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原》
作者:高建群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出版时间:2020年1月
联合出品:凡章文化
高建群:有些故事,在我心中已经埋藏很多年了,那是我家族的故事。那故事中有许多得传奇,和令人不可思议的斑斓色彩。这是最好的故事,好过我讲过的所有的故事。我把这故事定名为《大平原》。导播:大平原呐,我们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出生,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死亡。它承载和赋予了我们所有的痛苦和欢乐。欢迎收听长篇小说《大平原》。作者:高建群,演播:王梅,制作:焦勇,监制:何军。渭河是中国北方一条平庸的河流。它的开始和结束都一样平庸。它开始在草原的尽头和陇西高原的开头,它结束于《诗经》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那个风陵渡——渭河在那里注入黄河。最初,是一面黄蜡蜡的山崖上往出渗水。那地方是在半山腰。 那水也不能叫水,只能叫黄泥巴。黄泥巴从山腰向下缓缓地移动着,一直往下走,像千万条蚯蚓向山下爬。后来,到山下时,黄泥 巴不移了,凝固了,而水滴一滴一滴渗了出来,汇成一条小河。小河在黄土高原的深沟大壑中拐弯抹角地流着。 一路走一路收 集着从沟沟岔岔里涌出来的泉水,有时还接纳天上掉下来的雨水。 雨水在这里是极少的,年降雨量通常在二百毫米左右,这雨水通常 在夏天降临,瘠薄陡峭的地面存不住水,白雨一打,地表变实了, 于是水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这叫“攻山水”,汹汹涌涌,异常暴 戾。那遥远的高村地面渭河的每一次涨水其实都是这上游的攻山水在作祟呀!只是那里的人们不知道。据说黄土高原在早年的时候, 它是平整的,正是由于这天雨割裂,昔日平整的高原被切豆腐一样 勒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形成深沟高壑,横墚竖峁。这里是世界上黄土层囤积得最为深厚的高原, 黄土层最厚的地 方是五百米。人们说,这些铺天盖地的黄土来源于一亿五千万年前 的一场大风。那个年代叫侏罗纪年代。从昆仑山上吹来的大风,呜 呜地刮着,将满天尘埃吹到东方,然后尘埃在这里坐定。河流就这样向前奔流着, 一边奔流一边接纳和收集着水流。它 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条叫渭河的河流向前走。它本来可以不向前走,而向后走的。也就是说,不是奔向平 原,而是就近奔向草原,然后裹挟着藏人的牧歌和草原的花香,从 一个叫玛曲的地方就近流入黄河。也许是一面山崖挡住了它的去路。也许不是, 而是它的宿命决 定了它。它注定将是一条苦难的河流。它注定将要裹挟着它一路收 集来的泥沙,在下游营造一片冲积平原,然后在平原上布满村庄, 然后在村庄中造出一个大的村庄。那个村庄人们叫它千古帝王之 都。一部中国的历史,有一半是这个村庄的历史。这个村庄叫长安 城。如果说不算太长的人类历史中,世界西方的首都叫“罗马”的 话,那么,这个村庄就是人类的东方首都。河流现在变成一条中等水量的河流了。人们叫它渭河。它在大 山中左盘右突,寻找着出山的道路。 一山放过一山拦。雨季的庞大水 量给它提供了咆哮和撒野的机会,而从高原向平原的过渡中的巨大落 差,也令它的奔流充满了力量,令它的每一朵浪花都亢奋起来。渭河是哀恸的,沉重的,滞涩的,沧桑的。可是话又说回来 了,中国北方的哪一条河流不是哀恸的,不是沉重的,不是滞涩的,不是沧桑的呢?它们从来没有欢快过和轻松过。对于它们来说,欢快和轻松 的同义词是暴怒和暴戾,是雷霆之怒,是一河亢奋的、足以破坏和 毁灭一切的、以十华里宽的扇面从平原上仪态万方地流过的浑浊水 流。