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高建群研究论丛》卷三《行吟在西部诗意里世界的觉者》，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出品，李冠华主编，总主编李国平、蔡静波，副主编田德芳。作家高建群的文学之路是从诗歌开始的，关于这个问题他曾多次在不同场合不同的作品里面提到。“瀚海阑干百丈冰”，当时他刚从边防巡逻归来，结了冰的枪正在消融的间隙，他伏在昏暗的灯光下写诗。这些诗被一个恰巧到哨所巡视的喜爱文学的主任看到，后来被推荐给报社，从此铺开了高建群华丽文学人生的宏伟画卷。但高建群的文学创作中诗歌的总体数量不多，蔚为大观的是他多部头鸿篇巨制的长篇小说，这些小说以“最后骑士”“浪漫主义”“崇高感”“理想主义”“宏大叙事”为标签，叙写了曾经作为最后骑兵的高建群保家卫国的爱国情感与人道主义博爱精神的人文情怀。此外高建群还创作了为数不少后来陆续结集出版的多部散文。高建群的小说尽管有自叙传性质，但作为更为直抒胸臆的散文文体，高建群又表现出一个深入生活认真思考的作家和一个出身平民的普通人神奇的结合体，既有对民族历史人类命运的探求与思考，也有对自身经历与境遇的现实书写。从散文的角度切入去研究高建群，应该更贴近一个真实的高建群，一个更为立体更加多面的高建群。初读高建群的《相忘于江湖》，感受到的是一个经历丰富的成年人将他人生的故事与思考娓娓道来。这个漫谈没有主题，从遥远的匈奴民族，到当下的点滴感悟，从对历史人物的深沉喟叹，到对当下文化名人的近距离解读。风格多样，内容多元，是一本有个性的形散神聚的散文集。布封说“风格即人”，歌德认为，风格是作家内心生活的准确标志，中国传统文化说要“知人论世”，一个作家的写作风格和他本人的经历经验以及感悟思考息息相关。散文由于其更易于抒发情感的文体特点，往往带有更为鲜明的个人风格。《相忘于江湖》这本散文集收录的各个单元类型不同的文章就较为立体的呈现了高建群散文的基本风格。再读《相忘于江湖》，笔者注意到封面上此书被称为“四十年的文学创作历程的完整再现”，细读此书，细读很多篇目，发现本书所收录的文章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主题上，跨度大，领域广，感悟深。从缅怀童年的《一个童养媳将我生在土炕上》，到纪念青年时代的《兵团十三连》，到当下《听我新翻杨柳枝》。从记叙事实的《我杀死了三头野猪》，到充满隐喻的《化大千世界为掌中玩物》，再到随想随笔性质的人生感悟《卖驴人和草标》，呈现为一个长者站在“东成”“西就山”上，或者“物我两忘湖”边，面对一位年轻编辑的出书要求，“当说则说，当骂则骂”，“文学令这个卑微的人，无足轻重的人，总是远离尘嚣，害羞的躲在一个角落的人，在他生活的年代里，向世界发出聒噪之声”。并且期待“在他死后，这聒噪之声大约还会在空中回旋好一阵子吧！”此书封面上作为备选书名的“每一条道路都引领流浪者回家”，也标明了高建群出这本书的初衷，以及本书所承载的他的期望。概言之，通过本书略可借以透视高建群散文创作所追求的微言大义。笔者在审慎仔细的研读中，试图以此书为起点，管窥高建群的散文观。作家群体无疑是对生活有着更深理解，更多看穿人性，以及更多思考的智者群体，他们用令人如醍醐灌顶的智慧荡涤着阅读者的心灵，为他们开启心智，指引思想的光明坦途。同时作家群体又怀着深深的人文关怀，给予特定群体的存在以哲学的或者人生的意义追问，这也要求他们对生活始终保持好奇心和同理心。真正的现实主义文学创作追求“文以载道”“为人生而艺术”，追求艺术的使命感，追求在此创作过程中贯穿始终的对于生活的高度的参与热情。对于文学的两种大的风格而言，浪漫主义从屈原伊始，就有着磅礴大气雄浑豪迈的盛大气象。能把对现实世界的理性观照同浪漫主义理想的高度融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实主义要求如实再现，要求身临其境的深刻体悟，不置身其中，就无法真正的熟悉和洞悉生活的本来意义。