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地平线》中的“荒凉美”

文/刘佳

本文选自《高建群研究论丛》卷三《行吟在西部诗意里世界的觉者》,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出品,李冠华主编,总主编李国平、蔡静波,副主编田德芳。

文学作品的美学风格是作品的生命之光,也是其通向读者的最直观的形式,文学中“美”的形态丰富多样,无论是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审美”,还是西方文学中雨果与波德莱尔的“审丑”、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的“审荒诞”抑或是日本文学中的“悲剧美”,都触动了读者的感受力,使读者从中获得了美的情感体验或是震撼的情感净化,美学风格显著的作品会最直观、最容易地将读者带入真正的审美活动王国。在描写自然上,中国文学作品中的历来描绘的景物都为阴景,体现出一种阴柔之美,而西方文学作品中描绘的景物大多为狂风暴雨之类的阳景,体现出一种阳刚之美。高建群的散文的美学风格不同于中国传统文学作品所体现的阴柔之美,也有别于西方文学热衷于描写海之狂暴与悬崖峭壁的阳刚之美,更是背离于中国五四时期的小品文的恬淡清新之美,高建群的散文立足于西部,西部光秃秃的沙山成为他散文的主要意象,他在散文中选取的意象、叙说的历史与人生经历、寄托的情感都是悲凉的,这些一同构成了其散文独特的美学风格,他的散文作品给读者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审荒凉”的美感体验,同时也拓宽了美学研究领域,丰富了美学术语。徜徉在《西地平线》中,扑面而来的便是荒凉的感觉,其不同于在现实中感受到的萧瑟寂寥的不好体验,作者将广袤的西北旷野诗化为一幅幅美景,将历史英雄人物还原在世间的大美之中,使作品中的荒凉美过了绿草如茵,胜过了繁花绚烂。西北的历史文化、变化与问题在作者如泣如诉的叙说中披上了一种崇高的荒凉之美。
高建群在《西地平线》中以追忆的方式将自己人生中经历过的三个重要空间的体验娓娓道来,对空间的建构方式以及赋予空间的不同含义,既彰显着作家的创作特色与创作观念,同时,空间也隐含着作者的梦想欲望和内在精神自由。作家的童年之乡关中平原,使作家发现了独特而隐秘的一片空间,成为自己的精神绿洲之源,新疆及西域这片披着大美面纱的神奇土地在作品中成为作家实现骑士梦想的空间介质,作品中陕北高原的苍劲与开阔的空间中也包蕴着作家的自由情结。作者一生的活动空间都在大西北,无论哪个空间都是他心中神圣的净土。大西北的贫困和荒凉、昏黄的天地、生存的艰难、历史的辉煌全面地流铸在作者的行走与笔端。《西地平线》中的春天不是生机盎然的,秋天也非金色的,高建群在散文中打破了大众习以为常的季节印象,在漫天黄沙与空旷凄凉中为读者再现了一个别有天地的意境。他又将西北神秘的历史文化与作家的忧郁情思在壮阔的地理空间中凝聚为一种“荒凉美”,使散文中的西北景观与风貌铸形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一 荒凉的意象铸构了西部世界的奇幻之美
西部世界的景象与物象在作家创作的过程中被注入了主观情感,因而具有了美学意义,上升为“审美意象”,作者崇尚富有生命力和激情的草原游牧文化,将自己对于伟大和崇高的赞美倾注于西北的一草一木、一土一景,这些意象看似荒凉,却蕴含着不屈和激情,这与看似繁华生机的实则庸俗、萎缩的现代社会形成了鲜明对照。西部的各种荒凉景物在散文中已经超越了它本身的客观存在,而成为与作者情感和情绪的契合物。荒凉的景物也因此具有了一种充满力量的阳刚之美。
