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利华
指导老师:杨乐生教授
2009年6月
理念是一个作家创作的思想引导和作品立意的根据,也是作家精神世界的表现,说得直白点,就是人的理想和观念,是一种精神上的坚持和追求,作家的理念是通过作品表达的,因为有了创造理念,作家才能进行创作。然而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和影响下, 一些作家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和经济方面的追求,放弃了自己原来的创作理念,而沦落为消费文学的奴隶,这是很可悲的事情。使我们稍感安慰的是,还有少数的作家,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用独特的创作理念继续着虽然很艰苦却很高尚的写作事业,高建群就是这其中的一个有自己创作理念的作家。高建群作为“陕军东征”的代表作家之一,创作了大量具有自己风格的作品。他的作品在文坛有较大的影响,他也被誉为浪漫派文学最后的代表人物,是中国文坛很少的具有崇高感、古典精神和理想主义色彩的重量级作家。这些作品不仅在陕西颇有影响,而且在全国也拥有大量的读者。作为他的读者之一,在借鉴其他人阅读体验的基础上,笔者也有自己的感受。既然理念是通过作品体现的,那么本文就试图从他的文学世界出发,反观出他独特的创作理念。
本文主要想通过对高建群作品的研究,来探索他文学世界的独特内涵和他创作的理念。更为重要的是本文将从他对民间的自主选择为切入点进行研究。本文包括三章内容,第一章先简要论述民间概念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发展和许多作家对民间的关注和作品,主要论述高建群选择民间的动力和原因,有主观方面和客观方面;第二章是本文的主要所在,通过对高建群文学世界的研究来表现其中的文化和内涵,既然高建群选择了民间,那么民间就有他吸引人的地方,也不排除其中一些落后和陈腐,但主要是这些魅力促使作家去挖掘和写作;第三章集中论述民间精神在高建群作品中的体现,同时从作品中反映出民间精神的所在。
本人以为,高建群的文学世界是极其丰富多彩的,他的写作立足于民间,并将民间的文化和精神贯穿其中,这在当代作家中是罕见的,而这都归于他自己的独特理念。这种独特的理念指导着他的创作,支撑着他的文学世界,同时也丰富着他的精神世界。高建群是真正还原民间的作家,是民间文化的传承者和传播者,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作家!
关键词:高建群,创作理念,民间,悲剧精神,浪漫主义色彩
何谓“理念”?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也是一个宽领域的概念。柏拉图有著名的“理念说”,“理念”也是柏拉图主义的要旨,他认为在可感的个别事物组成的整体之外,还有一个理智可知的更加真实的领域,这就是所谓的“理念”或者“型相”的世界。 由此柏拉图设定了两个世界:一个现象世界,一个是理念世界,前者是可以感觉的,后者却只能思想到。柏拉图的“理念”或“型相”主要来源于受利亚派的不变的本质和苏格拉底的普遍性定义以及毕达哥拉斯的数的概念;他关于感官事物变动不居以及感官事物的真理相对而言的思想,则主要来源于赫拉克利特和普罗泰戈拉。柏拉图综合了这两个方面的思想,又赋予它们新的意义和含义,这些主要是从哲学方面定义的。
从文学方面讲,作家的创作理念就是作家创作的思想引导和作品立意的根据,也是作家精神世界的表现,作家的理念是通过作品表达的。文学作为创作主体的作家的精神创造的产物,它尽管有可以直观的物质形态,但文字不仅是一种物质的存在,更应该是一种精神的、观念的存在,物质存在的外在形态是被作为观念的本体所决定的,形态只是本体的必然体现。对文学本体的研究,只有深入到人类意识和思维、审美和精神领域才可以完成。文学的本体也就是作家从文学特定的精神、审美和文化角度对世界的理解、思考、创造性的把握。每个优秀的作家都有自己独特的创作理念,只有在这些理念的驱使下,作家才能够创作出永久流传的佳作。司马迁正是在“成一家之言”的理念下才写出了举世闻名的《史记》;屈原正是在“为国家立言”的理念下才完成了旷世流传的《离骚》;鲁迅是在“挖疮救世”的理念下而成为一个国家的“民族魂”。可见,作家只有具有了自己明确高蹈的创作理念,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才能对后世产生影响,才能在文学界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文学创作要体现作家的社会良知,理念更是作家精神家园的守望。然而,在经济大潮的冲击和影响下,未经理念加工和磨洗的作品越来越多。一些作家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和经济方面的追求,放弃了自己的创作理念,在权和钱面前分化瓦解,沦落为消费文学的奴隶,这是很可悲的事情,这也是他们精神虚弱和创作疲软的表现。正如有些评论家所言:“当一些作家、批评家宣称自己的创作游走于边缘世界,放弃小说的精神探索时,那么,这实际上就表明了他们对小说艺术本身的放弃。””因为他们已经丧失了自己的创作理念。使我们稍感安慰的是,在当代文坛,还有少数作家,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用独特的创作理念继续着虽然很艰苦却很高尚的写作事业,高建群就是这少数之中一个有着自己创作理念的作家,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土地,继续挖掘文学的深井,成为文学的追随者和殉道者。
高建群是当代著名作家,他的创作不仅涵盖了小说,还有大量的散文、诗、书法及绘画。其小说代表作《最后一个匈奴》在中国文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也是“陕军东征”的代表作品之一。“大西北三部曲”的其他两部《最后的民间》和《最后的远行》, 也都是非常有名的作品,此外还有中篇小说集《大顺店》,散文集《新千字散文》、《我在北方收割思想》、《穿越绝地——罗布泊神秘探险之旅》、《东方金蔷薇》、《西地平线》等。 他的作品在文坛有较大的影响,他也被誉为浪漫派文学最后的代表人物,是中国很少的的具有崇高感、古典精神和理想主义色彩的重量级作家。他的文学世界也是多姿多彩,需要我们深入研究的,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独特的创作理念。
在高建群的创作历程中,我们发现有三条河特别重要,这三条河不仅在他的生命中有着很大影响,在他的文学世界中也有着重要地位,这三条河就是:渭河、额尔古纳河和黄河。渭河是高建群出生的河,黄河是伴他成长的河,额尔古纳河是影响他青年时代的河,他的一生都离不开这三条河。在他作品中,也流露出对这三条河的留恋和热爱,还有以这三条河为生的乡亲。而在他写作方向改变时,这三条河流也是在做着相应的变化。当他从新疆白房子回到陕北窑洞时,他笔下的额尔古纳河也就变成了延河。这三条河的说法是陕西评论家杨乐生先生的提法,这个提法很符合高建群的生长和写作轨迹,是很妥帖的。
高建群是陕西关中临潼人,但是我们可以发现他的作品很少有描写关中的,而大部分都是关于新疆和陕北题材的。这与他自身的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他1954年1月出生,1972年应征入伍,历任新疆军区北湾边防战士,在边防站度过了数年生涯,这些经历给他留下难忘的印记,他曾经这样写过:你将像耶稣一样永远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在时空漫游。不过你背上背的不是十字架,而是白房子——你的一段沉重的过去。你像蜗牛一样背负着白房子,缓慢地在生命的里程中蠕动,一直到它的终结。你的病症是无法彻底治愈的,医生的力量已经用尽。医生可以疏导它向高的方向转化,可以采取强力压制它,让它沉默或以另外的方式表现,但不能根除它。可见在白房子岁月在高建群生命中刻骨铭心的影响,当兵回来后写出了小说《遥远的白房子》。小说讲述的是关于清朝末年发生在新疆边境线上的一个传奇故事,这篇小说的基础就是作者曾经的新疆生活。小说传达了一种西部人特有的蛮野刚健、极具人性的人生滋味。随后又写了《胡马北风大漠传》等其他边关题材的小说。而他小时侯在延安长大,还做过延安市印刷厂文书和延安地区文联副主席等职,和延安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所以后来又开始写了关于陕北生活题材的小说“大西北三部曲”和一系列的关于陕北的散文。因为他的这些经历,他的写作目光才深切的关注着白房子和陕北黄土高原,这些地方是他文学世界的基本环境,为他的创作提供了素材。在这样的环境中,他的精神思想和情感就必然打上了这里的烙印,成为构筑他文学世界的强力支柱。所以他的作品就理所当然的被分为“边关题材”和“陕北题材”两种。
但是,后来高建群又将目光转移到了他魂牵梦绕的那片黄土地,将额尔古纳河转换成了延河。这可能是“高建群意识到,展示中亚游牧民族的生活、天山风情,描绘大草原的感受及其某段历史传奇的确不是自己所长。就从天山草原回归陕北黄土高原,从白房子返回窑洞。”他自己也说曾尝试写过别的题材,但就是写不好,这个别的题材指的就是“白房子”题材。每个作家都有自己擅长的写作风格和写作范围,或许高建群的写作区域注定是生他养他的陕北黄土高原,而后来他在这个领域的写作成功也正说明了他的转变是正确的。
他对陕北黄土高原有着天然的亲近,他热恋着和关切着这片黄土地。他对黄土高 原的感情是复杂的,但更多的是依恋和赞美,他爱着这里的人们,为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感到自豪。他曾骄傲自信地说过“我们这个民族的发生之谜、生存之迷、存在之迷、腾飞之谜,也许就隐藏在这黄土高原的层层褶皱中。”正是依赖于这片热土,他有了美好的今天,也正是这片黄土地成就了现在的高建群。
因为与黄土地不可分割的联系,生活在黄土地上的作家们有着对文学的共同追求和相似的文学风格,也铸就了他们别样的文学精魂。田中阳在《黄土地上的文学精魂》一文中,就详细论述了区域自然地理环境对陕西作家群的影响。“这种影响使陕西作家群表现出鲜明的群体特色:首先,他们对文学事业执着专一,具有一种为文学献身的悲壮精神。其次,他们具有深沉的历史感,他们的创作追求雄浑的史诗效果,是大气磅薄的现实主义。再次,他们十分关注农民的命运。”作为陕西作家群的代表之一,高建群也是这种种特色的代表。但除此之外,他又具有自己独特的艺术特质和品格,这些都是他文学世界的构成。读他的作品,会感觉到一种悲剧意蕴,在悲剧中又洋溢着浪漫主义色彩、张扬着一种生命力。这些都源于他的创作理念,因为独特创作理念的支撑,高建群才在文学领域打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灿烂天空,而他最突出的理念便是对民间的执着认同。在这篇文章中,先论述了高建群的生活轨迹,正是这种轨迹的促使他的写作发生变化。当他在新疆白房子当兵时,他写作的有关天山和白房子的题材,尽管他后来发生转向,但这些白房子的经历无疑成为他写作的宝贵素材和经验,为以后的转向打下了基础。本文主要研究高建群转向后创作的陕北题材作品,但笔者并不排除对白房子题材的涉及,因为有了他前期的创作,才能成就后来的高建群。
陕西文坛有很多名家,前有柳青、路遥等,后有贾平凹、陈忠实等,他们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着重要位置,也为中国文学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自己卓越的贡献。其实陕西文坛作为整个中国文坛的一部分,不只是这些名人的作用,还有一大群默默创作的作家。他们或许不是很出名,但任何时候他们却在脚踏实地创作,在自己的田地里辛勤耕作。尽管可能不会像那些名作家一样,但却不能否定他们对文学的贡献,不能磨灭他们的价值。对路遥、贾平凹的研究和评论,现在可以说已经是汗牛充栋了,但对这些普通作家的研究,还很少有人进行深入的研究,对有的作家的研究甚至还是空白。这是对文坛的不负责任,对这些作家也是不公平的。高建群是陕西的代表作家之一,可是对于他的研究也很少,而且还是局限在陕西境内。笔者试图从自己的能力出发,尽力去挖掘高建群的文学世界和精神世界,也希望能借此唤起文坛研究对于作家应有的重视和评价,也希望能够让更多的国人关注高建群,关注陕西文学,关注陕西文坛。
本篇论文主要借从民间的理念来挖掘高建群的文学世界和精神世界,高建群的成长历程注定他与民间不可分割的联系。对民间立场的选择,有的作家是顺应文化趋势,这种思想多少有一些功利观念;也有些作家是迫于当局的压力而不得不为之,成为无奈的选择,这种种对民间情非所愿的选择也注定他们的作品只能是畸形的产物,不能深入民心,也不能长久流传。只有是从心底热爱民间,自觉的接近民间,探索民间,才能以自主的姿态进入民间,从而创作出关于民间的好作品。高建群对民间的选择,完全是自主的,是出于对民间复杂的感情。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他进入到民间,进行自己的创作。
当今社会是一个经济社会,许多作家经不起种种诱惑而放弃了自己的创作立场,而沦为消费文学的奴隶。民间作为非官方的存在,已经被许多作家所遗弃,有的则借此获得经济利益,很少有作家能脱离经济诱惑而进行无拘无束和无牵无挂的创作,还给世人一个真实的民间。在高建群的文学世界里,我们看到了一个原生态的民间,神秘与落后、 美丽与愚昧并存的民间,没有丝毫的矫饰与做作。他的作品让我们对民间着迷,对民间向往,同时又有些怒其不争。这种种复杂的感情正是因为我们体会到了真正民间应有的美好与落后。
本文主要想通过对高建群作品的研究,来探索他文学世界的独特内涵和他创作的理念。更为重要的是本文将从他对民间的自主选择为切入点进行研究。本文包括三章内容,第一章先简要论述民间概念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发展和许多作家对民间的关注和作品,主要论述高建群选择民间的动力和原因,有主观方面和客观方面;第二章是本文的主要所在,通过对高建群文学世界的研究来表现其中的文化和内涵,既然高建群选择了民间,那么民间就有他吸引人的地方,也不排除其中一些落后和陈腐,但主要是这些魅力促使作家去挖掘和写作;第三章集中论述民间精神在高建群作品中的体现,同时从作品中反映出民间精神的所在。
本人以为,高建群的文学世界是及其丰富多彩的,他的写作立足于民间,并将民间的文化和精神贯穿其中,这在当代作家中是罕见的,而这都归于他自己的独特理念。这种独特的理念支持着他的创作,指导着他的文学世界,同时也丰富着他的精神世界。高建群是真正还原民间的作家,是民间文化的传承者和传播者,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作家!