浪漫主义却要求跳脱出生活本身，从一个超越凡俗的高度去观照痛苦生活之中有限的诗意，去抒发和书写延伸超出现实生活的理想。这两种风格自《诗经》与《离骚》开始，就是两种并行却迥异的文学风格。自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开始成为流派的专有名词，开始成为西方文学史上的两个专有名词起，很多伟大的作家就以这两种风格彪炳于世，他们的作品也往往被这两种特定的风格定义。现实主义关注当下的现实世界，书写现实世界里不同身份不同境遇的人们的真实状态，“真实再现典型环境下的典型性格”，浪漫主义则凌空高蹈，着重抒发个人强烈的情感。高建群文学的整体风格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结合。现实主义表现在他的整个文学创作都是基于他的生活经历，三个地理坐标“渭北平原”“陕北高原”“阿勒泰草原”都是真实存在的可考的地理坐标。高建群也不止一次的在他多部作品中反复提及于此。他的当兵生涯，罗布泊考察之旅，重返白房子之行等等，都是他的丰富人生中真实发生的基础性原型事件。浪漫主义之于高建群，是作为具有崇高美感的高建群的另一风格。这两种风格奇异的结合在一起，使高建群的创作表现出一种非同凡响的艺术魅力。高建群早年读过大量外国文学，尤其是俄国文学，革命浪漫主义在高建群的军事题材创作中影响非凡。这个特点在其散文中，尤其表现的率性与透脱。高建群60岁以后的散文更是如此，但同时不可或缺的，是他对生活的诗意追问，以及澎湃的创作热情。高建群在《相忘于江湖》的开篇自序里，即开篇明义的讲到他出版这本书的缘起，以及书名的文化背景。后柳古镇的“高看一眼工作室”，当是高建群起这个名字的主要原因。他的五间民房坐落在郁郁葱葱的大山山根下，旁边有几棵高大冷杉将民房半遮半掩，下面的人工湖，是谓高建群的“物我两忘湖”。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的高建群显然对这处民房情有独钟，早上醒来，披上大衫子傲视“东成西就”二山，高建群的“成就感”就和“鬼谷子”的成就感就有了异曲同工之妙。鬼谷岭搜出的“星宿罗胸，山河寓目”也瞬间让这块小小的地理坐标具有了哲人的智慧。也许正是在这种半隐半现的状态下，高建群打破了尘俗与超脱的界限，在他今后一半江湖一半庙堂的文学之笔下，有高僧大德，有“佛看一钵水，八万六千虫”，赠人文字，喜欢写“花开见佛”，另一半对于现世人生的感慨与描写，对退伍老兵的际遇，对世间百态的领悟与评阅，成就了一个更透脱更人间化的复合多态的高建群。高建群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作家，他的笔下流溢而出的，是对于文学创作的蓬勃的热情。笔者以为，一半的高建群是现实主义的，他写生他养他的大平原，写他成长的陕北高原，写戎马生涯骑兵经历的阿勒泰草原，都饱含热情的把真实的生活经历融入进去，对那些年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人和事给予热情的讴歌与赞美。即便是描写苦难，描写逃荒历程的各种艰难险阻，即便面临生与死的考验，也有着永不枯竭的希望与热忱。逃荒途中，妈妈把路边被人遗漏的一朵蒲公英摘下，叶子揉进儿子嘴里，花朵却戴在女儿头上，转眼被饥饿的女儿摘下来放进嘴里。这个场景深深的触动读者，让人感受到美的魅力，人性的坚韧。高建群的作品里有苦难，有对各种艰难险阻的描写，但这种描写都不是绝望的，反之在极度的压抑下，常常有着人性抗争的力量，以及即使看不到光明，却仍然给人希望的昂扬之感。所以，另一半的高建群是浪漫主义的，他这位“愁容骑士”，骑着不算高大的战马，巡逻在中国北边的边境线上，面带愁容，面带对于人类命运深深忧虑的思想家的愁容，行进在一望无际渺无人烟的草原上。高建群的诗歌尽管为数不多，但他仍然是一个行吟诗人，他的诗意浸润在他的小说里，他的人生里，他的诗画里，他每一次昂扬的高歌或吟诵的普希金的诗歌里。对于现实主义的部分而言，不仅是早年当兵的生活经历，再有参军途中的所见所感，到巡视边界的策马扬鞭，到仗剑写诗的无边豪情，到几次落马的骑兵遭遇，再到退伍后叙写其他老兵的生活际遇，以及再返白房子的兵戎生涯，都是高建群散文的重要内容。