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影像资料 / 有声连播
陕台推出:高建群长篇小说《大平原》有声连播 | 第05集
2024-04-06 · 有声连播

《大平原》
作者:高建群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出版时间:2020年1月
联合出品:凡章文化
高建群:有些故事,在我心中已经埋藏很多年了,那是我家族的故事。那故事中有许多得传奇,和令人不可思议的斑斓色彩。这是最好的故事,好过我讲过的所有的故事。我把这故事定名为《大平原》。导播:大平原呐,我们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出生,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死亡。它承载和赋予了我们所有的痛苦和欢乐。欢迎收听长篇小说《大平原》。作者:高建群,演播:王梅,制作:焦勇,监制:何军。高家收完“忙罢” ,就不得不俭省着度日了。因为收完麦子以后,下面还有一件大事在等待着这个家庭。这就是在黄龙山之行前,要给高家大小子问上一房媳妇,然后由他俩来守高村这个烂摊子。高家大小子要问媳妇的消息传出, 周围村子的媒婆们立即蜂拥而来。人气旺盛,这是一件好事。高家有田产,有庄子房屋,槽头上有牛,囤里的粮食也有一些陈底子,这些浮财之外,地底下弄不好还埋了几个硬货。所以,这高家的媳妇好问。只要你肯出聘礼,好姑娘有的是。那些媒婆们蜂拥而上,大部分只是来打打彷徨,混个油嘴。我的祖母是个懂礼势的人,所谓的“有手不打上门客”,所以只要有人来,立即笑脸相迎,拣好听的说。当然也有真心来提亲的,尤其是那些从高村嫁出去的女儿们,她们分散在这一块小平原上,给娘家侄儿说上一门亲,也算是她们对生养之地的回报,所以她们最热心。亲事很快就说定了,是距高村三里地的一个小村的姑娘。那个小村叫戏河桥。那姑娘大高家大小子三岁。而这正是我的祖母所希望的。她希望新媳妇过门,能管住性子暴烈的高大,还希望这媳妇在他们不在高村的日子里,能领住这个家。从见面,到坐,到看房子,到拜丈母娘,到订婚,到扯衣服,到结婚,这里面有一套复杂的程序。仅就“坐”来说吧,那也要请七姑八姨,亲戚陆人到场,仿佛一次小型的乡间聚会一样。这一切都要花销,而这花销主要得由男方承担。那个年月通常的聘礼是三十块大洋。这三十块大洋是官价,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的,少了,是对女方不尊重,那会惹得四乡八邻嗤笑。聘礼是由人说的。两个“牙子”将手在袖筒里摸上一阵,你握三个指头,我握两个指头,你往下减一减,我向上靠一靠,这事就谈定了。当然也有那些不讲规矩的,或者说是认歪理的,找一杆大秤来,将自己女儿一称,九十斤,那么,这聘礼就要九十块大洋。在这里,道理是这样讲的:这九十斤骨头九十斤肉,是吃娘家的五谷养下的,逮一个猪娃子养这么些年,也能卖个这价钱的。更有那蛮不讲理的,聘礼收过,就是不嫁女儿,攥住个拳头让你猜。把你折磨到最后,你终于明白这病是在哪里害的了:他还想再榨点钱。而他这要增加聘礼的理由是这样的:姑娘长着两个大花眼,一只眼睛再加五块。上面说的都是些社会上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没有在这桩婚事上发生过。聘礼仅仅三十块大洋,如此而已。双方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物,脸皮看得比什么都重。秦地古称礼仪之邦嘛,那孔夫子一生奔命,克己复礼,他复的就是这地方的“周礼”啊!不过虽然没有花额外钱,这一场从“见面”开始,到完婚结束的婚事,还是花了高家不少的钱财。