在文学创作中,从古到今,不管是作家有意为之,还是出身的影响,又或者是政治的干预,民间一直是作家创作的源头之一,也是作家们创作的立场之一。“民间”是一个多维度、多层面、发展变化的概念,其中包含着精神、情感和价值原则。从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到“五四”时期对民间歌谣的整理运动,到建国后的政治文本民间表述,再到当代对民间的寻根、反思和批判,民间在文学史上始终有着不容忽视的地位。
民间的原始意思就是指非官方的,非主流的,是与官方相对立的概念。“民间”在 20世纪的中国文学发展过程中也有不同的阐释。张清华说“民间”一词作为文学和美 学的概念,大约始出于明代小说家冯梦龙的《序山歌》,可见民间在很早的时候已经是受作家青睐的选择。“民间” 是价值多元化的资源所在,是一个充满活力而又含混多义的概念。单从地域来说民间的范围就是一切非官方的地方,但单一的地域概念又是没有意义的,民间还有一种精神文化存在,这样才是民间的真正所在。中国的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就是基于民间的立场上形成的,虽然结尾的招安部分有些不尽人意,但并不能否认其对民间立场的选择。
在中国文学史上,民间也一直是作家乐于选择的立场之一。这些描写民间的作品虽然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说法,但它们都是在民间的基础上写成的,许多很有名的作品也都是描写乡村民间的。在现代出现了乡土文学,著名乡土作家代表就是鲁迅。乡土文学又称乡土小说,它的出现溯源于鲁迅的《故乡》。20年代,现代文坛上出现了一批比较接近农村的年轻作家,他们的创作较多受到鲁迅影响,以农村生活为题材以农民疾苦为主要内容,形成所谓“乡土文学”。代表作家有彭家煌、鲁彦、许杰、许钦文、王任叔、台静农等。乡土文学是在为人生文学主张的影响和发展下出现的,这些寓居于京沪大都市的游子,目击现代文明与宗法农村的差异,在鲁迅” 改造国民性”思想的启迪下,带着对童年和故乡的回忆,用隐含着乡愁的笔触,将“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显示了鲜明的地方色彩,从总体上呈现出比较自觉而可贵的民族化的追求,开创了现代文学史上堪称一大创作潮流的风气。代表作有彭家煌《怂恿》,王任叔《疲惫者》,许钦文《疯妇》,台静农《地之子》等。后来又以成名于20、30年代的废名和沈从文最有代表性。废名的乡土文学作品中,少年和姑娘在夕阳下逗留嬉戏,行人挑夫在杨柳树下乘凉喝茶,农家乐的一派祥和而繁忙的快乐景象完全抹去了现代农村中血腥的一面,谱写出一曲远离尘嚣的田园牧歌。至于沈从文的创作,也多注意刻画乡土中的“粗糙的灵魂” 和“单纯的情欲”,沈从文描绘的山寨、码头宁静而秀美,宛如一副副古朴奇幻的风俗画。特别是在这些“化外之境”中发生的爱情故事,更有令人一唱三叹之妙。到当代也出现了韩少功、李锐等乡土作家,在韩少功的《马桥词典》中乡土,特别是乡土语言,成了乡土文化中最有趣也有富有历史深度的缩影和索引。
这些民间作家对民间的选择和其作品中对民间的诠释也见证着中国民间历史文化的变化和发展。但一直都没有一个对于民间统一的概念,直到后来,陈思和在1990 年发表的《民间的浮沉》和《民间的还原》中才提出来了一个比较全面的民间概念。他认为“民间”是一个多维度、多层次的概念,从描述文学史的角度出发,具备了以下几个特点:(1)它是在国家权力控制相对薄弱的领域产生的,保持相对自由活泼的形式,能比较真实地表达出民间社会生活的面貌和下层人民的情绪世界;虽然在政治权力面前民间总是以弱势的形态出现,但都会在一定程度内被接纳,并与国家权力相互渗透。它毕竟属于被统治的范畴,有着自己的独立历史和传统。(2)自由自在是以它最基本的审美风格,由此迸发出对生活的爱与憎、对人类欲望的追求,这是任何道德说教都无法规范、任何政治律条都无法约束,甚至连文明、进步、美这样一些抽象概念也无法涵盖的自由自在。在这样一个生命力普遍受到压抑的文明社会里,这种境界的最高表现形态只能是审美的,所以,它往往是文学艺术产生的源泉。(3)它既然拥有民间宗教、哲学、文学艺术的传统背景,用政治术语说,民主性的精华和封建性的糟粕交杂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藏污纳垢的形态,因而要对它作一个简单的价值判断是困难的。陈思和这个概念是现当代文学史上比较完整的,“它包含了这样几种意思:(1)作为自在的现实民间文化空间,它具有历史的相对性,包含了种种复杂的成分。(2)作为审美的文化空间,它表现为以自由自在的原始生命活力紧紧拥抱生活本身的过程。”民间本来就很少受官方的约束,所以民间文化就有着不同于官方文化的独特魅力,民间是较少收到儒家思想束缚的。“从社会的深层来看,民间文化具有其自在的一面,但是在不同的作家那里和不同的精神背景下,它的审美呈现形式又各不相同,并会基于不同文化因素的张力关系而获得不同的意义。”陈思和的民间理论是对八九十年代民间创作的深刻总结。而当今学界,又有论者把民间分为草根民间、市井民间、草莽民间和理想民间,草根民间代表作家有一大批,例如李锐、贾平凹等,市井民间代表有张爱玲、陆文夫等,草莽民间的代表作家有莫言、尤凤伟等,理想民间的代表作家有沈从文、汪曾祺等。张 清华在美学层次上又把民间分为城市民间、乡村民间和大地民间,不管哪种分类,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但总体来权衡对照民间有关的作品,仍然可以清晰感到陈思民间概念的全面性和契合性,才是对民间的极好诠释。
笔者认为,民间理念不仅是作品内容和形式上的,更重要的是作家的精神取向和作品中对民间精神的挖掘和体现,作家要以自主的姿态进入到民间并进行创作。在这些方面,高建群是做的比较好的,他算的上是一个真正的民间作家。
依据陈思和的民间理念,笔者认为高建群作品的民间主要还是指乡土民间,也就是上述所谓的草根民间或者大地民间,因为城市民间或者市井民间一定程度上受主流的影响也是很大的,甚至已经成为乡土的对立面,而只有乡土民间才能保存上述概念所包含的特征。在本文的论述中,笔者所谓的民间也是就乡土民间而言的。民间本身就具有深刻的现实主义精神和高度的人民性。民间渗透在作家的写作立场、写作意识、价值取向和审美选择等各个方面。五四时期有以鲁迅为代表创作的乡土小说,鲁迅称其为“侨寓文学”,以后又出现新乡土小说等,这些作品真实表现了乡土作家对民间的爱憎之情。 但是随着市场经济的繁荣,乡土文学日益被边缘化,各种原因使许多作家的写作立场发生改变。而高建群依然故我,坚持着自己的写作方向。他的写作是一种原生态的,充满了自然的味道,虽然这离不开作者的成长环境,但与他的性格和精神立场也不无关系。高建群对自己的评价是:在中国文坛,我一直是一个独行者,一个边缘人。我不爱钱,我不爱奖,我不爱热闹,对文坛的各种小圈子,我也是敬鬼神而远之。性格使然,没有法子的事情。江湖居士闲处者,落落乾坤大布衣,大约也是一种境界。这种理念其实就是民间的立场,就是他对民间的执着认同。正是这种理念和性格使他可以保持高蹈的灵魂,从而创作出好的作品。高建群完全具有陈思和描述下的民间理念,他的立足点就是乡土民间,尽管后来他也生活在都市,但他仍然深深迷恋着危机四伏的白房子和生他的陕北黄土高原这片热土,尤其是他陕北题材的小说更表现出他作为农民的关照者和农民文化在血缘上的深刻联系和共鸣,不管社会如何变化,他始终站在民间的立场,将深沉的目光对准这片黄土地。
首先,来看高建群创作在现实民间文化空间具有的历史性。其代表作《最后一个匈奴》本身就是历史传奇题材的小说,是一幅描写陕北历史文化的浩瀚长卷。全书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主要人物是共产党人杨作新河山大王黑大头,写了20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的30年间,大革命的风潮,土匪武装的三反四复,杨作新的深入虎穴,谢子长、刘志丹的创建根据地,毛泽东率领红军抵达陕北,掀开中国革命史的新篇章。杨作新最终碰死狱中。下卷写杨作新之子杨岸乡和黑大头之子黑寿山的成功。这是四个家族两代人的命运,是一部史诗性的作品,同时生动的展现了最后一个匈奴在陕北高原上的生存情况,而且包含了中国革命的全部内容,在一定意义上来说是中国革命的史诗,这充分表现了在现实民间文化空间有着历史的代表性;《遥远的白房子》也是一部具有历史性题材的小说,讲述了一个狡猾的侵略者将一张牛皮剪成条后圈地来侵略中国而失败的历史故事。其中主人公马镰刀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最终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自杀,那遥远的白房子成为历史的承继与延续;《最后的远行》通过一纸回头约的事情,展现了一个斯巴达克式英雄张家山悲壮的具有历史气质的传奇经历;《大顺店》则通过大顺店的经历揭露了战争的残酷和日本的野蛮行经,本身也是对历史战争的批判;《雕像》根据大革命时期兰贞子的传奇经历得出老革命家单猛的心灵秘密,同样展现了一段遥远而凄凉的历史故事;《老兵的母亲》则是通过一位母亲为了儿子和红军残部的安全而承担了奸细的罪名的故事说明了战争的残酷…… 。高建群在自己作品中对历史的热衷由此可见, 如果说是创作的需要,不如说是因为这片有着历史的环境。高建群自己说过“我不知道这近十年来,我为什么痴迷于这一类题材和这一思考。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女巫或者法师一样,从远处的旷野上捡来许多的历史残片,然后在我的斗室里像拼魔方一样将它们拼出许多式样。我每有心得便大声疾呼,激动不已。那一刻我感到历史在深处笑我。” 因为他对历史的热衷和熟稔,才促使他把历史融入现实之中,进而创作出具有历史传奇性的作品。
其次,高建群的民间理念是因为他的生长环境,从小便在陕北黄土高原上长大,对这里的环境和人们有着自然的亲近,即使最后进入了都市生活,但仍然热恋着那片黄土地,他自己也说对陕北一直有着一种很深的感情,陕北可以说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故乡。他还把民族的发生之谜、生存之迷、存在之迷、腾飞之谜都归于这层层黄土的褶皱之中。在这种民间理念下,对民间环境的把握就成为一个重要的方面。陕北就是出一座座山组成的,人们的居住地就是窑洞,正是这样的民间环境成为他的写作背景。高建群陕北题材作品中人物的活动空间就在那像馒头一样的大山上和发生着悲欢离合的窑洞中,就像 《最后的远行》中的张家山,所谓的远行也是从这个山头远行到另一个山头,始终没离 开那一座座黑黝黝的大山;还有《最后一个匈奴》中的杨蛾子,一辈子也不曾离开身后那几孔窑洞,最多也只是在几口窑洞间转悠;而《最后的民间》讲述的也不过是发生在山上和窑洞里的一个个花案……所有的故事都离不开陕北黄土高原这种民间环境。
高建群出生在民间,以后生活在都市,但他自觉的把创作目标对准了民间,因为他对民间的爱恋和对民间的熟悉。他也希望通过把视角对准民间来发掘隐藏在民间的深沉的力量和这片土地的野性魅力。
高建群的转向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成功的,因为他不仅有了成就,还满足了自己的创作需求。在这片黄土地上,高建群把自己的写作发挥的淋漓尽致,也有了自己专有的 创作风格。 一个作家只有形成自己的风格,才能够创新,才能够有思想,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有有多伪东西,也包括文学作品,抄袭的现象也不少见,但是我们还有很多 有个性、有理念、有思想的作家,因为他们有大爱。高建群的理念就是他对民间的不抛弃,对民间的认同的深沉的爱恋。