对于它们来说,也从来没有平静过和平和过。发过一番大脾气 后,河流总算是平静了。它重归于河床,重新开始它平庸的命运。 但那不是平静,是冷清,是冷寂,是冷落,是落寂,夜来渭河那咣 当咣当拍打堤岸的声音,宛如我的老祖母那彻夜彻夜的呻吟声。在一个叫铁马金戈大散关的地方, 渭河从两座大山的夹角处, 猛地一跃,便冲出山的包围,进入了大平原了。公允地讲来,这平 原正是河流的产物,是它在亿万年来,裹挟的泥沙在步入黄河之 前,在这里形成的囤积。人们把这种平原叫冲积平原。这平原有八百里长。宽的地方有三百里宽, 窄的地方有一百多 里宽。南边的高山叫秦岭,北边的高原叫陕北高原,它们将这块平 原夹定。人们将这座平原以这条河流来命名,叫渭河平原。而在历 史上,好事者又叫它关中平原。为什么叫它“关中”,原来它的东西南北, 被四座雄关围定。 东边的那座关,叫函谷关,就是一个叫老子的写《道德经》的人, 骑青牛飘然而过的那个关。西边的就是我们的大散关。“大散关” 是它的名字,“铁马金戈”是过去年代的文化人,给这个气象森森 的关隘,加上的一句张扬的词儿。南边的那个关叫武关,北边的这 个关则叫萧关。萧关在平凉境内。据说,匈奴大单于冒顿至萧关, 属下问:“匈奴人的疆界在哪里?”冒顿马鞭一指:“匈奴人的牛 羊在哪里吃草,哪里就是匈奴人的疆界!”如是四座雄关, 将这块枣核状的平原围定, 将这平原上的一代一代的人物围定,将平原上的那座千古帝王之都围定。据说在最初的日子里,这里没有平原,这里没有千古帝王之都, 这里也没有那些走马灯一样来来往往的我的家族人物。那时的平原, 是一片汪洋,汪洋的四周则是沼泽地,是参天的古木,是建在白鹿原 半坡的半地穴式房屋,是呆呆地望着家门前这一汪大水倚门而立的老 翁,是从沼泽地和灌木丛中走出来的呆头呆脑的黄河象。是一个叫大禹的人赶到了这条河的尽头。在那里, 在那个叫风 陵渡的地方,他高叫一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 一方”,说罢挥动一把老镢头使劲地挖呀挖。只听“哗啦”一声, 渭河泻了。这激情的水流一泻千里,欢快地进入了黄河。两条河流 汇在了一起,两只胳膊挽在了一起,它们像交媾一样,每一滴水滴 都因此而痉挛起来。这样,平原显露了出来,黑油油的泥土显露了出来。而河流,它 缩成一股时而散漫时而咆哮的水流,在渭河平原的中间地带, 一个相 对固定的河床中开始流淌。而在河流两岸,人声嘈杂中建立起一个又 一个的村庄,人们纷纷地从山腰间下来,撵着这水临水而居。一位“伊人”, 站在渭河畔高高的老崖上, 正在唾星四溅地骂街。这是我的伟大的祖母。在我们这地方,我叫她“婆”。她骂街的时间是20世纪30年代的最后一年,或者准确地说,是1939年农历的二月二这一天。她那时候还不是我的祖母, 是高村的一个过门不久的媳妇。她是一位乡间美人。正在骂街的她,细眉大眼,尖下巴,下巴上一颗褐色的美人痣。那美人痣随着她的嘴唇的抖动在飞快地跳跃着。头发像乌云一样,挽成一个髻,系在脑后,然后用一个银质的卡子卡起。她的上身,穿一件用老布裁剪而成的大襟袄,那大襟袄的颜色是白的,衬着她的白皙细腻的俏脸儿。一条手绢儿系在她的胸前。在骂街的途中,这只手绢不时地被用来擦唾沫或者擦鼻涕。下身是一件黑粗布裤子,那裤脚的地方,被用绷带缠住,然后显露出两个秤锤一样的小脚。高安氏的骂街其实早在半年前就开始了。这一天只是她结束的时间。这结束的原因我们后来将要谈到。话说半年前的有一天,她早晨起来,对着镜子将头梳好,梳头的时候不时地给篦梳上吐两口唾沫,以便让头发湿润,然后将这右开口的大襟子的每一个扣子扣好, 一双小脚,她缠呀缠, 一边缠一边想着事情,想好了,将鞋穿起,然后用手抓着我父亲的手说:“二小子,你陪你妈到村子里转一趟。我要排侃去!高村这一片天空,今天得看我出头!”这样她就上路了。她牵着我的父亲, 一个半大小子,从东堡子走到西堡子,从西堡子走到东堡子,开始骂街。