了,这事也十分蹊跷。罗布泊于是从此成为一个险恶的地方,令人谈而色变。
瞎子跟上驴跑哩。顺古丝绸之路横穿大西北。乌鲁木齐九月雪。火焰山的热。连木沁镇。
中央电视台受到法国一部叫(寻找失落的文明)的电视片的启发,想拍一个八集四百分钟的大型专题纪录片(中国大西北)。他们找到散文家周涛,周涛又拉上小说家毕淑敏和我,为这个电视片撰稿。三人成虎,一九九八年一年,我们放下手头的事情,跟上剧组在大西北广袤的土地上转悠。四个摄制组开着越野车,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大西北兜着圈子,我们既然上了这个船,也就只能跟着跑。我对总编导童宁说,我们这是瞎子跟上驴跑哩!
第一摄制组由导演安普远领队。安导在翻阅报纸时,(北京青年报)上一篇罗布泊发现特大型钾盐矿的消息引起他的注意,他决定将这件事拍入他导演的《西部有金子)一集中。通过新疆的周涛、朱又可,安导联系上了发现钾盐矿的新疆三大队。三大队说,罗布泊只有每年的九、十月份,才可以进去和短暂居住,他们一九九八年进驻罗布泊的时间计划在九月中旬。他们欢迎摄制组和他们一起进入。
第一摄制组选好日子,乘坐一辆依维柯,从西安开发。计划九月中旬在乌鲁木齐与新疆地质三大队汇合。第一天由陕入甘,翻越陇东高原,晚上歇息在静宁。静宁的烧鸡和锅盔,驰名大西北。第二日从静宁出发,中午时分穿越兰州市,晚上到了武威。车子再往前走,那晚歇息在被称为古凉州的张掖。第三日从张掖出发,过酒泉、嘉峪关、玉门,晚上歇息在敦煌附近的安西。安西一出,就算出关了。安西这个地名,给人以不尽的沧桑之感。第四日从安西绕道敦煌,在敦煌莫高窟延捱半日,然后斜插柳园,翻越东天山,过红柳河,晚上歇息在新疆东部的名城哈密。第五日从哈密到吐鲁番,尔后顺吐乌大高速公路,直抵乌鲁木齐。
这一段路程整整四千公里。在林则徐、左宗棠流放新疆的年代,这一段路途他们要乘坐木轮车走一年的时间。一百年前,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走这一段路,也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现在以汽车代步,路面也好,是比过去快了许多了。要不是摄制组路上走走停停,拍大漠的落日,拍河西走廊的玉米田,拍敦煌的莫高窟,拍天山星星峡的奇异风景,我们的旅途还会再缩短一些。
到乌鲁木齐,和地质三大队接上头。三大队在库尔勒。他们进驻罗布泊的分队,满载辎重,从库尔勒到乌鲁木齐,双方汇合。在新疆地勘局商谈后,商定十八日从乌鲁木齐启程,晚上歇在部善县的连木沁镇,十九日,从连木沁经迪坎尔进入罗布泊。
我们到达乌鲁木齐的第二天,也就是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五日,乌鲁木齐意外地降了一场大雪。大雪纷纷扬扬,整整下了一天。胡天八月亦飞雪,这话不假。又听说罗布泊那地方,更冷,于是摄制组开始到街上采购大衣、棉衣、羽绒衣、毛皮鞋之类的装束。
我和西安电影厂的编剧张敏先生,满街转悠,后来在一个小巷里,找到一个门面很小的军用品处理商店。冻得瑟瑟发抖的我们,立即将商店里的棉衣、棉大衣、棉皮鞋之类,尽量地往身上穿。后来,当我们走到街上的时候,惹得一街两行的目光往我们身上歌。看见街上的女孩子,穿着短裙、裸着双腿的样子,我们问她们冷不冷,她们说不冷。
罗布泊是什么?罗布泊那里都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那里是一个险恶的所在,是无人区,是死亡之海。
第二章
临离开乌鲁木齐时,大家都在和家里人,和亲朋好友通电话。语气凝重,好像是临终告别一样。我也和家人通了电话,我在电话中说,如果我回不来了,请妻子和儿子对着北方,面对落日哭三声。这话现在说来,似乎有些矫情,不过,当时面对即将到来的罗布泊大神秘,我们正是这样的心境。
记得,我还和好几位朋友通了电话。一个朋友告诉我,到了罗布泊,跟在别人脚印后边走,千万不要单独行动。这话我在离开罗布泊回到西安的家里之后,才知道这句忠告的重要性。原来,罗布泊三万平方公里的地面,在随时发生着变化。今天这碱壳上可以走汽车,明天说不定一脚踩一下,地皮稀疏,你就要掉下去了。而下面是一百米深的卤水层,你大约会被卤成人干。
闲言少叙。九月十八日从乌鲁木齐翻火焰山,过吐鲁番,到达都鄯善以西二十公里的连木沁镇。连木沁镇是地质一大队的驻地,我们就在一大队招待所过夜。记得翻火焰山时,天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张作家一身棉衣,一直坚持。后来,终于坚持不住,脱了,仅穿一件汗衫。这成为大家一件趣谈。
以上是在地质一大队的招待所里,就着那张白木桌子写的。中亚细亚的夜晚,夜已经很深了,户外的景物还清晰可见。大地和天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
李娜的歌声。维吾尔族洋缸亍。坎儿井。通往罗布泊的五条道路之一——迪坎儿乡。桃色上脸。
十九日早晨从兰新线上一个叫连木沁的小镇出发。连木沁我后来从斯文·赫定的《罗布泊探秘)中知道,它是一个古老的地名,重要的地名。其古老和重要,不亚于天山峡口那个达坂城。马仲英当年进攻新疆,曾在这里囤兵。而斯文·赫定的罗布泊之行,最初似乎曾有意从这里进入,后来怯于路途的险恶,改由罗布泊南面孔雀河方向进入。
我们离开兰新线,向正南方向驰去。嵯峨的山口。这些山奇形怪状,峥嵘可怕。这仍是火焰山向东的延伸部分。过了山口,还有一些绿色。葡萄架。一簇簇高挺的白杨。渐渐的绿色越来越少。过鲁克沁镇,几乎都是维吾尔人。一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拖一个小孩,拦车。我们的车已经载满,于是只好歉意地向她摆摆手。
车上放起歌曲,李娜的《青藏高原〉,高昂而美丽,像一只发情的母狼面对空旷、雄伟、暴戾的大自然狂唳。欣赏这首歌只有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一生能唱出这样一首歌,就算不白活了。
这声音是孤独的人类在面对大自然时努力扩张自己。
同车的三大队总工程师陈说,罗布泊是塔里木盆地最后干涸的地方。以前人们不知道。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给中国送了一套卫星上拍摄的照片,根据照片,我们才知道罗布泊干涸了。
路上堵车,前面有翻浆地。鄯善县公路段在修。这里还没有脱离人类的关照和社会秩序制约。
一辆大卡车上拉了一车维吾尔洋缸子。鄯善县的一个小伙子娶了前面小镇上的一个丫头,这车是去迎亲。
从兰新线的这一处进入鲁克沁小道,车上一位朴实的富态的母性的维族洋缸子告诉我,她有十个儿女,她十三岁时结婚,十四岁时生孩子。现在,她的儿孙共五十口人。车上有她的三个女儿,还有她最小的一个孩子(七岁)。我和她交谈,在交谈中想起忘却了的一些哈萨克语言。比如多是“颗木颖木”,走是“开台”,吃是“杰依搭”,骂人是“克囊斯给"等等。我赞扬她的伟大,像一棵老树一样枝叶繁茂。她才四十九岁,和我的年龄差不多。
这时候已经进入荒凉的戈壁了。火焰山已被远远抛在后边,视野开始变得开阔。举目望去,偶尔,高处有几株沙柳,低处空旷沙漠里有几团骆驼刺。
几位维吾尔兄弟在距公路三百米的一座沙山下面挖着什么,我们赶去架上摄像机。是在挖坎儿井。
地表水距地面只有四米深。下面便是潜流河。挖一口井,其实是将水引出来,截住,聚起,然后隔一节一个井,这水便一明一暗地一直通向公路另一面的村子。
挖井的人中,有人说坎儿井是林则徐发明的,有人说是王震发明的。但是多数人说是维族人自己发明的,古来有之的事情。
我同意这第三种说法。这正如我在前些年的一篇小说中,论证酸牛奶是舶来品还是国粹一样。
堵车的途中,有几个维族小孩骑车上学。一个小女孩穿一身红衣服,很清秀。她一句汉语也不会说,司机老任曾经在这儿(艾丁乡)插队,会些维语,问她,知道她今年十五岁了,上六年级。我问她上完小学以后到哪儿上中学,她说不上了,回家结婚。
中午,我们在迪坎儿乡吃饭。说是乡,其实只有几户人家而已,这是进罗布泊之前最后一个乡了。这里也是最后一个有淡水的地方。我们吃饭,三大队的拉水车装水。这里是最后一个可以奢侈地喝水的地方。
我的脸突然火辣辣地疼起来。照照汽车反光镜,发现满脸通红,像要滴血。这一是气候干燥,一是我贪婪地看窗外风景,没有关窗户,被风吹的。这里没有卖擦脸油的,于是要了同车小王的擦脸油,把脸上严严实实地涂了一遍。
同行的张作家调侃说,这叫桃色上脸。
以上是趴在迪坎儿路旁一家小饭馆的桌子上写的,写完后登程上路。
第三章
一出迪坎儿,简易的柏油马路到此结束,绿色至此到头,人烟至此到头。
洪积平原。伟大的苍蝇。觉罗塔格山。三岔路口。《泰坦尼克号)音乐。由崇高感引发的话题。
一条由车辙碾出的路通向灰蒙蒙的戈壁深处。别无选择,我们只有向前走去。
四周像死亡一样静寂,天上不见一只飞鸟,一只蚊蝇,地上不见一棵草,一株树,所有的生物和类生物都没有了,这里是死亡之海而我们的行程仅仅开头。
这种地貌叫洪积平原,几亿年的风雨剥蚀,将山剥成一块块碎片。戈壁滩没有雨,但雨一下就是大雨,雨渗不下去,便成洪水,洪水漫过,便冲积成平滩。
但这并不是我们印象中的平原,因为没有一滴水,而气候干燥得仿佛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这块洪积平原有几十公里宽。我们是横穿它的。陈总说,如果顺着它往下走,下游也许会是有名的交河故道。
我们渴望能遇见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即使是戈壁滩上突然跑过一条蛇,那么这蛇就是亲爱的蛇,跑过一条狼,那么这狼就是亲爱的狼。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们发现一个生物,是一只苍蝇。不过这苍蝇不是戈壁上的,而是我们的车里的。昨天我们路经天山风口时,在一个小饭馆里带下的。至今它嗡嗡地在我们的头顶偶尔飞过,在这束红柳钵上竟然有一只田鼠在打洞,这是我们前往罗布泊古湖盆时唯一见到的动物。田鼠采红柳的根系生存,红柳根系被掏空以后。如遇风就会连根拔起,成一个团状在风中滚动。路途中我们见到许多滚动的死红柳钵令我们的孤独、绝望、惊悸的心情稍有些分散,有些安慰。亲爱的苍蝇,伟大的苍蝇,好苍蝇,让我说一声爱你。
记得诗人席勒也赞美过苍蝇,他说一只苍蝇飞来,告诉他春天已经来了。小时候读这句诗时,曾经哑然失笑,现在我不笑了。
我这时候又记起歌德的关于苍蝇的两句诗早晨我打死一千只苍蝇,晚上却被一只苍蝇吵醒。但是我们决不打这只苍蝇的,我们爱它。它现在成为我们这次行程的一部分。
戈壁滩是褐青色的,全都是细碎的石子。过了洪积平原,进入一块丘陵式的山脉地带。这山叫觉罗塔格山。过了觉罗塔格山,眼前又是黄沙漫漫,铺天盖地。汽车向前方的一条绵延起伏、隐约可见的山脉驶去。
我们一共有六辆车,一辆拉水;一辆拉蔬菜;帐篷与煤;一辆拉钻探用具;其余三辆坐人。我乘坐的三菱越野缓慢地跟在拉水车的后边。司机老任说:记住,永远跟着拉水车行走,这样水到那里,你跟到那里,心才会踏实。他强调说:这是一条经验!
这里还不是罗布泊。前方袖珍型的小山是库鲁克塔格山。该山是天山向东伸出的一支余脉。这里是库鲁克塔格山脉地带。这是蒙语,库鲁克是干、塔格是山,这么说这山叫干山了。
前面的车辙是矿山的车碾下的。短短几年,库鲁克塔格山发现了金矿、铁矿、花岗岩矿、大理石矿。据说一座金矿年产黄金五百公斤,而花岗岩则是著名的鄯善红。
这样在戈壁滩上有时会出现车辙碾出的三岔路口。像那些浪漫歌谣里唱到的那样:牧人们给那些草原上的三岔路口放一块大石头,作为路标。这些大石头上不写一字,如果偶尔有字,那字是注意二字。这石头也放得很奢侈,是著名的鄯善红。
这三岔路口的石头令我想起一首俄罗斯古歌。那讲的是俄罗斯勇士道伯雷尼亚关于财富、爱情和死亡的故事。容我有时间进人罗布泊腹地,停驻下来以后再细细讲吧。
落日凄凉的余晖照耀在这死亡之海上。行进中,司机老任放起了影片《泰坦尼克号)的音乐,尖利的女声仿佛要撕裂这亿年的孤寂,努力扩张自己,要其鸣也,求其友声。
我想哭。我有一种崇高的感觉,我感到自己,正向地狱行进,向死亡行进。我这时候脑子里回旋着(圣经)里的一段话:有一天,那是末日,海水会倒溢,坟墓会裂开,死者会从坟墓中冉冉走出,用他褪色的嘴唇向你微笑。
这种宗教般的感情在我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这种感情在我身上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我当红卫兵的那些日子,一次是我手握六九四O火箭筒,趴在中苏边界一个碉堡,面对汹涌而来的坦克的时候。
按照理论,一个火箭筒射手的心脏所能承受的火箭弹的震裂声是十七次。超过十七次,心脏就会撕裂。那次,面对成扇形冲过来的坦克,我为自己准备了十八颗。我将火箭弹擦拭一番,放在自己的左侧,然后一边抽着劣质香烟,一边脸上含着古怪的微笑,眯起眼睛准。那次我剃成了光头。而这场局部战争后来没有打,坦克停住了,我脸上的古怪微笑也永远地凝固在脸上了。为什么没有打,我不知道。
到晚上,一共行进了一百六十公里,车辙引着我们来到一个袖珍型的山顶。这里有灯光,而且意外地有几间客房和商店。
这里就是花岗岩厂的所在地。路上我们偶尔见到的那些车辆拉着的石头,还有三岔路口那些色彩斑斓的石头路标,就是出自此处。
小商店里竟然可以唱卡拉OK。我们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循着声音找到小商店,然后抢起话筒唱了几首歌。我唱的是(一帘幽梦》。一位俊俏的四川口音的女子,站在旁边。这里不但有人,而且还是个女子,这真像天方夜谭。我邀请这女子跳舞,她笑着拒绝了。她去做饭。
我们带来的那只苍蝇,随着我们下车,一起飞到商店,又飞到我们下榻的地方,仿佛是一只神虫。
我们的房间里,先期已经有一只苍蝇了,现在又来了一只,两只苍蝇于是嗡嗡地在房间飞。那苍蝇是先期来过这里的哪一辆车带来的,我们不知道,不过但愿这两只苍蝇一只是公的,一只是母的,那么这个死亡之海除了偶尔路经的人外,就有了第一代生命了。
花岗岩矿是金矿的附属矿。管理这两矿的乡镇企业的老板叫杨三姓,甘肃静宁县人,一九六八年当兵到西藏,后换防到新疆,转业到鄯善县人武部,后来,到城关镇。那么说这乡镇企业是城关镇开的。
这个小商店和小饭馆则是那四川女子开的,女子叫何昌秀,成都人。我很惊讶,问她怎么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然后从遥远的南方跑到这里来,她笑着说,为了钱。
在我们的大西北游历中,处处可以看到川妹子的身影。四川女子的那种生存能力令人惊叹。这位何昌秀,原来是成都百货公司的一名售货员,后来厌倦了工作,只身跑入大西北。当听说这里有大理石矿以后,坐拉矿车来到了这里。她将自己这些年挣下的三十万血汗钱投资办了个矿,而这客栈,只是副产品而已。
晚上喝酒,然后是漫无边际的拉话。
我请教杨老板,请教我们的陈总工,要他们谈谈我们在什么地方,谈谈这里地貌形成的原因。
他们说,三亿五千万年以前,我们的南边是一片浩瀚的大海,名叫准噶尔海,我们的北边是一块大陆,叫塔里木大陆板块。后来沧海桑田,山谷为陵,形成现在这样的漫漫荒漠,死亡戈壁。
现在我们站立的地方,叫库鲁克塔格山,当时是海陆交接处,后来地壳变动,这一块被挤压而隆起,形成山脉。这山应当算中天山。北天山一直通到乌鲁木齐,南天山则一直通往甘肃河西走,甘肃的祁连山其实也是天山,祁连是蒙语天的意思。
我们刚才路经的那地方,地质上叫康古儿海沟,当年曾是大洋中的一条裂缝,一条狭谷。现在地理上叫南湖戈壁,或者叫罗布泊南沿戈壁。从敦煌到哈密到吐鲁番到天山博格达穿越绝地峰这一片沙漠,都叫南湖戈壁。
夜里有一颗星,其大如斗,闪烁在东南方向。它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披着夜色,我到野外解手,突然发现这里有了第一钵红柳丛。
有了人烟,生命也就有了。这里开始有了第一束红柳,接着就会繁殖出很多,正如这里有了第一只公苍蝇、母苍蝇,不久就会有更多的苍蝇了。
陈总说,新疆有两种树木,一种是胡杨,一种是红柳。红柳的根可以扎到地下五米,胡杨的根可以扎到地下十米,只要地表水在五米,这两种一个灌木、一个乔木便可以生长。
那么说,这里五米的地方有水了。陈总说有水,但这是碱水。这里的地名叫碱水沟。我们吃的水,用的水,都是从迪坎儿拉来的。
上面这些字是九月二十日早晨吃过早饭,趴在桌子上写的。大车已经加满油,先走了,我们也马上走,所以只能写到这里。
昨天的道路还有车辙可循,今天已经没有路了,要靠卫星导航仪和指北针指路,我们现在就走。
新疆话把走叫开台。那么,开台吧!