1.原始而神秘的西部
《西地平线》以作家行走的大西北作为背景展开叙述,读者在其中所看到景象毫无生机可言,贫瘠而苦难的西北荒原,时刻都让旅人产生一种悲怆的情绪,连一棵杨树的出现都会让人感动得落泪,见到一只苍蝇都会让人感到惊喜。“荒凉”成为西部独有的特征,作者不禁反复吟咏道:“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感觉叫荒凉?”荒凉也成为这部标准的西部散文的主旋律。西部的空旷与凄凉无异于艾略特笔下的“荒原”,但是作家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将一个死气沉沉的荒原幻化为一个新奇的美的世界,不同于艾略特的“荒原”的是,西北荒凉而干枯的土地上孕育出了有生命激情、想象力丰富、勤劳坚韧的西北人,西北人的性格气质之美与地域文化之美使这荒凉的地方多了一种顽强与坚毅之美。中亚细亚的独特地貌、奇丽风光、甘肃定西高原的落日、弧状的群山之巅、血红的落日、勒勒车,左公柳,这些荒凉的意象群将读者带入了一个奇异世界,让读者感受到的是另一种大美,刷新了读者对美的期待和理解。
贺兰山的风很硬,没有丝毫绿色,黄色的冢疙瘩、黄土地。罗布卓尔荒原的落日,大地和天空混沌一片,灰蒙蒙的,让人不禁联想希腊神话中天地混沌一片的原始景象大概就是这样。
死亡之海罗布泊,荒凉空旷如同月球的表面,如同走进地狱,加上萨克斯音乐《泰坦尼克号》,黄昏的落日,红日像姑娘的红脸蛋,黑戈壁让人想到死亡,作者说日落相比日出,更庄严神圣,更有有悲剧感,他写了西地平线上的三次日落,歌咏这无与伦比的美。
如果说日落、死亡之海还有一些崇高感的话,那么从阿勒泰草原的落日、火烧云到顶山、荒凉空旷的戈壁滩、喀拉苏干沟的废墟,这些意象的堆砌带给读者的不是和谐的体验,也并非波德莱尔笔下横陈于大街的腐尸那样给人一种扭曲、断裂的审美体验,而是一种荒凉、颓败、非凡、惊奇交织在一起的魔力感,形成了一种不同于美或丑的独特的荒凉审美经历。作者在自己的体验中建立了一个独特的审美世界,通过自己的体验,揭示了被日常人类只是体系所遮蔽的世界的大美和奥秘。暴戾的青海高车也不同于平和的勒勒车,陕北拥拥挤挤的黄土山峁,如果说西部有什么不同于中国其他土地的地方,那就在于它带给人的不是和谐感,而是一种有震撼和视觉冲击力的暴戾感,高建群散文善于抓住西部富有特色的景观,将其诗性化,开拓了一个神秘奇幻的场域,让读者产生了一种独特的荒凉审美体验,西部的魅力也同时成为他散文的魅力。
哈纳斯湖边的原始森林,高山以及图瓦族人的原始生活都未经现代文明的侵染,贴近自然的环境让读者从中更能领略自然的神秘,生活其中的人也都有着丰富而神秘的故事。
当作者再次重返白房子时,所到之处也是一片枯黄的干草原和绵连起伏的沙丘,他的部队驻扎在一块亘古的荒原上。苍茫的远处是欧罗巴大陆,身后是栗色的亚细亚,点缀着这片荒凉的土地的,除了边防站几十个面色忧郁的士兵之外,通常只有一群羊。
作者由边疆写到自己的家乡陕西,无论是苍凉的陕北原野还是萧条的渭河平原,在他笔下都有一种大气、富有生命力的荒凉之美。他在散文中写道:“我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各种因素,使这里成为产生英雄和史诗的地方。原因之一,是物质的贫困滋生了人们精神上的丰富想象……这种想象力,是苦难给与陕北人的补偿。”《西地平线》中的世界是一个由人的生命和激情活力所映照的一个世界,西部的荒凉之美也是因西部人的生命力而美,作者赞扬西部文化和西部人的生命之光产生的这般荒凉之境,在这里,他的生命也得到了飞跃,这正是体现了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无言之美,作者也在散文中面对西部的荒凉之境,他也反复歌咏,天地有大美,甚至超越了自己言说的欲望。