对于一个作家而言，生活是他创作的不竭源泉。他的生活经历也将决定他的人生高度。擅长军旅题材的作家，往往拥有军旅生涯的经历经验；曾经上山下乡的作家也常会孜孜回味与反复咀嚼个中滋味。经历不够波折而又心思细腻的作家，则大多沉湎于凭空想象的美好现实与无可抑制的深度自恋，写出梦呓似的让人解读起来也是云里雾里的现代做派作品。艺术源于生活，生活滋养了艺术。作为有使命感的作家，应该不断的深入生活，或者说曾经丰富的深入生活的经历造就了他们不竭的艺术灵感，从而有源源不断喷薄而出的创作热情。高建群正是有经历有高度的这一类作家。他在散文里多次谈到守卫中国边疆时期的经历，为了守卫中国的领土曾经九死一生的各种际遇。这段经历无疑提升了高建群整个的生命高度，在更多作家无法远视而把目光缩小到自己方寸之地又无限放大的情况下，高建群的目光是向外的，是开放的，他的崇高感是他的骑兵生涯带给他的明确的风格标签。所到之处，这个具有悲悯情怀的士兵处处想到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民族的命运和人类的命运。这正是高建群的创作热情源源不断丰盈流溢的活水源头。本书划分为五辑，风格上各有不同。关于军旅生涯的文字，体现出的是崇高的特点。如高建群写到他在炮膛里装子弹的细节。他说一个士兵可以承受十七次炮弹炸裂的巨大震动，第十八次就会心脏破裂而死。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装进了第十八颗，所幸这第十八颗最终没有打响，因为两边的冲突结束了。他直面死亡，傲视死亡的勇气是非凡的，是一个生活于闹市的嬉笑怒骂无非琐碎现实的人所无法想象的。这种崇高感是一以贯之的贯穿于高建群军事题材历史题材的作品中的。关于自己的地域与出身，高建群表现的非常真实与诚恳。他饱含深情的写到：《一个童养媳将我生在土炕上》、《我很中国，我很陕西》等，表达出对生养自己的土地深深的感激。他多次饱含深情的写到，如果人生可以重新来过，他还愿意出生在童养媳顾兰子的土炕上。对于生养自己的故土的眷恋与追思表现了一个热气生活有责任感的作家的创作使命------为人生而艺术。本书中还有一个单独的专辑，书写了高建群和其他文化名人如路遥、陈忠实、王有政等的交往，对已故者，高建群言辞恳切谆谆念及，沉痛缅怀之际表达对他们的崇高礼赞，对有成就的文化人士，高建群都表达了欣赏和肯定。“画家王有政先生身上有佛性，无喜无怒，无善无恶，无美无丑。这叫大虚无，人修炼到这个份上，就算成精了。一般人，包括艺术家，达不到这个境界。”这是一个作家胸怀阔大，尊重他人，欣赏他人，心怀他人的表现。此外，本书中还有一些随笔，如《夜总会和台球》《帽子帽子》，短小精悍，言辞精警动人，其中包含的人生哲理，令人思之莞尔。故而不论什么主题什么内容，高建群表现出的是一个深入生活的作家对生活的深深的善意和蓬勃的创作热情，读他的散文，仿佛就是在领略他的整个人生。高建群的散文题目大多不经雕琢，却有着鲜明的“高氏风格”，他的题目常常信手拈来，要么引经据典，措辞有出处，如《化大千世界为掌中玩物》《大漠落日自辉煌》《六道轮回图与成吉思汗秘葬之地》等，和佛教的渊源以及唐诗的渊源让人感觉到无上智慧和深刻的哲学意蕴。还有的用简单平易的短句子做标题，透过题目即让人领略到他的书写意图。如《向草原致敬》《一个艺术家要有担当》《悼念陈忠实》《我杀死了三头野猪》《老并没有死亡，只有凋零》等。相比一些不知所云故作高深的写作风格，如某些作家的题目拟定，要么言之不详让人疑窦丛生，要么组合奇特匪夷所思。作家应该考虑“潜在的读者”的阅读需要，应该通过题目这扇窗口，向读者传达文中的基本信息。散文的写作本身就是抒发胸臆，隐晦的象征主义只会让人百思不解，过分锤炼词句又会有刻意做作卖弄才学的嫌疑，平易动人的语言，和散文的情感表达正是异质同构的关系，让读者毫不费力的即可领略无边胜境而没有语言压力，读来言辞精警，读完口齿噙香方是散文胜境。高建群的很多散文都用简洁的短句子做题，心之所至，随手用之。虽没有到达近代散文家如梁实秋林语堂的高度，倒也别有意味独具特色。