民间有着自己的独特存在,民间有种天然的文化空间,对民间的选择也包括了作家对民间文化的认同,这种认同和选择就是作家的“民间立场”。当作家站在民间的角度看待民间而进行创作时,就自然形成了这种立场。他是作家一种创作理念的体现,“‘民间立场’是一种文化形态和价值取向,是指作家以民间底层独特的视角观察民间社会。通过对民间社会的知识、观念与人生的认识和理解,表现社会底层的生活和精神面貌, 发掘民间的人生哲学和艺术资源,即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民间社会观念、民间情感倾向 和民间文化意识。”“民间立场是相对于政治意识形态和主流文化形态而言的,对人生、生活及至世界所进行的民间性关照。”
正因为高建群有了这样的民间立场,在他的创作中对民间文化的运用就成为理所当然。他笔下毕加索式的剪纸和民间画;大捶大擂的安塞腰鼓;以赤裸裸的语言和热烈的激情唱出来的信天游;响彻天地的唢呐;堂吉诃德式,斯巴达克式的男人和女人;还有被考古学家发现的男女交媾图竟是科学家揭示的人类基因图谱……,丰富的民俗事物中交织着多样的文化内涵,这些都表现出陕北民间文化中隐藏的神秘感和生命力。
每个地方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民俗文化,民俗,即民间风俗,指一个国家或民族中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文化。它起源于人类社会群体生活的需要,在特定的民族、时代和地域中不断形成、扩大和演变,为民众的日常生活服务。民俗是一种来自于人民,传承于人民,规范人民,又深藏在人民的行为、语言和心理中的基本力量。民俗文化就是依附人民的生活、习惯、情感与信仰而产生的文化。
各地的民俗都与人文相关联,也可以说是由当地人民生活的习惯所形成的。 提起陕北,人们自然就能想到猛擂猛跳的腰鼓和秧歌、高昂的信天游,还有那些极富陕 北特色的剪纸……这些陕北特有的民俗成为作家笔下独具魅力的构成。民间风俗的形成与这个地方的生活背景有着密切关系,陕北的民俗自然是受陕北的生活环境影响,陕北自古战争频繁,又地处黄土高原,植被严重破坏,水土流失,生活环境十分恶劣,然而生活在这里的陕北人却乐观豪迈、勤劳勇敢、老实淳朴,陕北民俗文化的多样性正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与厚重纯朴的陕北人情感碰撞的产物,陕北的生活背景造就了这块土地上豪迈的、剽悍的、活泼的、自命不凡的和不安生的人类之群。
“陕北高原属于草原文化过渡地带,人种和文化均呈现出多民族融合的特点,民勤稼穑,俗尚鬼神,民性粗豪,昂扬悠长的信天游,狂跳猛擂的腰鼓,娱神娱己的秧歌等等,是这一地区民间艺术的代表。”高建群曾经生活在这片神秘的土地,所以更是对此极为偏爱。他陕北题材的作品无不对此有着细致而又别具特色的描写。在高建群的笔下有高唱信天游的陕北放羊汉子,有拿着簸箕站在崖畔上高唱情歌的陕北婆姨,还有性格豪迈却心灵手巧的陕北婆姨剪出的红窗花……
“爱写陕北的高建群对陕北民歌曾说过这样一段话,也能见出他的体味颇为细腻,到位:‘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自然是民歌的基本特征。然而陕北民歌;上述两点之外,又以情歌数量之巨,艺术造诣之高,令人叹为观止。寂寞困苦的黄土地上,蒙受着物质贫困和精神贫困双重折磨的这人类一群,苦中作乐,辞以自慰,女人成了男人永久的话题,男人成了女人永久的话题……于是便有一个个的情歌或者酸曲,创造并传唱开来。’正是这种理解和重视,高建群在创作中经常引用或化用陕北民歌。”陕北民歌内容灵活自如,可以自由发挥个人情感,所以它具有很强的即兴性。陕北民歌源于生活但是同时又高于生活,它由劳动人民所创,所以通俗易懂,泥土气息厚重。陕北民歌中许多是关于爱情的,例如:“十七八的姑娘硷畔上站,公鸡倒把那母鸡断”;“这么大的个锅来哟下了几颗颗米,这么旺的火来哟还烧不热个你”;“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叫一声妹妹你不成材,露水地里穿红鞋。”;“我穿红鞋我好看,与你别人不相干。”这些唱词生动的表现了陕北人豪迈情感,对男女之间感情的特殊表达。还有《最后的远行》中,高建群不惜笔墨,将那个名为《小寡妇做梦》的民歌全文纳入;《最后一个匈奴》中那踩场女子的信天游吸引了最后那一个匈奴留在了这片黄土高原上;高建群说诸如“半夜来了黎明走,哥哥像个偷吃狗”等民歌,给这荒落的土地和这荒落的去处,罩上了一层撩人的玫瑰色;还有其他的作品中也收录了许多信天游或者民间酸曲。《小寡妇做梦》歌词摘录如下:“日出东海落西山,小寡妇上床去安眠,忙把笤帚拿在手,扫一扫床来铺上了毡。红绫被儿衬红毡,鸳鸯枕头往上掀, 悠悠睡在凉床上,昏昏沉沉入梦间。梦见贵人来做伴,他的名字叫孟山,小寡妇一听喜满面,拿定主意嫁孟山。媒人跳在绣房内,把孟家的事儿说上一番。孟家么盖过温阳县,文盖华州李凤仙。他在西安省开省店,许多的买卖就在四川,因了他的家乡无处转,在江南盖上一个花园。江南盖上一花园,墙上使的水磨砖,房顶又安张口兽,大门外边栽旗杆,牛羊满圈无其数……小寡妇打扮早停当,迈动金莲到坟前,急忙点着千张纸,叫一声丈夫你听我言。为妻今天到孟家去,你魂灵再莫把我缠,若是魂灵来缠我,桃条子打得你不得安。 ” 从歌词中可以看到陕北的风俗和婆姨的生活心态,中国古代对女人 的要求是三从四德,扼杀了基本的人性,而在这偏僻落后的农村一个寡妇竟能如此大胆 的把自己希望再嫁的心情表达出来,充分体现出人的原始本性和要求。这种描写也表达了作者的民间立场,对民间反官方表现的支持和认同,同时也增强了小说的现实性和民间性。
在《最后的远行》中,张家山用三弦吟唱的那陕北流传久远的、以他们乡党闯王李自成为题材的唱词:
每一个三弦艺人,倘若他心中徒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惆怅与豪迈,便要唱这段唱词,以排遣胸中的块垒与郁结。陕北自古就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地方,古有李自成,当代有刘志丹,陕北人的骨子里因此多了一种英雄气概和情结。此外,还有那人尽皆知的《太平年》,都表现了民间文化的丰富和高建群对民间文化的熟悉与热爱,也表现了民族精神和再现了历史内涵,增强了小说的民族性和历史性。那昂扬的信天游随着唱者的心绪变化着,李纪元的信天游是幽怨的,本来很轻松的民歌竟被他唱的悲哀痛苦,使听者为之所动。其实这些都与陕北人的刚健和坚韧有关,尽管生活环境恶劣,但并没有让他们丧失对生活的热爱和激情。在他的小说中总是不吝言辞的把这些曲子全篇纳入,不仅不会让读者感到厌烦,反倒会有种有趣的感觉,会让读者体会到陕北的现状和人物的内心世界。这些俗语的收录同时也对民俗文化进行了宣传,成为高建群民间理念所坚持的特色之一。
每个地方的风俗都有不同,陕北的方言俗语也别具风味。在高建群的作品中,陕北方言和俚语的运用也成为其坚持的民间理念之一,他笔下的人物操着陕北方言,说着陕北俚语,就活生生的跃然纸上,让人物形象更加生动丰满。这也使他的作品和民间有着更加天然的联系,也使读者的阅读更加亲切,同时也表现了浓郁的地域特色。陕北人说起一个人还没有体会到生活的滋味时,称为“活人”,人是个名词,活人就形象的表达了在做人中的滋味,没有活人就是没有经历生活的酸甜苦辣,而仅仅两个字就将这种心绪形象的表现出来。在小说《大顺店》中,也有许多陕北方言和俚语的使用。例如:当多吉喜一杀人刺刀穿过心脏时,他想。 “ 真美气! ”这里的“美气”就是运用了方言,是舒服、痛快的意思。杀人是残忍的事情,用这个词语揭露了多吉喜一的残忍和兽性,起到了一种反讽的效果;当父亲把那个炒面口袋撂在黑眼罩面前时,黑眼罩有一段精彩的富有地方色彩的动作和语言,他将炒面口袋,端详了一阵,然后撩起光脚,将口袋踢远:“你这是打发要饭吃的,还是咋的咧!真正地要辱没我们!弟兄们,咱们闲话少说,不跟他费唾沫了,起手!”这里的“费唾沫”是多嘴、费口舌的意思,这个词用在这里就更加突出黑眼罩的蛮横,和这个人物的身份也更加符合,使人物形象更加生动;其中在父亲与黑眼罩等人打斗时,大顺店话是这样说的:“八个人欺侮一个人,你们好能行 哇!我看,这后生是不想惹事,要么,你们八个,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哩!”“能行”也是方言的使用,在这里突出大顺店对那几个人的蔑视和对父亲的欣赏,也暗示了大顺店人性中善良美好的一面,为这个女人形象的塑造起到了辅助作用;此外在作品中,大顺店还对那个年轻伤兵说:“不要着急,馍馍蒸好了,在篮篮里放着哩!我给你留着!”“馍馍”、“篮篮”都是陕北方言,而且这句话里话中有话,也突出了大顺店的聪明和对那些男人的嘲讽;而当亮子问锁牛“四香”是什么。他说:“ 猪的骨头羊的髓,黎明的瞌睡小姨子的嘴! ”这“四香”的说法是陕北的俚语,还有在《最后的远行》中,李文化说的四臭,“娃娃的尻子老汉的嘴,牛的蹄窝连疮腿”,都体现了陕北的民俗人情;谷子于妈说过:“乡长,我不干了,你布置的工作,我一满是拿不下。 ”“一满拿不下” 是陕北方言。“—满”二字,说“一”字时,牙关要咬紧。尖直抵上腭,这样重重地蹩着说出。说“满”字时,得胸腔共鸣,发出鼻音,重重说出。那“拿不下”的“下”字,在这里不念“下”,要念 “ha”, 那其中的韵味就全变了,不独陕北,整个西北,“下”字都是这么发音。“一满拿不下”的意思,《陕北方言词典》告诉我们,“拿不下”是指对某项工作干不了,拿不动,或没有能力去干的意思,而“一满”则是一个为了重语气、强调效果的虚词,“完全”、“总共”的意思;“心疼”在陕北是说女的长的漂亮,男人对女人的无限怜爱之意,用这两个字生动的概括了;“圪蹴”是陕北人的一种生活习惯,是蹲着的意思。在陕北方言中,将女人那种耍聪明的小伎俩称为“能”。这个“能”是向人逞能,显能,能不够,能棍棍的意思,在涉及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时,就有一种“卖俏”的色彩。
俚语也表现了陕北人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和习惯,如“女人要风流,红裤带漏外头”; “好狗照三家,好汉照三庄”;“女人豆腐心,谁睡跟谁亲”;“瞌睡遇上个递枕头的”; “拔出萝卜坑坑在”; “人比人活不逞,驴比驴子驮不成” ; “牛头不烂,少了二斤 柴炭” “笨狗扎个狼狗势”; “怕怕处有鬼”……。俚语一语双关,不仅巧妙的道出了自己对事对人的看法,也体现出浓厚的地方色彩。
此外还有大量具有民间色彩的歇后语,例如: “红萝卜调辣子——吃出看不出”; “人闲生余事,驴闲啃槽帮”; “张士贵的马——上不了战场”;“丈二长的橡子一 一强出头”; “屎巴牛支桌子——硬撑哩”; “屎巴牛站在粪堆上——硬充大个子”; “大红公鸡戴串铃——硬充高脚牲口”……这些都将民间文化用民间的方式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体现出民间文化的丰富多彩和博大精深,凸显了地域色彩和提升语言韵味,增强作品的地域性和生动性。