2.充满异域特色的西部
高建群在描写西部的时候也加入了很多异域风情的描绘,西部的风景和物品有别于汉族人生活的场域,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性格也迥异于中国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人民。作者通过种种独特的意象和奇特的故事使散文作品呈现出一种陌生化的效果,在荒凉之中孕育着奇异之美。
如墨的蒙古草原上回荡着蒙古古歌、哈萨克人的耿牛、爬犁子、牛背上的帐篷支架、锅、手摇缝纫机、面粉以及哈萨克的生活的方式都呈现出了一种在荒凉干旱环境中的奇特之美。作者一方面用纪实的手法描写这哈萨克人的生活,一方面又用夸张的手法写着哈萨克人和爬犁子的故事,哈萨克女巫宰牛。因为作者所在的兵团地处中苏交界,大风呼呼吹着的戈壁滩、一座座碉堡,中国与外国的瞭望台上站着的凄凉的哨兵的只能常年凝视着兵团士兵的捕鱼生活、骑马生活,中苏的边境战事在滚滚烟尘中牵动着读者的神经,把读者带入了一个恐慌而神秘的世界,其中有死亡一般静寂的夜,迷宫似的土坯房,充斥着冷风的废墟城市,回荡着低哑童音的荒原,大西北的凶险与荒凉渗透在兵团人的凄凉的歌曲中,与兵团人凄凉的命运共同强化着散文的“荒凉之美”。散文中的人、事、景物、情感全方位调动着读者对“荒凉”的一种全新的体验,诠释着荒凉是一种美!
作者对于西部景象的描写,还采用了两种给人相反体验的景物映衬对照,正如雨果的爱斯梅拉达与卡西莫多的美丑对照一样,强化了读者的对于情境的审美感知。
处于中俄蒙哈四国交界的友谊峰与哈纳斯湖充满异域情调,作家重游西北故地,眼前的死气沉沉的友谊峰和被西伯利亚杉树包围的波光粼粼的哈纳斯湖在自己的充满温情的回忆中变成了壮美的、富有生命力的最美风景。为了凸显西北的荒凉,作者还刻意用对照的手法来衬托荒凉之美,他将那毫无生机的“冰峰”与郁郁葱葱的、潺潺流动的哈纳斯湖进行平行描写,在二者的对照之中,冰峰更见荒凉,哈纳斯湖则在他的军旅生涯、他的青春、他与战友的故事衬托为世外桃源般的童话之境。
3.阴森恐怖的西部
《西地平线》中,无论是作者旅行的现实环境还是作者想象的意境,充斥其中的意象不同于传统文学作品中的春之鸟语花香或是夏之繁花绚烂,而是秋之萧瑟与冬之苍茫,在《把自己交给道路》中,作家为我们展现了一幅云雀鸣啾、鱼儿呆游、牧人割苦艾、白桦树摇曳在晴空中、马的铃铛声响彻空旷草原的惊世骇俗的秋之大美。但是作家依然认为踏上道路最好的季节在冬季,这个比秋天更荒凉的季节,在作者的笔下却奏出了人与自然最为和谐的乐章,大雪过后的草原,人与马融会在大雪之中,马和人身上的冰凌与马踩雪的嚓嚓声给人提供了一个极致的自由广阔之境。散文中的这种境界正如庄子的“游鱼之乐”,体现了庄子所说的一种“大全之美”。在如月球如地狱的罗布泊,作家选取了秋天戈壁滩上马的骸骨、雅丹地貌、极端的气候、大风沙来表现这块土地的荒凉与死寂,在这里,天和地灰蒙蒙地融为一体,干旱缺水使旅行者的生活痛苦不堪,每个人都像这里的景物一样,脸上带着悲凉的表情,在巨大的沙尘暴中,旅人的帐篷被吹得摇晃,而对作家而言,却能在极端的环境中调侃自己像坐“波斯地毯”,这些生动而幽默的描写将读者带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体验到了荒凉带给人的快感。
