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故事的长河里
——谈高建群的长篇小说《大平原》
文/梁鸿鹰
梁鸿鹰,曾用名梁红鹰,笔名文羽。男,汉族,1962年6月生于内蒙古磴口县。曾在中宣部文艺局、中国作协创研部工作,现任《文艺报》总编辑,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中国作家协会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  ,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 。

中国的历史是故事的长河,我们活在中国的历史中,活在中国故事的长河里。我们之所以愿意真诚地把“中国故事”这个桂冠授予高建群的《大平原》(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不单在于《大平原》的景观格外深邃、绚烂,给我们造成的冲击非一般家族史作品所能比拟,还在于作品为我们提供的经验与精神,具有极大的普遍性、概括性,在于它映射的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生存、发展历史所验证的一切,而且,通过这个小说,我们无疑可以看到,支撑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令我们血脉奔腾的东西,分明在不息地传承着、延续着。

高建群在西安航空学院“一带一路”成立暨人文与外国语学院聘任院长会议上,畅谈今后的工作设想。202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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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会很肯定地讲,《大平原》无疑是近年来对中国经验的最伟大的书写之一。这部让人一见倾心的作品,讲的是家族的老故事。在不到一百年的叙事时间里,渭河平原上的沧海桑田——一个高姓家族村庄的乾坤大挪移,这个村庄里三代人命运的跌宕传奇,但透过故事,人们分明能够清晰地领会到超越千年、万年的中国人的生存方式、精神方式、思维方式、看世界方式所显示出来的力量。高建群有着近似司汤达的胸怀、福楼拜的眼光和巴尔扎克的笔法,渭河平原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收在了他的笔端。因为他曾经站在欧罗巴与亚细亚大陆交汇之处,内心无比荒凉地看到了几千年来人类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可以说,高建群经由三十八万余字的文字,完成了一次壮丽的灵魂远行,一次威武的生命之旅。合上书卷,我们会长时间沉浸在陕西渭河边上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庄所发生的一切所形成的氛围中。从高发生开始,到高大、高二、高三、桃儿,再到黑群、年馑,再到下一辈人的全部生活,时时活跃在人们眼前,但人们又不会单纯陷于小说所呈现的一切。人类生存中曾有的经验,中国人遭受的苦难、饥饿,中国人的抗争、奋斗,一如蒋兆和的《流民图》所展示的,得到了力透纸背的书写,我们甚至能从中看到美国作家约翰·斯坦倍克在《愤怒的葡萄》里展示的那些经验和精神。我们由作品中的男男女女所经历的一切,想见我们的前辈、我们的同辈和我们的后人所经历或即将经历的一切,这应该就是一个优秀作家所可能完成的使命——即让一个家族的个别历史成为一个民族灵魂的秘史。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该书责编韩敬群说 《大平原》“也许是显示中国文学有可能达到的一个高度的作品”,我想,完全是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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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也会深有感触地说,作品质地的铸就,来自作者把自己像祭品一样献给缪斯的牺牲精神。高建群的生活储备多样且厚实。乡村那无穷无尽的贫穷和卑贱,培养出了他一颗勇敢的心,去应对世界、去应对那从门窗里涌进来的人生遭遇,他的经历如地表下的岩浆,在不断地蓄积、丰富,同时,他还有一个从军的年代,那是生活在他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塞给他的一本教科书,所有这些,都化为了文学之浆的酿造。因此,他在提笔写作的时候,更多感到的是远古走过来的旷野之回响,或者,像书中写到的那样:“繁星满天,远山如黛,他觉得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站在高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那是在向他口授,而他,只是一个被动的记录者而已。”