麦收时节打下的那些麦子,变卖了,卖了一些钱,家底再刨一刨,对落对落,才让这桩事情走到了头。婚礼同时是全村人的婚礼,是这个同姓同氏族村庄的所有人的事。大家都来祝贺,有的用手帕包来几个鸡蛋,有的从手心里抠出几文铜钱。人们在这个时候都变得很善良很真诚,都把最好的祝福给这一对新人。对于高家来说, 这也是疏通感情、联系感情的一种方法,所有的高家人都赔着笑脸儿,大人小孩的嘴在这时候都特别地甜。在这样的场合中,最忙活的就算我的祖母了。她不停地接待着客人,拣那些最好听的话给来宾说。那些比她班辈大的,她张口就叫,像叫自己“家人”一样亲切,那些班辈比自己低的,她用自家孩子的口吻称呼他们,只是在那称呼前面加一个“他”字。整个婚礼上只有一个外人,那就是我的爷爷。他仍然和往日一样郁郁寡欢。“见了人你笑一笑!你笑一笑怕啥,怕人看见你的牙了!”我祖母说。见说,于是爷爷见大门口进来个人,就龇着牙,咧着嘴,冲人家笑一笑。祖母说:“你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不要笑了!你到灶火口拉风匣去!”这样,在婚礼的整个过程中,爷爷的手里抱着一个风箱的把儿,一边往灶火里填柴,一边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瞅空子,她对爷爷说:“快了,高大一结婚,高家有了个顶门立户的,咱们就该动身了!”自从二月里渭河老崖上的那个早晨,目送了那些远行的河南人离开,爷爷的心思就刻在那件事情上了。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叼空做一辆独轮车,准备路上推。也许,河南人推独轮车的那左颠右摆的样子,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决心在远行的路上,也推一辆独轮车,然后吱吱呀呀地走州过县,穿村越寨。婚礼举行的这个时节,那独轮车就已经做成了。它现在就立起来,靠在院子后边的茅厕里,怕人瞅见,独轮车用一簇苞谷秆围着。那车辕是用一棵两把粗细的榆树做的。榆树中间一劈,刚好做两根车辕,而且弯对弯,直对直,十分妥帖。那车厢上几个横担,那个车前面包着轱辘的支架是用槐木做的。在平原上,槐木应当说就是上等的木材了。不过那将来要过千座桥、行万里路的车轴,则需要更坚硬的木头。这种坚硬甚至连槐木也不够,那车轴只能用枣木的。车那个独轮,也是用几块槐木板拼在一起的。拼成一个圆状,用码钉码紧。那圆弧上,再钉上一圈铁钉。爷爷不是木匠。在平原上,木匠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职业。平原上的人们叫木匠“手艺人”。爷爷只是稍微地会使一点斧刨锯锉而已。他曾希望自己的三子一女中会出一个手艺人,但是这事后来还是落了空。直到我们这一代手里,我的堂弟,也就是高三的大儿子,才成为一个真正的木匠。婚礼结束之后,爷爷抽空完成了那辆独轮车的最后一道工序。这工序就是给手把的那个把手下面,掏一个暗洞,然后把家里剩存的那几块银圆,装进那暗洞里去,暗洞外面,再用木楔塞好。祖母也赞成把高家这点积蓄带上,她说:“穷家富路。别叫人在路上搁住手了!”是大平原一个平常而又平常的早晨,大红公鸡叫头遍的时候,这一户人家都起身了。新媳妇给大家煎好了荷包蛋,调上辣子,倒上酱油、柿子醋,然后一人一碗,连水带汤吞进肚里,吃完饭一抹嘴,大家上路。爷爷把那丈二长的粗布腰带,绽开来,又扎上,扎上,又绽,这样了三次,以掩饰他心中的激动。最后,他决心下定了,一猫腰,扎个虎步,两只手垂下来,把手推车的两个把儿捉起,往上一提。爷爷推着独轮车。独轮车上坐着我的乡间美人小脚祖母,祖母怀里抱着桃儿。高二则在前面拉纤。车吱吱呀呀地上了官道,下了老崖。他们是坐高家渡的第一拨船走的。