这些荒凉的意象堆积,开拓出了一个新颖的审美境界,相比中国传统的杨柳依依的自然美,《西地平线》中的荒凉的自然更具有阳刚之美,是一种更大气更广阔的意境。
河流、坟墓、沙包子、古老的坟墓群多了几分神秘和荒凉,坟墓上没有鲜花和绿色,坟墓上空还有苍鹰的翱翔。作者看着这些坟墓群感慨物是人非,哀叹历史人物与身边人的死亡,表达自己的悼念与崇敬,坟墓群成为死亡的标志意象,就如他自己所说,坟墓是人死后留给世界最后的标志,死亡也因此成为作者反复咏叹的母题,为作品增加了荒凉的气氛。像西方浪漫主义作家诺瓦里斯一样,作者歌颂死者和死亡,他笔下的死亡不是黑色和可怕的,反而充斥着一种崇高和伟大,进入了永恒的时空,跟死亡相比,活着的人是渺小的,生命是瞬间,那些历史英雄的悲剧与死亡都是作家热衷表达的话题,使散文中弥漫着一种凄凉之美,正如日本文学认可生命的偶然性,欣赏死亡一样,在《西地平线》中,作者也将死亡升华为一种美学,对大西北这些荒凉意象的哀叹有了一种物哀的美学特色。
胡杨树、沙枣树、草原石人都是西北最具特色的意象,在作家的笔下呈现出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坚韧,他们如同西北人的性格一样,这种屹立不倒毅力也是作家所崇尚的一种激情文化的表征。
如今成为死亡之海的罗布泊,在现实中或许毫无生气,但是作者像是一个考古地理学家一样,在散文中用纪实的手法将罗布泊还原到两千多年前、甚至是一亿五千之前的侏罗纪,它汪洋恣肆,充满生机,地壳运动加上时间这个万物的主宰者将它变成了盆地和沙漠,罗布泊的命运在强大的自然面前显得多么荒凉。读者不禁跟着作者一起感慨自然和时间的神奇,面对如今干涸的罗布泊,一种悲凉感也同时油然而生。位于罗布淖尔荒原上的千棺之山,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棺材,令人闻之发瘆,但当作者将荒凉的沙山与美丽的传说融合为一时,这种恐怖的感觉被淡化了,美的体验感却增强了。作者打通了时空的界限,以他人之口吻叙述了自己看到棺材中微笑的少女的经历,还经历了武士与少女白天柔情遣卷地歌唱,晚上便躺进棺材的奇遇。胡杨树干的坚韧不拔、栩栩如生的传说都使沙漠深处的高山与棺材的荒凉恐怖升华为一种奇异而神秘的美。
作家对神秘的罗布泊有说不尽的欲望,这个阴森荒凉的地方曾吞噬了多少人的生命,一望无垠的沙漠,伴随着黄沙暴与黑沙暴,很多人走了进去便迷失了方向,或是掉进卤水沼泽,或是被风卷去,从此便失踪,没了音信。在散文当中,高建群多次谈到彭加木和余纯顺的死亡,他们的死是一个谜,他们的故事使得罗布泊又多了几分诡异和恐怖。作者在散文中叙述了一次边境局势非常紧张的亲身体验,边疆战事的危险与神秘牵动着每一个人心魄,在大西北边境的村庄里,人们时刻都准备着经历一场大劫难,孩子与妇女的眼睛里经常充满恐怖的神色。
作者打破了时空的限制,将回忆、现实、人间、鬼蜮、和平与战争杂糅在一起,给荒凉的西部世界注入了瑰丽的色彩,荒凉与神秘恐怖的融合,充分调动了读者丰富的感受力和想象体验,增加了散文的风格魅力。
二 凄凉的历史与经历增加了作品的崇高之美
荒凉的美学效果不仅仅是由肃杀和萧条意象的堆砌而产生,作品中的凄凉的历史和故事也增加了作品的荒凉之美。作者像一个考古学家,将西部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物品的历史都还原给读者,他又像一个炼金术士把一座座城融化成瑰丽的童话。作家所到之处,均能引发他的怀古之情,在文史互动的叙述中将西北的荒凉之美演绎到了极高的境界。
