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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台推出:高建群长篇小说《大平原》有声连播 | 第06集
2024-04-12 · 有声连播

《大平原》
作者:高建群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出版时间:2020年1月
联合出品:凡章文化
高建群:有些故事,在我心中已经埋藏很多年了,那是我家族的故事。那故事中有许多得传奇,和令人不可思议的斑斓色彩。这是最好的故事,好过我讲过的所有的故事。我把这故事定名为《大平原》。导播:大平原呐,我们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出生,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死亡。它承载和赋予了我们所有的痛苦和欢乐。欢迎收听长篇小说《大平原》。作者:高建群,演播:王梅,制作:焦勇,监制:何军。这个家族的关于黄龙山的故事,大约应当由我母亲顾兰子来叙述。顾兰子的眼睛里,看见过许多事。这许多事积蓄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的眼睛变得羞怯,变得不敢用正眼看人。当然这目光主要还是因为她早早地做了童养媳的缘故。记得杜鹏程在他的一部小说中,曾经提到“这个妇女主任有着童养媳的目光”这句话。我在阅读时,这句话在那一刻刺伤了我,让我想起我母亲那怯生生、不敢正眼看人的目光。白土窑在一个半山上,它的左边是一条大沟,这就是三岔,那里是一个小小的集镇。它的右边是一条小河,那河叫黄连河。当地民谣说,“过了黄连河,两眼泪不干”,说的就是这条河。一条简易的山路,从白土窑住户的窑背顶上穿过去。这条路的这一头,过三岔,过石堡镇,然后通向山外。另一头,穿过黄连河,翻过几个大峣岘,从一个叫洛川的地方上了大路。我爷爷他们一行, 这样便在白土窑安顿了下来。这窑洞是现成 的,顺着一面白土山崖,摆了一长溜的黑窟窿,只要从山上砍来树 木,做成门窗,再用白灰将墙壁一粉,就可以住人了。当他们要生火做饭的时候,发现这窑洞里竟然有锅。锅已经生锈了,背到河边去用石头擦一擦,还可以用。当他们想用碾子来碾苞谷糁的时候,发现在窑洞的侧面,一棵大树下面,竟然有一盘大碾子在那里放着,好像是专门为他们预备着似的。而当他们走向山野,看见一片较为平整的土地,抡起镢头开荒时,一镢头下去,竟然刨出一个完整的犁片来。这犁片很小,装上犁杖,叫耩子,专门在这山地里使用。想来,这犁片原先连同犁杖,是一起插在地里的。后来,犁杖的木质部分朽了,于是只剩下犁片。“日怪!这些东西好像专门为咱们安家过日子预备下似的!”爷爷有些诧异地说。爷爷是在去三岔赶集的时候,与那位顾姓男人偶然碰面的。他和那顾姓男人一见面,分外亲热,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在一个小酒馆,他们喝了几口酒以后,便谈到了两家结亲的事情。高家的弟兄三个,老大已经婚娶,老三还小,因此,这顾兰子就以两石五斗苞谷的身价,说给了高二。两位说好,等到顾兰子十三岁完灯a 以后,高家便来娶她。而在这之前,两家先结为互相走动的亲戚。如果不是那个“虎列拉”,顾兰子将在那个叫安家塔的地方,完灯:舅舅每年正月十五,给外甥送灯笼。一直送到十三岁。十三岁的那一次,叫“完灯”,表示舅舅的监护结束,这孩子已经成人。“完灯”这种习俗大约 来源于中华民族初民时期的那种“成丁礼”。长到十三岁,然后会在一个凄凉的早晨,披一匹红绸,响几声唢呐,骑着毛驴来到白土窑,成为白土窑这户人家的媳妇。但是你不信命不由你。安家塔这个村子里,接二连三地有人死了。最后,瘟病也传到了这户顾姓人家。先是家里的几个男孩死 了。裹成一个卷卷,谷草一包,被送到了山上。