五条道路。麻黄草。迷路。司机老任在走错的路口埋下三个矿泉水瓶子。
通往罗布泊的路现在探出了五条。一条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即从鄯善出发,经迪坎儿进入。还有四条,一条是从库尔勒沿孔雀河故河道进入,一条是从若羌县方向进入,一条是走马兰原子弹试验基地,一条是走敦煌莫高窟方向。
我们是随新疆地质三大队进入的,三大队在罗布泊北凹地寻找钾盐。或者这样说,钾盐经四代科技工作者的寻找,业已在罗布泊古湖盆地区找到,地质队现在做的工作,是进行实质性可行性开采和勘察。
地质三大队的驻地正在库尔勒,本来,从那里进入要近一些,但是,孔雀河故道的路不好走,于是队伍绕道乌鲁木齐,至鄯善连木沁,从这边进入。
车队向戈壁纵深进入,缓慢地下行。
意外地,路边出现了零零星星的几团绿色。这绿色植物正是骆驼刺,那被人们千百次赞叹过的东西。司机老任说,今年有几场雨,所以能见到几星绿色。
我想起令人尊重的前辈作家李若冰先生。李当年(一九五三年、一九五四年)也留经是地质队员,青海一支地质勘探队的队长,他因《柴达木手记)而成为作家,的笔名就叫驼铃。
后来我知道了这不叫驼刺。老任到正记,这一团一团的像增样出现在戈壁上的东西叫麻黄草。药品麻黄素就是用它提炼的、它也可以提炼毒品、冰毒之类。
但是地上仍然任何生物都没有,哪怕是一条蜥蜴,一条蚯蚓 ,一只蚂蚱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发现有两只不知名的小鸟、一团野骆驼粪。一只瞎在麻黄草底下刨出新土,是在一片盐碱滩上。
这里二十年来没有见下雨下雪,但是今年,在我们来的前几天,下了大雨。陈总说,这地方年降雨量是十到十五毫米,年蒸发量是二千五百毫米到三千毫米,这真是个不成比例的比例,或者干脆说,这地方只蒸发,不下雨。罗布泊之所以上干涸而成死亡之海,塔里木河断流、孔雀河干涸是主要通往罗布泊路上的沼泽地。据说这里当年曾是一片芦苇连。现在则一根芦苇也没有了。我们到来之前的一个礼拜,罗布泊曾下了百年未遇的一场雨,这地方遂成为沼泽。我们的一辆大卡车在沼泽里陷了三个小时,但是这里的年降雨量几乎等于零这个事实,不能不说亦是个主要原因。
这里是亚洲大陆腹心,距最近的入海口太平洋岸边连云港三千五百公里,距印度洋、北冰洋则更远。
由于有了这一场雨,荒原上出现几星绿草,出现了几个碱滩。碱滩白花花的,仿佛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这里不见一件有生命的东西。干旱固然是个原因,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的地层是一个隆起的大碱壳,它杀死了一切地表上有生命的东西。
在一个低洼的碱地里,残留有几洼水。我尝了尝,水是淡的,说明这是雨水。这雨水几天之后将像三万平方公里罗布泊一样消失,但现在还没有消失。我为能在这里见到水而神经兴奋,我查找了所有的水面,试图从水中找出哪怕是一只蜉蝣,一条蚂蟥,一条蝌蚪,或者一点绿色的地藻也行,但是没有。
第四章‍‍
据说在火山口,沸腾的岩浆中,仍然有鱼存在。但是这里前往罗布泊的路上我们见到的一点积水。我们回来时它已经被蒸发干了,变成盐碱滩。远处那美丽的山像一个斑马,陈总那是石资山,一点最低级的生命状态都没有。
我们迷路了。
昨天我们就曾经迷路。我们顺着一条新鲜的车辙往前走,结果越走越感到不对头,后来在一个小山包的脚下,见到几顶帐篷,帐篷外边是两只摇摇摆摆觅食的母鸡。一问是十一地质大队的,才发现路走错了,于是返回来重走。
这次,就是在出现那两只不知名的小鸟的地方,我们的车又迷了
路。我们是靠什么辨认方向呢,除了卫星测向仪,除了指北针以外,主要靠的是去年撤离时留下的车辙。
那地方有一道新鲜的车辙。这车辙不知道是在今年的什么时候,什么人来过。别的地质考察队吗?因为除了新疆地质局隶属的队伍以外,还有石油地质队,水文地质队。抑或是天外来客吧,因为前方是一片虚无。
车走了一阵,凭一种第六感觉,陈总发现方向不对,于是,压尾的三菱越野迅速地从戈壁滩上绕一个圆,截住前面开路的车。
车队停下来,判断方向,搜索记忆。我乘坐的三菱越野是陈总的指挥车,我下了车。陈总现在乘着车,在戈壁滩上转着一个一个的圆,寻找去年的车辙。
我上面的这些文字,就是在车队停下来以后,趴在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的车头上写下的。
圆一个一个地转着,越来越大。终于,发现一道旧的车辙了,众人一阵欢呼。
罗布泊边缘的古老烽燧。专家认为。长城的终结处不在嘉峪关,这些烽燧是长城的延伸部分。车队重新启程。三菱越野现在还要做一个事情,就是回到最初走错路的地方,在那路口画了几个阿拉伯数字“8”。司机老任说,车队碾的辙印这么深,后边再来的人会跟上我们走错路的。
走了仅仅几公里之后,前面发现一座百米高的白色的碱山。这个东西以前从未见过,大家判断路又走错了,一番折腾之后,在不远处找到隐约可辨的车辙,队伍于是折回来重走。
错误的路线走下去会产生可怕的结果。这次,慎重的司机老任,从车上拿下来三个矿泉水瓶子,瓶子装满沙子,然后埋在那个错误的路口。瓶子的一半露在外面。后面来的人会想,为什么这里埋着三个奇怪的瓶子,如果他不是白克(白克是新疆话傻瓜的意思),他就会慎重些!老任说。
陷入沼泽。马的骸骨。由这骷髅想起张贤亮先生小说中的另一具骷髅。同时想起乞力马扎罗山的海明威的狮子。
前行的道路显然是对的,车也像有灵性似的,变得轻快。这是下坡,向罗布泊湖底行走。
前面的戈壁和沙丘都变成了洁白的颜色。这不是雪,这儿终年不落雪,这是碱的颜色。碱在经过前面那一场雨之后,浮出了地面。
汽车变得格外慎重起来,但是领头的那辆大卡车,还是陷入了沼泽里。
新疆的司机,拖车是家常便饭,地质队的司机,更是在行。路途中,曾有多次车陷在沙窝子的情况,这时司机像变魔术一样,从车上抽出两根椽来,一个后车轮上放一根,汽车哼哼两声,就踩着椽,从沙窝子里爬出来了。
但是这一次陷进沼泽里要严重得多。车不停地往下陷,每一次颤动都会陷下去一些,地壳下面是一个大的碱海,液状的,地质术语叫它卤水,就像农家点豆腐用的卤水一样。这辆汽车陷进去以后,也许会被卤成汽车干。
三菱越野在前面跑了一阵,发现前面的沼泽更大,路是走不通了。于是拣那些白色较浅的地方一个猛冲,冲上一座沙丘。这里的地皮硬些。然后顺着沙丘边缘,绕了很久,绕出这片沼泽。
第五章
路探出来了,下来的任务是拖车。一个半小时之后,车被倒退着拖出来了,尔后,车队沿着三菱踩出的路,战战兢兢地穿过沼泽。
那一星点儿的绿色已经没有了,四周又变成褐黑色一片。像宇航员所告诉我们的月球的表面一样死寂,凄凉。我有一些害怕,有一些后悔此行,我感到我像是在向地狱走去。
张作家的父亲在半个月前过世。我对张作家说,老人家在弥留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出现的肯定是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幕情景。
戈壁滩上突然出现了一具马的骸骨,于是我们围着这骸骨简单地用饭。
马白色的骷髅,雪白,纯净无尘,后面拖着一节节正在散架的肋骨。这是我们的楼兰女尸,当然,它死去的时间不会很长,最多十年,或者五年吧。马的四蹄钉有铁掌,表明这是一匹正在使役的马。
我们围着这骸骨打尖,吃着馕,喝着杯子里的水。这马是因为干渴而死去的吗?它为什么要到这不毛之地来。它是偶然地闯入的,还是为别的什么事情。我保温杯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水不多使我的心里有些恐慌,但是,我还是将几滴水洒在那白色的骷髅上,我迟到了如果早有这几滴水,你大约不会死的我说,而干渴的骷髅迅速地将水吸吮进去了。
那颗其大无比的星星又出现在南天一竿子高的地方,而在西方太阳剩下了一个硬币大的红色圆点,正缓慢地落入地平线之下。
对着骷髅,我想起我的好朋友张贤亮先生的一部小说。小说里有这样一个细节。一群犯人在沙漠里挖战备壕,挖出来一具女尸。只有白花花的骨骼了,那怎样辨定她是女尸呢?他们是凭她那一头飘飘青丝辨定的。
一群性饥渴的男性犯人凭借女尸,做着无边的想象。他们把她想象成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女性。他们流着涎水,晒着嘴巴。而在中午工休的时候有几个人遗精,几个人躲在沙包子后面手淫。
对着罗布泊边缘的这匹马的遗骸,我还想起海明威小说中的一段话。海明威在一本书的扉页中说在非洲最高的山乞力马扎罗山的山顶,雪线以上,有一匹冻僵了的狮子的遗骸。这只狮子跑到这既高又冷,既没有食物又没有爱情的山顶干什么来了?没有人能做出解释。
这匹可怜的马跑到这罗布泊边缘干什么来了,亦没有人能做出解释。
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半,乌鲁木齐时间六点半。对于继续往前走还是今晚在这里住宿,大家争议了一阵,最后决定还是继续往前,今晚上到达罗布泊基地。
车继续摸黑向地狱般的深处行走。德德玛的歌。腾格尔的歌。歌原来是这样产生的;或者说,歌原来是为这样的旅途、这样的夜晚准备的。车上的男人们的话题。女诗人——歌星邓丽君——女球迷,以及一些性安慰、性幻想之类的话题。男人们用这些来打发恐惧感和寂寞感。
车队现在开着大灯,摸黑行走。这样走很危险,很可能偏离方向。但是大家都这样要求,慎重的陈总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意见。
外面漆黑一团,头顶上繁星点点,这多少令我们少了些恐惧。恍惚中,我总感到我们像在人口稠密区行进,说不定绕过一个弯子,眼前会出现一片灯海,一座城市。
车上放起了音乐,是德德玛的《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那里面有一种母性的东西,叫人感动流泪。像黄昏时分,母亲站在蒙古包前呼唤儿女们回家吃饭,或者像母牛在哞儿哞儿地呼唤小牛归圈,那么宽厚,那么慈祥,那么可靠。有一天我见到德德玛,一定将这一刻的感觉告诉她,告诉我此刻像一只蚂蚁面对雍容华贵的蚁后,一只蜜蜂面对容华贵的蜂后一样,我有一种膜拜的感觉。
还有一支歌是腾格尔的《父亲》,同样叫人心中充满暖意。流浪的男孩子在向他的精神的神膜拜。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至高的东西,一种可靠的力。听着歌,我遗憾地想到,我的父亲已经过世了,老子不死儿不大,这是一句民间俗语我得自己硬着头皮支撑人生,我没有可供躲藏的空间。
腾格尔是我的小说《大顺店》改编成电影时的音乐的歌唱者。那电影已经拍成好几年了,导演是于小洋,女一号是史可,听说在法国放着,中国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放。力主往前走的是张作家。他还幻想着前面能出现一个奇迹,有几间房子,有灯光,还有俊俏的四川妹。
其实那罗布泊基地,只是想象中的基地而已,那里什么也没有,地貌比这里还差。陈总说,这次去,选好地方,挖两个地窝子,以后冬天的时候留两个人守在那里,隔一段时间去取一次卤水水样。
张作家沉默了。后来他说,回到城市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立即到舞厅去,抱住一个卡拉妹小姐,跳它个天昏地暗。面对这空旷和黑暗,他遗憾自己过去把许多晚上虚度过去了。
陈总说,奇迹也许会有的,有一年他们翻过龟背山,刚刚转过一个弯子,突然发现有灯光。这是石油地质队的石油队像见了亲人一样欢呼他们的到来。为他们端盆子上菜的竟然是女大学生。
不过陈总接着又说,这奇迹不会有的。道路上没有今年的辙印,假如石油队的人在里边,他们同样得到迪坎儿拉水,那道路早就碾出来了。
我为腾格尔写的那首电影插曲叫《有女人的地方就是家》。
我对陈总说,地质队可以招一两个女的来。陈总说,那不方便。我说,那可以从城里的桑拿卡厅洗头洗脚店招几个从事那种职业的女人来。陈总说,那不行,队员们挣的几个养家糊口的工资,都三倒两倒,倒到她们腰包去了。陈总还笑着说,那他这领导就成了虚设,而她们就成了这里的实际领导了。
中国的男人在一起,所有的话题谈到最后,都会落脚到女人身上。
我对陈总说,十多年前开笔会,内地来了一位女诗人,报到那天晚上,主办单位举办舞会。由于大家谁也不认谁,所以跳舞的时候,没有男士邀请这女诗人,女诗人红颜一怒,第二天早上背了个包,一个人跑到阿尔泰去了。会议结束那天,女诗人回来了,她自豪地对大家说,她被三个男人强奸过,哼,你们还不邀请我跳舞,你看看我的魅力!