因此我们可以说《大平原》是一部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一个最适合的人手上的作品。高建群似乎是专门为写这个小说、写这个题材而生的,他的血液里奔涌着有关平原里的一切——那里的地老天荒、生生死死,他的家世、他的先人,他生命中曾经相遇过的那些人的出色与平凡,伟岸与矮小,他的血液里同样奔涌着中国老百姓与命运抗争的苍劲, 他们在道德礼教面前的卑微,在天灾人祸面前的无奈。如果说他把高姓家族历史化为他叙事的筋骨、血肉的话,那些像蝼蚁一样生活在平原上的人们的日常生活的琐碎和他们精神世界的丰富则构成了他文字的神经、灵魂。无论是秦腔、还是方言,无论是他们的成功,还是他们的失意,都不是硬贴上去的。 从《大平原》里流淌出来的,比如高村人的生存之难,高村人对道德、伦理、传统的坚守, 没有一处不是有绝对的依据。人们通过作家的文字,能够触摸到乡村灵魂扑面而来的实质。“也许再过几百年以后,人们从尘封的书架上,翻开我的书,能对今天这个时代产生敬意,认为这个时代的人们曾经有庄严的思考,文学曾经达到过这么一个高度,就让我很满意了。”高建群这样的自信绝对有着底气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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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当今时代致以真诚的敬意,并不是每一个作家都十分愿意做的。但却恰恰是《大平原》最可贵的品质之一。我国盛产家族史小说,而且,我们的家族史小说容易被写成田园牧歌与挽歌,容易陷于对农耕文化、农耕社会的过分诗意化、理想化,容易陷于一种很不理智的、自然而然的反工业化、蔑视现代化的情绪当中,从而不自觉地与脱离社会、时代发展趋势的造作情绪相呼应。这几乎是中国小说的宿命与成规了。《大平原》则完全没有这种弊端。作家怀念乡村的美德、乡村的秩序, 欣赏前人们所经历、创建的一切,但并无意于美化历史、美化过去和美化农村,无意于以自己所怀恋、珍惜的一切作为排斥当下的依据—尽管我们现代化的发展已经使我们的现实远离大自然的淳朴,我们的城市生活方式在某些方面是那样的不堪与腐朽。

作品在思想上高出别的乡村题材小说一大截,是否原因也多半在这里呢?我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按说,小说中的作家故乡高村消失于中国高新区崛起的浪潮中, 属于典型的“乡村诗意”的消失,但高建群没有单纯以 “消失”否定“崛起”,而是从所有的积极方面看待这件事情,他由衷地礼赞昔日故土生长出来的新生事物和经济生活的那些带头人、领航员,他为时代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叫好,在这部书里是不遗余力的。实际上,正是西安高新区出现的一切,让高建群找到了创作《大平原》更为充分的理由。正是由于他把现实与历史连接在了一起, 才能够站在时代发展的一定高度上认识现实变化,才使他讲的那些“ 陈芝麻烂谷子”有了充分的意义,才使得那些与大部分读者“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发生了密切的关系。高建群通过自己的观察领悟到,活跃于当代经济生活主战场的人、那些时代的弄潮儿们、那些里里外外全新的人物, 实际上都是从中国这个大乡村里走出来的,他们如果不来自高村,就来自李村,不来自张村, 就来自王村,他们身上所携带着的中国古老精神的DNA, 他们举手投足中泄露出来的那些地老天荒的魂魄,他们为人处事的那种坚韧、持久、不停歇地朝着向上的目标和生活努力的精神,是最应该得到充分表现的,也因此,作家产生了把赞美全部赋予他们的冲动。