接着,顾兰子的母亲也染上了这病。接到消息, 我爷爷和我奶奶赶到了安家塔,“亲家母亲家母”地叫着,陪着流泪,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大活人离去。她颤巍巍地坐起来,捻起一根平日上鞋底用的老婆针,然后在清油灯那豆瓣状的火苗下,将针尖烧红。“兰,你过来,我记得在逃难的路上,我说过,等落脚下了, 要给你扎两个耳朵眼。你娃要命大,不死在这里,将来也会有个穿金戴银的机会的!”前一声是因为疼,这后一声是因为看见,母亲已经双眼一闭,头一偏,死了。所有的人甚至都懒得去哭。不是吝啬这哭声,是因为麻木了。知道染上这瘟病,就不能活了,所以大家都有个思想准备。况且,这山里成天都在死人。只有那顾姓男人,蹲在地上,用手抓着头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带来的是浑全的一家人,想不到,他们一个一个是失殛在这黄龙山了!”我奶奶接过话头说:“她走得好!她是填饱肚子以后走的!再托生,就不是个饿死鬼了!”顾兰子两个耳朵,只有一个扎了耳朵眼,另一个还没有扎。我奶奶捡起老婆针,叹息一声说:“让我接着亲家母手里这活儿,给兰把这个耳朵也扎了吧!”说完,抱起顾兰子的头,仍旧用刚才的那个老婆针,就着清油灯把针烧红,然后用手在顾兰子的另一个耳垂上摸索半天以后,扬起针,一把扎进去,只见“扑哧”一股白烟。顾兰子这两个耳朵眼儿,直到她六十岁的时候,才戴上耳环。那耳环是我的妻子,也就是她的儿媳妇给她买的。我是听顾兰子讲的。那个早已为前尘往事所遮掩的黄龙山故事,是那样强烈地震动了我,尤其是那两个老女人就着清油灯,为顾兰子扎耳朵眼的那一幕,叫我的头“嗡”的一声。我在那一刻想起“草芥”“蝼蚁”“卑微”“贫贱”这些字眼。母亲不愿意戴。她说像她这样的人,还能戴金耳环吗?人家会笑话她。我坚持给她戴上。我说,这也是为了了却那两位老人的心愿呀!母亲小姑娘一样笑了。她说,看来那两位老人的话没有说错,她这一生终于戴过一次金耳环了。这一段话是插言,是以后的事情。那么以后的事情放在以后再说吧!走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他只是抓住顾兰子的手,将小手交到我奶奶的手里,然后就头一歪,死了。“你走好,亲家公。孩子你不用担心,就到高家做童养媳。有高家人吃的,就有她吃的。做饭时锅里多添一瓢水,就把她养活了。你放心!”然后,草草地葬埋了这位顾姓男人,我的爷爷奶奶,领着我未来的母亲顾兰子,回到了白土窑。“你端饭的时候,要两只手端。筷子要横放在碗上,放齐。等到给全家人都把饭端上来了,你才准吃饭。你吃饭不准到桌子跟前来,要圪蹴在地上。你一边吃饭,一边眼里要有水,看见谁的碗空了,就赶快站起盛饭。大家吃完,你也要吃完,然后收拾锅台!“白天除了做饭,其余的时间是打猪草,煮猪食,喂猪。晚上呢,等人都睡了,你不能睡!你要纺线,一两棉花纺一个线穗子,你每天晚上要纺一个,纺好再睡觉!”我爷爷站在白土窑的院子里,手叉着腰,这样来教育童养媳。顾兰子跪在院子中间。她听一句点一下头。说的是什么,她似懂非懂。她只知道从此这一生她的命运和这户高姓人家是分不开了,死死活活纠缠在一起了。在听我的爷爷说话的时候,她偷眼看了一下大门口。大门口有些响动,那是背着一捆柴的高二回来了。“这人以后会是我的男人!”她在心里说。“不要东顾西盼!”爷爷见顾兰子乱瞅,于是噤断了一声。他平日最讨厌自己说话的时候,别人不注意听。他觉得自己是如此重要,他的唾沫星子是如此珍贵,这唾沫星子可是不能白费的。顾兰子在偷眼看人。这个偷眼看人的毛病贯穿了她的一生。当我长大以后,当我在接受礼仪方面的教育,告诉我和人说话,和人握手,眼睛要坚定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四目相对时,我都做不到这要求。后来我明白了,这是我母亲的目光,童养媳的目光,它遗传给了我。我悲凉地意识到,这叫作“偷眼看人”的毛病是无法改变的,就像你是“童养媳的儿子”这个身份无法改变一样。