话说到这,张作家也说了同样一件事,他说的是故世的歌星邓丽君。邓丽君为了说明自己魅力尚存,说她在东南亚演出时,一个男孩子为她倾倒,将她劫持到酒店里。
我对陈总说,回去后我就给这位女诗人打电话她很高尚高贵,她肯定不要钱,她只是扶贫帮困,(张作家插了一句说:活雷锋),你们管吃管住,她算是深入生活,到时候,一本书就出来了,各得其所,两全其美,驴啃脖子工变工。
陈总听了,笑着不说话。
我见他不信,就说,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多得很。一位女球迷,前几年在一家足球报上发了个倡议,鉴于中国足球屡战屡败的尴尬局面,倡议从全国范围内招募五百个漂亮的女孩子,前往勾引马纳多拉。这样二十年后,中国将有五百个小马拉多拉组成一支不可战胜的队伍,横行世界足坛。二百五十名是男足,二百五十名是女足。这女球迷还决定身体力行,从自己做起,她先去施美人计,放倒马拉多纳。
到达罗布泊古湖盆。月光下的死亡之海。水。这样吃饭。半块馕。头枕罗布泊,暇望星星。烟灰缸。
有一个有地貌特征的地方叫龟背山。天太黑,翻越龟背山时我们不知道,龟背山以下,便进入罗布泊了。地质学将这里叫罗布泊罗北凹地。
翻越龟背山的时候,拉水车坏了。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我们的三菱守着拉水车,等了几个小时,直到车修好,方才上路。这拉水车是雇的维吾尔人的,说好拉到罗布泊营地,每公斤水一块钱。车是两个维族小伙子开着的。他们从旧货市场上,花三千五百块钱,买了这个破烂,车上再装一个水罐,为我们送水。地质队的可怜,这里可见一斑了。
凌晨一点半,车灯一闪,前面空旷的地面上出现了几座山崖,汽车停了下来。罗布泊基地将建在这里。
下了车,倚着山崖向南面一望,只见眼前是一片浩瀚无边、波浪滔天的大海。白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从天际向这里奔涌而来,我似乎能听到涛声,听到大海的呜咽。
我举步向大海走去。脚下坚硬如铁。这浪头确实是浪头,一个连一个,一波接一波,但这是凝固了的。它是死亡了的海,是罩在卤水汪洋上的一层坚硬的碱壳。
波浪尖利的锋面划破了我的皮鞋。
第一件事情永远是水。先从一辆汽车上卸下来个储水罐,搬来几块碱壳将罐支好,然后从拉水车上放水。在往罐里放水的同时,地质队给每个人发一个塑料桶,让大家也将塑料桶接满,带在身边。
这样做也许是多余的。因为罐里有水。但是人们担心,罐里的水会突然漏掉,渗进土里。好像只有每人身边都放一桶水,心才会踏实。
第六章
接着是卸车。卸帐篷,帐篷的支架,煤和锅,电台,各样蔬菜,几斤羊肉,各种勘测用的仪器,等等,天太黑,大家太累,没有架帐篷。只是将帐篷平摊在一片流沙上,然后在上面铺上被褥。
天冷起来。前面我说过在乌鲁木齐的时候,我去一家门面很小的军用品处理商店,买了一套棉衣,一件大衣,一双棉皮鞋,现在这些都被穿在了身上。
生火太麻烦,于是炊事员用汽车的喷灯在将一锅水往开的烧。水终于烧开了,每人泡了一包方便面,连吃带喝。饭量大的人再就上几块馕。
我泡了一包方便面,并且还就了几块馕。吃的途中,我下意识地将半块馕塞进我的背包里,藏起来,并且给保温杯里灌满了水。这样做有些贪婪。我突然想起杰克·伦敦有一篇小说,是说一个从荒原上侥幸逃脱出来的淘金人,来到一条船上,在吃饭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将食物往自己口袋里塞的故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由不得人。
天真冷。我穿着棉衣棉袄钻进了被窝里。在被窝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我想起我早年写过的一首诗,那诗里有这么几句:昨天晚上,我夜观天象,看见北斗七星,正高悬在我们的头上。今天早晨,我凭栏仰望,看见吉祥云彩,正偏集西北方向。上路吧,朋友,现在正是的季节。
钻进被窝里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上面这一段,是在被窝里,本儿放在枕头上,用手电照着光写的。
手电是我在鲁克沁镇买的。为进罗布泊,我除了手电,除了棉衣绵皮鞋之外,还为自己准备了三条烟。在那里没有烟抽怎么办呢?又没有小卖部,而我又是个烟不离手的人。我还买了一斤青辣椒带着,一斤葡萄干带着。带辣椒是因为口味重,怕那里伙食不行。而带葡萄干的原因,是想如果真的没有吃的了,口里嚼着葡萄干,一天嚼十颗,可以坚持半个月。
后来发现,这些都是奢侈品。烟完全可以不抽,不抽不会死人。辣椒也可以不吃,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填饱肚皮,就应当满足了。而葡萄干,在后来地质队做抓饭时,我把它贡献给了大锅。
我趴在被窝里写东西的时候抽着烟。张作家在我的左侧,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说,烟灰随便弹,手一伸就行了,罗布泊是个大烟灰缸。我笑了。在平时,我在他家抽烟的时候,他眼睛老瞅着我的手,生怕大不咧咧的我又将烟灰弹到他的地上。尽管他每次严加防范,我走后他的地板上还是一片狼籍。
应当带的东西也许是一盒擦脸油。面皮皲裂了,一脸的血口子,有一块面皮快掉了,我用手一摸它便掉了下来,豌豆大的一块。那掉下的地方血迹斑斑。
碱壳叠起的山峰,它正确的名字应当叫雅丹,但是叙述者现在还不知道。
一百米卤水层——点豆腐用的卤水,或者说杨白劳喝过的卤水。钾盐矿。淡水湖。以色列农业模式。女科学家王珥力。
第二天早晨起来,搭帐篷,架炉子,支电台,忙活了半天之后,一个叫罗布泊基地的家算建起来了。我们将要在这里待一些日子,什么时候导演认为拍摄得满意了,才能走。而地质队将要待更长的时间,他们中将有两位,如陈总所说,将在这里熬过冬天。
晚上看到的那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的东西,我以为它是山峰,早上看,它原来是一堆涌起的碱壳,一层一层,像岩石一样,迎风的一面,沙子将它填成一个斜坡,背面一个二十米高的断岩。我们的帐篷,就支在这断岩底下。
那确实是纯粹的碱壳。我掰了一块放在嘴里尝了尝,又苦又涩又咸,正如农家平日蒸馍用的土碱。我试图在这一层层的碱壳上,找些东西,比如当年罗布泊湖里鱼的化石,比如意外地发现一块珍珠,但是什么也没有,碱将一切都销解掉了。甚至有些地方明显地能看出当年曾经是岩石,但是现在只是些更硬的碱壳。
这是罗布泊最后消失的地方吗?我问陈总。
如果是那样,这些碱壳的形成会是在本世纪,或者如美国卫星所显示出来的时间计算,是在一九七二年以前。但是陈总说,这里是罗北凹地、罗布泊北缘,湖心当在更远的南面。
陈总说这些碱壳的形成,是在三万年前那个时候。它是一层一层地变浅,一圈一圈地缩小的。碱壳这一层一层千层饼似的断面告诉我们这一点。
陈总说在地质学中,三万年实际上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概念。人类有三百万年的历史,而光磨那几块疙瘩石头,就用了二百九十九万年。人猿相揖别,只几块石头磨过,在磨石头的霍霍声中,智人种产生了。
三万年的时间令罗布泊成为一个死海,一个被碱壳的浪头填满的干涸的海,但是那水在大部分被蒸发以后,余下的还存在,它们就在这地表一米以下的地方。因此说,这碱壳只是卤水水面上的漂浮物,准确地讲叫覆盖物。
揭开碱壳,三万平方公里,一百米厚的卤水层,是一个大而无当的钾盐矿。如果将这些钾盐矿开采出来,在中国的所有贫瘠的土地上洒一层钾肥,那么粮食将会大面积丰收。而中国的所有土地上满足地用一年罗布泊的钾肥,这卤水只会下降五毫米。
钾肥在世界上虽然供求大致平衡,但是钾肥在中国却是紧缺的东西。钾肥的主要产地在加拿大、以色列和美国。中国一九九七年进购钾肥的用款是四亿美元,而数次踏勘罗布泊寻找钾盐的王弭力教授说随着农业生产的需要,进量还在逐年增加。中国境内至今只在柴达木盆地找到一个钾盐矿,并且还小。
这就是这个死亡之海罗布泊,它突然成为一个焦点,一个热点,带给中国人一个大惊喜的意义。也就是新疆地质三大队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从一九九二年开始,年年进人罗布泊的目的。
意义还不仅仅在此。据说,卤水以下,还有一个庞大的淡水湖,那淡水湖的蕴藏,相当于长江正常年间一年流量的总和。这样,有淡水,有钾肥,有沙子,有阳光,便可以生长庄稼了。这种技术已有先例,以色列就是这样做的。这叫以色列农业模式。如果这以色列模式能在中国成功,那么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毛乌素沙漠,腾格里沙漠等等地面,全部可以建成万顷良田,这块亚细亚大陆腹地将在二十一世纪令全世界目瞪口呆。而这件事将涉及每个中国人的生活,因为它除了带给我们巨大的物质财富外,国家肯定将向大西北大量地移民。
我祝福会有那么一天,那将是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的一个节日。
我问陈总这钾盐矿是怎么发现的,陈总说,建国前,建国后,都有科学家找过,因为罗布泊的地质形成和美国的一个大钾盐矿很相似。即,一座内陆碱水湖逐渐干涸,那么在它最后干的地方,钾盐的浓度一定很大。
最后辨定这里有钾盐的是航天部的仪器扫描。卫星红外线仪显示,罗布泊地区出现强烈的钾异常反应。陈总说,钾盐具有强烈核辐射作用,所以能够测出。
四代科学家的努力,后来在一个叫王弭力的地矿部女科学家的主持下,找到钾盐。
地质三大队所做的工作,是在罗布泊不同地貌上,选定一些点钻出窟窿,从里面取出卤水样水,拿回去研究。这几年,他们已经在罗布泊钻了八个孔,这次,在他们之后将有一个专业钻井队从柴达木盆地赶来,协助他们钻孔。这次钻孔井深要达一百米,也就是说要把卤水钻透。钻透之后,定期从钻孔中取水样,以便观察变化。这是共和国一座巨型钾矿建矿的前奏曲。
雅丹的描写。电台支起。炊烟扬起手臂。叙述者陷入他的白房子情结。雅丹下面的床。小学生生字本。
那座碱亮叠起的山峰,像一座头朝东南尾朝西北团地而卧的骆驼。它的头部是一座直立的山岩。头往后,矮一些,再后边,几个起伏,再最后骆驼屁股的那块地方,奇形怪状,是一连串小的山峰。
它同时又像一头狮子,团地而卧,仰天长啸。那一块一块的碱壳,像它的肌肉和毛皮。
当然它更像一艘搁浅在这死亡之海上的泰坦尼克号,波涛汹涌,浪浪相叠,它悲哀地停立在那里,苦苦挣扎而不能脱身。
支起了三座帐篷,一座做伙房,一座驻地质队的人,一座驻中央电视台的人。我和张作家与电视台的人住在一起。所有的人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七个。本来,这些帐篷是地质队专门为自己预备的,现在多增加了七八个人,大家只好拥一拥。
电台架起,两根铁竿立在碱壳上,横担一根天线,电台开始和大队所在地库尔勒联系,和正在从柴达木盆地往这里赶的格尔木钻井队联系。我是罗布泊!我是罗布泊!声音响起来了。
那座用做伙房的帐篷,上面有一节两米长的烟囱,露出屋顶。一股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地升起来了。那炊烟叫人感动。
唱浪漫曲的年代已经过去了,而今罗布泊以外的世界,正被铜臭填满。熙熙擦攘,皆为利来,攘攘熙熙,皆为钱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让我想起我从军的白房子年代,想起一首描写哨所的诗:我们用炊烟扬起手臂,一日三次,向北京问安——早安!午安!晚安!
