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散文的几个特点

文/赵晓玲

本文选自《高建群研究论丛》卷三《行吟在西部诗意里世界的觉者》,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出品,李冠华主编,总主编李国平、蔡静波,副主编田德芳。

散文属于文学表达的一种形式,相对于诗歌、小说、戏剧等文学体裁,无论是在结构还是在格律上,散文的书写更为自由,常常是用一些散漫或看似不经意的言语文字来抒发自己的一些感受和经历,所表达的更多的是零星散碎的片段人生。不过散文虽散但并而不乱,所谓“形散而神不散”,好的散文读来朗朗上口,让人能感受到散文之美。高建群是一个坚持浪漫主义手法创作的作家,他身上有些拜伦和普希金的气质。浪漫主义是文艺的基本创作方法之一,与现实主义同为文学艺术上的两大主要思潮。作为创作方法,浪漫主义在反映客观现实上侧重从主观内心世界出发,抒发对理想世界的热烈追求,常用热情奔放的语言、瑰丽的想象和夸张的手法来塑造形象。所以,即便是他的小说和散文,也会不自觉地有着从题材到主题的不拘一格,从写作手法到形式结构的多样,从写作语言到情感抒发的热情不羁。
一 题材广泛自由,不受时空限制,呈现出多维度多领域特点
文学作品的题材,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题材指的是作为创作材料的社会生活的某些方面。根据这个概念,我们可以把文学分成:农村题材、商业题材、军事题材、教育题材、亲情伦理题材、青春偶像题材,古代历史题材等类型;狭义题材是指构成文学作品内容的因素,是作品描写的具体事物,是从现实的或者历史的客观生活中选择出来,经过集中、提炼、虚构而成为文学作品材料的一组生活现象。广义狭义题材的概念综合来看,文学作品的题材就是指作家选择的某个社会生活领域中的一些人和事,用文字和文学的手法传递给观众的一系列现象。鲁迅先生说,散文的“题材应听其十分自由选择,风景静物,虫鱼,即一花一叶均可。”高建群是一个着丰富人生经历和阅历的作家。青年时期到新疆当兵,在中哈边境那遥远的白房子度过了七年的青春岁月,锻炼了他的钢铁意志,后来部队转业后,到了延安一个报社工作,陕北高原的风和日曾吹过他的脸他的心数十载,中年后回到他的家乡西安,作协工作半生,在这期间,又各种因缘际会数次重回新疆,千里走单骑般穿越新疆的生死线,高龄跟随陕西电视台重走古丝绸之路万里行,高建群就像是一个一直在路上的行者,虔诚地走着属于自己的时间路途,这其中的见闻广识,都成为作家散文创作的丰富素材,刚好作家有一支笔,又刚好作家随时准备着他迸发的文学灵感,他就用他手里的文学之笔为读者展示了丰富的作品领域和内容。有写青春岁月白房子记忆的,有些大西北的苍凉给作家情感投射的《我爱大西北的每一棵树》,有写有关匈奴这个游牧民族的辉煌与没落历史的,有写中华民族大融合关键支系的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融合的,有写西安城的历史文化的,有写陕西的著名建筑景观和文物景观的,有写中外文化交流的,这些丰富的题材,几乎横跨了古今中外,让读者在他的散文中感受到宽阔与宽广。
高建群在他丰富的经历同时,他还有着时代创伤体验和记忆。小时候家境的清贫,父母婚姻关系的不悦,读书的艰难,第一次读到外国好小说的惊喜与震撼,成为作家后的名利双收带来的凡俗苦恼,家族无法割舍的血缘脐带,好朋友呕心沥血写作最终早逝的打击,这些伴随着他人生的各个阶段的体悟和感受,都在心底里成为作家想要表达的情绪,所以,高建群散文中多次写到他的母亲曾经因为黄河泛滥逃难到陕西成为高家童养媳不幸一生的故事,他写他的父亲的暴力和正直,写叔父大伯,写堂弟堂妹,写儿子,写高村的历史,写自己的人生感悟幸福种种,写自己人到中年才发现最根本的陕西情怀,写他与路遥的过往交情交集等等,这些散文的题材,让读者又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眷恋的作家形象,增加了散文的深度和厚度。