顾兰子那一年十岁,她要结婚,还得等三年。到十三岁时开脸,梳头,圆房。爷爷说在这件事上,亲家把她哄了。亲家说黄毛小丫头是十一岁了。其实这十一岁的说法,也说得通。农村人把那叫“荒岁”,年对年,长余一岁。但是爷爷说,顾兰子得多吃一年粮,多穿一年衣服,在这件事上,他吃亏了。爷爷是如何掐算出顾兰子的年龄的?小孩嘴里吐真言。他问,你先不要说你的年龄,你只说你是属啥。顾兰子回答说属鸡。爷爷掐着指头,摇晃着脑袋,“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地算了一阵,说,“亲家公遭下谎了!你才十岁!”接着,爷爷又问:“你是几月生的?”问这话时,他很庄重,显得这句问话很重要!“哎呀!”一听说是“十一月”,从渭河畔走到黄龙山的这个怪老头像被蜂蜇了一下,被蛇咬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往地上吐了两口唾沫说:“你生在败月呀,兰!我们高家前世作下什么孽呀,打发你从河南跑到陕西来败我们!”随着爷爷的这一声喊,窑洞里的人都跑了出来。见爷爷大呐二喊,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问清了事由,大家都面面相觑。白土窑那个苍茫的地面,灰蒙蒙的天空,这一刻变得十分寂静。“怎么办呀!”婆也被吓坏了,她脸色煞白,拐着小脚冲出窑洞,走到跪到地上的顾兰子跟前,像瞅一个怪物似的瞅着她,“怪不得,顾家全家都被你克死了!”原来,在中国民间,有一种奇怪的说法,认为生在十一月的鸡是败月生的。当然,十二属相,每一种属相都有一个败月,那属鸡的人的败月是十一月。有一首口歌,那口歌这样念道:“正蛇二鼠三牛头,四月虎,满山吼,五月兔,顺地溜,六月狗,墙根走,七猪八马九羊头,十月猴,满街游,十一月鸡儿架上愁,十二月老龙不抬头!”这话大约是说,正月的时候,天寒地冻,蛇只好冬眠。二月的时候,连人都没有吃的了,老鼠更是难熬了。三月,“九九耕牛遍地走”,老牛这一阵子正是挨鞭子的时候。四月,人凭土地虎凭山,没有吃食、缺少山林遮掩的老虎,只好空着肚子满山吼叫了。五月庄稼收了,兔子少了青纱帐,只好顺着地边田埂溜了。古历六月,天已大热,狗吐着舌头,顺着墙根行走。七月天则更热,大肥猪这时候正是最难熬的月份。到了八月,秋庄稼登场了,拉车的马开始忙碌了。九月秋高草肥,该杀羊了。十月农闲时节到了,耍猴的该出游了。十一月天寒地冻,无处觅食,鸡儿只有猫在架上发愁。十二月渭河封冻了,龙王爷被压得抬不起头了。“可怜的你为什么这么命苦呀!”婆踮着小脚,走过来,从冰冷的地上拉起顾兰子。婆的个子本来就小,十岁的顾兰子那时只搭到她腰间。婆把顾兰子揽在怀里,两个人都哭了。哭的途中,婆撩起她的大襟,为这个苦命的女孩擦着满脸的泪。“老头子!”婆扬起头来说,“你平日爱逞能,日能得一个指头剥葱哩!你看,能不能给兰娃把命改一改,回一回。我听人说,庙里的和尚,可以给人改运哩,回向哩!昨天还是个讨吃的,今天一改一回,就能当上皇娘娘了!”爷爷说完,掐上指头又算了一算,然后问顾兰子,十一月出生,这他知道了,那么,是十一月的哪一天出生的,子时丑时寅时 卯时出生的?这一点顾兰子却不知道。死去的爹娘也没有告诉过她。或者说告诉她了,她没有记住。所以她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或者她知道,她记得,只是不敢说出来。前面说出个属相,说出个生日,她做梦也想不到,就惹下了这么大一摊子事儿。他又伸出鸡爪子一样的五个指头,一会儿这个指头蜷回来,一会儿又那个指头伸出去,掐算了一阵,最后说:“定了整数,顾兰子,我把你的生日定在十一月二十吧!这天是个好日子,有个这个日子做生日,虽然是生在败月,但是败月不败时,这样,你的命会好一点,也不会妨到高家了!”黄龙山的山高。山高天就黑得早。说完话,全家吃晚饭。农村人都把吃晚饭叫“喝汤”。大苞谷粥,一人一碗。