唢呐和剪窗花等都是陕北特有的风俗与文化,在这些风俗文化中包含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吴儿堡村人在庆祝杨娥子和伤兵的婚礼时,唢呐高奏,宾客盈门。这样的唢呐声在陕北人的一生中只有三次:出生、结婚、死亡;还有杨贵儿每每在农耕之余就要跨上心爱的唢呐周游,就像动物的定期迁移一样,否则就无法的到排遣。那昂扬的唢呐,更是一种生命的达观表现,不管是生或死,将婚将娶,还是添丁家口,都要用那穿透天际的唢呐声来表现。那高昂的声音同时也是对在我存在的证明,是对自我的张扬。就连满脸黑灰的乞丐,不知今餐在何处,不知今夜宿在哪里,却脖子上挂一杆唢呐,一路吹吹打打而来。只有通过这些人民才能暂时忘却土地,忘却贫困,从驿道旁边旧时村,从某一处古代的军营遗址上,扭起秧歌,打起腰鼓,从六七岁的小孩到六七十岁的老汉齐声擂起鼓槌,齐步用脚尖踢起黄尘,来发泄自己的喜怒哀乐。《最后一个匈奴》中灯草儿为别人家剪得“抓髻娃娃”,这是对后代将要到来的喜悦和祝福,还有《骑驴婆姨赶驴汉》中寡妇因为对李纪元的内疚而给他那半月形窗户上铰出的那四幅含义深刻的窗花,那包含了一个人的一生,恰巧是人类从发生到终结的全过程的一个缩影,当李纪元看到剪纸时, 一种无限喜悦、无限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感到自己突然超凡脱俗了,他注视着那四幅剪纸,它给了李纪元死前最后的安慰,让他平静地走向死亡。剪窗花剪出的是陕北人对生活的热爱,尽管地理环境恶劣,生活艰苦,人们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用大红的纸剪出了对新生者的欢迎,对下一代的关爱,逢年过节时的红红火火,还有特别时候对死者的敬畏。丹华拿的那张名叫《孕妇》的剪纸,居然是毕加索过渡时期的作品《阿维农的少女》有着惊人的相似,按照老研究员的说法,或许一定程度上毕加索也受到了陕北民间剪纸的影响。陕北的剪纸,也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剪纸,在其中包含着很多超乎想象的文化和艺术,还有历史的内涵。
陕北的民俗文化多姿多彩,因为陕北人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和信念,使他们的文化也呈现出异样的光芒,陕北人就是这样的生活,用高建群的话就是:靠一种盲目的自信,靠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感,陕北人撑起这一片贫瘠而昏黄的天,并随时准备为他人遮雨挡风。
“浪漫主义一词源于西班牙语,最早是指用西班牙罗曼语写的作品;后来称欧洲中世纪骑士传奇一类作品为罗曼(roman)。英语中出现 romantic一词,是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总称,凡虚幻的、神秘的、奇异的、具有新的艺术特征的作品都在其列,以与古典主义“理性化”和“一般化”的作品相对立。“浪漫主义”最早是歌德和席勒提出来的概念。不过,那时它的含义非常广泛。其主要倾向是厌恶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反对资本主义现实的平庸、精神空虚和利己主义,追求个性解放。
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同为文学艺术上的两大主要思潮,也是文艺创作的两种基本方法。浪漫主义作为一种思潮,它盛行于18世纪后半期至19世纪上半期的欧洲。作为一种创作方法,它在反映客观现实上往往从主观出发,抒发对理想的热烈追求,用热情奔放的语言、瑰丽的想象和夸张的手法塑造形象。
浪漫主义运动是法国大革命、欧洲民主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高涨时期的产物,它反映了早期资产阶级对个性解放的要求。启蒙运动虽为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和欧洲各国浪 漫主义运动作了思想准备,但革命胜利后建立起来的资产阶级专政和资本主义社会秩序却宣告了启蒙运动思想的破灭。席卷欧洲的浪漫主义运动正是对法国革命的“胜利”和启蒙思想家倡导的“理性王国”普遍感到失望的一种反映。
浪漫主义文学运动的兴起和当时流行的空想社会主义思潮和德国古典哲学有密切联系。空想社会主义思潮促使浪漫主义作家无情揭露私有制的罪恶,同情劳动人民,幻想一个没有剥削、压迫的自由平等的社会。而德国古典哲学的基调是唯心主义,夸大主观的作用,崇尚天才、灵感和主观能动性、强调人是自在自为、绝对自由的。这些社会思想和哲学观点虽对浪漫主义文学起到了积极的影响,但它们宣扬神秘主义、过分强调“自我”,也产生了消极影响。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影响和推动下,浪漫主义作为一个遍及欧洲各地的有纲领、有理论基础的文学艺术家群体或称流派正式形成。在文学中,有英国的雪莱和拜伦,法国的雨果和乔治·桑,波兰的密茨凯维奇和斯洛瓦茨基,匈牙利的裴多菲,俄国的普希金和早期的莱蒙托夫和雷烈耶夫等;在音乐中,有德国的舒伯特、华格纳,匈牙利的李斯特,法国的柏辽兹,俄国的维尔斯托夫斯基、鲁宾斯坦等;在绘画中,有法国的的拉科鲁阿、杜米埃,俄国的基普连斯基、布留洛夫、艾瓦佐夫斯基等。
这个流派一个共同的、最突出、最本质的特征是它的主观性,即重于表现主观理想,抒发强烈的个人感情。浪漫派作家基于对现实的强烈不满、把人的精神生活看成是最崇高的,而把人的物质实践活动看成是最卑俗的;他们强调创作自由,把情感和想象提到首要地位,反对古典主义“理性”对文艺创作的束缚。他们认为“艺术不是现实的描绘,而是对理想真理的探索”。因此,他们主要的成就就在于抒情诗和自传小说。
这个流派另一个共同的重要特征是对大自然的歌颂和对城市文明的诅咒。浪漫派作家响应卢梭“回到自然”的口号,着力描绘自然景物,抒发对大自然的主观感受。在他们笔下,大自然的美,往往与城市生活的丑陋形成鲜明对照,藉以抒发他们愤世嫉俗的感情和对理想的寄托。
浪漫派在对待传统方面,特别重视中世纪的民间文学,认为中世纪民间文学不受古典主义清规戒律的束缚,具有想象丰富、情感真挚、表达方式自由以及语言通俗的特点,把它作为自己创造的楷模。由于浪漫派的倡导,民间文学对当时革新文艺的内容和形式都起了重大作用。
浪漫派在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上喜欢运用大胆的幻想,异常的情节,鲜明夸张的人物形象,神话色彩,奇特的异域情调和平凡的日常景象相交织、对照。在诗歌格律上,长于表现舒展、自由、和富于音乐性等。
19世纪后期,批判现实主义文学逐步取代浪漫主义文学成为欧洲主要的文学思潮。浪漫主义发展到后期,逐步出现了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交叉综合的现象。另一演变倾向则是单纯追求形式美而忽略积极的思想内容。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欧洲流行的“新浪漫主义”,便是唯美主义、象征主义、颓废主义与浪漫主义逃避现实、粉饰现实的消极传统在新历史条件下的混合与发展。但是,作为一种基本创作方法,浪漫主义并未丧失其生命力。俄国的柯罗连科、高尔基等进步作家的创作中仍表现出积极的、革命的浪漫主义倾向。
在文学史上,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并不是互相排斥的,而是经常结合在一起的。一切真正的艺术都必然既要反映客观现实,又要表现主观理想。它们都是艺术本质上不可缺少的因素。”
浪漫主义在西方始于19世纪30、40年代,最先形成于德国,而后涉及英国、法国和俄国。浪漫主义文学以强调想象来突出文学的目的在于表现理想和希望,以强调自然来突出文学应偏重于抒发个体的主观感受和情绪,以强调象征与°神话来突出文学的隐喻性、表现性和夸张、奇特的艺术表现方式。浪漫主义文学的基本特征:(1)强烈的主观色彩,偏爱表现主观思想,注重抒发个人的感受和体验。重主观、轻客观和重自我表现,轻客观模仿。(2)喜为描写和歌颂大自然(尤为突出),作者喜欢将自己的理解人物置身于纯朴宁静的大自然中,衬托现实社会的丑恶及自身理解的美好。(3)重视民间文学。想象比较丰富、感情真挚、表达自由、语言朴素自然。(4)注重艺术效果,喜用对比、夸张塑造人物形象的超凡性。卢梭,罗素称之为“浪漫主义运动之父”。卢梭的《新爱洛绮思》以感伤的笔调、奔放的情感,开浪漫主义文学之先河。
中国自古也有浪漫主义的说法,李白就是中国浪漫派的代表人物,他的诗歌也极富浪漫主义情感色彩。现当代的中国浪漫主义曾分为“文学的浪漫主义”和“政治的浪漫主义”。五四时期的创造社就是浪漫主义的代表。“浪漫主义精神是自由的精灵,生 命的舞蹈,情绪的歌吟。追求思想和情感的彻底自由,这是浪漫主义精神的一个突出的 艺术特点。”1958年针对新民歌的创作提出,即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当代学者庞守英把浪漫主义精神表现分为遥想激情岁月,守望理想家园,寄情自然山水,追求原始神秘。
浪漫主义在文本表面上表现的语言的生动和和谐,但更多的则是一种隐藏在文本 中的精神张力。“表现主观愿望、抒发个人感受,是浪漫主义反映生活的基本原则和方法。”对比浪漫文学的基本特征,高建群的作品完全具有。不管是边关题材还是陕北题材的作品,都是极富浪漫与诗意的描述,从而使故事具有更大的故事空间和想象空间。 正如梁向阳说高建群的作品在描写上是一种天马行空的方式;独特的符号化使作品有一种独特的审美品格。都市是高建群现在的生活环境,但却很少进入他的写作视野。反而对曾经生活过的新疆尤其是陕北黄土高原有着深沉的眷恋和深刻的回忆,他的作品就是 对曾经激情岁月的遥想,也张扬了一种浪漫主义精神。陕北黄土高原是高建群的精神家园,守望这个理想家园也是浪漫主义精神的总体深层意向,这是乡土文化精神的浪漫主义。“浪漫主义文学最突出也是最本质的特点是它的主观性与情绪化。浪漫主义作家往往把情感和想象提升到首要地位,强调文学应表达人物的内心情感,表达作者生活的理想,他们常常把对美的追求放在真之上,在浪漫化的想象中构建无限美好的人生境界。”
在他的作品中,他毫不掩饰对笔下环境与人物的感情,他的第一部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就表现了他对祖国山河、中华民族和人民的爱。在陕北题材的小说中则洋溢着黄土高原的泥土芬芳,显示出黄土高原文化的苍凉与宽厚,在他的作品中,浸透在陕北这片荒凉神奇的土地中和下层劳动人们,更多的是一种天然的浪漫气质,正是这种气质吸引着高建群把更多的目光投射在这片黄土高原上。不管是新疆人民还是陕北农民,作者都对他们给予极大的赞扬和同情,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是不幸的,但是丝毫无损于他们对生活的热爱。他们充满热情,有极强的生命力,他们从不曾怨天尤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这是何等的达观?他们崇尚自由的人生观,随心所欲,率性而为,但却不会损害他人的利益。他们或许没有文化、或许没见过世面,但他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并能为此而努力。他们也许才是真正的智者。
高建群是“女性崇拜者”,所以他笔下的女性都凝聚者独特的思想精神,这些女性寄托了作者美好的理想和浪漫的想象。这些的女性共同点就是对无情命运的反抗,她们坚强而美丽,善良而富有野性美,是恶之花又是圣之母,交织着种种人性的复杂。大顺店在战争中当过慰安妇,却创作了人间的痞巷王国;灯草儿不被丈夫喜欢,却勇敢的占据了自己的男人;杨娥子为了一个伤兵,在自家门口的窑洞前展览了大半生;萨利哈是风流多情,却有着马镰刀深沉的爱恋;所谓的那个坏女孩却对人生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兰贞子为了革命无悔的显出了自己的生命,成为人们心中英雄的雕塑……这就是这些可爱的女人,她们在不断超越自我的同时,走向作者理想的精神家园,走向永久的圣洁和完美。作者对独立而自然人性的恢复,表现出他的浪漫主义精神。