那种久久失去的白房子感觉现在回到我身边了。自住下以后,我不再说话。我的脸上带着一种愁苦的上帝的弃儿的表情,一种无边无涯的忧伤笼罩着我。那感觉像宗教感情,像泰坦尼克号上那如梦、如幻、如诉、如过、如吟哦、如咏叹的女当然,较之白房子,这里的环境更险恶一些。那里毕竟有水,院子里有一口甜水井,一个中世纪的吊竿吱吱哑哑地每日响起,而旁边还有一条额尔齐斯河。那里的草原上也有一星草绿,一些沙蛇、沙狐、土拨鼠、刺猬等等的生命。
那里偶然也有人类来打扰。比如,游牧的哈萨克赶着马群,飘飘忽忽地从远处过来,向站在瞭望台上的你扬起手臂,叫一声加克斯吗?比如,兵团那位腼腆的邮差小伙子,每半个月准时来一次,送来报纸和信件。
第七章
但是在罗布泊这里,庞大的荒原只我们这一拨人,没有任何生命来打扰我们。我们的方位现在在哪里,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需要在住下以后,到旷野上寻找五十年代总参测绘队留下的坐标,然后才能根据坐标,计算出我们现在所在的经纬度,并将这些用电台报告给总部。
地质队将那碱壳叠起的山峰,叫雅丹地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据说雅丹是维语,是指那些沉积岩在地壳移动、风雨剥蚀后形成的残缺地貌。这名字在世界地质界已经通用。
我们居住下来,我们开始吃喝拉撒睡。我们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地质队把这里当做临时的后方,每天早晨出发,前往罗布泊腹心工作,晚上再赶回来。这比如像一只狼,在荒原上筑了个巢,白天出外觅食,晚上回来歇息一样。
往年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开着大卡车,在罗布泊地面上四处行走,测定一个点,驻扎下来搭起帐篷,打钻,钻好一个眼,拔营再走。罗布泊勘测的这几年的经验,令他们变得聪明起来了。
以上这些文字,是我趴在床上写的。
我找了一张床,将它背靠雅丹,面对罗布泊放着。床上放着我的洗激工具、烟、茶杯、碗、几颗根。然后又我来一有引开的不帐篷,充当椅子,这样我铺开本子,开始写作。
床是地质队员们的床。我们占了一个帐篷,把他们统统拥在了一个帐篷里。帐篷里放不下床,于是他们统统地睡在了地上,而将床扔在了外边。
我的本子是一种薄薄的小学生生字本。这是在连木沁那个地方买的。这本子写起来舒服极了。我买了三本,每本十二页二十四面,我正反两面都写。现在第一本已经接近用完,我计划我的《穿越绝地》将把这三本写满。

我在本子的封面端端正正地写上《穿越绝地)》字样。在学生栏里写上我的卑微的名字,在班级栏里写上学前班字样——因为面对罗布泊,我确实是无知的,而在学校这一栏里,我写上罗布泊学校字样。

坐在雅丹下面写作,罗布泊的阳光在无遮无拦地炙烧着。写作途中,我脱去棉衣,后来又脱去衫衣,最后再脱去长裤,脱去皮鞋。中午吃饭时,我的身上只剩一条三角裤衩了。
吃抓饭。老任师傅。陈明勇。我写书法。
一群粗心的大大咧咧的男人,在这简陋的只有一口大锅、一架炉子的条件下,他们永远的饮食是汤面条。从库尔勒带来的干面条,水烧开了,往里一下,煮出来一人一碗,碗上再盖些简单的蔬菜。
一次吃饭中,我谈起抓饭,这新疆的饮食。我说我当兵那一阵子,拉练的途中,老坎锅一架,水一放,大块的带骨羊肉往水里一扔,上面再盖上米,底下捡来些干柴一烧,一个小时以后,一锅香喷喷的米粒像发亮的珍珠一样的抓饭,就出来了。
也许是由于我这一句话,那天中午吃的是抓饭。二十一岁的小炊事员被拨拉到了一边,抓饭是司机老任掌勺做的。
他先煮烂了肉,又给肉里添了些胡萝卜、皮牙子(洋葱),然后将泡好的大米堆在上面,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样,像莫奈笔下的干草垛一样。
正恰我去打水。老任像一个艺术家一样,一边用小铲子拍打他的小山,一边眯起眼睛欣赏。再能有一点葡萄干,就好了!老任遗憾地说。正好,我的包里有一斤葡萄干。于是我跑去将葡葡干拿来,老任将葡萄干星星点点,镶嵌到小山上。
老任叫任旭生,四十一岁。老任是山东人。他说他是一九六○年进疆的,父亲是盲流,一九六○年时拖着三岁的他,从山东到乌鲁木齐,当时整好地质队招工,父亲就进了地质队做饭,老任自己,高中毕业后插队,插完队后招工到地质队。他开始当钻工,他说他当时喜欢捣鼓车,帮司机擦车,修车,有时也开一开车,后来也就上车了。
我问老任这抓饭是跟父亲学的吗。老任说,跟父亲学了一点,插队时学了一点,而主要的学习,是在跑车时,跟饭馆的大师傅学的。
老任做的抓饭真好吃。我吃了三碗,而别人只吃一碗。吃完第一碗,我厚着脸皮又去伙房,让老任盛了第二碗。为了掩饰自己的馋相,我对老任说这抓饭真好吃!吃完第二碗,我肚子里还觉得有些不够,在帐篷里,我对摄制组的人说,我真想再吃一碗,只是不好意思去打了。摄制组的制片小许说,他去打,他抢过我的碗,又去打了一碗。这碗我吃到最后,有些吃不下去了,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还是将它吃完了。
我后来肚子难受了三天,有两顿饭没有吃,还让小许到地质队要了三片胃舒平。
老任是个悟性极高的人。许多年来,我在中国的地面上行走,见过许多这样的有着极高天赋的人。由于环境的限制,他们不能有大的发展,这是一件叫人遗憾的事情。然而对一个稍纵即逝的生命过程,我们又何必对它要求更多呢?
在空旷的原野上,开着一辆已经行驶了四十多万公里的旧三菱越野,像牛仔骑一匹马一样,狂奔不已。中亚细亚的血红的落日凄凉地照耀着,车里传来泰坦尼克号那如泣如诉的音乐。能欣赏《泰坦尼克号》那无字的音乐,能欣赏李娜、德德玛、腾格尔的歌声的人,他的心灵是深刻的,富有的,细致的和充满人性的。
老任肚子里有一肚子故事,我总把老任想象成电影《廊桥遗梦)中那位男主角。男主角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我只记得女主角叫弗朗西斯科里。男主角那世纪弃儿一样凄楚的笑容,以及作者借他的口说出的那些话,我一直不能忘记。
我们是昔日的牛仔,过时的品种,偶然闯入这个现代世界的最后的骑士。
我本来想在这一节中谈谈吃喝拉撤睡。但是由于吃抓饭引起个老任,于是谈了上面一节。既然谈到了人物,那么吃喝拉撒睡下一节谈,这一节我再谈一谈总工程师老陈吧。
老陈叫陈明勇,其实应该叫他小陈,因为稳重谨慎、精明强干的他今年才三十六岁。老陈江苏人,南京地质学校毕业,分配到新疆。他的家乡大约介于北方与南方之间,因此他身上兼有北方人的彪悍和南方人的细致。越鸟栖南枝,胡马倚北风,这是一句古诗。江苏人的他后来选择了新疆,于是他成为一个地道的新疆人,成为罗布泊之子。
人的命运有时候像一场儿戏。我见过一个被借调去管过一段学生分配的人。他说一架柜子上有许多的格子,上面每个格子写一个地名,他盲目地像儿戏一样拣起这份档案,投入这个格子,拣起那份,投入那个格子。在他的这一投手举足之间,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就决定了。这个人透过他的薄薄的眼镜片看着我,忧郁地说从那一刻我意识到了命运的不可知,意识到这个世界是由一种叫偶然的东西左右着的。
陈总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自愿报名还是被分配。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从他报考地质学校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交给这个今日东海明日南山的职业了。
陈总有着丰富的地质知识,他的肚子简直就是一个地质博物馆。我的许多有关罗布泊的知识,都是从他那里讨来的。关于雅丹地貌,关于碱壳,关于康古儿海沟,等等。陈总将罗布泊死海里那一波一波的碱壳叫盐翘。“翘“这个字,准确极了,大约又是地质学上的一个名词。有一天早晨,我一个人迎着刚刚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向罗布泊的深处走去。突我发现这盐翘上,布满了许多小洞。这些洞有些是直的,像蛇洞,有些是弯的,像老鼠洞。陈总告诉我,这是,在春天的日子,地热往上涌,会有卤水从地底下渗出来,早晨的时候,在盐翘上形成一团一团的小水洼。天长日久,边渗边离,便形成这溶洞了。
陈总没有过多地淡他的个人生活。只说他家在库尔勒,有一个孩子,他最为忧心忡忡的事情是国家逐年地给地大队断奶,他说前年的经费是一百八十万,去年是一百四十万,今年只剩下了一百一十万。而明年,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不去找矿就意味着他们失业,而找到矿以后,矿是国家的和地方的,没有他们的份。我说可以实行股份制,比如罗布泊这个大钾矿建成后,地质队应当占其中的一些股份,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甚至可以自己引进外资,或者贷款,单独去干。陈总说将来的发展也许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得投资勘测经费,地质大队的几百号人得有人头费。
这天晚上,已经十二点了,到罗布治勘测的两辆车还没有回来。陈总心急如焚,站在雅丹上面,用手电向远处一明一灭地发着信号,并且用望远镜瞧着。后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对我说,他看见灯光了,车两个小时以后回来。
我怀着敬意,在饭桌上铺开宣纸,为陈总写了一幅字。字是“大云出山,润及万物”八个字,这是我去年秋天,游tai太湖时,在太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看到的。我在个特殊的地方,将这字写给这个太湖边长大的罗布泊之子。
既统纸已铺开,我还为任师傅、张师傅、小石等等,都写了字,有的写“观鱼龙变化,识沧海桑田”有的写“罗布治之子”字样。这宣纸和墨汗是我在乌鲁木齐为新福电台曹书记写完字后,专意留下的。笔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我这两年,文章不见长进,书法却是越来越好了,在西安,时时冒充书法家,上街参加义卖活动。
后来当我已经入睡之后,汽车声将我惊醒。他们回来了。
地质队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可爱。如果我有余暇,我将写一写他们每一个人。比如那个永远手握着一个小收音机、整日默默无语的小青年。比如正在我趴在这里写作时,呆呆地好奇地充满友爱地坐在我旁边的小炊事员。比如那个开大卡车的,被称为大癞的人。
种种的欲望的念头都被斩断了,人在这个环境中变得善良、友爱、高尚和高贵。我非常恶毒地想,将那些咋咋呼呼的人,花花哨哨的人,小里小气的人,一肚子坏心眼的人,放逐到这罗布泊来,那么他们立即会改变的。欧罗巴在历史上将犯人放逐到澳大利亚,俄罗斯将犯人放逐到库页岛,是不是基于以上考虑呢?我不知道。
青海人。前往罗布泊腹心,看罗布泊第一井开钻。棉袄和短裤。盐翘。白龙堆雅丹。龙城雅丹。不知此身在何处,我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井喷。
青海人是在我们住下以后的第五天,来到罗布泊的。他们从格尔木的查哈盐田,拔出钻机,昼夜往这里赶。地质三大队专门派了一个熟悉地形的王工,为他们带路。帐篷里那架小发报机,每天中午都定时和他们联系。我们知道有一拨人要来了,都满怀期待。这种期待心理,一是渴望见到人,渴望雅丹下面这地狱一般的寂寞会被打破;第二则是想到,即便我们死在这里,也希望多几个陪葬的人。这第二种想法当然不好,不过至少我是有这种想法的。
青海人在一天深夜到达罗布泊我们的营盘,第二天天不明又动身赶往他们的井位。关于他们到来的情况,打井的情况,我也许会在后面谈。现在则没有时间。
我现在写这些文字,是随电视台来到青海人的井位时,在他们的帐篷里写的。我趴在一张床上写。
今天前往罗布泊腹心地带钻井的地点。早晨八点三十八分从营盘出发。出发前,我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衣服。因为罗布泊中午的温度高达五十多摄氏度而晚上的温度会降到零点。糊里糊涂地,我上身穿了件棉袄,下身穿了件短裤,脚下置一双皮鞋。我对自己说,我的短裤是针对中午而言,我的棉袄则是针对晚上而言,你看我多全面,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大家笑我不伦不类,我说,你们说我该怎么穿。说罢,我看陈总,陈总永远是那一件土红色的夹克衫,再看张作家,张作家比我走得更远,他下身仅仅穿了件三角游泳裤衩,两条瘦腿现在在寒风中嗖嗖打颤,那情景,仿佛要到罗布泊去游泳似的。彼此彼此,我们苦笑了一阵,上路。
罗布泊深处的盐翘更大,仿佛乡间公墓里那一个一个拥拥挤挤的坟堆。搭目望去,前后左右,无边无沿都是坟堆。我们的汽车就在这坟堆上跳舞。
典型的风蚀雅丹地貌。两处雅丹中间是一个可怕的风口走在盐翘上,磕磕绊绊,一步三摇。我感到我们的三菱越野像一条船在海上颠簸,四周的盐翘就是浪头。天地一片灰白,像鳄鱼皮的颜色。大地上没有任何参照物,除了盐翘,唯一能找到一点不同景观的是远处偶尔出现的白色雅丹。
雅丹这个称谓很雅致和浪漫。而那或像一峰倒卧的骆驼,或像一溜白房子,或像海市蜃楼的东西,远远望去,确实给人一种惊异的感觉。
第八章
行走间,我发现这宛如坟墓一样的盐翘仿佛是从地底下拱出来的。我问陈总,得到他的肯定。陈总说,一米之下就是卤水,遇热遇冷,遇潮遇干,盐碱就会往上拱,所以把地壳拱成了现在这种形状。
盐翘像刀刃一样,坚硬如铁。所幸的是有石油地质队的人用推士机略略推过,已削去刀刃,推出的一条简易路面,这样走起来才颠簸得轻一些。
石油地质队横穿罗布泊,开了这么一条路。他们在这条路上,每隔五十米放一炮,炮眼深八米。据说是通过爆破的震动声波来了解地质结构,寻找石油。
那些爆炸过的地方,碱水被喷到地面上,这样,就产生了一个一个白色的圆坑。
新疆地质三大队的队员们,早晨时早我们先离开营盘。我们路经的路上,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那里有人,会不会是彭加木!大家喊。只见陈总淡淡地说,有人也只能是我们的人,不会再有别人了。汽车走了一个小时后,走到黑点的跟前,果然这些小伙子们,是我们在营盘里见过的人。他们的任务是确定井位。三人一组。据说罗布泊还有这么几组。青海人正是依据他们确定的井位,开始打井的。
后来我们终于到达罗布泊第一井开钻的地方。
来自柴达木的青海格尔木综合地质勘查队,帐篷已经支起,打井的架子已经支起,正发动发电机,准备开钻。这是第一井,他们将要顺着那些确定好的井位,一个一个钻下去。
我问技术员小石,这里是什么位置。小石很为难,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的话。后来他将手向东指了指,告诉我东方那隐约可见的白色雅丹,很有名,叫白龙堆雅丹,当年丝绸之路的年代,驼队商人们给取的名字。雅丹往正东一百多公里大约会是敦煌,是阿尔金山。小石又往西边的地平线上一指,告诉我那一长溜像驼队似的雅丹,叫龙城雅丹。龙城雅丹正西一百多公里,也许会是米兰核试验基地。继而,小石又将手向南一指,指着那气浪升腾杳若空无的远处说,那边有个去处,是楼兰古城,距这里也是一百多公里。至于它的北面,就是我们的来路了。
这样,我大概地依照这些参照物,知道了我们现在在哪一块。不过我其实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我在罗布泊古湖盆地区。
此刻,我正在这些塔里木人支起的帐篷里,趴在一个床上,垫着被子写这些东西。帐篷外钻机轰吗。电视台在拍摄。陈总,还有许多人,围在那里看钻机钻出来的样。突然钻机前传来一阵欢呼。原来一米多的盐翘已经钻透,到了卤水层了,现在发生了井喷。我也就按不住,撇下笔去看。在酷热下我的头有些发闷。我决定不写了。回到雅丹基地后再写吧。
略详一点地记录青海人的到来。打井。还是上一次记录的那小井喷。钻机坏了。那主任。我们像一群呼天天不应、叫地地无声的孤儿。
青海人在这次新疆地质三大队的招标中中标以后,从正在施工的青海查哈盐田,调来两台钻机,卡车装了,星夜兼程往罗布泊赶。
他们顺二一五国道,从柴达木出发,绕道敦煌,过柳园、哈密、鄯善,从我们进入罗布泊的那个鲁克沁小道,顺着我们的车辙进入。地质三大队的王工,专在鲁克沁迎接他们并为他们带路。
他们到来的那个晚上,雅丹于是聚集了很多的人。他们那破旧的汽车,破旧的钻井设备,让人觉得地质队正如陈总所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他们没有打搅早到的我们,而是依着我们的帐篷,将自己的帐篷铺开摊在地上,然后就头顶星星,睡了。烧开水也是用喷灯烧的,和我们到时那晚上的情形一样。水烧开后,一人泡了一包方便面,就睡了。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又动身向罗布泊深处走去了。我听见汽车响,走出帐篷门时,看到几辆大车几辆小车,正艰难地向罗布泊深处走去。
晚上他们在雅丹时,我曾对陈总说,请他们过来吃饭,或来喝一口水也行。陈总说他请过了,青海人不来,他们知道我们的口粮和淡水也都是按人头、按天数计算的。陈总说完,又去请了一次,结果来了七八个年轻人,他们没有吃饭,只是一人喝了一杯水。