走时大雾已经起来,雾顺着河边飘过来,湿漉漉的像要滴水。船就要开时,高大领着新媳妇,双膝跪倒在河边,他动声问道:“二位高堂还有什么叮咛?”祖母说:“老子不死儿不大!我们这一走,就没人护你帮你了,得你自己顶门立户了。记住娘的话,凡事都装个鳖,谁在你头上拉屎撒尿,你都认了!只要能守住那几亩薄田,那一院庄子,就算我们没有白疼你一回了!”爷爷说:“四时八节,没忘了代我们去老坟祭祀祖先,清明节时记得把坟全一全,寒食节时记得多烧两件寒衣,大年三十时记得把老人的魂影接回来过年!”说话间,雾更大了,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只大网。船动了,迅速地淹没在雾中。一会儿,那大雾里传来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那是他们已经上岸了。突然一声苍凉的秦腔大叫板起了,那是爷爷在唱。那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是它的配乐似的:高发生老汉在那个大雾茫茫的早晨,离了高村,踏上去黄龙山逃难的路。俗话说“鼻子底下就是路”,只要你张口,天底下的路任你行。这一行人过蒲城,过白水,过韩城,过禹门口,过白马滩,而后,一座威赫赫的大山横在他们眼前,这就是黄龙山了。这座威赫赫的大山,在渭河平原的尽头,在陕北高原的开头。它有三百华里宽,一百五十华里长。在我们叙事的那个年代里,整座山脉高大,险峻,为原始森林所覆盖。在国民党政府没有设黄河花园口移民局之前,这座山基本上是一个无人区,只居住着少量的人家,和一窝一窝的土匪,整个高山峻岭,是个狼虫虎豹出没的世界。它距离高原和平原都并不遥远,距离人口密集区也不算遥远,那么它是如何成为无人区的呢?这得追溯到清朝同治年间那一场骚乱。在那个乱世年代,回民起义者顺着陕北高原的一条著名河流——洛河, 一路掩杀过来。整个陕北高原,由两条河流统领,一是无定河流域,一是洛河流域。这两条河流的分水岭是柠条梁。起义者便从柠条梁而下,顺着这两道河川,一路冲杀而下。相对而言,无定河流域受到的侵害稍轻一点,洛河流域则在骚乱过后,基本上成为无人区。乱世过后,人丁本来就已经不多了,这时候天上下起了一场红雨。红雨飘飘洒洒地落下来,淋了雨的人,不出三天就蹬腿死了。这样,这一块数百华里方圆的地面,就彻底地荒芜了起来。它与八县交界,八个县又都管不着它,因此成为一个天不收地不管的地方。后世的人们推断说,那一场红雨叫“酸雨”,是一种矿物质被吹到了空中,然后随着雨又一块落到了地面。那么那红颜色的“矿物质”是什么呢?因为年代久远,人们已经无法知道了。于是这一块地面,为收容后来的花园口决口的难民提供了落脚之地。当高发生老汉的独轮车踏入黄龙山区的时候,那块地面已经收容了许多的黄河花园口的逃难者。这些逃难者包括我们前面提到的那户顾姓人家。这些逃难者在一个叫石堡镇的地方登记,然后便被分散到四周的山沟里去。到处都是无人耕种的土地,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和次生林,谁开出的荒地就是谁的。土地十分肥沃,一把种子撒下去,玉米苗便油汪汪地生长起来了。高老汉比那些黄河花园口的逃难者迟去了半年。他同样先来到石堡镇,在这里登记。移民局现在已经改名叫“设治局”。设治局是什么意思呢?大家都不太明白。不过,设治局的人也没有太刁难高老汉一家,给他们登记造册,然后,指着墙上的一张大地图,说:这个地方叫“三岔”,三岔往上走,叫白土窑,你们就到白土窑安家吧!高老汉提出,有一位河南扶沟的顾姓人家,是春上到的,他想和他们做邻居。设治局的人拿了个花名册看了看,不耐烦地说,你自己找吧,大约就在这三岔一带的。