无论是新疆“白房子”题材还是陕北题材小说,都洋溢着原始生态的美丽与神秘,对草原、高山、河流、草地、窑洞的描写也不少。数不清的馒头似的山峰,金黄的一片,山沟里的绿色,流动的河水,山头上赶羊人忘情的信天游。山崖上、沟旁、路边到处开放着茂盛的马茹子花,那杏黄色的黄朵一嘟噜一嘟噜地挤在枝条上,这本身就是很有诗意的画面。“真正的浪漫主义艺术……并不拒绝最呆板的现实主义。《鲁滨孙·克卢索》中的现实主义程度和浪漫主义程度是一样的:两种品质都被推向了极致,而且并没有互相伤害。”[I弥漫着野性和原始的神秘气息,成为生活在这里人们的环境特质,也表现了掩藏在文本中的内在精神动力。
陕北黄土高原不仅仅是满眼的黄沙和单调的山脉,其实还有一种玫瑰色的浪漫色调和气息,这种环境让生活在这里的男女也多情浪漫,这种浪漫或许不是大捧的玫瑰,不是花前月下,却有种原始的美好。“高建群的《雕像》等许多秦地小说,都在故乡或精神故乡的层面上展呈着人生的美好,与此相关,还有那自然的美好,风俗的淳朴,以至家乡的一粒微尘、 一次游戏、 一位伙伴、 一个传奇、 一座雕像等等,都可以传达出一缕缕绵长的诗情画意,让人感受到恋乡怀旧的心态居然也能深藏着那么多似乎不和适宜的美好!”对于新疆,他有种刻骨铭心的爱,他说:“我爱新疆。我没有办法不爱它。”而陕北又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故乡,这使他的作品蕴涵着特殊的感情,赞美之情也溢于言表。他对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是赞美的,尽管他们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但是他们的生活状态是自在的,外面的恶俗并没有同化他们内心的美好。他们真挚、热情、善良,在他们的世界美丽的生活着,一如那美丽多情的陕北婆姨,用信天游把沉睡的人们唤醒。新疆本来就是一个极具浪漫色彩的地方。那银色的巍巍的天山;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还有那风吹草地时若隐若现的牛羊群;多情美丽的新疆女孩……。在这样一个地方发生的故事无疑也是带有浪漫色彩的。不光是美好的事情才有浪漫情调,悲剧有时更具有浪漫色彩,一如美丽性感的耶利亚与马镰刀的爱情,也让读者在悲哀中感到一种浪漫。
对民间文学的关注就更是他作品的一大特色,信天游多次在作品中出现,剪纸、腰鼓等民俗也不乏。“爱写陕北的高建群对陕北民歌曾说过这样一段话,也能体现出他的体味颇为细腻,到位:‘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自然是民歌的基本特征。然而陕北民歌上述两点之外,又以情歌数量之巨,艺术造诣之高,令人叹为观止。寂寞困苦的黄土地上,蒙受着物质贫乏和精神贫困双重折磨的这人类的一群,苦中作乐,辞以自慰,女人成了男人永久的话题,男人成立了女人永久的话题……于是便有一个个的情歌或者酸曲,创造并传唱开来。’正是这种理解和重视,高建群在创作中经常引用或化用陕北民歌。”
民间是自在自为的,“民间文化具有活泼性、随意性、即兴性的特征而较少刻板和规矩。民间文化传达的是广大民众对生活十分真切的感受、理解向往,一种真实的欢乐和痛苦、希望和忧虑。由于民间文化传达的真情实感,所以也便是血脉旺盛、生气勃勃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场’”。“白房子”还是陕北黄土高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种自由自在的生活环境,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极具浪漫性的。荒乱的陕北山村,能够提供许多可供幽会之处。现在人们收集的陕北民歌,字里行间,不时就蹦出这方面的字眼来,而类似草窑、砾道、墙角、圪崂这些字眼,一旦从那些情人们的口中绵绵唱出,马上便具有了一种缠绵俳恻的味道,如果再配上那代代传唱不息的诸如‘黑灯瞎火没月亮,小心踩在狗身上’、‘半夜来了黎明走,哥哥像个偷吃狗’的民歌,于是便给这荒落的去处,罩上一层撩人的玫瑰色。这里的人极具野性生命力,汹涌着生命的欲望,男人和女人们豪爽开朗,旷达豁然。同时又用坚强乐观战胜着自然的残酷,显示出感性生命的浪漫主义精神。高建群作品的意境也具有浪漫色彩那在高原上踩场的女子与掉队的最后一个匈奴的相识和结合,杨蛾子在窑洞前守望伤兵的身影虽说是悲凉的,但不能不说是浪漫的,而当伤兵的怀表在杨蛾子身上嚓嚓走动时,带给这个女子的只是喜悦,并没有感觉痛苦;还有在《遥远的白房子》中,那个美丽性感的回族女子耶利亚用自己改变了马镰刀,他俩的结合无疑也是极具浪漫情调的。浪漫的意义很宽泛,有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很浪漫,但对有些人来说却没有丝毫的意义。这就是认识的不同,高建群笔下有些看起来并不美丽的东西其实是包含着浪漫色彩的。这些东西看起来是很原始的,但最初的美丽正是源于此。评论家把他称为“浪漫骑士”是非常贴切的。高建群的作品是悲剧性的,这种作品具有的这种浪漫色彩,我们可以称之为“血色浪漫”,如同罗密欧和茱利叶的爱情,尽管悲痛,却依然美丽,感人肺腑。在浪漫主义精神中,还有着对原始神秘的追求,野蛮的原始生命气息使浪漫主义演变成一种掩藏在文本中的内在精神张力,由此寄托了作者美好的理想和浪漫的想象。有人说,浪漫主义本来就有神奇和荒诞,神灵和鬼魅之两级。而这种原始的神秘在作品中 就是神秘文化的运用。黄永林把神秘文化定义为受史前人类生活、生产以及经验,信仰和原始思维的影响而形成的包含着令人不可思议因素的风俗习惯,特别是巫术、宗教、信仰和禁忌文化现象。在高建群的作品中,也有此类神秘文化的描写,从而显示出这片土地的神秘和历史厚重感。
在讲到人类的继续存在时,高建群就用了别具特色的说法,这个说法多少是有神秘色彩的。在世界上只剩下兄妹两人时,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让他们结婚,兄妹俩害羞,不愿意这么做,超自然的力量说,那就让你们听从天意吧,让他们将阴阳两块向山下滚去,如果应扇没有重合,那就是人类灭亡了,令人惊诧的是应扇在山脚合在了一起,于是人类在世界上存在了下来,歌声和鲜花存在了下来,这种传说为人类的存在蒙上了玫瑰色。而陕北人则是匈奴和南方美人的结合繁衍。
《最后一个匈奴》中当踩场女子和掉队男兵因违反族规而被族人吊打时,是那个吹着麒麟角的的接生婆及时出现救了他们,接生婆扭动着腰肢,用嘴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在魂灵附体般的扭动中看着被吊着的人的身体的隐秘部分,最后接生婆解开衣服漏出红肚兜,从肚兜口袋里摸出一只鹿角,用刀子将鹿角刮成粉末。而接生婆穿的红肚兜上居然有伏羲女娲交媾图,那是中华民族最早的生殖崇拜图腾,而未来的一天,人们排列出的人类基因密码图就正是那个红肚兜上的图案,就是人类起源传说的图案。
接生婆吹的麒麟角,嘴里那谁也听不懂的咒语,从肚兜口袋掏出的据说能够下奶的鹿角,还有那红肚兜上伏羲女娲交媾图等等,这些添加了神秘的趣味,也给陕北这片土地罩上了神秘的色彩,引起人们对陕北高原某种意义上的兴趣和关注。
在陕北,死者入土后,会留着一只公鸡,这是安葬后“放生”的公鸡。他们认为,现在死者的灵魂会附在这只公鸡身上。这是迷信,却有种神秘的民间色彩,也是生者对死者的留恋。
高建群对秦直道的存在深信不疑,在谈到三十万筑路大军为扶苏和蒙恬掬土成墓时也带上了神话色彩,说这些将士的眼泪汇成了呜咽泉,泉水千年不湮,水滴珠珠是泪,水声丝丝如哭,这种神秘色彩是对英雄的祭奠和拔高。
《最后一个匈奴》中,谈到肤施城的名字时,就颇具神秘色彩。佛教始祖释迦牟尼为了不让老鹰吃一只可怜的鸽子,便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喂老鹰,因为他“割肤喂鹰”的举动,而使这里有了一个肤施城。后来人们也将释迦牟尼坐过的岩石称为“仙人石”,那座山叫“清凉山”,这个肤施城其实就是延安的前身。
黄土地贫瘠的土地上也有美丽,这就是民间独有的神秘文化,高建群的民间理念是建立在对民间文化和民俗的深刻把握上,作品中对民间文化和民俗的描写表达了他对民间的体认和同情、赞美和批判,种种感情就蕴涵于千姿百态的民间文化中,使作品也更加生动和深刻,营造一种奇幻的生存氛围,制造了一种浓郁的神秘气息,形成小说奇异和浪漫的色彩,增加了小说的厚重和历史感,使作品蕴含着玄奥的人生哲理。
民间不仅仅有美好,还有落后和愚昧。“民间在乡土小说作家的视野中,既是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又是一个具有文化再造资源的活水源头。”也可以反过来说,民间有着通向永恒的大美,又因为落后等原因有着自己的丑陋,高建群并没有只是一问盲目的去袒护自己的土地,。高建还有对愚昧落后的批判。作家的民间立场包括以依照底层劳动人民的价值审美及感情趣味和用启蒙的立场去发现民间的意义及文化两种群是典型以启蒙的立场去发现民间的。我们还能发现民间的处理问题的一些方式,如口头约定或纸上协议,它是民间的本真和自然状态,但有时或许会有些荒唐,如《最后的远行》中的“回头约”:
兹有李家遗孀刘家女,因夫仙逝,自身无主,经户族家长李××会同本族人等, 商定决定,改嫁吴儿堡杨福。身价为两百四十元,其他物品从略。李刘氏前生之子李文 化,从李姓,不得更改;李刘氏后生之子女,姓氏自便。卖身不卖灵,卖生不卖死,乃 是千古遗训,李刘氏亦不能例外。有朝一日李刘氏归阴,吴儿堡杨家须主动将李刘氏女 骨送归李家河,与前夫李万年并葬,不得有违。苍天在上,日月星辰为证,大地在下, 五谷万物为证。恐日后生出事端,谨立此“回头约”为凭。红口白牙,铁板钉钉,倘有违约者,天诛之,地诛之,鬼神不容。
李家主事人:李××
娘家主事人:刘××
杨家主事人:杨××
保人:张××
写约人:××
××年×月×日
看这纸文书的内容,将一个人的身价明文规定,包括生前和死后。完全忽视人的自 由和尊严, 一个女性的生存状况在这里表露无遗。还有《最后的民间》中的“招夫养夫文书”:
兹有六六镇上驿村村民王大锤,家有妻子一个,儿女五个,石窑一孔,牛两头, 羊五只,猪一口,承包地三十亩,另有小件家当不计。王大锤因伤残丧失劳动力,卧炕 不起,无力养家糊口,今经中人张家山调解说和,愿招山东人王谋子上门,与其妻卢氏 秀结为夫妻。膝下子女,随王大锤姓,不得更改。上门以后,王谋子负责五个孩子的生活兼学业事宜,并尽力照顾王大锤的生活,不准虐待,不准有不良企图;王大锤死后,并负有送终义务。
白纸黑字,立此为证。乡规民约,大家监督。
这纸文书更是荒唐至极,虽然内容看似正义,却是不懂法导致犯法,居然在文书中规定了一女两夫,完全不知道这是重婚罪。
在陕北,还流传着一种买卖婚姻的风俗,越偏僻越贫困的地方,姑娘的要价越高。在《骑驴婆姨赶驴汉》中就有一则关于妇女买卖的新闻,当师红梅父亲把十三岁的她卖了后居然没有意识到丝毫的不对,而在将女儿送出门以后,却心安理得地一头扎进了赌场。而当记者问到他把女儿卖到哪里时,他蹲在土炕上平心静气地说他不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问题,没有文化导致的愚昧无知和麻木不仁让人寒心。