一种愁苦、恐慌的表情出现在这些年轻人脸上。看来,罗布泊险恶的环境,连这些长期在格尔木查哈盐田工作的人,也思想准备不足。
青海人的两台钻机,分别在罗布泊深处插有小红旗的两个井位上开钻。他们在井位的旁边支起帐篷,就吃住在那里。随着钻塔支起,钻机开动,荒原上出现了轰轰隆隆的声音。这轰轰隆隆的声音,当然是我的推测,因为井位距离我们居住的雅丹,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路程。
我曾经在一个工位上,待了一天。电视台要拍摄钻井时的情景,要拍摄钻机作为背景的罗布泊的日出和日落。
以前我曾谈到那盐翘的坚硬,说它坚硬如铁。我那时那样说主要是凭自己的感觉,凭鞋底被咯时的疼痛感和汽车轮子碾在盐壳上的反应程度。跟着钻机,我才真正领会了罗布泊古湖盆上覆盖的这一层盐翘的硬度。
吃钢咬铁、无坚不摧的钻头,在这碱壳上哼哼一阵、旋转一阵后,地上只出现一道白印。这里卤水的深度是一米二。仅这一米二,钻机就钻了整整一个上午。
钻到卤水以后,钻机就明显轻松下来。现在出现的是泥浆。这些泥浆到了地面以后,太阳一晒,很快就变成白色的了。
这些卤水就是将来的钾盐的矿源。据说,卤水中三分之一是氯化钠,三分之一是硫酸镁,三分之一是硫酸钾。
卤水层又下去一米之后,钻机的喻嗡声又变得沉重起来。这时遇到的是一层结晶盐。钻头的每一次起落,都会带上一槽子结晶盐上来。
我拣到了一块盐结晶。它像岩石一样坚硬,通体透明阳光下泛出淡淡的青色。我拣的这块有一张麻将牌大小。
这种盐结晶我在陕北的定边盐池里见过。他们把这叫盐根,认为盐就是从那上面生长出来的。
站在钻机旁边,等待着钻头不断地为你带来地下的消息,那一刻真美好。未知正在变成可知,就是老成持重的人,他们表情中也有一种期待的神情。所有围在井边的人都那么肃穆和庄严。尤其这是在罗布泊,在这名闻遐迩的死亡之海上。
结晶盐大约有半米厚。穿过盐层,钻头便进入了更大的卤水世界中。只听嘭的一声,井喷了,泥浆涌了出来。泥浆溅满了井旁围观的人。这些泥浆落在衣服上,脸上以后,立即变成白色的盐碱。
钻机在钻到五米深的时候,发电机坏了。
按说,地层这样松软,发电机是不该坏的。可是问题不是出在地层上,而是出现在那些已钻好的一米二厚的盐壳上。每次,钻头提升到这里的时候,都要被卡住,折腾上一阵子。这次,发电机一声怪叫,它里边的一个零件坏了。
与此同时,相距十公里的另一台钻机,也传来消息,那里的钻机也停了。停的原因是井喷抑制不住。他们已经打到了地下二十五米青海带来的土石粉,不能抑制井喷。不知道是土石粉的质量不行,还是两地的地质构造差别太大。
这样两台钻机便都停了下来,需要到乌鲁木齐去买发电机零件,买新疆产的士石粉。从这里到乌鲁木齐,星夜兼程,再加上不迷路,需要三天三夜,一个来回要六天,再加上办事一天,这支青海的钻井队只好在这罗布荒原上,静静地待上一个礼拜了。
青海人的头姓邢,大家叫他邢主任,是一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相貌诚实的人。他是陕西三原县安乐村人,和我的老婆的老家陂西镇相距五里。这样我们认了老乡。
我问他是怎么到青海的。他说他父亲是一个老地质,老柴达木人,这样他们弟兄三个,也就子承父业,进了地质队。如今父亲已经离休,回到三原县城居住,他们兄弟仨,便水远地留在青海了。
青海人的营地,较之我们所居住的雅丹,更加艰苦更见凄凉,我们那里起码有一个雅丹,尽管它冰冷冰冷,但是给人一种家的概念,或说个家的标志。而这地方,站在帐篷前,举目四望,东西南北都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青海人的帐篷,是圆顶的像蒙古包,一溜四个帐篷,整齐地扎在那里。我们居住的帐篷,是长方形的像哈萨克毡房错落有致,依雅丹的地形而支。
帐篷尽管选在较为平坦的地面上。但帐篷地面上的盐翘仍然有一尺多厚。让人走起来一不小心就会绊上一跤。我们居住的那地方,尽管有盐翘,但是低一些,况且被流沙掩埋了一部分,因此我们都是光着脚在地上行走。
这里的饭食,较我们要好一些。竟然有鸡蛋有黄瓜,有西红柿,还有红烧肉罐头。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带来的一只羊,在路上坏了。羊肉发绿色。邢主任皱着眉头说,不敢吃,闹了病在这里就只有等死了。
我们是在第二日的下午三点,离开这个井位的。三菱越野已经走远了,回首望着罗布泊深处那几座孤零零的白色帐篷,我想起邢主任那张愁苦的脸,心中涌出一种痛楚的酸楚的感觉。较之在雅丹下居住的我们来说,他们更苦,更孤苦伶仃。
叙述者对一个勘探点的记录。三角旗以及三角旗上的两首诗。木撅子,以及木橛子上的字。陈建忠在思乡。
在这个井位的旁边,五米远近的地方,是新疆地质三大队去年选定的井位。那浅井被用一块盐翘盖着,上面插着一面小红旗。揭开盐翘,可以看见底下深蓝色的谜一样的卤水。
由于井已开钻,这面小小的三角旗也就失去了用途,于是我将三角旗连同木楔子以及先前得的那块盐结晶,一块打入我的行囊之中。我决心将它们作为纪念品带回去,作为对我的罗布泊之行的永远的纪念。
那小小的三角红旗上,正面和反面都写满了字。红布由于碱的缘故,已经变得僵硬,变得字迹模糊,但我还是努力地辨认出了上面所有的字。
它的一面(应当是背面)写着一首诗,诗是用碳素笔写的,遒劲有力。诗全文如下:
唤醒了罗布泊的沉睡,驱走了罗布泊的恐惧,带来了死亡海的歌声,挟起了大盐漠的风雪。
是我们勇敢的地质队员,钻机高歌荒漠欢唱,是我们的勇士——地质队员重塑罗布泊的形象。
让生命歌唱,让万物在此复苏,再见了,明年再见,罗布泊!
诗是粗糙的,但它准确地表现了一个人在罗布泊的感觉。它似乎有空泛之嫌,尤其是和另一面的两句诗比起来。但是我们有理由原谅他,因为这是颂歌体,还因为对于一个涉世不深的大学生来说,能这样较为准确地表现自己的感情,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诗感动了我。这种高贵的真诚的声音我已经在诗坛久久没有听到了。我想起了共和国年轻时候那灿烂的阳光和笑容,我想起李若冰先生的《柴达木手记〉。久违了,遥远的时光,久违了,,生活在过去年代里的昨日骑士。
三角小旗的另一面。写着二○三井位字样,下面写着新疆地勘局第三地质大队地调所罗布泊五分队落款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五日至十二月十二日。
该写的东西到这里似乎就完了,但是书写者兴犹未尽,而这时三角旗锐角的那个地方恰好还有一点空间他又写下了两句诗。
我在这两句诗面前点燃上一支烟,久久地伫立,体味着这位年轻写作者当时的感情。我这次经历的是九月的风,而十二月的风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不知道。在这空旷的地方几百公里的杳无一人的地方,当风沙飞扬、天昏地暗的时候,这个孤独的可怜的弱小的人,他强烈地怀念故乡、呼唤同类。
这两首诗,一个是高八度,一个是低八度。那么两首诗哪首更真实呢?我认为两首诗同样真实,同样美。它是那么真切地反映了一个人在完成一个工作点,走向另一个工作点,在书写三角旗时的两种互相矛盾的心情。
哦,我的罗布泊的兄弟,不知名的兄弟,让我爱你和你们我想起当年我在白房子时候,写下的那些诗。那里面有一些盲目、空泛的感情,但是却是最最真诚的。正是那样一种慼情,令我在险恶的白房子,专心致志地待了五年。人有时候是靠一种理想主义支撑自己和欺骗自己的。记得当我回到内地、回到久违了的故乡时,面对陌生的繁华世界,我落泪了。因为世界并不买你的账。它们嘲笑你的理想主义。
那个木橛子上也有字。也许木橛子才是主要的,而三角旗只是木镢子的一个标志而已。木橛子上写道:
开孔: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六日
终孔: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二日
孔深:二十三点三六米
新疆地质局第三地质大队回到雅丹以后,我问地质队所有的人,问这诗是谁写的。
他们告诉我,每一个井位的小红旗上,都有诗。好多人都写过。至于我拿的这面小旗上的诗,他们看了看后说,是队里的小秀才,一个叫陈建忠的助理工程师写的。
我问陈建忠是谁,这次来了没有。他们说陈建忠来了,但来了以后,就带了顶帐篷,领着两个人,出外选井位去了。他们告诉我,陈建忠是长春矿院一九九五年毕业生,个子不高,瘦瘦的,戴个眼镜,穿一身红色野外工作服。
这样我便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我前面谈到的那个永远沉默寡言,走到哪里都手握一个小收音机的瘦弱青年。我真粗心,雅丹这地方少了三个人,我竟不知道。
我临离开罗布泊时,也没有再见到他。我渴望与他交谈,渴望走入他的内心。我还想告诉他,应当将他的文学才能继续发展下去,将他们的生活记录下来,将诗歌不光写在三角小旗上,也写在稿纸上但是很遗憾,我没有再见到他。我只能在写作之余,茫然地看着深不可测的罗布泊深处,知道在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思乡。
第九章
叙述者记录自己在罗布泊所经历的那一场大风。一百年前到过这里的一个瑞典人把罗布泊的风叫做魔鬼的乐曲。
从罗布泊腹地归来,我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帐篷拐弯的地方,有一股小风。风从雅丹的向阳(东南)一面吹来,很凉爽。我帐篷也没有回,就把棉袄往盐翘上一铺,睡在了这拐角处。
小风吹来,像无数条柔若无骨的手指从身上抚摸而过。这时再点上一支烟,真是惬意极了。像海员从海上归来一样,像印象派画家那著名的(小憩的割草人》一样,全身摊在那里。那舒服劲,即使麦当娜与你同眠也不过如此吧,当时我幸福地这样想。
但是这种幸福没有多久。雅丹上空,开始轰轰隆隆起来。风向突然改变,变成西北风。风越来越大了,风从雅丹的那个豁口,呜呜地吹着,越吹越劲。
我回到帐篷里。被子上落满了沙子。风开始张得帐篷一鼓一鼓,像打雷一样。帐篷的铁质的支架,吱吱哑哑。这一夜,风吹了一夜,那打雷声,那吱哑声,响了一夜。
清晨起来,风小了一些。原野上空荡荡的,天空灰蒙蒙的。只有那只雅丹的乌鸦,在帐篷外边,跷着脚舞蹈。风吹得乌鸦东倒西歪的,一走三趔趄,那情形确实像醉汉在舞蹈。
晌午之后,风又大了。陈总说,每年这时候,要刮一场风,风就这么大,不会再大了。电台与库尔勒联系,那边说正下雪,这是九月二十九日,进罗布泊第十天的事。
虎背熊腰的大卡车司机大癞说,乌鲁木齐一下雨雪,这里就刮大风;好比北疆一感冒,这里就打摆子。
王工住的那顶两人小帐篷,夜里被风刮得飞上了天。两张折叠床,也被吹得人仰马翻,倒在那里。
风继续刮着,到了第二天夜里,风更大。雅丹那个豁口的沙子,像河流一样流着,石子从雅丹的顶上,像被投石器投掷着,劈劈啪啪地往下落。
我们八个人住在一个帐篷里,折叠床挨着折叠床,床和床之间的过道只有十公分。我被尊重地安顿在最朝里边的位置上。
没想到我这地方正好迎着风。风把帐篷布鼓起来,啪啪地打在我脸上,像有人在扇耳光。我伸出拳去,去顶帐篷布,但是拳头被帐篷布鼓一鼓,顶了回来。
整个帐篷风雨飘摇。我感到我们好像坐在传说中的波斯飞毯上样,在天上飘。又觉得我们八个人像钻进风箱的八只老鼠一样,四处受气,无处躲藏。
风在咆哮了两个夜晚一个白天之后,在那个凄凉的黎明终于缓慢地停了下来。它在停之前还滴了几星雨。我睡在行军床上,一定听到了那雨点劈劈啪啪打在帐篷上的声音。但是我不知道这是雨,因为噼劈啪啪的声音一直有着,那是沙粒、沙砾和雅丹的碱块在拍击帐篷,只是当我来到帐篷外面,看到我们的扑满尘垢的汽车上面斑斑点点,才知道黎明时曾经下过雨。
被一百年前那个到过罗布泊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称为魔鬼的乐曲的罗布泊风暴,终于停息。帐篷里的人像听到大赦令一样,走出帐篷。
肆虐过的天空和大地,现在都显得疲惫和虚弱,仿佛经了一场大病。雅丹在这场大风中,那刀割般的崖面似乎皱折更深更冷峻了些,并且有几块羊只那样大的黏土碱壳,滚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帐篷跟前。
那些曾经因我们的到来而出现的花翅膀的苍蝇,花肚皮的蜜蜂以及一只鲜艳的蝴蝶,两个小鸟,这时也已不知去向。荒原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忠诚的乌鸦,它又飞了回来,在我们的帐篷前独步。
叙迷者坐在雅丹下面从容叙事,追述遗漏了的东西。
他担心由于他的笔的粗疏,而不能使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
他文中屡屡提到的那些一百年前到过罗布泊的外国先行者,有必要指出的是,这些人在作为探险家的同时,并不排除他们身上有军事间谍和文化间谍的因素。
既然上面谈到了许多生物,那么我想瞅这个空儿介绍一下我们遇到的生物。
在迪坎儿告别那最后一缕炊烟、最后一片绿洲之后,康古儿海沟那几百公里的不毛之地,我们没有见到一星草,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首先是一块洪积河谷。河谷里有鸡蛋大小、绿豆大小、米粒大小的青色的沙子。河谷宽约五公里。阳光折射,河谷的东南方似乎有水气升腾,湖泊隐现。但这是阳光折射造成的假象。
上了河谷右岸,汽车便在觉罗塔格山中拣些豁口绕行。
山不高,山被风蚀得十分厉害,更像一些大一些的丘陵。出了觉罗塔格山脉,进人荒漠。汽车缓慢地爬坡。最后,到达库魯克山的山顶。这块荒漠十九世纪的俄帝国军用地图上称为××盐碱荒漠,中国地质队称罗南戈壁。
斯文·赫定似乎没有从这里进入过。因为正如他所说,这一块从鲁克沁通往罗布泊的道路太令人恐惧。他称这为鲁克沁小道。
从这条路进入罗布泊的有两人。这两个人一前一后,都穿越绝地是俄国人。前者叫科兹洛夫,后者叫米哈依尔·叶菲莫奇。他们是探险家,同时也是为前面提到的那俄帝国军事地图提供资料的人。那已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一百年后的这一条道路,更荒凉更干旱,因而也更令人恐惧。传说中的最后的罗布泊人已经去向不明,传说中的罗布泊六十处甜水泉也已泯灭得不为人知。
但是他们仅仅到了库鲁克山的山顶,或者再往前走一点,翻过一段沙漠戈壁,见过几处雅丹地貌。他们的足迹甚至没有涉足到罗布泊北沿的龟背山,自然也没有看到罗布泊最初死亡的地方,即我们眼下搭起帐篷的地方。
库鲁克塔格山并不高。也许它曾经是高的,只是被风蚀得如今成袖珍的形状了。我们是从规口进入该山的,并且如前叙述,在杨老板的修在路边的驿站式的客栈里,住了一宿,并且与一位四川妹相遇。但是在我们的感觉中,它似乎并不像一个山脊。
这里有金矿—许多金矿。最大的一个金矿年产黄金一九九八年有望达到七百五十公斤。七百五十公斤黄金是个什么概念呢?那概念是,它占整个都善县年国民生产总值的一半以上。金矿之外,并且有铁矿和花岗岩矿。那些黑色的风蚀过的山头,几乎是纯质的铁。有着红色花纹的花岗岩矿,库鲁克塔格山以南几乎满地都是,刨开黄沙,就是上等的矿了。这种花岗岩被称为鄯善红,目前正大量开采,行销世界。
在杨老板的客栈里,我们见到的那只苍蝇,是我们旅程中见到的人之外的第一个生物。大家知道这只苍蝇连同我们带来的那只,结为夫妇,成为这干山山脊上的新的迁移者。
按照斯文·赫定一百年前的说法。罗布泊这地方蚂蚁极多,新疆虎之所以减少以至于最后灭绝,就是因为被蚂蚁骚扰的缘故。但是我们竟没有见到一只蚂蚁。一种解释是,这地方的蚂蚁在一百年间灭绝了,另一种解释是,斯文·赫定进入的是孔雀河人口处的罗南洼地,而此处是罗布泊古湖盆地区,即罗北洼地。那里毕竟有三条河流(塔里木河、孔雀河、叶尔羌河)注入,水质淡些,而这里是亘古盐泽。
下面继续追述来时路上的所见。离开红柳碱滩以后,车向便由正南转向东南。
我们开始穿行在一连串应接不暇的矮山之间,可以设想,这些山——东天山的伸延部分,在许多个世纪之前曾经是高大的和雄伟的,甚至像博格塔峰一样是仪态万方的。但是现在它们只成了一座座高约百米的袖珍的山。
这些山的色彩和形状奇异极了,美丽极了。
它们有的通体洁白晶莹,富有光泽,充满质感,像女人的高挺的乳尖朝天的乳房。那是石膏品质的山。有的山,是赭红色的,像女人用的那种唇膏笔一样,直直地,优雅地竖起。有的山,像斑马的形状的形状,一道白色一道黑色,黑白交替,一圈圈盘旋而上。
最多的山是那些铁质的山。岁月剥蚀,它们只留下来一个骨架了。山通常铁钩银划,摆布上儿里长,像这些年出现过的那种铁画山水一样。
最不美的山属那些有金矿的山了。金矿石是灰白色的,颜色也不鲜艳,山头也不奇怪,平俗得可怜。但是据说这种品质的山石中含金量相当高,一吨矿石可以出七克金子。
接近罗布泊古湖盆的时候,最后的那一座山有名字。山叫龟背山。有理由相信这名字是当代人起的。当测绘飞机从空中掠过时,看见这座山像一只万年老龟一样,头伸向罗布泊古湖盆,尾甩向吐鲁番盆地,它扁平的龟背在阳光下发出铁青色的光芒,于是在地图上标出龟背山三字。
绕过龟背山,沿着罗布泊和戈壁滩形成的那个个界线异常明显的相交处,再前行几十公里,便进入我们的雅丹。
在生命禁区说那些可敬的生命。一只花翅膀苍蝇。一只蝴蝶。两只友善的小鸟。神秘的飞虫方阵。幽灵般的一只乌鸦。
我本来只想记录一下我们遇到的生物。但是一旦扯开,便连同这大环境一起扯出。我发觉我在重新记录进入罗布泊时的途中地貌。在狼狈的旅途中,我的记述过于简单,而此刻趴在雅丹下的一张行军床上,情绪有些稳定了,运笔也就有些从容了,因此我能完成上面详细的记录。但是此刻,我还是谈生物吧!