无论是蒙古人的敖包、回族人的拱北、哈萨克人的玛扎还是部队的“十三连”,在这些荒凉意象的背后都有一段荒凉的历史和故事,匈奴族的迁徙与成吉思汗征服西域与欧洲的历程都是艰辛而凄凉的、充满一种悲壮的崇高感,与匈奴人恰恰相反的是,楼兰人又从欧洲迁徙定居到大西北,民族的迁徙与过往的历史在时间的流逝中显得凄凉,如今在大西北的草原上只留下一些荒凉的坟冢或者是草原石人作为证据,作者在西部之旅中凭吊匈奴族与成吉思汗,追踪成吉思汗西征的足迹,使作品披上了神秘的色彩。
骑马行走于秋冬的草原引发了作者对俄罗斯民间传说的思考,道伯雷尼亚勇士在行走草原的三条路中寻找死亡、爱情与财富都以失败告终,他的悲剧命运与英雄性格在鲜明的对比中展现了出了一种凄凉与崇高之美。西北的左公柳是沙漠上的一抹绿,作者将其来历和名字也进行了溯源,他为我们复现了一百多年前左宗棠栽树的场景,左宗棠凄凉的流放命运与不屈的性格与西北的荒凉相互呼应,增强了散文的厚度。
作者眺望楼兰古城,引发了他怀古之幽思,从现实的楼兰带领读者进入了历史的传奇,张骞出使西域、傅介子千里刺杀楼兰王、班超火烧匈奴使团,李陵兵败匈奴由此引发司马迁被处以宫刑等浮现在读者眼前,楼兰的历史在英雄美人的列队走过御风而行。这些历史传说都像这座中亚古城一样,充满凄凉,加深了散文的荒凉感和凄美。《西地平线》以历史人物的死亡之美、爱情悲剧之美、历史功绩之美为基调,将一个个凄婉绝美的历史故事娓娓道来,使散文风格更添一份体验上荒凉之感。
在一片破败的贺兰山,作者瞻仰西夏王陵,从西夏文字作为出发点,将西夏王朝的历史揭开,从李自成追溯到李继迁、李元昊再到拓跋氏家族,再到上世纪40年代为毛泽东献策的李鼎铭,作者以大众熟悉的历史人物把一段复杂的历史做了简单的串联与勾勒,成吉思汗灭西夏同时也在此过程中牺牲了自我,西夏王朝的覆灭与一代天骄的死亡在如今的冢疙瘩上奏响了最凄凉的旋律。由西夏王陵皇帝李元昊,作家笔锋一转,又写了秦直道的历史,修建这个规模浩大的、超过万里长城的工程的人是蒙恬将军,蒙恬的命运的依旧是悲壮而凄凉的,而后的统万城的修建者赫连勃勃在荒凉的毛乌素沙漠上完成了自己的大业,作家又由此引出了匈奴族的历史,北匈奴的悲壮迁徙跨越了欧亚大罗,作者在激情昂扬的叙述中,对匈奴族唱出了一曲曲挽歌。
埋葬着李治与武则天的乾陵也是作家青睐的荒凉之地,其背后的唐代史与武则天的故事使如今的坟冢更显凄凉,但是那悲壮的历史与传说使乾陵这个景点有了一种崇高之美。陕西的阿房宫、郑国渠的历史也是作者反复提及而感到自豪的。
在作家的故乡渭河平原上的古老村庄里,也同样弥漫着一片肃杀的景象,高村趴在荒凉的野草上,历经年馑战乱,风风雨雨,与大西北的旱灾相反的是,这里经常发生水灾,空气中响彻着凄厉、绝望、令人惊心的呼救声,作者截取了自己亲眼目睹过的苦难场景,增加了渭河平原的荒凉感,除此之外,作者又将一段悲壮的历史加入了这荒凉之地,增加了这片土地的神秘感,使作品具有了一种崇高感,渭河上游的新丰镇,也是爷爷的老家,这里曾是楚汉相争时,西楚霸王项羽在这里设鸿门宴的地方,也是刘邦按照自己老家丰县改造的新村。作者将自己童年时期的苦难经历也融入了这荒凉的村子,在饥馑年代,他吃树皮、吃渭河畔上的观音土,吃棉花油渣,以及跟着童养媳母亲四处奔波的痛苦,苦难增加了散文的厚重感和纵深感,作者崇拜苦难,敬畏苦难,他曾经说过,是苦难的生活成就了他的作家职业,苦难凄凉与荒凉自然也就成为了他作品的底色,成为其作品的中心母题与独特意象,他们互融互渗,成就了散文的荒凉之美。