高建群没有刻意忽略民间这种藏污纳垢的所在,而是以启蒙的方式再现这种荒唐和愚昧。他没有为了迎合底层人民的口味而改变自己的写作。《最后的民间》就是对一个个民间愚昧故事的讲述,就是一桩桩花案。作家把书名叫做最后的民间,或许就是希望这些事情不要在民间继续存在吧!对于这个民间,包含了作者的希望和失望,爱恋和批判。陕北人的生活环境单调,人的精神世界也很空虚,思想的落后导致行为的乖张。
用高建群自己的话表现他对自己文学世界最好的阐释:“那静静地伫立于天宇之下的,那喧嚣于时间流程之中的。那以拦羊嗓子回牛声喊出惊天动地的歌声的,是我的陕北,我亲爱的父母之邦吗?哦,这一块荒凉的、贫瘠的、苍白的、豪迈的、不安生的、 富有牺牲精神的土地,这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产物,这隶属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广袤国土中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这个黄金高原。哦,陕北,我的竖琴是如此热烈地为你而弹响,我的脚步是如此地行色匆匆,你觉察到我的心灵的悸动吗?你看见我挂在腮边的泪花吗?哦,陕北,我以儿子对于母亲一般的深情,向自遥远而来又向遥远而去的你注目以礼。你像一架雍容华贵的太阳神驾驭的天车,威仪地行进在历史的长河中。时间的流程中。你深藏不露地微笑着向前滚动,在半天云外显露着你的身资,芸芸众生像蚂蚁一样出没在你的庞大的支离破碎的身躯上,希望着和失望着,失望着和希望着。哦,陕北!” 当走进陕北高原时,“蓝天白云下, 一个个像大馍馍一样的山头向我簇拥而来, 一种厚重的历史感和崇高感油然而生。”这就是对民间的复杂感情。
民间有着丰富的文化和风情,其中更蕴含着独有的民间精神。民间是独立的所在,民间是蕴藏文化与精神的博大空间和肥沃土壤。生活在民间的人,正因为这些精神的存在,才能在枯焦的大地上繁衍生存并生生不息。民间有着永恒的大美,有着令世人崇拜和迷恋的特殊魅力。在高建群的作品中,就可以挖掘出种种令人惊喜的民间精神,而同时这也是他对民间的一种态度,他要用自己的笔挖掘出民间最原始的生命力和这片土地上野性的鲜活的力量。
悲剧的概念也是错综复杂的,总的说来,悲剧起源于古希腊,悲剧理论先从西方开始发展,在西方很早就提出了悲剧的美学范畴。西方悲剧从古希腊悲剧发展至今已由两千五百多年历史了。伴随着悲剧辉煌的发展历程,出现了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贺拉斯、莱辛、席勒、黑格尔等许多著名的悲剧理论家。他们的悲剧理论经历了上千年的发展,不断成熟和完善。
马克思恩格斯在黑格尔悲剧冲突理论的基础上,进一步创新,把两个不同人物间的矛盾冲突发展为同一人物内心的矛盾的两个方面。悲剧人物的不幸结局不是由于外在的矛盾斗争导致,而是由于其内心的矛盾。在人物性格方面,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理想的悲剧性格应是矛盾复杂的性格。具有这种性格的人,被内心两种激情所煎熬,产生巨大的痛苦。内心的矛盾将悲剧人物引向悲剧结局。
随着悲剧理论在中国的发展,也出现了像王国维、鲁迅、朱光潜、郭沫若等一批优秀的理论家。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郭沫若戏剧悲剧意识中,悲剧都是社会的悲剧,是社会斗争的悲剧;悲剧中的主人公是社会中新生力量的代表,悲剧中的毁灭,是社会中旧势力对新生力量的摧残。”
当代学者庞守英关于悲剧的概念应该说是比较全面和深刻的,她在总结前人的基础上进一步的发展和创新。庞守英说:“悲剧意识和悲剧精神是构成悲剧的两个基本因素。悲剧意识是对悲剧现实的把握。整个宇宙、整个自然、整个世界是人类生存的环境,这个环境有着自己独立的意志、独立的力量,它常常是与人类对立的。在这种对立中,人的力量永远无法最终战胜宇宙、自然和世界的力量,这就决定了人的存在的悲剧。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悲剧性,并以特定的艺术形式承载这种悲剧性,这便是悲剧的悲剧意识。 处在与环境对立中的人,在不得不承受环境造成的灾难与威胁的同时,也在显示自己的独立意志,这就决定了人将永远反抗宇宙的意志,反抗大自然的威胁,争取主宰自己的命运。只是这种反抗没有取得胜利的一天,从根本上说它是悲剧性的。但是人却不能放弃放抗,只有在这种反抗中才表现出自己的独立性,表现出自己的独立意志,表现出自己主体性的力量,这就是贯穿在悲剧中的悲剧精神。”[1]其实她的概念和朱光潜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或者也可以说她把朱光潜的概念进行了深化和细化。朱光潜说:悲剧表现的是受难和反抗, 一定程度上来说,她所说的悲剧意识就是朱光潜所说的受难,悲剧精神就是反抗。她把新时期的悲剧分为社会悲剧、性格悲剧、命运悲剧和生存悲剧。这些也是悲剧形成的原因。然而事实上,悲剧的形成是多方面的,它有可能是上述几种的综合,不能简单的用这几种分类去概括所有的作品。其中性格悲剧又分为英雄悲剧和凡人悲剧。因为我们大多数都是凡人,所以凡人的悲剧就更能引起我们的关注和同情,更贴近生活,更能让我们感同身受,悲剧意识是对人类生存悲剧性的一种总体性的心灵感受和精神把握。
根据所有的悲剧理论来看,几乎都有其出现的合理性。王国维的悲剧理论较符合中国文学的的发展和状况,朱光潜的理论也具有积极的阐释意义,庞守英的悲剧分类也有其依据。
通过观察高建群的文学世界,我们可以看到他自己的悲剧意识,就是希望通过对现实的描写,表现平凡人们在艰难环境中的生存悲剧以及他们的受难和反抗,还有由于生存的艰难导致的命运悲剧。这种悲剧就是王国维所说的第三种悲剧,他称这种悲剧为“悲剧中之悲剧”,“彻头彻尾之悲剧”,即悲剧美的最高典范。王国维认为人的出生,生存本身就是痛苦,就是悲剧,他根据叔本华之说把悲剧分为三种:第一种之悲剧,由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者。第二种,由于盲目的运命者。第三种之悲剧,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种悲剧,其感人贤于前二者远甚。何则?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纵览高建群的作品,不管是边关题材还是陕北题材的,都笼罩着一种悲剧氛围。在现实生活中,生活在“白房子”的战士是不幸的,他们要忍受边关环境的艰苦,还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他们的亲人是不幸的,不仅要忍受背井离乡的痛苦,还要接受随时会失去亲人的可能……这里的环境和他们的责任就注定他们成为悲剧的承受者。还有那群大漠上浪漫派的最后骑士,他们忧愁的渴望女人,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却不可能,因此只能悲剧性的在荒漠上像一群公骆驼发情那样追逐异域女人,对天然人性的压抑构成了他们的悲剧。高建群说:在冥冥之中, 一定存在着一种冷酷的,更为有力的东西,像摆布棋子一样在摆布这个世界,摆布每一个芸芸众生的命运,这就是种悲剧力量。在作品中,马镰刀是悲剧,美丽的萨利哈是悲剧。如果在他的边关题材中,悲剧力量显示的还不够强大的话,那么从他陕北题材的作品中就能真正体会到悲剧的意蕴。
高建群曾经写过小说《愁容骑士》,他也多次自诩为愁容骑士。他说每当铺开一沓厚厚的稿纸,握一只廉价的油笔或钢笔,这个平日软弱无力的人立刻笔走龙蛇,气吞万里如虎。那一刻自己就像一个白痴,像一个与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可怜的堂吉诃德,他被臆想中的一个女性激励着,骑着他的瘦马,走着他的光荣而凄凉的骑士历程。“骑 士” 在后来中世纪的欧洲文学里,总是被美化成正义的象征,代表着善良与邪恶斗争而终取得了胜利,所谓的骑士文学风靡一时。就算到了塞万提斯的笔下,堂吉诃德仍然有着单纯执着的可爱之处。但在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影响下,堂吉诃德又变成一个悲剧性的角色。据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者看来,堂吉诃德情愿牺牲自己, 一心要求实现一个现实世界所不容实现的理想,所以他又可笑又可悲。高建群对堂吉诃德有种特别的偏爱,他的作品中多次谈及堂吉诃德。他说每一个对生活还抱有些微希望的男人,其实骨子里都有一种堂吉诃德情绪。而每一个堂吉诃德,又都会有自己一厢情愿的杜尔西内亚。他说自己也不能免俗。有一天早晨,我突然强烈地想起了堂吉诃德。我在脑子里翻腾着他的故事,不过我喜欢希腊悲剧的那种崇高感和古典美。我在自己的作品中,总是竭尽所能,向历史上的那个高峰逼近。实际上,堂吉诃德本身就是悲剧人物,他孤独的走着光荣而凄凉的悲剧历程,这种行为在崇高滑稽中透漏出悲剧性。
因为高建群创作了一系列陕北题材的作品,因此也被称为陕北作家。其中最著名的长篇小说是《最后一个匈奴》,另外还有“大西北三部曲”,另外两部《最后的民间》和《最后的远行》,分别是由《六六镇》和《古道天机》易名而来,都是描写的风土人情和历史。另外还有许多中篇小说也是关于这片黄土高原的,它们共同构成高建群对他热恋着的陕北高原的感受与情感。爱之深则恨之切,正因为有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也让他看到了人们身上的一些陋习,从而进行了不客气的批判;也对生活在这里人们的苦难命运进行了揭示。不管是“大西北三部曲”还是其他的一些作品,我们都可以感觉到作品中笼罩着一种悲剧氛围,引起人们的沉思。《最后一个匈奴》、《最后的民间》、《最后的远行》,单从三部小说题目中的三个“最后”就可以体会出一种悲剧意味,“最后”的意思是完结、停止、不再出现,高建群正是用这三个“最后”向这片土地上的一 些人、一些文明或是一些历史作别,并是一种永别。尽管会有些留恋、有些不情愿,但社会总是要前进的,告别历史也意味着新的开始,意味着对落后的摆脱。让人们再体会一下这最后的人在最后的民间做的最后一次悲壮的远行吧!如果仔细解读三部作品,就更能感受到其中的悲剧意蕴,即便是作品中一些看似用轻松语调表达的句子也表达了一种悲凉。还有作品中人物的悲剧命运也让我们感到悲伤。用高建群作品中的话就可以概括这种感觉“秋风荡起高原两千年的悲哀,以欢乐曲祭奠那往昔的年代”。那么高建群作品的悲剧表现在哪里?是什么导致陕北高原悲剧的不断发生与延续呢?笔者将试图从他的文本中找出答案。
纵览高建群的作品,可以发现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注定是要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牺牲品的,因为“凝固的高原以永恒的耐心缄默不语,似乎在昏睡,而委实是在侵吞;侵吞着任何一种禽或者兽的情感;侵吞着芸芸众生的情感。似乎它在完成一件神圣的工作,要让不幸落入它口中的一切生物都在此麻木,在此失却生命的活跃,从而成为无生物或类无生物。”贫穷、苦难、疾病造成这片大地上人们最深沉的悲剧。民间本身就是痛苦而沉重的,它在任何时候只能屈服于社会和自然的双重威胁,他们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而这种生存欲望往往又无法得到满足,就必然导致悲剧的发生。