当今文坛的许多作家,写过去擅长,写乡村得心应手,但往往写当今捉襟见肘,写城市会漏洞百出、会“塌下去一大块”,《大平原》没有这种毛病,自第五十七章之后,即作家在对过去、对乡村进行了情绪饱满的书写之后,又辟出一个新的天地,对当今、对城市、对的书写构成了新的亮点,原因同样在于作家找到了历史与现实的连接点。高建群说:“艺术家请向伟大的生活本身求救吧,因为面对伟大的变革时代,不断出现的新的人物和故事,是艺术长廊里从没出现过的,作为艺术家有责任去表现他们,为时代立传,给后人留下当代备忘录。如果做不到,那是文学的缺位,是作家的失职”。我们同样有理由说,作家从新世纪的曙光里,从西京人的“乌托邦梦想”里,找到了一个古老国度走向新生的磅礴力量,他想由对这些“嫁与东风,把自己交给了不确定的前途”的人们的描写,能给我们的后人留下一笔精神财富,给人类增加一份精神的“不动产”,事实证明,他的努力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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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今,小说中的抒情与议论被许多人不看好,但《大平原》恢复了抒情与议论的力量,成为作家“浪漫主义骑士精神”不可或缺的标记。骑士精神也好,浪漫主义气质也罢,实际上正是我们当今文学创作所需要的,如果没有浪漫、没有理想,生活与材料还不能变为作品。高建群骨子里的“浪漫主义骑士精神”在《大平原》里得到了充分体现,作家赋予作品的浓重理想主义色彩,深深感染了我们。由于有理想的点燃,有理想对现实的照亮,读者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捧在手里的不是印刷品,而是有生命的、有灵气的文学作品。人们这些年似乎有意无意地排斥作家的议论和抒情,似乎只有描写才是充分文学化的、小说化的,其实,好的文学从来就不排斥议论与抒情, 恰如其分的抒情和议论可以极大地提升作品的思想内涵和品质,比如,“ 哦,贫瘠而又丰饶的渭河平原啊,遍布灾难而又充满温馨的渭河平原啊。…… 一条古老的河流,咏叹着从其间穿肠而过。那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车马喧嚣,千百年来,有多少行路客走过。那星罗棋布,散满平原的平庸的村庄,人们蚂蚁一样在其间穿插,无名无姓地出生,又无香无臭地死亡。而那广袤的、一望无垠的田野哪,你经历过几度草荣草枯,花开花谢。”(P219)这样的议论和抒情,对我们心灵的撼动是强烈的。再如: “ 你见过那些古老的、笨重的、冒着炊烟的村庄,被从大地上连根拔起时,那悲壮的情景,那大地的颤栗和痛苦吗? ” (P364)这设问式的抒情,不也同样十分纯净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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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最终要靠语言解决问题。有素材、有思想、有结构技巧,对许多作家不是件难事,但能对语言有把握,能找到适合题材、适合自己的语言,并不是每一个作家所能做到的,掌握了语言的作家往往才能掌握小说世界。《大平原》在语言上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作家把地方语言元素,古汉语的元素,很好地融合起来了,同时也不经意间把口语与书面语完满地结合在了一起。作品的语言突出了秦地的地方性、民间性,反映了历史的悠久、积淀的深厚。在语言与人物身份的契合、与主观议论的契合方面,作家没有刻意去雕琢,但流畅中,自有阳刚的、大气的意蕴在其中。

《大平原》语言的灿烂、迷离与驳杂,反映的是作家文化的底蕴。说到底,语言也是世界观,透过这由语言搭建起来的世界,通过人物的语言和叙述的语言,我们似乎看到一个作家对大千世界林林总总事物的宽容,看到作家对不停歇的生生死死的默认,随便翻开任何一页,我们能找出高建群对烂熟于心的动词、名词、形容词运用之精妙、独特。随便找出几个段落仔细分析、体会一下,人们能会心于作家的机敏、智慧,我们似乎透过眼前的文字看到了一个宽容、幽默,时时微笑着的作家形象,他胸中激荡着源自远古的风雅文脉,他脑海里轰鸣着先人们永久的疲惫与悲壮。“你好呀,故事的城市,在没有我的那些日子里,你一切都好吗? ”(P328)或许,他没有想过在自己的故事里,让高村不朽,让西京不朽,但是,大平原上那些被他言说过的、“倒下又站起来的一切”,必将永存于我们的阅读体验中。

(梁鸿鹰,供职于中宣部文艺局)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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