高建群因为他的经历和知识结构体系的丰富,让他的散文能够从古到今,由外及里,推己及人,呈现出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高度自由度,这一点我们在他的散文《西西弗斯神话与桂树吴刚》中,很好的证明。文章中说了西方著名神话西西弗斯神话,一块永远在路上被推着的石头,同时又说了一个东方中国的相似类的神话,一棵永远砍不完的桂树,两个故事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惺惺相惜。高建群在这里,他能够展开丰富的联系,调动自己的的知识储备,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篇文章中,并且他又由这两个故事引出了法国著名文学家加缪,他说加缪是从西西弗斯神话得出感悟,从而有了著名的存在主义哲学思想,加缪用这种思想来解释人类目前的生存状态,很显然,高建群是高度认同加缪的这个思想,他肯定加缪为人类找到了一个精神武器,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成为西方社会的精神救赎,由此,高建群又说西方有加缪,那么在东方的中国,谁来由吴刚伐桂的故事为当世找一个全新的精神武器?在此,高建群表现出了知识分子的忧虑与责任感,他写到:“但是,在今天,在这个东方大国里,桂树吴刚的故事仍然停留在他最原始的解释时期。谁有过这么深刻的思考?满怀着对人类的热爱,为人类的思想宝库里,为人类窘迫状态,提供一两件精神的武器呢?我这里是指作家。”这片散文高度体现了高建群散文题材广泛,时空跨越的特点。
二 形式多样,手法灵活,淡妆浓抹皆相宜
形式是指一切文章的外在因素的构成方式,它是作品题材和主题的外在表现手段。散文因为它的创作的自由度比较高,所以,散文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高建群的散文就具备了这样的特点。
1.结构多种多样
就结构而言,有的散文比较讲求章法,精心布局,形式显得缜密、谨严,读者很容易掌握其脉络层次;有的只是围绕一个中心,牵住一条线索组织材料,控制思路,形式比较松散、自由,但脉络、层次也清晰可辨。高建群散文结构属于后一种,结构中心多样。
在他的散文集《你我皆有来历》和《生我之门》中,有多种题材的散文,这些散文按照结构中心,可以分为不同的类型。有以人物为结构中心的,这类散文主要是写某一个人物,围绕这个人物的生平和命运主题展开叙述,比如《我的朋友不还居士》《鸡命》《父亲的故事》《我的叔父》《我的堂妹》《我的儿子正在成长》等,这些散文的结构中心都是其中的一个人物,比较单一,但是很清晰;有以地域文化为结构中心的,这类散文主要是写某一个地区或者某个地区的地域记忆,作家在写的过程中,时刻围绕地域文化这个中心来结构全篇,具有代表性的有《我爱大西北的每一棵树》《感觉西安》《西安人敬畏书籍》《站在戏台子底下看秦腔》《说得尽的高原名城延安》等,这种结构的散文会呈现出浓郁的文化气息和文人情怀;有用历史地理为结构中心的,这类散文是具有历史文化散文特点的一类,围绕某一历史人物或者历史事件或者地理风貌,展开讲述,表达自己作为局外人与历史的对话,代表散文作品有《成吉思汗的上帝之鞭》《胡羯之血》《在那鄂尔多斯台地上》《鸠摩罗什是一个传奇》《多瑙河畔的最后一个匈奴》《阿房宫未央宫大明宫凭吊》《西安满地是故事》等。高建群在他的散文中,根据不同的题材,选择合适的结构中心,让每一篇文章都准确完整表达。
2.表达方式自由灵活
散文对事物的反映都从作者的主观感受出发,以个人抒情为主。虽然也使用记叙、议论等叙述方式,但又无不融合着作者的感情,常常是将抒情、记叙、议论熔于一炉,形成一种夹叙夹议的笔法,读起来使人犹如走进作者敞开的心灵,聆听其倾诉衷情,备感亲切。