《最后一个匈奴》中,杨干大一辈子都在为没有接成那三口窑洞而自责,而为窑洞接上石口是老几辈的愿望,杨干大最终在凄凉中死去,“其实,他的宏大抱负也简单的可怜,他只想让孩子识几个字,长大后或者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在镇上谋一碗公饭,或者至少,会帮助他记记收入和支出,而家里过年的对联,也不必用一只小碗蘸上墨汁,在红纸上扣坨坨了”;黑大头将“赌博这项伟大的事业进行着,吃喝拉撒睡之外,这成了黑大头生活的最主要的内容”,在沦为土匪后也凄惨死去;杨作新做为一个共产党员,有着高尚的情操和爱国心,然而却被逼迫碰死狱中;天才剪纸小姑娘被活活撑死,生命尚且不能保证,一切就无从谈起,这种悲剧的力量让人震撼……,这些是死去的悲剧人物。活着的也承受着悲剧的命运,杨娥子一开始就是个悲剧,为了哥哥杨作新的结婚聘礼,才十一岁的他就被父母草草的许配给一个地痞;之后在与伤病结婚的第二天就开始“守寡”,一守几乎就是一辈子, “她从此生活中唯一的目的,就是站在硷畔上盼望,她从此以后所有的工作,便是站在硷畔上歌唱”,等待伤病的归来,然而没有结果,她用等待和思念的血泪为自己一个月的快乐奉献出终身的代价;灯草儿为丈夫默默付出,最终换来被休的结局,成为不合理婚姻的牺牲品,可怜的灯草儿,不知为多少人家剪过“抓髻娃娃”的图案,却没有一幅是为自己剪的,想来真是一件伤感的事……食性是人的基本生存欲望,当这些不能得到满足时,生存本身就是悲剧,但如果当人们的生活简单的只有一种目的,吃穿住行或是吃喝嫖赌时,就注定还是要导致悲剧的发生。
“在这个地球偏僻的一隅,生活着一群有些奇特的人们。他们固执。他们天真善良。他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们自命不凡以至目空天下。他们大约有些神经质。他们世世代代做着英雄梦想,并且用自身去创造传说。他们是斯巴达克与唐·吉柯德性格的奇妙结合。他们是生活在这块高原的最后骑士,尽管胯下的坐骑已经在两千年前走失。”无疑《最后的民间》和《最后的远行》的主人公张家山就是这种性格的代表,他有着高远的理想,却只能在这个高原上做最后的远行。“世界正在变成一个村庄。类似张家山这样的理想家、幻想家、梦想家,已经越来越没有容身的地方了。世界正在变得更加功利,更加实际,更加富有和更加贫困。它正在无情地碾碎那些六六镇这样的古老村庄,它嘲笑张家山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让这样的村庄和这样的人绝迹。”六六镇成为最后的民间,张家山在此完成他悲壮的最后的远行。而他这个辉煌的行动,陕北人把它叫做 “动女骨”,这也许是一个无意义的活动,但几千年来,为这类事情所发生的械斗,冲突,杀戮,却不在少数,人们为一个无意义事情的极度热衷本身就是悲剧的开始,而张家山的行为就交织着崇高与滑稽两样东西。“乡村正在消失,朴素正在消失,人类初民时期的那种崇高感和尊严感正在消失,而张家山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亦在消失。”张家山想成就一番事业,却最终成为陕北高原上的悲剧代表。
《大顺店》里的大顺店曾经做过慰安妇,慰安妇是战争的产物,中国妇女有许多在战争中被逼迫成为像大顺店一样的女人。“打了胜仗的日本兵,要靠这些“慰安妇”来犒劳他们,打了败仗的日本兵,要靠这些“慰安妇”来鼓舞士气,而在一次战斗与另一 次战斗之间,那些宝贵的间隙中,生闲生余事,驴闲啃槽帮,“慰安妇”成为这些战争 禽兽的主要的消遣。”“最初的日子,她来过几次红。“插红旗”的日子,也不能休假”。 在被这些战争禽兽蹂躏后,她们的身心都受到摧残。“大顺店的身上经历过多少日本兵,她已经忘记。自从在大王庄的麦场上,经历了那么一场血浴之后,事实上,她的神经已经麻木。”后来又用自己的身体创造了“痞巷王国”,经营着母系氏族一样的生活。她本身就是悲剧的化身,代表了战争中妇女的不幸。她把自己比喻为陕北人走西口路上的那种行人小店,谁瞌睡了,谁都能进来丢个盹儿的那种店。她们又何尝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但苦难的经历留给她们太深的伤痕和顾忌。当亮子说长虫要咬她时,“她突然说了句:“它不会咬我的,它嫌我身上脏!”说完,突然有两滴亮晶晶的泪珠,从她脸颊上流下来。” 她们内心也有女性的温柔和羞涩,她也会脸红,但也为自己的不洁而痛恨。她居然不知道外界对女人的称呼,当亮子叫着对女人的各种称呼时,她的表情和心情是复杂,“大顺店的“哎”字,拉得长长的,带着拖腔。开始几句,她还有些害臊,但是后来,她适应了,女人的天性中的某种东西抬头了,她应得那么自然,好像那真的是她似的。” 而当亮子终于蹩住气,大声地叫了声:“娘--”时,他看见大顺店躺在水里,浑身打颤,脸色也是异样的苍白,而且又恢复了女人的本色。她的经历已经把她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当女性意识觉醒时,她才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人, 一个女人。我们不仅为这个女人的不幸感到悲伤并痛恨那些把人变成鬼的战争年代。其实一个普通女人对生活的要求就是有属于自己的家, 一个丈夫和自己的孩子,而这样的要求对大顺店来说却是奢侈的,比上天入地还要难。我们有怎能不可怜这样的女人,不为她悲哀呢?《雕像》中的兰贞子是不幸的,丈夫在新婚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她为了革命付出了生命和爱情的代价最后被敌人刑求而死。只能留给生者一尊悲剧震撼的雕塑;《骑驴婆姨赶驴汉》中李纪元因为与城市姑娘麦凤凰相恋不得而在春节前一天悲剧死去,留下他无可奈何的老父亲;《老兵的母亲》中母亲为了儿子和红军残余部队,英勇的承担了奸细的罪名,最后被打死,呈现出一种历史的悲怆。这些悲剧是苍凉的,而却是伟大感人的,“苍凉之中显现着黄土大地和朴实民众的宽厚,历史被演绎的耐人寻味,引人入胜,现实在冷峻残酷中展现,荡人心弦,魅力无穷。”陕北高原上的人们是不幸的,因为自古这就是一个“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地方,恶劣的环境使 人忘记了这块地方的存在,带给人们的是“吃之艰难”和“爱之痛苦”,而在吃和爱这 些最根本的生存欲望都不能满足的情况下,就只能导致一幕幕悲剧的发生。而人们也只能用“一声声大呐二喊,向这麻木的无声无息的怪兽一般的高原宣战。”
有的研究西部文学的学者说西部的文学具有“三画”和“四彩”,“三画”指的是 “风景画、风俗画、风情画”,“四彩”指的是“自然色彩、神性色彩、流寓色彩、悲情色彩”。而其中的悲情色彩就是一种深刻的悲剧表现。“西部一直与灾害、战乱、瘟疫和转瞬即逝的繁荣联系在一起。西部的一切都犹如一种大限,天荒地老的玄幽与英雄术路的决绝,自然变化的无序与历史演进的非逻辑性等始终交织在一起。也许正是因为 西部历史上有了太多的屈辱与呐喊、鲜血与悲怆,才使得西部高远的天空和神奇的大地显得更加的恢宏和苍凉。西部文学的悲情特征一方面显示为人与自然或社会之间的矛盾,另一方面也显示为人在对抗自身的过程中精神所遭遇的苦难与磨砺。两者的共同之处就在于,同样都显示着个体的自由意志与具体的生存境遇之间的不协调。”而正是这种不协调导致了一幕幕悲剧的上演。
黄土高原是世界上最大的“风积”高原,这本身就说明了这里的恶劣气候。落后的经济、恶劣的环境、闭塞的交通导致人们精神空虚、知识贫乏。他们冬季为了御寒多裹毛皮,再加上水少天旱,根本不方便换洗,所以就只能是又脏又破了;由于住在山里,行动不便,只能是担挑背驮,就十分辛苦。杨干大的“宏大抱负也十分简单和可怜,他只想让孩子识几个字,长大后或者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在镇上谋一碗公饭,或者至少,会帮助他记收入和支出,而家里过年时的对联,也不必用一只小碗蘸上墨汁,在纸上扣坨坨了。”这就是一个男人的精神世界,而他媳妇嫁给他也“只是为了挣个脸面,村上的同等年岁的姑娘们,听说她嫁了户好人家,光光堂堂的三面接口石窑,都羡慕死了。如今,她美也美过了,能也能过了,说过的话,现在跌在了地上。往后,见了那些姐们们,叫她的脸往哪里搁呢?”引这就是一个女人的精神世界。当遇到民事纠纷时,人们总会用一些民间的约定处理,而不会求助于法律,张家山就做主签订了像《回头约》此类的东西,这不能不说是愚昧落后的表现。他们是生活在陕北高原上的典型代表,同时也成为悲剧的代表。我们不能责备他们,在这块蛮荒之地,在生命尚不能保存的情况下,又有什么条件去追求所谓的精神高尚呢? 正如李继凯在《秦地小说与三秦文化》中的结论:“于是, 一代代黄土地的子民不可避免地承受着贫瘠与干旱等灾难的折磨。面对着经常寸草不生的苦焦无水的黄土地,那种靠天吃饭,忍苦无奈的精神麻木,亦显出人之生命绿色的匮乏。”
地理位置的不善,自然环境的恶劣,还有自古以来的不断战争,更使这块苦难的土地千疮百孔,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知道在恶劣自然环境的重压下,他们还要忍受战争的摧残。他们不知道还要经受怎样的苦难才能努力的生存下来,从历史的变化中,我们或许能知道“在这以后的岁月里,还将发生许多重要的事情。而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战争。”每次战争带来的这能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历经战争“归来的人们,他们准备了很久的解释不知向谁诉说,于是只好向倾诉;他们酝酿了太久的思亲之情没法倾泻,于是只好使劲敲响那口传播四方的大钟。”而因为战争不得不迁移的人们,也过着不知所终的悲惨生活。“这是从陕北北部边缘向远方迁移的最后一个匈奴。他们庞大的部落将流向何方,他们的大爻镰将在哪一块土地收割牧草和五谷,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甚至,今夜,他们将在哪里燃起篝火,支起帐篷,也是一个未知数。”连自己栖息在何处都不知道的人能是幸福的吗?一定程度上他们连生活在都市里的乞丐都不如,因为他们周围还有能给他们施舍的人。而这群流浪者却没有,毕竟他们所有的人都在流浪。每个人都自身难保,又如何奢望别人的怜悯呢?
悲剧是感人的,同时也能引起人们对这个“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高原的深思。“大西北三部曲”将陕北的悲剧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就如杨作新的感觉一样,这时候想起自家的陕北高原,想起一辈子打牛后截的人们,才明白了这些受苦人的可怜和卑微。他们站在山上呐喊,“这喊法除了服务于耦地,踩场,拦羊这些世俗的用途外,其要旨却在于消除内心的寂寞与恐惧,用一声声大呐二喊,向这麻木的无声无息的怪兽一般的高原宣战。”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就像西班牙苍凉高原上的唐·吉柯德。他们高贵善良,精明愚蠢,只是他们连瘦骨棱棱的,风一吹就到的马也没有,因此他们就更为卑微和实际,园口布鞋上的泥土显示着他们的悲哀!
然而悲剧不仅仅是受难,也是反抗。就是不仅仅有悲剧意识,还表现悲剧精神。我们在为他们的种种悲剧唏嘘感叹时,也要看到他们为了生存所做的反抗。虽然这片土地是苦难的,但人们并没有放弃对生命的热情和追求,在他们身上高扬着一种生命渴望和生存意识,体现着他们对悲剧命运的反抗。环境的恶劣没有扼杀他们对生命的热爱和对生活的执着。
陕北高原有着厚重的历史,是值得骄傲的。同时它又是悲壮苍凉的,因为它的恶劣环境导致生活在这里人的悲苦命运,它又是需要改造的,因为民间残留的封建文化带给它太多的愚昧与落后!而生活的芸芸众生像蚂蚁一样出没在它的庞大的支离破碎的身躯上,希望着和失望着,失望着和希望着!希望悲剧会在这最后民间做最后一次远行,且愈行愈远!