她的小脚停到某一户人家的门前,骂一阵,然后再走,她的唾沫星子弥漫了高村的整个街道。骂完以后,她的最后一道功课是来到河边,站在老崖上,依着惯性继续骂一阵。直到自己都骂得疲惫了,口干舌燥了,然后便对着河水发一阵呆。那双小脚,载着她在这平原的早晨完成了这样 一项伟大的工作,现在脚踵大约也有一些乏了,于是俏媳妇走下老崖,下到二崖上,脱了鞋子,在河里把脚泡一泡。老祖母的小脚,我在小时候见过的。十个脚指头,全部骨折了。骨折以后,全部窝回来,弯到脚心位置。她生平大约从来没有穿过袜子,而是用一块老布包着。那老布上不时有脓水的痕迹。而那双小脚,并不是在少女的年代被包成这样后,以后,就一成不变了。那小脚还时时脓肿,尤其是走路走多了以后,十个奇形怪状的 脚指头像还没有长毛的小老鼠一样,红红的,胀胀的。隔三岔五, 她还要剪脚指甲,要不,指甲长了会钻到脚心的肉里。祖母在河边找了一摊清亮的积水,泡了泡脚,又摆了摆裹脚布。然后将这裹脚布稍微地晾了晾,不等它干,就仍旧用它将脚包上,然后站起。这一天的骂街工作就算结束了,下来开始忙生活了。给牛铡草,给猪馇食,给人做饭,然后是纺线和织布。这时候,她就又变成高村一个平常而又平常的女人了。我的祖母的伟大的骂街, 基于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关系到我们这个家族能不能在渭河岸边这个叫高村的地方住下去,关系到祖母膝下的那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将来的命运,关乎高家那 时还算殷实的田产和房子能不能守住。高村所有的人都姓高。包括高大的柏树下那一簇簇坟墓里的先人们,或者将要出世的新生一代们,他们的头上都顶一个高字。最初,他们大约是一个人或一族人,在大禹王高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后不久,就从山上下到了河边,然后在这里以几千年的耐心,建立起了这个同姓同族的王国。在高村人看来,这世界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高村的世界,一部分是高村以外的世界。不独是高村,渭河平原上几乎所有的村庄,都是这种组成形式。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大禹王的年代吗?不知道!是历朝历代的战乱形成的吗?不知道!或者如中国北方那个家喻户晓 的传说,是从山西老槐树下走过来的吗?亦不知道。山西老槐树底下这个话题,中国民间众口一词的说法,是说这事发生在宋。北宋年代,连年战乱使得中国北方人口骤减,域内空虚, 于是朝廷从山西老槐树底下迁出大量的人丁,以补北方的空虚。但是, 这个传说也许不至于只是北宋年间, 那大槐树移民北宋 年间有,但是,早在北宋之前,这样的移民活动就发生过。须知, 就连山西境内的居民,他们大部分也是移居来的。他们的祖先是匈 奴人。早在东汉年间,当时的朝廷采取“内附”政策,在山西境内 设河东六郡,然后将长城线外游牧的匈奴安置在这里。著名的五胡 十六国之乱,它的初始,就是一个被安置在山西离石的名叫刘渊的 匈奴人发动的。那么,让我们大胆猜想,是不是将那些匈奴人收了马匹,缚 了手臂,然后牵着他们,从这山西老槐树下走了一遭,从此他们成 为汉人,继而撒播到中国北方的广大区域里去了呢?如果是这样的 话,那山西大槐树的移民传说,当在更早。不过,自从五胡十六国之乱以后,中国北方的人种,他们的 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了一些“胡羯之血”。这是为大家都公认的事 情。在中国北方,纯粹的汉民族血统的人已经不多。白鹿原底下有 个半坡遗址,那里出土的七千年前的北方人,他们的体型相貌类似 于今天的南方人。高村这个同姓同氏族的村落, 是如何形成的,起于哪一年?不 知道!渭河两岸那像一根藤上结出无数的瓜的同姓同氏族村落,又 是如何形成,起源于哪一年?