除了晓畅易懂的日常记述，也有《空果壳》《帽子帽子》《卖驴人和草标》等异常简洁的，毫不为标题所累，和高建群的浪漫主义风格一脉相承。不仅是题目，高建群散文的具体表述中也体现出他极高的文学素养和多元文化素养。高建群曾多次说过，他的大肚皮就是一个小型图书馆，随手拈来，就是故事，就是典故。故而在写到相关人事的时候，高建群也会信马由缰，引用文人典故或用言辞精警的语言来辅助表达。如写到孔子“学好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写南怀瑾“路遇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莫谢诗”；写庄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引用郭小川的诗句“人生有多少机缘，站在这里，向星空仰望”；引用勒尼格鲁塞“人类从来不曾是大地的儿子以外的东西，大地说明了他们，环境决定了他们”；引用弗雷泽“以今天人类的思维方式，来推测那些遥远年代的事情，也许距离真实很近，也许是谬之万里”；引用莱蒙托夫“双桅贼船的桅杆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的时候，他便狂喜的不顾一切的向它奔去，什么也不能使他回头”。“腹有诗书气自华”，高建群的散文里，装满了他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人生。高建群无疑是高产的，作为操着地道地方口音的陕西人，他的创作就像是陕西连绵起伏的秦岭，岭与谷的起伏跌宕循环，绵延不绝。在一部作品写出之后，世人往往以为就是他的文学巅峰，过了不久，他又有新的作品出来，就像秦岭的七十二峪，各有特色，又韵味无穷。高建群豁达的人生态度与佛性智慧其实不单单体现在他的散文集里，高建群的整个小说创作其实也洋溢着强烈的诗性表达，在貌似随意信手拈来的文字中，读者能感受到他浓浓的诗情。就如王小波的小说，体裁明确的长篇小说，却有很多人在里面读出诗意，读出一个诗人的浪漫气质，尽管也许他基本没写过什么诗歌，诗是内化为本质的东西，深入贯穿在他的个人风格里，让人在随意的文字间游走，感受到的却是远远大于阅读本身的东西。高建群也是如此，他的小说创作中也常常洋溢浓浓的诗性智慧，可以作为广义的散文来欣赏，他的小说也常常有着自叙传的清晰叙事-----如《大平原》就是他的家族叙事，共同构筑起高建群的散文观，那就是一半庙堂，一半江湖。前一半忧国忧民，关心人类命运，国人生存，族人生活，平民际遇，所以有写给全人类的《菩提树》，写给国人的《大刈镰》，叙写族人迁徙与命运的《大平原》，后一半世间百态，多样人生，如民间故事集的《六六镇》，无论是民间传说还是道听途说，荒诞怪奇，奇闻异事都被一个人物勾连起来，充满着“聊斋式”的荒诞不经，却又奇巧新鲜，耐人寻味。《相忘于江湖》作为高建群典型的散文集，集中了高建群的散文特质，但是从广义上讲，高建群的整个创作中，其实都包含着浓郁的散文叙事，下笔从容，娓娓道来。即便是描写炮弹已上膛，士兵的胸膛能承受的最后一颗炮弹即将炸裂，在他的笔下也不会显得血腥与恐怖，反倒洋溢着强烈浪漫与崇高融合的悲剧叙事，带给读者奇异的感受与别样的心灵震撼。作家的人生经历往往是他们文学创作的根本素材，经历过上山下乡的，上山下乡就成为了他们创作的主题；经历过极饥瑾和困顿的，艰难的生活往往成为他们的创作主题；家境优越衣食无忧的，往往会更多的表现爱、阳光与幸福。高建群的人生是丰富的，不仅有豪迈激越让他后来的创作具有崇高之美的骑兵生活，还有多年开疆拓土在行政工作中的丰富经验。他曾说他有三个故乡，出生在渭北平原，成长于陕北高原，参军在阿拉泰草原。丰富的人生阅历使高建群的散文创作有着鲜明的多元化的风格。他不仅写早年的骑兵生活，写复员后的战友的生活现状，写自己几次重返白房子的经历，也写他人生中的多次出行，走到哪里，就写到哪里。有时候路途中没有本子，他就在仅能找到的小学生的格子本里写，写满了几本子，回来再誊清。欧洲之行，探险之旅，高建群的作品因为不断更新自己的经历和知识结构而常写常新。