作家的经历是曲折的,他的前半生似乎一直远游与漂泊之中,他在散文中说:“于是我决定终生把自己交给路,交给漂泊的命运……在路上我才能得到安宁。”他喜欢旅行与漂泊的感觉,正如《楚辞》所追求的远游一样,这反映出了一种独特的人生境界,一种穿透世界的方法,作者厌恶庸俗而卑琐的现代城市,通过远游至自己喜爱的广阔的大西北来参悟人生真正的自由,以此来摆脱肮脏的浊世,他像屈原一样,遨游在大西北的空旷世界中,更多地是做一次次的精神远足。就像他在作品中所说,在冬天下过雪的阿勒泰草原上骑马奔驰,才能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感受自我。无论是第一次作为游子感受新疆草原还是第二次作为旅人感受西部,他始终满怀豪放与飞跃的情怀,这种情怀,使西部荒凉空旷的土地蕴含着一种放旷高蹈的精神,使荒凉成为更持久、更耐感受的一种美!
三 悲凉的西部情思开阔了散文的境界
《西地平线》散发着强烈的西部意识,对西部的热爱与担忧,思考与鞭策构成了散文了主要基调。这也提升了散文的立意与境界。
在荒凉的意象和历史中融汇着作家对过往情谊的无限怀恋,青海的高车之于朋友昌耀,陕北的黄土高坡之于路遥,“十三连”之于战友情深,在急速流逝的时间中,作者对青春的逝去、朋友的逝去流露出了一种感伤,在对个人命运的咏叹中彰显了生命的力量。作者将自己感伤的情绪寄托在西北的这些物象之中,使荒凉的意象有了一种物哀美。
对西部浓浓的眷恋之情,也他赞美西部孕育出人的坚韧与勇敢,赞美西部文化,也饱含对西部现状的担忧和未来的期待。
谈到罗布泊,作者的感触颇多,他以纪实的手法描写了地质队员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的工作状态,凸显了他们身上坚韧,而这种坚韧也一直是作家所崇尚的一种文化品格,但另一方面,作家对西部甚至是整个中国发展的关心在散文中有强烈的流露,罗布泊蕴藏着大量的钾盐,钾肥在中国非常稀缺,他迫切希望钾盐开采、淡水开发这些伟大工程能助力中国农业的发展。这种隐含在散文故事背后的情思使散文的境界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
作家穿梭在陕甘宁青新五省,一股悲凉之感在心头油然而生,大西北如今的荒凉、闭塞、经济滞后令作者痛心。作者面对西安的情感与拜伦当年面对希腊的感情何其相似,拜伦痛心希腊在古代多么辉煌,曾是西方文明的源头,但是在19世纪那个民族压迫的时代,遭遇着耻辱,一片破败的景象,他带着忧郁和感伤的情绪哀希腊。高建群崇敬拜伦,因为他们在气质上有很大的相似。他像拜伦一样,面对如今落后的西安,他感伤、忧郁,感慨两千年前的古长安是与古罗马声誉齐蜚的世界级大都市,如今却衣衫褴褛、容貌破败,而西北其他几个省的情况比陕西更糟糕,作家并不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他热爱西北,在散文中他积极地为西北的落后分析原因,为其发展寻找出路,他认为自然环境恶劣、远离入海口、干旱缺水是大西北荒凉停滞的主要原因,而大西北得不到重视和扶持也是其与南方差距越来越大的原因。作家带着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呼吁全社会重视大西北,利用西北的矿产资源,激励西北人克服自身的惰性,使西北尽快走上富康之路。大西北干旱的沙漠、贫瘠的土壤、落后而破败的高原、砂砾和岩石组成的丑陋河床以及原野上零零散散的蓄群构成了一幅荒凉的原始图景,作者身在其中都恍然觉得进入了中世纪。但是这样的景象却是能够唤起读者好奇与欣赏欲望的一种陌生化的美景,较之人欲横流的繁华城市,这样的原始与荒凉也是人精神上的一方净土。