亦不知道!而广袤的渭河平原上,那 些星罗棋布的同姓同氏族村落,又是如何形成的,起源于哪一年?回答说还是不知道!是和五胡十六国之乱有关吗?或者更早,是沼泽退去,平原 裸露出它黑色的泥土,河床相对固定的那一刻就来到的?或者更晚 些,正是民间那口口相传的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来的?这些同姓同氏族村落散布在渭河两岸, 散布在广袤的平原上, 组成了中国北方农村的一道风景,成了北方农民支撑他们生存的一 个堡垒,成了种族香火不灭千年延续的一个保证。从高村顺渭河上溯二十华里, 我们看到,所有的村子都是同姓 同氏族的自然村。它们是上白村,下白村,弯里马村,母猪李村, 樊村,胡村,刘村,赵村,南杨村,北杨村,季村,季堡,东安 村,西安村,然后是高村。往渭河的下游追溯,横卧在渭河老崖上 的有几个大村子,这几个大村子分割成小村,这些小村亦都是以同 姓同氏族的单位居住。而再往下,又是一个一个的同姓同氏族的村落了。千百年来, 村子的人们以百倍的警觉提防着外姓介入。他们觉得,渭河岸边这块或者丰饶或者贫瘠的地面是他们的,他们防止着有人在他们睡觉的时刻将口中的吃食夺去。更兼之,这也是一种崇拜,对遥远祖先的崇拜,对《百家姓》中自己额头上顶着的这个姓氏的崇拜。在平原上,所有的村子除叫它们“村子”之外,都可以另外叫成“堡子”。“堡子”这两个字就充满了一种防卫心理。眼下, 高村的这一户高姓人家,遇到了一个难题。这个难题就是“断后”。我的老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且这女儿显得有些笨拙。平原上的习俗,遇到这种情形了,延续香火的方法一般有两个。一个方法,就是给女儿招上门女婿。那个村庄的那户人家, 男孩多,问不起媳妇,愿意把自己的男孩招出去,给人做上门女婿。这女婿过门以后,得改姓,他的娃娃们,也得从女方的姓氏。也就是说,这个村子将这个人淹没了,他来这里的任务只是像一匹种马一样来延续香火,而这个同姓村落依然纯粹,依然是铁板一块。另一个办法是将外甥接来, 让他顶门立户, 延续香火。三亲六故中,这最亲的人,大约就是外甥了,所以没有办法的办法,请他来,当作子嗣看待。为他问一房媳妇,这媳妇再生上一堆娃娃,于是这家的香火就又有年没月地延续下去了。如果说,那前一种情形, 上门女婿还偶然地在此生中, 用一下他原来的姓氏的话,村上人有时候也就睁一个眼闭一个眼,由他去吧!因为他即使蹦得再高,也已经没有根了,现在他的孩子是跟着媳妇姓着,他将很快老去,没了踪影,好像村庄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似的。但是对于后一种情形,全村的人会以百倍的警觉来对待。从外甥顶门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改为与全村人一样的姓了,往事不准再提。我的老之将至的老爷权衡再三,采取了第二种方法。即从渭河上游的一个叫鸿门镇的地方,接来了他的外甥,来给自家顶门。接着,又从邻村为这个顶门过来的小伙子问了房媳妇。那小伙子就是后来我的爷爷,而那新媳妇就是我的三寸金莲的乡间美人小脚祖母。乡间美人迅速地为这户人家生下来一窝儿女。高大出生了, 高二出生了,高三出生了,齐刷刷的三个男丁。那第四个是女儿,苦命的桃儿也在那个年代来到了人间。这一切多么符合乡间规矩呀, 这一幕乡间喜剧演得多么的圆满呀!从此以后,这户人家将成为这个大族中的一个支系,从此头顶着同一个“高”字,开始自己少盐寡汤刨食吃的岁月。其实, 早在高老爷子张罗着用他的外甥来顶门的时候, 这种不祥的根就埋了下来。这原因就是,除了上面那两种延续香火的形式之外,在平原上,通常还有第三种形式。这情形就是,从自己就近的族人中,挑一个侄儿过来顶门。 因为侄儿和外甥一样亲,他甚至连姓氏都不需要动,就走入这个家庭,登堂入室了。前面说过, 高村通村都是一族,因此从理论上讲, 这个班辈上的所有的人,他都有理由来顶门,或者再直白一些说,有理由来继承高老爷子这一份家业。