这是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热爱写作的人该有的样子，更是一个对生活充满赤诚的作家该有的创作态度。用探索者的姿态深入生活，用充满感情的笔触描写生活，既让写作充满了天然的养分和新鲜感，也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汲取到全新的生活体验和产生更多的生活感悟。文如其人，高建群的散文没有故弄玄虚东绕西绕的文字游戏，而是和他本人一样真实可感接地气。散文篇章中构建的作家像高建群是一个质朴真实的陕北汉子和粗犷豪迈的草原汉子还有柔情平和的平原汉子的组合。高建群也写了一些短小的文字，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没有故意拖延的东拉西扯，文字简短，却颇有深致。如《空果壳》，他写“人生非常像一群猴子在抢一个空果壳。力气大的猴子抢着了，砸开一看，发现里面是空的。”他想到“中国老庄哲学讲究一个空字，大约就是这个道理”。然后“他知道了果壳是空的了，但是脸上还得强装出得胜者和得实惠者的笑容。他更累。”这个结论无疑充满了智慧，是一个看透了人生的老者、智者的生活总结。高建群是一个喜欢崇高的人，对于军旅生活，对于“遥远的白房子”以及“草原”“大山”“老兵”“高原文化”“马背民族”，他总是事无巨细无微不至的照顾读者的感受，反复仔细的交待所有细节，饱含深情与赞美的进行歌颂。除了军旅生涯，高建群还对很多文化名人都使用了崇高的字眼，如成吉思汗，他用“阿尔泰山的成吉思汗之鹰”做题，“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作为英雄，和“阿尔泰山”“鹰”的意象相结合，强化了作为崇高形象的成吉思汗的伟大功绩。写人物的时候，还有“大山之子”“世界上最凄凉的”“荒原”“在地球上行走”等字眼，体现出高建群一以贯之的崇高化的审美追求。纵观《相忘于江湖》，高建群散文的鲜明特征就是它的多元化表达。如前所述，在本书中，比重最大的是充满崇高美感的积极浪漫主义书写。这类散文的特点让读者感受到的，是诗人高建群。如写到关于人种的问题：“当然一个种族的链条从三百万年前走到今天，它早已混血。更何况许多的古游牧民族早已消失在历史的路途上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的血液如今在现代人，在你我他身上奔流着。”再如《一个艺术家要有担当》里：“我们这个东方文明板块已经走了五千年的历史路程，经着风，经着雨，百年积弱。”“今天这个历史时刻，也许就是我们这个民族复兴和振兴的重要时刻。代表着年代感和悠久感的数字的使用和厚重的历史使命感扑面而来。一个浪漫主义的骑士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对着中亚细亚，充满了前无古人的陈子昂式的价值追问。------这是作为诗人的高建群。还有第二种书写方式，就是在书写自己的生活经历经验时，高建群使用了异常质朴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也就是真正的人民的语言。如《一个童养媳将我生在土炕上》，一开头：“在我生日这一天，我每年都要送给母亲一个红包，感谢她生了我，感谢她为我的来到人世上，疼过一回。”还有“生孩子又好像很随意，大部分那是生在土炕上的，还有的生在砖道窑里，正磨着粮食推着个磨辊，突然肚子疼往下一蹲，解开裤带，孩子就生下来了。有的是生在田地里的，农妇正劳动着，就地就生了。”一个质朴的北方人，站在他的田间，站在他的窑洞里，环顾四周，顿生感慨。------这是作为普通人的高建群。还有第三种书写方式，就是在书写一些随笔和议论文体的时候，充满智慧的哲理表达。不同于第一种的诗意阐发，不同于第二种的信马由缰，而是言简意赅，精心提炼，用最少的文字，表达最多的人生思考和智慧解读。如《一个人一生需要多少钱》：“我有许多有钱的朋友。不过他们整天为钱苦恼着，不是嫌钱多，而是嫌钱少。”再如《帽子帽子》：“阿拉伯世界的智者纪伯伦说，我们年年都要换帽子，但是就是不换帽子下面的思想。”