嘤其鸣也,求其友声!在这死亡之海上,在这死寂的罗布荒原上,作为人类,它多么希望遇见人类之外的生命,这样它的心灵便会有丝慰藉—这正是我当时的心情。
我们到达雅丹的那个凌晨,驻扎下不久,当火光升起时,立即有了嗡嗡声。最先出现的是一只花翅膀的苍蝇。它个头像蜜蜂一样大小,通体是灰色的,翅膀上有米黄色的斑点。它很轻盈地飞过来,落在了张作家的手背上,张作家伸出手,提住了它的翅膀。
这苍蝇,连同以后我们所见到的所有生物,都显得笨头笨脑,毫无防范。它们的智商,较之内地的苍蝇,显然要低许多。
张作家捧住这只苍蝇,称它是可爱的苍蝇,伟大的苍蝇。它一展手,苍蝇便飞走了。在这里,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向它膜拜!张作家说。
苍蝇后来慢慢地多起来。除了花翅膀的苍蝇外,间或,还有我们通常见到的那种丑恶的、硕大的黑苍蝇。陈总认为,那花翅膀的苍蝇是罗布泊的土著,而那黑苍蝇是我们的物资车裹胁来的。
出现过一只漂亮的蝴蝶。那蝴蝶与我们通常见到的蝶一样。前头一对触须,两只花翅膀像桅杆挑起的两片帆。在灰蒙蒙的雅丹的上空,它像一朵会走动的花朵一样飘飘忽忽地飞来。在我们的头顶鱼盘旋了一天,第二天便不知所终。
如果那黑苍蝇尚可存疑的话,那么这蝴蝶肯定是我们带来的。它那么新鲜,颜色那么鲜艳,丝毫没有沧桑的痕迹。我们带来的肯定是一只青虫,这青虫附在一棵白菜上,或者红辣椒上。青虫在罗布泊苏醒了,蛾变而仙。
此外,我们还见到了两只小鸟。最先来的是一只,它像麻雀般大小,但比麻雀模样要凶狠一些。它很可能是民间说的那种鹊鹬子。这只小鸟落在了我的肩头,充满友善。我伸出手,毫不费力地将它抓住了。
它的肚子里空空的,没有一滴水和一口食物。大家把水端在了它的面前,把米饭粒放在它的面前,但是它很高傲地转过头去,不屑一顾。
我们放了它,它鸣叫着从雅丹顶向苍茫的远方飞去。后来在我们驻扎期间,又来了两只鸟。是前面那只鸟又呼唤来它的一个同类呢?还是另外的两只?我们不得而知。
应当特别记述一笔的是,在大风前的那一天晚上,出现过许多的绿色飞虫。它们通体是绿色的,长着一对透明的白翅膀,智商较蚊子要低一些个头比蚊子稍大,不咬人。
它们密密麻麻地往有亮光的地方飞。这样我们的帐篷里布满了这种飞虫。用作伙房的那顶小帐篷里,气温高一些,那里飞虫更多。伙夫用一个大盆,盆子盛上水,到了熄灯的时候,竟然接下了半盆这类飞虫。
这种飞虫虽然不咬人,但是当它落在你的被子上,钻进你的鼻孔或耳朵时,总是一件叫人不愉快的事。我住的这顶帐篷里同样满是飞虫。飞虫落在被子上,被子成了白色。飞虫罩住帐篷顶悬挂的那只小电灯泡,电灯昏暗无光。后来,当小发电机停了,帐篷里变成一团漆黑之后,我将我的手电筒支在了帐篷外面,把飞虫往外引这样我们看见飞虫结队向帐篷外的灯光飞去。
飞虫只出现过这一天。刮大风以后,飞虫便一只也不见了。肯定是死了吧。《红与黑)中说,蜉蝣朝生而暮死,故不知黑夜为何物。我们遇见的飞虫说不定正是这蜉蝣式的生物。它的生命只一个白昼。
陈总说,距我们住的雅丹几十公里以外,当年曾有一片长着芦苇的沼泽。这些飞虫大约是从那里来的。看见地质队的灯光,飞虫便乘着一股风飞来了。尔后便又在那场大风中,一个不剩地被刮进罗布泊,死去了。
张作家曾将两只飞虫放在嘴里尝过。他说那味又咸又苦,像盐碱的味道。
不是他杀牲,是这些飞虫主动飞入他的嘴里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见到过的一个生物,就是那个像幽灵一样呱呱叫着,忠诚地陪伴我们的乌鸦了。
第十章
关于雅丹的一节。雅丹形成原因的说法。对营盘驻地雅丹的观察。可望而不可即的白龙堆雅丹。像一座中世纪城堡的龙城雅丹。清晰的湖岸线。
雅丹是一个专有地貌名词。维语。
按照斯文·赫定的说法,雅丹是这样形成的。这块盐碱或黏土地面上,最初曾有一片胡杨林或红柳丛。千万年来的地质变化,风沙将别处的地壳都剥蚀掉了,地表下沉的深度是几米到几十米不等。但是这一处由于被保护着,地表没有下降,所以就高出地面许多了。而经过千万年的风雨侵蚀,沧海桑田,这凸起的雅丹便变成现在这奇形怪状的形状。
我们扎下营盘的这一处雅丹,是这样形成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曾经像一个真正的考古工作者一样,绕着这雅丹转过几百个来回,并且登上它的脊顶。转的目的有时侯是去雅丹顶照相,有时候是去拉屎,有时候是手握望远镜瞭望罗布泊深处,有时侯则是像一个印度高僧一样,在那高高的狮头上打坐。
这上面在十万年前曾有过一片胡杨林或红柳墩吗?我不敢相信。它上面光秃秃的,只有岩石、黏土、沙粒、碱壳。
而所有的岩石、黏土、沙粒都被碱化了。岩石变得发脆易碎,黏土则变得坚硬如铁。沙粒是有的,在一层一层的堆积物中,我看到有一层是米粒状的沙粒,但这沙粒被碱化得牢固地附着在一起,就像被用水泥浇灌过一样。
它们是一层一层的,都成了灰蒙蒙的碱化物质。其中有一层,雪白,完全像玻璃,厚度约一米。砸开它,揭下来一些层状的物质,也像我们窗户上安的玻璃,且是透明的。与玻璃不同的,是它软一些,用手一掰,可以折回来—这据说是水晶岩。它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我曾经站在罗布泊的深处,向我们居住的雅丹望去。从那个方面看,它像金庸小说里写的那个龙门客栈。有笔直的白色墙壁,有屋顶,有门楼。仿佛是横亘在罗布泊与大陆板块交界处的一座海市蜃楼。
它们为什么从远处看是白色的,雪白雪白。我猜想这与它们的表面蒙上一层白色盐碱有关,与太阳的照射有关,与四周灰蒙蒙的参照物有关。
罗布泊湖盆与大陆板块的结合部,布满这样的雅丹。
而在罗布泊湖心,也有这样的雅丹。著名的丝绸之路年代曾记载过的白龙堆雅丹,它就位于湖中。它在最初曾经是湖中的一个岛吧?我这样推测。
我没有能到白龙堆雅丹上去。在地质队开钻的那个二——一二〇三号井边,技术员小石曾经向东方一指,告诉我正东那一片海市蜃楼式的建筑,是白龙堆雅丹。后来,我们试图走近它,但是没有办到。
盐翘像一座座小型的金字塔一样。三菱越野,在塔尖跳跃。每小时的行进速度是五公里。天快要黑的时候,我们距白龙堆还有八公里路程。这样得两个小时,而回到原来的地方又得两个小时。于是我们只好放弃了,只站在盐翅上,以白龙堆雅丹为背景,照了几张照片。
白龙堆远看像一个平和的哈萨克村落。一溜的平房,白色的墙壁,错落有致地排列。那平房有点像我见过的哈萨克们定居时居住的明两暗的毡房。当然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冰冷的岩石、黏土、碱壳的堆积物,一段岁月。
摄制组的小川、小王、小张到过白龙堆雅丹。那里有地质队的一个野外小组(陈建功小组),他们是去拍摄和送饭。他们拍摄下了关于白龙堆雅丹的一组珍贵的图片。
而龙城雅丹我们甚至连去它那里的念头都没有,因为它距离我们沿罗布泊湖心推出的所谓道路更为遥远。
我们望龙城雅丹时太阳正在落山。西地平线上龙城雅丹那奇形怪状的形状衬托着一轮正在西沉的红日。
它摆了大约有几十里长。以前我说过它像一支拖了很长距离的驼队,这是我从二——一二O三号井位上看的。而从别一个位置看去它则像一座森严的中世纪城堡。城的垛墙,高高低低的楼房,卧在城门口的两只巨型狮子等等,等等。它占地的规模简直像现在中亚地区的一个县级市。
更多的雅丹型地貌,是分布在海岸线上。
罗布泊和戈壁滩形成的这条海岸线,很清晰。从我们的雅丹往东看,可以看见一条清晰的海岸线,像一个大括弧一样,向东南方向圈去。向西看,这个大括弧圈向西北。大括弧圈定的是死亡了的罗布泊海。
叙述者在罗布泊谈水。罗布泊死亡的原因。大西北的干早。定西地区。
罗布泊是北方干早的一个极致表现。罗布泊的今日会是地球的明日吗?
在秦汉时期的书中,在《史记》中,曾经多次闪烁其词地谈到过罗布泊。它们曾经称它盐泽,称它蒲昌海。那些描述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在中国的北方,戈壁荒漠的深处,有一个浩瀚无边的大海。像人们的印象中中国的东方也有大海一样。
罗布泊最初的水面是三万平方公里。那是十万年以前的事。沧海桑田,鱼龙变化,到汉朝,到这里有了一个楼兰国,到霍去病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年代,这海水自然已经小了许多。但它相对来说,仍然十分巨大。
位于湖心的楼兰古国是建立在陆地上的。那时它所在的那一块湖区已经干涸。但是湖离城池不会太远,它是挖了两条小的运河,通往罗布泊的。那河仿佛古代城池中的护城河。
二十世纪伊始,当八国联军进入北京,慈禧西逃西安的那个时期,瑞典人斯文·赫定在罗布泊探险期间,一个向导在迷路时误入了一座古城的废墟。闪烁在中国历史上的楼兰古城自此发现。一九三四年,斯文·赫定决心重访楼兰。他驾一叶独木舟,顺库姆河东南而下。独木舟曾经抵达楼兰古城十六公里的地方,水源才到了头。剩下的路程行在罗布泊古湖盆腹地带他们是步行的,沿着那条干涸的运河。运河的遗迹清晰可见。
这座北方盐泽消失的最后时间是在一九七二年。一九七二年,尼克松总统访华。作为礼物尼克松送了一套美国卫星在空中拍摄的中国地貌图片。图片令中国人大吃一惊,因为罗布泊已经完全干涸。
它干涸的时间应当在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七二年之间。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将它干涸的时间定为一九七二年。大自然用了十万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沧海桑田。
罗布泊最初的死亡,正是从我脚下这一块雅丹开始的。我站在海岸线上,面对波涛起伏的死亡之海,让电视台的摄影师,为我拍一张照片,那照片就叫《罗布泊最初死亡的地方》。一些天后,我计划绕道库尔勒,从那里去看罗布泊最后死亡的地方,并且拍一张相应的照片。
它还会再生吗?还会重新波涛拍岸橫亘在这中亚细亚腹心地带吗?还会出现海鸥成群的在水面上飞翔,渔帆片片、绿色植被茂盛地生长于四周的景象吗?不会了,那已经成为历史凝固。
北方的干旱情况令我们惊骇。这半年来,作为《中国大西北》纪录片的总撰稿之一,我的足迹踏遍了陕甘宁青新五省,我所见的基本上是干渴的土地和干涸了的河流。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河流还在流淌着。它们是黄河、湟河、渭河、洛河、额尔齐斯河,另外还有几条小河流。当然这些河流较之世纪之初已经消瘦了许多。
在甘肃地面,那些干涸的河床随时可见。它们在雨季大约会有一些水的,但雨季一过,便成一片沙砾。兰州晚报的一个资深女记者告诉我,她曾目睹过一九九五年定西地区干旱时的情景。她说从兰州去的为人畜送水的汽车路经黄土高原时,乌鸦像云彩一样飘浮在车的上面。它们的尖嘴能偶尔尝上一口水箱溅出的水。它们那凄惨的叫声惨不忍听。
当我们从黄土高原的顶部或从干涸的河谷穿过时,偶尔会见到那些匆匆的行人,放学归来身着鲜艳服装的孩子。生命在这种地方出生本身就是一种苦难。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代代相续一直延捱到今天的。
但与甘肃定西相比,最干旱的地方还数宁夏西海固。(不毛之地罗布泊当然是个例外)。
那是一片介于高原与平川之间的破碎台地。昏黄的土地,懒洋洋的面无表情的人们,构成这地方的风景。张承志的《心灵史)曾经写到过这地方。
当清廷将领左宗棠,在镇压了同治年间的回民起义后,面对三万战俘,他要给他们寻找一个去处。他在给清廷的奏章中称这个假想中的去处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是地域相对偏僻,第二是干早少雨,第三是无险可倚。最后他发现了天底下有个去处叫西海固(西吉、海原、固原)北方正在缺水,这块中亚大陆腹地正在缺水。诗人们称北方为悲哀的北方,这悲哀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缺水。只要有水,气候马上便会好转,花会又大又艳地开起来,红柳会在一夜间,萌发绿枝,而死去的胡杨会重新复活。
死亡的罗布泊是北方干旱,并且日甚一日的一个标本,一个象征,一个极致的表现。
与北方的干旱同步,世界也在日甚一日干旱。有消息说,五十年来,地球上的淡水资源减少了百分之五十。
也许有一天,地球会完全干涸,变成像月球表面一样,或者说像我目下脚踩的这罗布泊一样。
前一个月,长江正在发水。滔滔洪水成为祸患。如果这一江淡水,注入罗布泊,那么罗布泊也许会重新苏醒的。站在罗布泊的盐翘上,迎着干燥的漠风,我作如是之想。
再说钾盐矿。太阳落山的地方有金子。
那么,罗布泊的水都到哪里去了呢?