高老爷子那时候老崖上有三十亩良田,河滩里还有二十亩滩地,家里一挂铁轱辘的牛车。此外,他还有五间宽的庄子。那庄子有三间盖满了房,剩下的,空在那里,准备有力量了以后再盖。族人们, 尤其是就近的族人们,也许曾向高老爷子提出过那第三个方案。但是被高老爷子严词拒绝了,他明白所谓的顶门只是一个话头,人们眼红的是他辛辛苦苦攒来的那份家产。他坚决不能让这些家产落到他的那些族里弟兄们手里去。他决心要保卫它。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渭河上游村子里的那个年轻人走入了高村,并开始了他后来的故事。这个既不像农民, 又不像商人,亦不像读书人的年轻人,当他担着个货郎担子,摇着个拨浪鼓,吆喝着穿村而过的时候,一定会招来许多人忌恨的目光,因为这个村子的一户富户的家业,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姓人得了。但是在高老爷子在世的时候, 人们还不敢造次。高老爷子拄着根南山藤木做成的疙瘩拐杖,一步一点,从东头走到西头,西头又走到东头,人们见了,纷纷打招呼。招呼罢了,人们指着他的脊背说:“有一天你死了,这好戏在后头哩!”导播:蜿蜒绵长的渭河边,古老富饶的大平原上,演绎着一个家族色彩斑斓的传奇故事,讲述着骨肉之间的生死相依、顽强征兆。欢迎继续收听长篇小说《大平原》。作者:高建群,演播:王梅,制作:焦勇,监制:何军。好戏果然在后头。终于有一天,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脚一蹬, 头一歪,走人了。家族纷争于是从“摔纸盆儿”的那一刻开始。平原上的习俗,老人死了,在抬埋他的时候, 一顶棺木,请八条大汉用杠子抬着,棺木的后面,有无数条纤绳,女孝子们蒙着脸,穿着孝衣,手牵着这绳子, 一边拽着不让这棺木走, 一边移动着步子往前撵。棺木前边,则是两行男孝子领路。那男孝子中,挑出一人,或是长子,或是长孙,或是至亲的外甥,头顶上顶着一个纸盆子。别人恸哭,他可以不哭。他只把这个盆子顶好,就行了。这叫“顶盆子”, 也叫“顶门”。所谓的顶门,其实正是顶这个盆子。这纸盆子应当摔碎。出殡的队伍在行走中,前面的孝子在行走中,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觉得这里距家宅和墓穴的距离刚好适中,于是停下。停下以后,所有的孝子们都知道要摔盆子了,出殡中最庄严的那一幕要开始了,于是停住脚步,按班辈、分长幼站定,就在当路上跪成两行。而那后边的棺木也停下来,后边的哀恸的女孝子们也停下脚步。这样,在乐人们的嘹亮的唢呐声中,在男孝子们压抑的低沉的嘶哑的哭声当中,在女孝子们一板一眼抑扬顿挫仿佛唱歌一样的哭声当中,顶盆子的这个孝子,将纸盆子高高地举起,叫一声“从此后我就成了没大的娃了”!叫罢,然后重重地摔下。盆子是陶土的,青色,摔到地下,“哗啦”一声,成为一堆碎片。啥叫“纸盆子”? 其实,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瓦盆而已。这个瓦盆在此之前是放在家宅里的灵牌前的,烧纸用。如今起灵了,牌位拔了,于是这盛满纸灰的瓦盆儿,便被端起,随灵柩一起走。高老爷子的出殡仪式也是这样进行着的,那顶盆子走在孝子前面的正是那个外乡人,我的爷爷。如果没有人从中作梗,盆子一摔,这场丧事就算走到头了。老爷子将顺顺当当地入土为安,去见他的列祖列宗们。平原上的老坟堆里将会出现一座新坟。但是正当这个外乡人高高地举起盆子,就要往下摔的时候,孝子队伍里一片嘈杂,有的人喊着“让我摔”,有的人喊着“我来摔”,有的人喊着“该我摔”。人头攒动,那头顶上顶着一块白色孝布的是儿子辈,那头顶上顶着一块黄色孝布的是孙子辈,那头顶上顶着一块红色孝布的是重孙子辈。众人站出,纷纷来抢,出殡的队伍乱成一团。