“是的，喜欢留短发的德国人不太戴帽子，他们只是思考。”语言可以简练，目光何其睿智，道理何其深刻。一个看透了看穿了看破了的文化人，对于生活扰扰攘攘的现状没有抱怨，没有怨怼，没有不满，只有透脱和通达。------这是作为哲人的高建群。《相忘于江湖》展现的，不是类型化的那个最后的骑士，而是多元书写背后凸显的立体的多面的作家高建群。“文如其人”，高建群的人和高建群的文是高度一致的，听过他演讲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大学识与大智慧。早年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都汇聚在高建群的身上，形成了他的文化因子和文人气质。高建群参加各种类型的演讲，都不拿稿子，在创新学院名誉院长聘任仪式上，他完整吟诵了普希金的《大海》。博学多识和博闻强识使得高建群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文人的渊博和智者的虚怀若谷。高建群讲话的声音不高，但是就如一道活水源头，有着源源不断涓涓而流的绵长和酣畅之感。而且他谈话的重点从不落在自己身上，而是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写过的书，思考过的历史和人性。这种深度和厚度外化在高建群身上，外化在他的书画创作上，也使得其他艺术都升华出了独出机杼的文人画的高度和独特价值。和高建群谈话，可以从早到晚，不知疲倦，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道不尽的阅历，品不完的哲理。高建群喜欢中国传统文化，对儒释道各家学说有深刻的了解，他可以口吐莲花，对诸子百家的言论信手引用，也可以对外国名家的诗句名言等大段背诵。不枉他称自己的肚皮为一座小型图书馆，他无论什么题材，写起来总能驾轻就熟，文从字顺，娓娓道来，让人毫无压力，却又有着神奇的感染力。“那是我们年代的故事，我们年代的传说，我们年代的诗和远方。”这种大智慧应该就来自他诸家贯通的大智慧。“一个人的一生，其实只需要三沙绳的土地------即可以把自己舒服的放进去的那么一丁点土地，他就足够了。”何其透脱，何其明晰。高建群说他六十岁以后，已经没有什么是他想不明白，以及不敢做的事情了。看透人生，看淡意义和价值的人生智慧何其通透。《一个人一生需要多少钱》里，他自我调侃道：“如果我说，我有思想，请放我过去吧，他们会把我当做神经病的。”不惧生死，不论富贵，一个淡泊的高建群，一个追求精神生活的文人跃然纸上。高建群曾经在一篇散文里写到一位采访过他的记者对他的印象，说采访进行了几个小时，事后，对采访的内容都没有深刻印象，印象最深的倒是高群群本人，手指里总夹着香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着，不间断的烟雾缭绕，勾画着一个沧桑的深刻的知识分子形象。见过高建群的人，大概都会对他手指间的香烟有深刻印象。很多作家也都喜欢抽烟，比如鲁迅，香烟好像是一个人的标签，也像是一个重要的道具，在烟气升腾的幽暗环境里，模糊了面目，升华了精神。有人说香烟之于男性，如同口红之于女性，是思考与幽静写作氛围里助长思绪的推进剂。高建群的香烟是他的标签，高式微笑也是他的重要标识。作为当代重要的文化名人，高建群不仅会在室内，面对记者或读者娓娓道来，谈论他的人生际遇，他的文学绘画，谈及他的世界情怀，也常常受邀在各种场合进行演讲，无论在韩国的演讲，还是欧洲的笔会，还是“丝绸之路万里行”的漫漫征途，高建群都用他略含微笑的面容，或声音激越激昂慷慨的演讲朗诵，或娓娓道来轻声叙事，带给观众强烈的情绪感染。散文家高建群，小说家高建群，旅行者高建群，悲悯情怀的高建群，在喜欢中式服装，语速柔和缓慢，步态轻快从容不迫的花甲之年的老者身上，奇异的混合在一起。文如其人，读高建群的文字，和见到的高建群本人是完全一致的。通常情况下，文字里那个想象的作者，和现实的作者常常会有很大的偏差。