其中一大半化作水蒸气飞上了天空。在天空成为云,成为彩霞,成为露滴,成为雨雪。不过它们不会再光临罗布泊了。这块中亚细亚大陆腹地的年降雨量是几乎等于零。
余下的一小部分水随之潜入了地下,它们在一米多深的碱壳之下形成一片潜伏的海洋。海水深一百米,面积仍然是它当年的三万平方公里。
面对尼克松送来的地图,惊诧之余,聪明的中国科学家意识到,一个大的钾盐矿也许正藏匿在这死亡之海下面。他们的理论依据是这样的。
海水在被蒸发掉以后,盐碱并没有被蒸发,这些残留的海水便日甚一日地变浓。而注入罗布泊的那些河流,又不断地将盐碱带到这里。这样,在死亡之海的下面,在罗布泊最后消失的地方,一定有一个大得惊人的钾盐矿存在。
推理很快得到了证实。中国人自己拍摄的卫星照片显示,在罗布泊最后干涸的地方,出现强烈的钾异常感应。这样,新疆地质三大队冒着死亡的危险,开进罗布泊。这是一九九二年的事。
中央电视台为庆祝建国五十周年,要拍一个四百分钟的大型纪录片,名字叫《中国大西北》。按照我的设计,里面有一集的名称叫《西部有金子》。西部有金子这句话,是从美国现代戏剧之父尤金·尼尔那里来的。尤金·奥尼尔在《榆树下的欲望》中,借助剧中人之口,指着西方天空下闪烁的那一片金黄说:瞧,太阳落山的那个地方有金子!遍地都是金子,正等待着人们去拣。
罗布泊的钾盐矿成为这一集的一个重点。这就是摄制组跟随地质三大队进罗布泊的原因。
我们是进入罗布泊古湖盆的第一百个人次。这是地质三大队总工老陈的推算。他掰着指头,从科兹洛夫、斯文-赫定算起,算到进入罗布泊的王弭力教授,算到在罗布泊失踪的彭加木,在罗布泊死去的余纯顺,再加上他们的地质三大队罗布泊分队和水文地质队、石油地质队。陈总说共有一百人次了吧。进罗布泊的作家,有我和老张,还有前一年进去的沈阳军区创作组的庞天舒。
时至今日,进罗布泊可以说已经基本上没有死亡危险了。虽然那险恶的环境令人惊慌。在这里,只要你不离开人群单独外出,只要你不生一场急病,就不要紧。而汽车用油和生活用水,只要这两样东西有一样能够保障,你也就不用担心。有淡水,人就不会死。即便没有淡水了,只要有汽油,汽车可以载着你,日夜兼程,在你没有死亡之前,逃离这死亡之海。
截至我们来时,这些年间,地质三大队已经在罗布泊确定了八个井位。这些井深都在二十米左右。井打好后,隔一段时间,从井里取出卤水,察看一年四季水样的变化。
这些井位是为即将到来的深钻探准备的。深钻探在我们来的第五天之后开始。来的是从青海柴达木过来的一支钻井队,名字叫青海格尔木综合地质勘察大队。它们将从这选好的井位旁边,开始钻探,这次钻探井深要达到一百米以上,即穿透卤水层。
这些井位的选择,是根据罗布泊现已掌握的不同地质情况而选择的。不过它们大都在拖拉机推出的通道的旁边。
这些深井打好以后,新疆地质三大队将不再撤离罗布泊了。他们计划留下两个人来,蹲在我居住的雅丹,然后定期去深井里取出水样。
这是一项大型钾盐矿前期必须进行的勘察工作。这一切结束之后,将开始动工,三万平方公里的罗布泊将成为一个取之不尽用不之竭的特大型钾盐厂。
谦恭的石文生。叙述者讲述自己一次刮胡子的经历,这胡子某种程度上是为那个荡妇兼才女的乔治·桑而刮。地质队几位年轻的大学生:雷平、王勇。记几个民工。
罗布泊分队的负责人叫石文生,一个小我二十岁的西安矿院毕业生。他十分瘦弱,戴一个高度近视眼镜,满脸胡须,像我们印象中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那样:诚实、迂腐、天真,脸上永远带着谦恭的微笑,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是陕西商县人。这个商县,就是作家贾平凹笔下的那个商州,一个极为贫穷的地方。当然商县只是他的老家,他是在新疆出生的。他在西安矿院上学期间,曾经上过一次街。我是西安人,因此我们又多了一个话题。
他留胡须是为了节省淡水。自进来以后,所有的人都不再刮胡子,因此每个人的下巴都像刺猬一样。节约每一滴水在这里成为一个社会公德问题。在雅丹的日子里,大约只有一个人刮过一次胡子,这个人就是我。
我实在不能忍受自己的满脸胡须了。我感到自己像个士匪,像个野人一样。乔治·桑在一篇小说中写道绅士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刮胡子,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她写了一个旅途中的男人就着泉水刮胡子的情景。在想起这个故事以后,在汽车的反光镜上照了照自己的狼狈相以后,我决定奢侈地刮一次胡子。这刮胡子不是为那个荡妇和才女乔治·桑,而确实是为了我脸上的不舒服。
第十一章
我拿起地质队给我发的那个吃饭的小碗,夹上毛巾和剃须刀,做贼似的在那个储水罐旁边转悠,嘴里还哼着歌儿。瞅人不注意,我迅速地滴了一碗水,继而转悠到雅丹的后边。在雅丹的后边,我找一块平地,放下碗,将毛巾在碗里浸湿,往胡子上面拍。胡子湿了以后,再涂上肥皂,便嚓嚓地刮起来。这些做完以后,碗里还有半碗水,我就用毛巾将这水汲干,然后又将毛巾顶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半个小时以后,我仍然哼着歌儿,从雅丹后边转回了帐篷。
我为自己的这一次浪费羞愧。而后来,当淡水几近用完,雅丹所有的人都处在一种惊慌状态时,我的羞愧感又增加了几分。我注意到在我刮胡子的整个过程中,几位地质队员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
早出晚归的地质队员睡在一个大帐篷里,打着地铺。罗布泊的好几个晚上,我都在他们的帐篷里,和他们谈话到深夜。关于石文生以及那些年轻队员的事情,正是我在拉话中得知的。
小型发电机在嗡嗡地叫着,帐篷里有一个不太明亮的灯泡。罗布荒漠上,一弯新月影影绰绰,闪现在瘴气和雾霭中。天上的星星,密极了,一颗挨着一颗。银河从我们的头顶上方横亘而过。北斗七星组成的勺把,以北斗为圆心,悄悄地转动着。
小石三十岁,结婚已经三年了,爱人在库尔勒南疆油田。他还没有孩子,他说现在的条件无法照顾孩子。当我说出他们地质队真辛苦的时候,他说最苦的是家人,是父母,自己两手一甩,出了门,一去就是几个月,不能去照顾他们,他们才最苦。
小石走过许多地方。天山深处,阿尔泰山深处,阿尔金山深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深处。总之,需要到哪里找矿,他就得到哪里去。他叹息说,去年的这个时间,他是在阿尔金山的。
队里更年轻的那几个小伙子,一个叫雷平,南京地质学校毕业的,一个叫王勇,武汉地质大学毕业的。他们都是在新疆出生的,父母那一代到的新疆。毕业分配时,本来可以留在内地,但是他们回了新疆。王勇说:我想新疆的大盘鸡手抓肉,想疯了,于是就回来了。说起目前,他们都有一些悔意,觉得内地毕竟好一些。
他们都还没有对象。陈总说,地质队那叫人羡慕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工资不高,整天在野外,到哪里找对象去。春节放假,回去谈一个,刚刚谈热,春节一过又得去野外,这一走又是半年。
除了正式的地质队员外,这次进罗布泊时还雇了几个民工。一个是帮厨的年青人,一个是为测绘队扛标杆的,还有一个小伙子,十六岁,甘肃定西那个地方的人,他说他十三岁,就出来当盲流了。地质队给这些民工开的工资,是每月一千元。这是一个富有诱惑力的数目。不过,一想到这是在罗布泊,是搭上命在这里干活,那么一干元也就不算多了。
同是天涯客,正式职工和民工之间,十分友善,情同手足,有尊卑之分。大学生们都由衷地说,那个十六岁的小伙子,能干极了。听着这话,那小伙子钻在被窝里,叼着烟,抿着嘴笑。
夜晚从地质队的帐房出来以后,我到野外去解手。在这里,离帐篷十米以外,你就可以随便往地上蹲,没有人会说你什么,也没有女人可避。我在汽车的旁边蹲下来,四周寂静得好像传说中的冥界一样,一种铺天盖地的压抑感向我涌来,我想此刻在城里,该是万家灯火吧!白花花的光屁股露在外面。我在屙屎时老往后看,担心让狼咬上一口。后来我哑然失笑了。这里如果有狼,该是一件奇迹了。
回到帐篷里,电视台的人都睡了。我趴在床上,把小本放在枕头上,打开手电(小发电机已经停了)写下了这些。
在罗布泊谈彭加木。黃风暴——老地质张师傅如是说。黑风暴——汽车司机任师傅另持说法。在罗布泊谈余纯顺。余纯顺后话。
电视台安导和张作家,从罗布泊深处拍摄回来,拿着一只帆布手套,一只袜子,说这是彭加木的遗物。
大多数人知道罗布泊,是从这个科学家一九八〇年在罗布泊失踪时开始的。在人满为患的地球上,居然还有一个去处,能让人失踪,大家记住罗布泊,很大原因是因为这个。彭加木当时是科学院新疆分院的副院长,他是从马兰原子弹基地那里进入罗布泊的。他是综合考察,或者如陈总所说,是泛泛地考察,而钾盐也算一个项目吧。
失踪使彭加木成为一时的新闻人物。其实,他不算一个重要人物,和他同时考察进罗布泊安然回去的科学家现在还都默默无闻。他的重要性在于他失踪了。
彭加木始终成为一个我们在罗布泊谈话的话题。尤其当大家谈到,上海市民在前几年曾经发出过一个倡议,谁若能找到彭加木的尸体,全体上海市民每人出一元钱,予以重奖时,这个话题更趋于热烈。
长期以来有一种小道传闻,认为彭加木没有死,是去了前苏联。他们说彭加木失踪的那一刻,库尔勒停着两架苏联直升机。后来当人们赶到时,一架飞走了,另一架被截获。
这事被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说法当然属于典型的无稽之谈。茫茫的罗布泊上,在没有坐标,没有标志的情况下,找一个人简直像在大海里找一个蚂蚁。打个比方来说吧。我们现在居住的雅丹这地方,你告诉了飞机经纬度,让它来找,它花上一天半天也很难找到。更何况那里靠近马兰原子弹试验基地,空中也不好飞。
老地质张师傅认为,彭加木一定是碰上了黄风暴。他说彭加木失踪的那一边的地貌,比起我们这里的大盐碱来,其实要好一些,毕竟还有点沙漠,有点零星的草木,也有生物。但是那里的沙漠是游动的沙漠,一遇风暴,沙漠就会游走、变形。当彭加木孤身一人,向沙漠纵深走去时,黄风暴来了,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几米之外看不见人影。彭加木没有经验,他遇到这种情况时,应当站在原地不动,硬撑着让风暴过去。因为人在这种情况下,转两个圈子,就会失去方位感。估计彭加木见风暴来了,有些惊慌,他挣扎着向他认为是营地的方向走去结果越走越远,继而,黄风暴将他击倒,流沙随之将他掩埋。这样,人就从地表上消失了。
张师傅多次遇见过这种罗布泊的黄风暴;他也多次从风暴中死里逃生。他的话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应当说是有道理的。
但是开车的任师傅说,有一种黑风暴,比黄风暴更厉害。他认为彭加木一定是遇上了这种黑风暴。
老任说,有一次,他们开车,正在路途上走着。很奇怪,刚才还是晴朗朗的天,突然地面上刮起一股黑风,霎时间他们被卷在黑风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吓坏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停下车,下来查看。风很大,刮得人站都站不稳,两个人明明面对面站着,但是光能听见喊叫的声音,就是看不见人,像中间打了一堵黑墙一样。大家还算镇静,互相呼喊着,靠在车上,等这黑风暴过去。
老任说黑风暴是局部性的,是说来就来,事先一点征候都没有的,而黄风暴是一个大范围的天候,事先也有征兆,因此他觉得罗布泊吃掉彭科学家的,一定是这黑风暴。
老任的推测当然更有道理。这黑风暴是什么呢?是龙卷风在罗布泊腹心地带形成,然后卷起黑色的碱土,像游走的恶魔一样在这死亡之海上行走吗?或是这龙卷风是在库鲁克塔格山麓的黑戈壁形成的,尔后像一朵游走的蘑菇云一样,黑色的翅膀掠过罗布泊?
在我在罗布泊的日子里,没有遇见过这种黑风暴,就连我遇见的那场将帐篷吹到天上的大风,也不能称为黄风暴,因为据说它才有八级。但是在任旭生师傅那恐怖的讲述中,我能想象出那黑风暴的模样。它仿佛在小学课本上,学过的普希金的童话中所出现的那个从海里捞出的宝瓶中冉冉升起一股黑烟,最后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狰狞面目的魔鬼一样,人类在它面前多么渺小,多么孤独无助呀!