“在陕北人的性格中,有一种知生死的达观意识,他们明白人注定要死亡, 一接黄土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平等的不可避免的归宿,每一个人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便是苦难命运的终结,便是一种得以永恒的幸福的开始,所以应该平静地接受命运,所以应当吹奏起唢呐为上山的人送行才对。”[1]这种生死达观精神就是在世的就要争取好好活着,死了的就也要顺其自然。表现了对生命存在的珍惜和对生命消逝的坦然。笔者称此为争取生的权利,放弃死的挣扎,平静淡然的生活。
对生的达观,表现在他们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和生命意识,食与性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人们也在追求着这种自在自为的生存,试图挣脱环境的束缚而获得生命的真谛。高建群就力图通过自己的笔把这片土地上人们的鲜活的、野性的生命力表现出来。黄永林就把生存欲望精神作为民间精神的基本品格之一。民间有种不守约束的自由自在的美,那种自由自在的原始生活张力在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唯其是原生态的,所以更是民间的。正如李继凯所说的:“民间的生存文化高扬着生命崇拜。这一民间文化的主旋律,造就了一种带有原始况味却又通向永恒的大美。”高建群说过:“我们要关心的是人的命运,是人的心灵的编年史。”作者也努力在他的笔下体现出这种张扬的生活张力。 陕北高原属于草原文化的过渡地带,“民勤稼穑,俗尚鬼神,游牧与穴居的生活历史积淀下深厚的生命意识(性爱、生殖与护生等)和文化传统,赖以与酷烈的自然环境相抗衡,养成了粗豪、劲爽和倔强的民性。”
陕北是一个“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地方,正是这样,这里很少受到官方文化的影响,这里的人们才会保留了一种原始的生命张力。他们“为了他们的生存权利而拼命挣扎着,他们所有挣扎都有其挣扎的理由。而人类正是这样挣扎着从那遥远的年代走到今天的。这是本能——连动物都具有的本能。”而这种本能就是生存欲望,这里的人们更注重生命的过程,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活着,尽可以不管世俗的眼光。高建群主张的正是这样的“我行我素的生活,只要觉得自己实受了,尽可以不管别人怎么看。” 其实就是提倡一种原生态的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的代表者就是世世代代活在窑洞里并高唱信天游的陕北人们。恶劣的生活环境并不曾磨掉这些人的歌声,他们用“一声声大呐二喊,向这麻木的无声无息的怪兽一般的高原宣战。”对于新生命,他们有种 本能的守护,这是一种护生、重生精神。《最后一个匈奴》中,杨老太太就是因为有了活着的理由, 一辈子才充实起来。“当杨作新带着已经显形的妻子出现在杨老太太面前时,杨老太太精神为之一振,她明白自己不能在继续衰老下去了,因为有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去做。她的生命在暮年的时候放射出一阵奇异的光彩。从那一刻起,她就承揽了照顾孕妇的一切责任。”这种光彩是为自己,也是为即将到来的另一个生命。 在这个老太太身上有一种坚韧的生命意识,这种生命意识就是护生。还有杨干大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够逃脱,义无反顾的穿上儿子的衣服,结果被枪打中而死。陕北人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顽强的扎根生长,没有埋怨,没有颓唐,对存在的生命有种天性的保护和重视。
高建群说过:“悠悠万事,在陕北,唯以生殖与生存为第一要旨。尽管这生存不啻是一种悲哀和一场痛苦,但是仍旧代代相续而生生不息。”在《最后一个匈奴》中明确指出: “在这荒凉的难以生存的地方,对生命的崇拜高于一切,人种灭绝,香火不续被看作是大逆不道的东西……”,并一再说明陕北汉子和婆姨有着发达的生殖器官和极强的生殖能力。“民间的生存文化高扬着生命崇拜。这一民间文化的主旋律,造就了一种带有原始况味却又通向永恒的大美。”而与生殖有关的必然是性。高建群笔下的男女对待性也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他们有着旺盛的精力,率性而为,可以随时随地进行性活动,下地归来的汉子看见正在做饭的婆姨就可以随心所欲的进行这一活动,这是人本性的一种流露。就一如苦命的一直守着空房,偷偷唱着凄凉的民歌的灯草儿也勇敢地占有了自己的男人。在20世纪的秦地,文化娱乐的条件仍普遍匮乏,尤其像陕北的穷乡僻壤,“在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的夜晚,在这闭塞的一村一户被远远隔开的荒山野坳上,夫妻间的温柔,成了他们夜晚主要的文化活动。”在这“苦焦的陕北大地上,在人类苦难而又漫长的行程中,性的快乐成为他们苦难生活的一分稀释剂”,连老实巴交的杨干大也在年轻时找过一次窑姐 “在这种情况下,性爱活动涉入精神需求领域,既是一种‘体育’活动,又是一种‘美育’活动,下里巴人用他们的想象和体验谱写了一曲又一曲信天游。在追寻生命自由的朴素的渴望里,秦地人将快乐的性体验,性想象充分地美化、诗话,又以此来迷惑自我,充实自我。”在《骑驴婆姨 赶驴汉》中城市姑娘麦凤凰与李纪元,也是因为性结合为一起。 《大顺店》中的茴香曾被迫沦为慰安妇,当过日本侵略的性奴隶,却用性爱创造了“痞巷这块乐土”。《最后一个匈奴》中的杨作新与黑大头老婆的性,使杨作新第一次知道了人生的快乐。总之,在高建群的笔下,美丽坚强的女性都是性的主动者,她们用性唤醒并改变着这里的男人们,从而也向着麻木的高原示威,她们张扬着生命意识,追求着生命本身的快乐,只要自己活的实受了,尽可以不管别人如何想,在她们身上张扬着野性的生命力,对生的权利的奋力争取!
“按照一位民俗学家的考究,陕北人的一生,三次与唢呐结缘, 一次是过满月, 一次是结婚,一次是抬埋上山。唢呐那高亢的凄厉的辉煌的哭音,将三次在窑洞里响起。三次吹奏,其实都是一个主题:我已生,我已死,我将婚将嫁,并添丁加口;我用这富有穿透力的唢呐声向这麻木的世界宣告我的已经存在和曾经存在,张扬我的自我;我用这高亢的音律扩张我的渺小,从而不至于被单调的背景吞没。从这个意义来说,这三次吹奏其实是对恶劣的自然环境的三次抗议和威胁,人类在这宗教般的旋律中得到陶醉,从而继续迈着艰难的步子向前走去。”“陕北大地寒冷的冬夜哟,在土窑洞里,在石板炕上,痛苦与欢乐,歌声与呻吟声,伤心的眼泪和欢笑的眼泪,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幅人生的受难图和欢乐图, 一曲交响乐。在苦焦的陕北大地上,在人类受难而又漫长的行程中,性的欢乐成了他们苦难生活的一分稀释剂,也许,正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性的欢乐,才使男人多情和女人怀春,才使因为劳动而疲惫得腰都直不起了的男人和心中愁肠百结的女人,夜晚还要进入那似神非仙说幻不幻的神秘境界。它成了人类生生不息的最牢固的保障”。
高建群的作品中“红色”是个多次出现的意向,红衣襟、红鞋、红肚兜、红纸……红色象征着热量,活力,意志力,火焰,力量,愤怒和血液的循环,与它相关的有活动(运动),激情,性欲,唯物论,生命力,生存本能,自然伟力,恐惧,坚强的意志或自信,忠诚,动机,大度,财富和幽默.血的颜色是红的,血是人和所有动物生命的象征色,红色是所有正面的生命情感中的主导颜色。红色是一种与生殖系统有关的情绪型颜色。陕北人对红色的热爱,是他们生存本能的反应,也是表现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和生命力的张扬。《最后一个匈奴》中,作品开始第一句话就是:高高的山峁山,一个小女子吆着牛在踩场。小女子穿了一件红衫子。衫子刚刚在沟底的水里摆过,还没干透,因此在高原八月的阳光下,红的十分亮眼;小风一吹,简直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还有踩场女子在说不时却解开的红裤带,这是一种怎样的一种风景,陕北贫瘠的土地并没有磨灭一个年轻生命的活力和激情。即使是老龄如那个接生婆,还是在已经塌陷的奶头和松弛的肚皮上边罩着一件红肚兜,那却是对每一个新生命的欢迎和祝福,祝福他们活得健康幸福,也希望人类在这片黄土地上繁衍并生生不息。
对死的坦然则表现在他们不害怕死亡,只怕没有活着的乐趣与理由,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人的出生正是为了叫他们有朝一日去迎接死亡。他们平静的对待死亡,因为死亡也是另一种永恒幸福的开始。因为他们不怕死亡,就对活着给予更多的努力。在需要他们为自己的理由而死时,他们就会很平静的接受。苦难和痛苦造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让自己的生命像火山一样爆发,使那虽然短暂却充满能量的生命更加丰富多彩。
高建群是少数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之一,他始终把眼光对准下层人民,热切的关注着他们的生活现状,并把自己的感情给予他们。高建群执着地追寻着黄土高原的过去和现在,“这块被西北部草原和荒漠围绕的土地,在几千年屡次动荡中始终张扬着野性、本真而又原始的活力,她贫弱而不失豪情,她苍老而不失冲动。也许正是她的爱欲、她的野性赋予了高建群独到的文学视角和对黄土高原的独特体验。” 他保持着高蹈的创作灵魂,从遥远的白房子到陕北黄土高原,作家始终追寻着历史的过去和现在。他的独特的文学视角使他的作品能在文坛保持独立的姿态,成为读者热爱的理由。而他作为陕西作家的代表之一,正在把黄土高原高原上强劲的文学之风带向全国。正如高建群所说的:西北风像一个阴沉着脸的陕北汉子,正在猛烈地、凶狠地冲击着艺术领域,或音乐,或影视,或绘画,或文学。在当今这个物质化的世界,我们需要这样的作家清洁我们的文学领域,从而让我们能够看到更有分量的作品。我们也期待像高建群这样的作家能够一如既往,坚持自己的文学创作理念,让中国的文学事业更加繁荣。高建群对民间的 热爱,对民间的执着认同激励着他将民间的精神挖掘出来,唤起人们对民间的认识。他要告诉人们虽然这里环境恶劣,土地贫瘠,但这里的人们却有着丰富的精神存在,他们有着对生活的热爱,他们在坚强执着的活着,在追求人间的大幸福。黄土地就像那在尘土飞扬中擂起的安塞腰鼓,就像那昂扬唱起的信天游,就像那红红火火的剪纸,就像那穿破天际的唢呐声,正在向世人展现着他的独特魅力,正在向世界宣告他的真实存在。 而这就是高建群想要用他的笔表达的。生于斯,长于斯的高建群满怀着对黄土地的复杂 感情来完成自己的一篇篇作品,如果说是黄土地成就了高建群是不容怀疑的话,在一定程度上还可以说是高建群把黄土地的真实展现给了世人,他也在影响着黄土地。高建群作为陕西作家代表之一,正在努力将黄土高原介绍给世界,也在用他的作品征服着世界,他要让世界人对陕西刮目,也要对他的作品乍舌,就像一位评论家所言“当年成吉思汗 用他的马践踏了欧亚大陆,今天高建群正在用他的一只蘸水笔去征服世界!”这个评论一点都不过分,因为时代需要这样的作家,正如我们今天依然需要鲁迅一样!
在与脑细胞进行了几个月的奋力搏杀后,我的硕士论文终于写完了,在我深松一口气的同时,忽然想起了父亲,真的好想父亲。我能读研,与父亲有着极大的关系,在考研那段艰苦的日子,父亲是我的精神支柱,可是就在我成绩出来时,父亲却再也看不到了,为了父亲,为了所有关心我的人,我在痛苦中开始了读研生活。这篇论文也是对父亲的告慰,我想对父亲说: “女儿想你,女儿谢谢你!你是一个伟大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和哥哥,在他们无怨无悔的支持下,我才能顺利读完研究生三年,他们是我应该泣血感谢的人!
我的导师杨乐生教授,他是个很负责的老师,在研一刚入校时他就给我们列了一些各种方面的书籍,以此让我们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这为后面的论文写作奠定了良好基础。记得当时他要求大家用一年的时间读《鲁迅全集》,当时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当我们读完后真的受益匪浅,才知道了老师的良苦用心,他是要大家从最难的开始,为以后的学习做铺垫。在以后的学习和生活中,杨老师不仅尽到了老师应尽的责任,还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给了大家不少的建议,杨老师是一个良师益友。论文的完成,更是与老师的指导分不开,每次上课老师总是不忘叮嘱大家论文的事,在论文上,老师比我们操心的更多。还有老师渊博的知识,睿智的思维,都成为我一生要学习的宝贵财富。在此,对杨老师的辛苦付出表示一个学生最真诚的谢意。杨老师,谢谢你!
我在远方工作的男友,谢谢你,谢谢你用不多的收入支持着我的生活,谢谢你用坚强的精神守护着我。没有你,我不可能顺利完成三年的读研生活;没有你,我不可能从丧父的悲痛中走出来;没有你,我的世界不会这么美好。谢谢你,谢谢!
还有我的同学和舍友,是你们在我身边默默支持着我,给我良好的建议和热心的帮助,感谢你们的关心和支持,谢谢你们!
我所有的亲人,朋友,同学,你们的付出用一句谢谢是远远不够的,但是此时的我除了说声谢谢,又能做些什么呢?给你们深深的鞠个躬,谢谢你们成为我生命中的组成!谢谢你们曾经的帮助!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