陕北黄土高原的苍凉与焦苦在作者笔下包蕴着一种坚韧、大气的美,他赞美陕北、赞美陕北人,更加欣赏陕北女人,这是一片没有受儒家文化浸染的净土,是一片充满生命激情和灵性的土地,
在散文的后半部分,作者由新疆、青海、甘肃、宁夏写回了自己的家乡陕西,陕作者对西安的历史感到骄傲,为其是中国的地理中心而感到自豪,“给我一个点,我可以撬起地球!这个支点在西安。”但是陕北河流的干涸与萎缩、西安的停滞落后、东西部的差距、西安人的固步自封都令作者堪忧,他棒喝西安,批判西安人抱残守缺的心理,呼吁西安人要有自省意识。作者带着对西部弄弄的情感,将西安发展缓慢的原因进行犀利的揭露,缺水、计划经济时代的原因、墨守成规、懒惰及投资环境恶劣,乱收费现象令人咋舌都是作者要告诉社会的思考。
与荒凉的西北交相辉映的还有西北人脸上的忧郁之色、作者与战友们苍凉的青春岁月,他们背井离乡,在荒芜的新疆坚守自己的职责,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伟大而崇高的,如果有战争爆发,这些人都会是最勇敢的军官和士兵。当他们回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家乡之后,种种陌生、平庸、卑琐铺面而来,很多人又毫不犹豫地返回新疆,大西北的广阔与荒凉才是值得人眷恋的。作者热爱自己的家乡,但那最遥远的的西北方新疆才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他牵挂那片中苏争议地区的命运,为它如今成为中国领土而由衷的高兴,他怀念自己的骑兵团、用过的步枪、骑过的鼠灰色马,在那“车辚辚,马萧萧”的遥远的岁月中,作家在阿泰勒草原上的传奇经历使得荒凉的西北边境多了一份令人向往的魅力,作家的这份悲凉的西北情思也为大西北这片土地增添了美好的色彩。
荒凉而严寒的西北,带给了作家关节炎、坐骨神经痛,但那却成为作家的独家回忆与人生的独特标志,他人在陕西却心系西北边防,在西北边防的最新报告中,他写了自己在重返白房子后看到中国边境美容工程正在进行,有争议的地方也划在中国领土范围,边防稳固,睦邻友好,为西部大开发准备好了必要条件,他欣喜地向世界报告,荒凉闭塞的西部在作家的情感世界里呈现出它独特魅力与价值。
作者是一个忧郁的沉思者和时代的鞭挞者,他为时代的浮躁和贫富悬殊而忧虑,他为中国户籍制度的放宽而欣喜,为中国足坛而殚精竭虑,为中国股市而忧愁,种种悲凉的情思融入荒凉的大西北,使散文的荒凉气氛更浓一筹,荒凉在散文中是一种美的景象,更是一种关爱社会、为人类幸福而歌的“大我”境界的标志。

本文参考文献:

1.高建群《西地平线》,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2.牛宏宝《美学概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3.朱良志《中国美学十五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4.马闪闪《“西部文学热”背景下的高建群散文论》,延安大学,2012年硕士毕业论文。

5.田中阳《黄土地上的文学精魂——从区域自然地理环境对文学的影响观陕西作家群》,《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6年。

刘佳,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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