桌上摆着的,是顾兰子从山上掏来的苦菜,和从埝畔上挖来的野小蒜。那小蒜洗了,切成节儿,生调着。苦菜则用开水焯过了,虽说少盐没辣子的,但对这户远路而来的人家来说,也算好吃食了。家里的忙活主要靠婆,顾兰子则打下手。吃完饭,婆开始在炕头上纺线,洗碟子抹碗这些事,当然是顾兰子来做。“我那时不知为什么一抹心思,想死。找个绳绳往脖子上一吊,双腿一蹬,眼一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一了百了了。我想诉苦,找爹娘去,让他们听冤枉!”——许多年后,当顾兰子已经老态龙钟,就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一样时,她对我说。顾兰子洗了碗筷,用洗锅水给猪馇好第二天的食。然后又到拐窑里,喂了牛。牛无夜草不肥,这一晚上,得加三回草。第一回草,通常是顾兰子来加的。加完后她这一天就算忙完了,然后回大窑里,脱裤子上炕。第二遍草,是爷爷半夜起来加的,他披着个衣服,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给牛添料,遇到哪个贪嘴的牛,他会腾出那只提裤子的手,打一下牛头,趁裤子还没有掉下来之前,又回手将它提住。而这第三道草,也就是黎明那一道草,通常是由婆来添的。她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人,起身后第一件事是倒尿盆,第二件是到厨房去燃一把火,以便告诉世界说这户人家已经起身了,第三件事就是给牛添料。顾兰子决定要死,而且就在那天晚上死。这个决定一作出,她于是变得很平静。目光也不像平时那么怯生生了。给牛添了夜草,她回到大窑。婆还在纺线,她每天晚上要纺到二更天。全家老少的粗布衣服,冬穿棉,夏穿单,都是她这纺线车纺出来的。婆正全神贯注地纺线,没有注意她。她又看爷爷,爷爷已经睡熟了,唾沫涎水鼻涕顺着山羊胡子流下来,白花花的。他犁了一天的地,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在炕上,大约是全身的每个关节都在痛,因此熟睡中的他还在不断地呻吟。老百姓把那呻吟声叫呻唤。再后边,是高三,还有她的小姑子。挨着灶火眼儿睡的那位,就是半大小子高二了。高二往后山里背了几趟柴,有些累,熟睡中不停地翻身,大约是石板炕有些硌。这是一面大炕,全家人都睡在一个炕上。顾兰子的位置在婆的脚底下,也就是如今正嗡嗡作响的纺车的旁边。那是她的位置,她将像一只猫一样蜷到那里过夜。顾兰子站在炕边,将目光在半大小子高二的脸上停了片刻。高二的眼睫毛上,沾了些柴草屑,她伸出手,将它轻轻摘去。这一刻她注意到了高二的眼角上有一个痦子。老百姓说,明痣暗痦子,这痦子长在眼角,平日很难看见它。顾兰子现在是看到了。关于这个痦子,许多年以后,当高二已经成为一名公家人,一名领导干部,他在“文革”的武斗中,跟着保自己的这一派往山上逃的时候,离开家前,他对妻子说,将来我被打死了,你去认尸,记得掰开眼皮来看,“明痣暗痦子”,我的眼角上长着一个痦子。顾兰子折回头来,她没有像往日一样,往大炕的那个角落里去卧,而是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来到窑院。然后满院子打量,寻找一个死法。门框很高。对于十岁的顾兰子来说,足可以把她吊起来,双脚离了地面。现在的问题是要一根绳子。绳子其实并不难找。靠近窗台的地方,放着牛拽绳,这是一种细绳子,苎麻拧成的,很结实,老百姓叫它火绳子。还放着一摊背柴绳,乌黑乌黑的,粗一些,这是用黑山羊毛拧成的绳子,高二背柴时用的。这两种绳子顾兰子都试过了。火绳子太长,黑暗中,她也不知道头在哪里,越挽越挽成一团糟。顾兰子又尝试着用背柴绳。这背柴绳倒是很整顿,只是太粗,勒到脖子上,勒不死人。3.也可联系高老师助理(批量采购):13991995891(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