此刻这个名叫高发生的年轻人从来没经过这阵势,纸盆子举在头顶,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红勾勾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说这话的是我那乡间美人,小脚祖母。此一刻,她正在那棺木的后边,穿着孝衣,手牵引魂索,席地而哭,见了眼前这一场变故,吃了一惊。只见她身子向后仰一仰, 腰身闪一闪, 一个鲤鱼打挺, 站了起来。站起来,扶着棺木走了两步,然后踮着小脚,快步穿过孝子的行列,径直走到我爷爷跟前。爷爷还在愣着。眼见得无数只大手小手,去抢那只高举着的纸盆子,老祖母踮着小脚,左拐右拐,从人群中蹿到爷爷跟前,然后两脚一跳,掰住爷爷的胳膊,叫一声:“你倒是摔呀!”然后将胳膊一拉,于是只听“哗啦”一声,纸盆子摔下来了。盆子落在塘土地上, 一个盆碎八瓣成为碎片。安葬仪式结束不久, “头七”未过, 这户人家便开始遭户族欺侮了。老太爷既死,于是大家也就没有了忌惮。老崖上田里的苞谷还没有成熟,就被人整行子整畦子地先掰了。滩地里的果木树上结了桃子,也被人卸了。菜井里种的辣子被人摘了,韭菜被人割了。 家里拉车的老黄牛,偷吃了几口嘴,也被人用镰刀砍了。家里的大花狗,被人打着吃了,将一张狗皮,隔墙撂了过来。还有家里那几个半大孩子,出门与人打架,一个个被打得鼻青眼肿流鼻血,问他们为什么跟人打架,回答说村上孩子叫他们“蛮生野种”。这些都是小事,更大的事正在酝酿,这就是族里面的几户近家,瞅上了这户人家的田产和房屋。这一日,我的乡间美人的小脚祖母,正摇着纺车,在上房屋纺线,门外人声嘈杂,揭开门帘一看,只见几个大汉,抬了一口棺木,进了院子。祖母问:“这是谁家的棺木?走错地方了吧!”大汉们说,棺木是族里一户人家的, 人暂时来不了,先用这棺木来占地方,号房子!说罢,不容分说, 一把攉开这小脚女人,抬着棺木进了上房屋,然后找一个角落,将棺木摆好,底下再支上几块砖头。临走时,大汉们说:“小媳妇, 你小心地给看着,这口狠话说过了,棺木要是少一个角角,就拿你是问。老鼠咬了,虫擞了,你也逃不了干系!”说完,牙齿下了,一伙人扬长而去。我的小脚祖母愣在那里, 好久才明白这是先用棺木占地方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号啕大哭。哭了一阵子,哭得没意思了,于是想起找我爷爷。我爷爷此刻在哪里,她知道!爷爷早就知道这家业守不住,于是说,让外人得了,不如让我抽大烟把它抽光吧!没了家业,就没人偷没人抢没人眼红,这高村的天下就太平了!这样他染上了大烟瘾,和村上一些懒汉二流子躲在一户闲人家里抽烟。这事我祖母知道,她只是睁一个眼闭一个眼,不把这事说破。此一刻,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事情,祖母只得硬着头皮, 来拍这户人家的门环。门开处,一群大烟鬼正横七竖八,躺在那里吞云吐雾,见高家媳妇来了,都吃了一惊。好我的小脚祖母,只见她并没有发怒,只是把那个尖尖的小鼻子耸了一耸,脸上做出笑容说:“好香!好香!”说罢,径直走到我爷爷跟前,夺过烟卷说,让我也尝一口! 尝罢,对爷爷说,走,咱们回家,回到咱们家炕头上,热被窝一坐,你一口,我一口,过咱们的神仙日子去。爷爷懵懵懂懂,趿鞋下炕,被小媳妇牵了手,出了大门。门后,一群大烟鬼说,你看人家媳妇,这才叫厉害!祖母回头,呸呸两声,算是作答。回到家中,看到上房地的棺木,再听祖母一番诉说, 爷爷眼皮翻了翻, 一言不语地蹲在地上。祖母见了,踢两脚,“你倒是说话呀!掌柜的!”祖母说。踢归踢,胆小怕事的爷爷仍是一声不吭。祖母见了,绝望地说:“我三脚踢不出你个响屁来!”就从这一刻,我的小脚祖母开始骂街。既然这家男人不敢出头,那么女人只好出头了。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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