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
——致季风《皇帝之后》
文/高建群
季风这个笔名,是我给取的。他的第一件作品,中篇小说《无法逃离》,也是我给发的,是发在《延安文学》上,还是发在《新大陆》杂志上,我记不清了(我曾先后担任过这两家杂志的主编)。该小说写得棒极了。阅读中,我的头脑中始终嗡嗡地回响着一位左联诗人的诗句-我在无数人的心灵中摸索,摸索到的是一颗颗冰冷的心。季风那年还不到二十岁吧,作品中都充满了人生的况味。发表前,他说他想起个笔名,我说,那就叫“季风”吧,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在文坛掀起它一场风暴。
季风和我是亲戚。他们村子和我们村子相隔有二里路,都扒在渭河河南的老崖上。渭河这一段流程,从新丰镇往下,两岸老崖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村子。湾李村、樊村、胡村、刘村、赵村、南阳村、北阳村、季家村、季堡、东高村、西高村,往下还有圣力寺,还有马军寨。大约会一直铺排到潼关地面、黄河老滩去。
我说季风是个有些来历的人,这里主要指的他的爷爷曾做过国民党少将军长。后来解放战争中率部起义。这事,这一块地面的人都不知道。我则更不知道了。我的记忆里,季村有个高身量的老头,留着胡子,不苟言笑,不与人搭话,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这个回到乡间的旧军人,很早就去世了。
老军人的女儿嫁给了我的三叔。换言之,季风的姑姑成了我的三妈。农村把这叫“姑表”,好像是一门重要的亲戚。
季风的祖母,或者换言之,老军人的妻子,是这块平原上的一个人物。我见到她时,她已经是老太太了。但是腰板挺得笔直,皮肤白皙细腻。上身穿一件大襟的黑平绒宽大衣服,下身的黑裤子,裤角用布条缠起,头上永远顶着一顶黑灯芯绒做的无沿的帽子,脚下半大的解放脚上,虽穿着的是家做的布鞋,但是鞋面上常常会绣上一朵花-当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女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在季家村通往高村的土路上时,田野上劳作的农人,会停下手中的劳作,喝一声彩。
季风这以后又写了很多的书。我因为忙碌,都没能细看。有时偶然见一次他,听他说,现在辞去一切社会俗务,以写小说挣一点菲薄的稿费为生,养家糊口。现在这文学环境,现在这边缘化了的纸媒,靠稿费能活下来吗?我总觉得他的话语中,有许多的无奈,并且还有一点点虚张声势。
季风的又一部新的长篇完成了,名字叫《皇帝之后》。昨晚上半夜的时候,他给我发来该书的电子版,并且请我写个序言之类的东西。电子版我老眼昏花,看了几页就停下来,不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想起许多关于季风的故事。我想,将这些写出来,从而帮助读者认识这位作者,进而认识这本书,也是可以的呀!
我的三叔已经过世。我的三妈,也就是季风的姑姑,尚且健在,正在老家的村子里安度晚年。昨晚浏览完季风的新书,关手机睡觉前,我顺便翻了一下抖音。有一条抖音,是村子里的人们,坐在渭河边上,正在唱秦腔的情景。那吼着嗓子唱《下河东》的是我的堂弟,而旁边坐在一个小凳上,陶醉其间的正是我的三妈,这个写作者的姑姑。
玛雅人一出生,就有一个苦涩的使命,那就是仰望星空,渴望有一天有外星人来,将他们带回故乡。“等风来!”“等风来!”对于这位执着的、有才华的写作者来说,风会来吗?好运会来吗?这部小说会将文坛冰冷的大门敲开一条缝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2021年8月11日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