尤其是充斥着强烈自恋的男性叙事下，有些男性作家笔下的男主人公简直是光芒万丈，自带招蜂引蝶的体质，吸引得假想的笔下无数的美女为之倾倒，而在现实中一旦看到本人，很多读者会万分失望，从此以为文学不过是作家本身的美梦，小说里伟岸挺拔风流倜傥的“我”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女作家小说里的弱柳扶风貌若春花的“我”不过是个人的自恋与梦呓。所以会有钱钟书先生面对读者邀请见面的婉拒：“你吃了一只鸡蛋，觉得鸡蛋很好吃，大可不必去见下蛋的母鸡。”当然钱先生是倜傥帅气儒雅有风度的知识分子，却大抵说出了很多读者的心声，鸡蛋好吃，母鸡却是真的不好看。对作家的失望到对作品的失望，也许是读者不应该的评判标准，但是却仍然会有许多的读者想一睹作者的真容。高建群是个例外，作品里想象的样子，和他真实的样子是如此一致，甚至他本人的谦和微笑与平易近人的亲切之感，更是对他作品的诠释与注解，使读者在读过他的作品之后，产生更深的体悟与思考。高建群不仅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又有博览群书的阅读积累，还有深刻的思考体悟，他的写作常常是儒释道贯通一气的。鬼谷子与老庄，拈花一笑的佛教智慧，都会是常规的主题。高建群自叙六十岁开始画画，在他六十岁的时候举办过一个画展，叫做《六十初度》，里面有很多画涉及到佛教主题。其实佛教主题是高建群文学艺术的重要方向，《菩提树》就是充满佛教智慧的大著作，是写给全人类的一本书，高建群写到，这本书的创作初衷就是要让外国人的书架上，也能有一本类似《圣经》的书籍可以让人常常翻起。高建群的画作也常常是文化名人为基本题材，其中重要的表现对象之一是佛教高僧。他最喜欢的一个主题是《高僧大德》，并且常会附以佛教的名句，就是送人字画，高建群也喜欢“花开见佛”“高僧大德”“大千世界”“佛观一钵水，八万四万虫”等。高建群的字画以字居多，画多是自然风景与文化名人，并且画一定会题词介绍所画内容。这题画或专门的字也很有讲究。一般专业书家送人字画，喜欢用熟语。“室雅人和”“惠风和畅”“观海听涛”“茶禅一味”“蕙质兰心”，大多都是他人说熟了的句子。有时候也从古典著作中背诵一些佳句，以和自己的技法相匹配。从美学角度来说，更看重的是技法层面表现出来的形式美。当然这是二流书法家的做法。对于真正的书法家，往往必须是内容与形式的高度契合。如启功的字，常常由心而出，自创内容与个性书写相结合，固有“启功体”。其他一流书法家也大多是既有个人的书写特点，书写内容上也独抒性灵独具机杼，二者结合，成就非凡的书法价值。高建群早年没有机会在传统书法上下功夫，所以从形式美层面讲，他的字不符合传统书法的审美。但是作为文人字画，高建群字画的特点“在神不在形”，或者说注重气韵。这种气韵当然更多来源于这些字画的内容，也就是书写者的文学素养。他曾经谈到他送人字画的内容，当然也是一种文学的表达，而且是一种独有的表达。他说他送人字画不喜欢趟熟路子，而是独辟蹊径。有时候引用古人词句“香草美人，金石文章”，有时候化用古人词句，再加自己创造，如送金庸：“袖中一卷英雄传，万里怀书西入秦”，送女同志“花开见佛”。60岁后的高建群越来越走近他的信仰------人道主义、博爱主义。不仅画画喜欢宗教题材，文学也是如此，他的《我的菩提树》的创作初衷，就是要献给人类，作为世界文学，可以放在全世界读者的书架上以供精神救赎的精神食粮。打通了时间，打通了经验，打通了地域文化等隔膜，高建群的散文汪洋恣肆，纵横捭阖，心之所至，随心所欲，引经据典，又化为己有，这才是一个真实的高建群，一个小说以外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真人高建群。《相忘于江湖》塑造的，就是散文里这个真人高建群吧。王彩凤：从《相忘于江湖》管窥高建群的散文观
王彩凤：名人字画与传统书法的鉴赏比较 | 从高建群艺术馆馆藏谈起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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