高老汉又说,听说这政府还给逃难的,一人发两块大洋安家费,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设治局的人说,那是去年的老皇历了,移民局改成设治局以后,这项经费就没有了。这样,高老汉叹息一声,只好作罢。他率了全家,独轮车吱吱呀呀地,一边走一边问,开始往那个叫“三岔”的地方赶。莽莽苍苍的黄龙山笼罩在一层绚烂的红色之中,给这些离乡背井的人们以一种虚幻的感觉。那季节正是秋天,几场寒霜,将地表上的所有的绿色都染成了红色。红得邪恶而又美艳,红得令人头晕目眩。高原透亮的阳光下,显示出粉红、桃红、紫红、绛红、玫瑰红、朱砂红诸色层次。高大的橡树、背搭杨、山杜梨、榆树、槐树、臭椿树,在山顶御风而立。山腰间,白桦的鲜白的枝干挑起一树红叶,仿佛新嫁娘顶了一顶红盖头。当然,更多的是那些匍匐在地表上的木荆棘,它们密密匝匝,千姿百态,顺着山形水势,掀起一个又一个红浪头。灌木家族中,有一种叫酸刺柳的,枝头上繁嘟嘟一束一束、 一串一串的果实,像红樱桃一样。而那些山地里移民们种下的庄稼,地畔上的毛毛草、蒿草,也都在这个季节里像被人涂上红颜料一样,成了鲜红色。红叶下覆盖着一层一层的尸体。这是当那些河南人,那些黄河花园口的逃难者,在黄龙山突然一个一个地死亡,一家一家地死亡,一村一村地死亡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一点,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块好地方,竟然空着,专为他们而留。大自然天造地设,令天底下有这么一个好地方空着,其良苦用心,似乎正是为设一块人类的坟场,而当局像驱赶羊群一样,选择这样一块地方作为这些逃难者的最后归宿,作为这一股左碰右撞的蝗虫一样的花园口逃难大军的终结地,却也不可谓不恰当。也许,正是汲取了那取之不竭的养料,这些红叶才会这般美艳。是的,险恶的黄龙山,宛如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正静静地满怀恶意地等待着这些闯入者。但是那时人们还不知道,这一片绚烂的美景令他们迷惑。确实如政府所允诺的那样,有现成的房屋,有现成的农具、籽种,但这些都不是政府预备的,而是那些先他们而死的人们留下的。黄龙山的这些新住户们,在住过一段时间以后,便开始说一句民谣。这句话前半句叫“黄龙山养人”,后半句叫“黄龙山又杀人”!“黄龙山养人!”当犁杖戳开地面,种子入土,茁壮的五谷青苗生长出来时,人们会这样说。而当一种叫“虎列拉”的疾病开始肆虐,一户一户、一村一村的人在顷刻间毙命的时候,人们在临死前,又会说出“黄龙山又杀人”这句话。“虎列拉”的学名就是霍乱。这种病一来,人们上吐下泻,早上生病,下午就没人了。据说这种病很怪,你要离开黄龙山,你就赶快抬脚走,要么,还挨上吃一顿饭,或者耕一来回地,突然,你的肚子就疼起来,头顶虚汗直冒,接着就是上吐下泻,一时三刻,这小命就没有了。渭河岸上漂泊而来的这一户高姓人家,居住在黄龙山一个叫白土窑的地方。而那户河南来的顾姓人家,住在一个叫安家塔的地方。这户高姓人家满打满算,在黄龙山住了十年。他们很幸运,那个叫“虎列拉”的鬼祟一样的东西,始终没有落到他们头上。这户人家去黄龙山的时候是几口人,回来时还是几口人。不同的是,回来的时候,人群中少了个男丁高二,多了个童养媳顾兰子。那高二是从黄龙山参加革命走了。这顾兰子则是在全家都死于“虎列拉”之后,来高家做了童养媳。而顾姓人家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一个一个地都染上了“虎列拉”,然后死在了黄龙山。3.也可联系高老师助理(批量采购):13991995891(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