高建群散文中,自由地使用叙述、描写、议论、抒情等表达方式,同时也会使用暗示、象征、比兴、联想等手法传情达意。在散文《每一条道路都引领流浪者回家》中,作者就用了叙述,议论,抒情等表达方式。文章开始,作者用平实的语言给读者叙述了一个关于他的母亲逃难的事情,又包含深情地说了母亲的苦难不是一个人的,是历史上一次特大水灾的群体苦难,是民族的苦难史,叙述到这里时,作者忍不住议论了一番,他写到:“我想,研究河南人向大西北大规模迁移的历史,也许会给种学家、地域学家许多有益的东西。甚至,也许会成为他们揭开大西北地域文化、人种繁衍的一把钥匙。”“我想,历史上,塔一定有过许多次的泛滥,而它的每次泛滥,都会驱赶着河的子孙走向北方。而每一次的走向北方,都会给大地带来一次冲击,一次繁荣,一次文明。”这番议论之后,有感于自己母亲的苦难和河南移民的艰辛,有感于那段民族的岁月创伤和黄河的任性无情,他激情盎然地抒发了自己的情感,“写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潮湿。此刻,且让我脱帽,向历史致敬,向流浪者的模糊的身影致敬,向河南人致敬。”。这句抒情的话语看上去还稍显克制,文章到了最后,高建群发挥了一个浪漫主义诗人的情感喷发,呼唤着抒情道:“乡梦还是需要做一做的,于流浪者,这是他的权力。梦你那个村子,梦家门口那口井,那棵皂荚树,梦香烟不续的你那古老的祖坟,梦流经过村前那条黄河吧!”叙述、议论、抒情自由转换,文章的情绪和节奏一气呵成。
3.语言自如,书面语与方言土话完美糅合,相得益彰
不同作家有不同语言风格特点,如有的粗犷,有的细腻,有的豪放,有的婉约。语言风格的不同,是由作家的美学追求、艺术个性不同造成的。高建群的散文语言主要是现代汉语标准书面语,但有时为了表达的需要,他会使用陕西方言俚语、歌谣谚语等语言形式,使得其散文语言丰富自如,既有着文学的高雅,又接着地域文化的地气,读者读起来,雅致不失亲切,对作家思想和文章主题准确传达。
高建群散文的主体语言还是规范的现代汉语书面语,他会根据散文题材内容的不同选择不同风格的书面语言表达。比如写他的父老乡亲儿孙叔侄这些家常内容时,他的语言就非常朴素平实,就像聊天一样,给读者诉说着身边的凡人俗事,也是在这类文章中,高建群会不自觉地加入陕西方言和土话,因此读者会有大的共鸣和共情,这些文章集中收录在散文集《生我之门》中。我们列举一二作为例证。“四十六年前,在渭河边的一个农舍里,一个做过童养媳的女人生下了我。母亲说,是麻糊黑的时候生的。”“爷和婆掏净身上所有的钱,凑够了五角,给我买了书本。书包是婆用老布缝的。”“面饼蒸熟后,被供在锅台顶上那个谣窝里。面饼前,放一个碗,插上几炷香。”“不过,人的身子,本来就脏,不停地洗,不停地涮,这样到头来,能不能干净些入土。不过到土里,却又变成了泥巴了。人本来就是泥捏的。”这些句子里,有很多陕西方言和土话,“窑窝”这就是土话,估计外地读者或者年轻一代的陕西土著读者,不一定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指在墙身上掏一个洞,里面可以存放东西。还有“麻糊黑”“婆和爷”“老布”等都是方言,这些方言俚语与书面语的交融使用,是高建群散文语言的一大特点。
高建群的散文特点,除了以上两大点外,还有其他的一些,比如他的历史文化散文中,就体现出了“大实小虚”的纪实性特点;还比如他的一些写历史遗迹或景观的散文,经常会天马行空地跨越时空,有古到今的对话和遐想,跳跃佷大,但是最后总能够回到中心,一切都还是围绕他要表达的主题展开,体现了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特点;还比如他散文中某些人、事、物、观点、语句会高频率重复出现在他的多篇文章中,体现出了高重复率的特点。之所以不详细展开论述这些特点,是因为它们是在部分散文中才有,或者并不是很有益的特点,不说也罢。
散文的纪实性让其成为窥视作家心灵家园的一扇窗。正是高建群在他散文中书写了他的的童年创伤记忆,写了他在新疆、陕北、关中不同地域的工作生活经历,写了功成名就后的世俗烦恼,写了他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地道陕西人的地域文化情怀,写了他在纷纷扰扰功名利禄纠缠后的文人风骨坚守等等这些内容,我们才能够清晰地看到高建群的地理家园和精神家园,由外到内由表及里地勾勒出一个有着浪漫主义情怀和高度社会责任心的血肉俱全的作家形象。
赵晓玲,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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