一冷一热也许是这黑风暴形成的原因。我们居住的这些天,中午的室外温度达到五十一点四摄氏度,而晚间温度接近零点,温差之大令人惊讶。而这还是罗布泊最好的季节,人类唯一可以进去和生存的季节。别的季节,可想而知了。
不管怎么说,彭加木是死了,一位先驱者,一位死在罗布泊的众多人中的一个。据说彭加木失踪后,部队成散兵线像愤一样,在罗布泊梳理过几遍,并动用直升机等设备,但是,黄沙蔽天,旷野无垠,彭加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安导和张作家捡回的手套,当然不会是彭加木的。因为彭加木的失踪是在马兰方向。但是这只手套,却一定是先我们之前的某个罗布泊的闯入者留下的。那么他是谁呢?我们不得而知。
另一个被罗布泊吞没的是探险家余纯顺。
余纯顺用他的双脚徒步走了八万里的路。八万里也就是说是绕地球走了整整一圈,但是他没能走出罗布泊。他像一只长途跋涉的骆驼,后来倒在了罗布泊的沙丘上。最后也就埋在了这里。
第十二章
不过地质队员们对余纯顺的死亡,并不那么产生敬意。余纯顺是因心脏病突发而死的。余纯顺的探险,也丝毫无危险可言。他是从若关县那个方向走向罗布泊的。行前,若羌县为他开了大会壮行,整个县城像过节日,保险公司还为他免费保险。然后,一辆东风汽车在前面走,为余纯顺碾出道路。余纯顺只要顺着辙走,就行了。汽车还每隔三公里,放一堆矿泉水、面包、帐篷之类,以备余纯顺生活之需。眼见得一项徒步穿越罗布泊的新闻就要产生,可惜余纯顺偏离了车辙,越走越远,迷路了。迷路这件事可能带给他巨大的心理压力。在呼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的情况下,心脏病突然发作,于是乎葬身荒丘了。
据说后来曾有地质三大队的民工,在沙漠上发现一个人形。人在地下埋着,油被灼热的沙漠烤出来了,渗到地面,于是,地表上出现一个人形。民工们觉得奇怪极了,他们最初推测这是彭加木,后来又推测这也许是一具楼兰古尸,最后,顺着人形挖下去,原来这是余纯顺的坟墓。
普尔热瓦尔斯基,另一个死亡者。叙述者由普氏谈到西夏。西夏朝的灭亡,西夏民族的灭亡,西夏文字的灭亡。
李范文先生。李范文是王小波笔下那个研究西夏文的李先生吗?普氏当年的错误。李希霍芬男爵的假设。斯文·赫定的实地踏勘。往事依依。
其实除了彭加木和余纯顺之外,第一个探险罗布泊的普尔热瓦尔斯基,而今也长眠于西天山山麓的伊塞克湖畔。他是俄国人,贵族家庭出身。自一八七二年起,成为对这块中亚细亚大陆腹地探险的先行者。后来,一八八八年深秋,第五次中亚探险时,死在路途。一八八八年距现在,已经是一百一十年的时间了。
这个人是第一个抵达罗布泊的近代欧洲探险家。亦是他第一个将这块地球上的神秘之域介绍给世界的。在罗布泊,他还发现了一种野马,这种野马遂以他的名字命名,称普尔热瓦尔斯基马。
普尔热瓦尔斯基也许是个双料角色。其一,他是一个可敬的探险家和学者,其二,他是一位怀有军事目的的间谋。关于这个人,我在这次陕甘宁青新五省区的游历中,不断地听到有人提起他。
宁夏的著名西夏文研究专家李范文先生就提到过他。李说,普氏带一支俄罗斯士兵组成的考察队,从贺兰山下路经时,曾经挖据过古墓,从而挖掘出大量的西夏文物,这些文物后来被运往俄罗斯普氏挖据的古墓,是不是号称东方金字塔的西夏王陵呢?李范文先生说时,我没有记住,好像不是吧。
李先生也许正是业已故世了的稀世天才王小波笔下的那个研究西夏文的李先生吧!肯定是他!不过那是小说,小说不讲究对号入座。
李先生说,他的研究资料,大部分是从俄罗斯来的,也就是说,是这个叫簧尔热瓦尔斯基的人在一百年前从西夏的一座古墓中盗去的。由于拥有这堆资料,从而令俄罗斯人在西夏研究方面,处于领先位置和权威阐释者地位。
普尔热瓦尔斯基的足迹,遍布宁夏、青海、内蒙古、甘肃、新疆这块中亚腹地。按照专家们的说法,他的终极目标是进入西藏,或者说,他所有的探险队都是以拉萨为目标组建的,但是,他始终没有到达拉萨,只是有一次,当他前行到距拉萨一百四十四英里的一个小镇,然后派出信使向达赖喇嘛陈情时,不料却遭到其坚拒。
普氏中亚探险的目的之一,是通过实际勘探,为俄军总参谋部提供一份详细的中亚地形图。在塔里木河的终端,普氏眼前出现了一座烟波浩渺的大湖。这湖叫喀拉库顺。普氏认为这正是传说中的罗布泊,于是乎将他的考察成果手绘成图。告知俄总参,而俄总参也就根据普氏的第一手资料,印制成中亚地图。
在中国的《史记》和《汉书》中,在清同治二年印制的武昌府地图中,罗布泊的位置不在这里,它应当在喀拉库顺湖以北一度的地方,况且,史书上的养育了楼兰民族的蒲昌海—罗布泊,是一个大盐泽,而此处的喀拉库顺却是个淡水湖,因此,当普氏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世以后,立即在国际地理学界引起一场轩然大波。遂之引起这个一百年前的中亚探险热。
中国人几千年来一直顽固地认为,我们的母亲河黄河,发源于罗布泊。塔里木河孔雀河,若羌河流入罗布荒原后,受山的阻隔,不能前进,于是聚而成泊,尔后,水流潜人地下,从山的另一面流出来了,流成黄洞。而今,普氏对中国地图不可思议的错误订正引起中国人的愤怒。
率先向普氏的见解发难的却是一位德国人,资深的地理学家李希芬。李是一位中国问题专家,以其多本《中国》享誉学界。李指出,普氏所见者并非中国史书所载之罗布泊,而是塔里木河下游素乱水系中的一个新湖泊,真正的罗布泊应在其北。
我们前面提到的斯文·赫定,正是李氏的学生。他为了印证老师的假说,于是开始他的罗布泊之行。他的多次罗布泊之行,除印证了普氏的错误和中国地图的正确外,最大的功绩在于发现了楼兰古城,从而开始了持续一个世纪之久的丝绸之路热。
本书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叙述角度有个悄悄地改变窄幅彩电变成了广角镜头。以此一刻的罗布泊雅丹为基点,以前发生的事情,以后发生的事情,叙述者都视接万里,一并道出。面对这种新的叙述,读者朋友需时时调整自己的时间差才对。欧洲一个古老的种族,迁徒中亚细亚,依罗布泊而居住。渔耕一支建楼兰国,游牧一支是大月氏。匈奴的血脉渊源。万里长城与秦直道在那遥远的世纪里,欧洲的一个古老的种族,由于一场战争失败,在敌人的穷追猛打之下,被迫越过欧亚大陆桥,向中亚细亚迁徙。有驼队,有夜晚的篝火,帐篷的歌声,和像大雁一样警觉的夜哨兵。他们后来来到了一个浩瀚无边的大海边,发现这里的地貌特征和他们的地中海故乡很相似。只是风要硬些,气候要冷些。于是他们在这里定居下来。
定居下的他们随着年代的推移,逐步分化为农耕和游牧的两支。那衣耕、渔猎的一支,在今天的楼兰、若羌、且末一带活动,他们建楼兰王国,他们称罗布泊人。那游牧的一支,在今天的敦煌、安西、玉门关带活动,他们是大月氏。楼兰国和大月氏,成为中国的史书上所记载的西域三十六个国家中的两个国家。
这时候在东方有一个叫匈奴的民族,成反方向从亚洲向欧洲迁徙。这真是历史上蔚为壮观的一幕。一串驮牛驮着帐篷架子,像木飞行的翅膀。大轱辘车从荒原上吱吱哑哑驶过,迁徙者唱着古老的数曲向故土告别。欧洲的那些思想狭窄的人将匈奴的这次迁徙欧洲称为第一次黄祸,而将后来成吉思汗的铁骑横踏称为第二次黄祸,现今面对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又惊叹他们面临第三次黄祸。
按照司马迁《史记》中的记载,按照今人于右任的诠释,这匈奴民族亦是中华民族血脉中的一支。黄帝有四个老婆,四个老婆生出十六个儿子,儿子们又生出众多的孙子。儿孙相加是七十三个,于是黄帝将天下分成七十三个国家,每个儿孙去统治一个。这样,匈奴人亦是这七十三个国家中之一个。明白了这个中华民族的起源形式,我们就白这以后为什么有夏商周这样的中央集权,又有众多的诸侯国的原因了,用白了历代皇帝为什么封疆封国,令儿女们坐地称王,实行封建割据的起因了,明白了在漫长的封建时代,中央政府为什么要穷兵黩武,令四夷臣服的原因了。
在西周的文献记载中,匈奴对中原的威胁就已能找见。春秋战国时间,燕、韩、魏、秦都有同匈奴作战的历史,而长城的筑建,亦是针对匈奴而言。至秦朝,统一后的秦朝,匈奴的侵略成为其心腹大患。秦将其最精锐的部队摆在陕北绥德一带,就是为了抵御匈奴。那绥德,无定河散散漫漫,从城中橫穿而过,这河流令人想起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凄凉诗句。秦修筑的两项伟大工程,一日万里长城,一日秦直道,正是为了抵御与威慑匈奴之用。
那万里长城已为天下所熟知,而秦直道知道它的人却不多。秦直道南起长安城附近,淳化县的甘泉宫,尔后顺昆仑山的一支余脉,陕甘两错的分水岭,一个叫子午岭的陡峭山脉,削山填谷,一路北行,至黄河边,设码头过河。然后直抵内蒙古包头附近的九原郡。那时的九原郡,是南匈奴王居住的地方。
昭君出塞的故事。九原郡在今天的包头以南八十华里处。朱湘的诗。李白的诗。昭君出塞较张骞出使西域晚七十余年,这里提前说出,免得后面唆。昭君出塞导致了南北匈奴的最后分裂。
马蹄哒哒胡茄声声昭君出塞。这事发生的时代是汉元帝时代。昭君嫁的是南匈奴王。昭君前往九原郡的道路应当是秦直道。早天的天才诗人朱湘,曾经写过一首昭君出塞的诗,做无凭的猜度,猜度王昭君远嫁时的情景琵琶呀我的琵琶,趁着人马如今不喧哗,只听得路声哒,我想凭着切肤的指甲,弹出心中的嗟呀。琵琶呀伴我的琵琶,这儿没有青草发绿芽,也没有花枝低亚,在敕勒川前燕支山下,只有冰树晓琼花。琵呀伴我的琵琶,我不敢瞧落日照平沙,雁飞过云之下,不能为我传达一句话,到烟霭外的人家。琵琶呀伴我的琵琶,记得当初被选人京华,常对着南天蹉跎,哪知道如今去朝远嫁,望昭阳又是天涯。琵琶呀伴我的琵琶,你瞧太阳落下了平沙,夜风在荒原上发,与片马撕相应答,远方响动了胡茄。
中国历史上的四大美人之一王昭君,就这样上了南匈奴王呼韩单于的简陋的龙床。
想昭君美人在汉宫的时候,为这次远嫁,一定进行过许多性知识方面的教育。加之帝王后宫的所谓房中术,自传说中的九天玄女为黄帝亲授以来,这时候已成熟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如今由这乇美人施展开来,顺鸾倒凤,不由得南匈奴王不降服。
这也正应了李太白一首诗里的那话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李太白在这里说的是另外的一件历史史实,不过放在这里,却也合适。
南匈奴俯首称臣,成为中央集权下的一个诸侯国。北匈奴站不住了,于是他们割诀断义,开始他们的悲壮的迁徒。
汉武帝刘彻没有对手的悲哀。北匈奴在中亚细亚。匈奴之一支成为今天的匈牙利民族。天下匈奴遍地刘——作家刘绍棠生前捎给叙述者的问候,作家刘成章在罗马尼亚的奇遇。匈奴民族的长途迁徒欧洲,被一些狭隘的欧洲人称为来自东方的第一次黄祸。
稍前,汉武帝元封元年,汉武帝从长安城出发,率铁骑十八万,又说是三十万,从秦直道经黄河直至九原郡。骑烈马,挽长弓,雄才大略的汉武帝站在燕支山上,面对北方大漠,恫喝三声,天下无人敢应。《汉书》记载了这一历史时刻。
那时候南匈奴已经归顺,单于的龙床正等待着昭君美人的到来。北匈奴则正在迁徒的途中。中亚细亚广袤的土地上,正是北匈奴纵横驰骋的地方。从稍后的张骞出使西域,苏武出使西域,从敦煌以北,直抵贝加尔湖畔,甚至更为辽远的地方,当时正为匈奴控制,或者说匈奴民族是当时这广大地区最为强大的一股军事力量。
嗣后在汉王朝的名将李广、李广利、李陵、霍去病等等的不断追击下,经历过许多的战争,匈奴民族终于离开中亚细亚,迁徒到俄罗斯的黑海、里海一带。高加索地区寒冷的气候和盐碱土地,使他们不能继续生存,于是跨过多瑙河,进入欧洲腹心地带。
匈奴中的残留的一支,最后抵达了匈牙利,并在那里建立起国家。而大量的迁徙者们则在迁徙的途中,融会到当地土著中去了。相信现在的中亚五国,相信非洲和欧洲的许多种族中,都有匈奴人高贵的血液存在。允许我在这里向他们远去的背影致敬,哦,我的走失在历史路途中的亲爱的兄弟。
匈牙利的国家研究机关,在经过许多的研究考证,同时又采纳了民间传说之类佐证后,确定匈族正是当年的从亚洲迁徒而来的匈奴民族。东欧事变后,曾有学者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提出异议,认为匈牙利的立国在公元二世纪,而匈奴即达这块绿洲的时间是公元五世纪,因此匈族可能是二世纪时迁徙到这里的另一支欧洲古老民族的后裔。但是,这个观点提出后,立即遭到匈牙利官方机构的批评。官方重申,匈牙利民族的前身是匈奴人,并且说道,有这黑头发黑眼睛,横扫欧亚非如卷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匈奴人作我们的祖先,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匈牙利官方的这个举措,正如中国的官方在对待黄帝陵这件事上的做法一样,当有文章提出黄帝陵是在河南,在山东,在湖北诸种说法之后,官方发表意见说,这件事不能讨论,黄帝陵只有一个,就是陕西黄陵县的桥山。
我的尊贵的朋友,作家刘成章先生是延安市人。在那遥远的年代里,延安九燕山以北,曾是匈奴的领土。后来南匈奴归汉,这些地方的人种逐渐同化为汉人。而刘姓大约离匈奴更近。因为南匈奴之一支,据信曾是王昭君后裔的赫赫连连,曾被当时皇帝赐姓为刘。所以后来,中国有天下匈奴遍地刘一说。这个说法是北京作家刘绍先生生前信中告诉我的。他说他写过(一河二刘)的小说,他怀疑自己身上也有匈蚁血统存在。
我这里想说的是九十年代初期刘成章访问罗马尼亚的事。在罗作协主席家中做客,当刘成章说出,他来自陕北,他的身上大约有南匈奴的血统存在时,突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惊叹,罗马尼亚作协主席的妻子从屏风后面冲了过来,与我们的作家拥抱,她说她 是匈牙利人,是北匈奴的后裔。记得,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我说,此一刻,世界上也许正在发生许多重要的事情,比如俄美太空船对接,山姆大叔和娜塔莎在蔚蓝色的天际公开调情,比如伊拉克科威特战争中,几百口油井正在熊熊燃烧,又比如许多的事情,但是,穿过一万多公里空间,穿越两千年时间的兄弟姊妹的这一次接吻,更为动人和庄严。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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