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用典看《西地平线上》的英雄情结

文/倪延韵

本文选自《高建群研究论丛》卷三《行吟在西部诗意里世界的觉者》,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出品,李冠华主编,总主编李国平、蔡静波,副主编田德芳。

高建群的散文《西地平线上》一直被很多人作为写西部“落日”的名篇来欣赏。大家普遍认为文中几处用典增加了“落日”的人文内涵,使得“落日”更具人文韵味,认为是“世间有大美”的意境所在。
但如果把文中三处用典和两处细节(对《我心永恒》音乐的描写)联在一起进行深入思考,会发现它们的作用远远不止于此。笔者认为,三处用典不是文人的妙手偶得,而是思想家的匠心独运。它们是英雄精神的客观载体,是“大美”主题升华的依托。
一 
我们先来探究一下作者提起“左公柳”的意图。
诗文用典是为援古证今,增强表达效果。古诗文中常见关于“柳”的典故。大致不外乎送别示谊,植以志节等。又因“柳”“留”谐音因而历来被用作送别诗或思乡诗的题材。而《世说新语·言语》记载的“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又让柳树染上士族的习气。
统统这些,是不是能解释当初左公宗棠征西时植柳的初衷呢?这要先看看历史才行。
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左宗棠年届花甲,主动请战,西进新疆平息沙俄的入侵,一路上见到“赤地如剥,黄沙飞扬”,于是下令行军植树,前栽后管。后来一边守备,依然栽树不辍。这样经过近十年的努力,终于在河西走廊上留下了造福后世的三千里绿荫。后人为纪念他,便把这些柳树叫做“左公柳”。
由此观之,左公植柳并非出自文人抒发个人情绪的雅行,也非出自对家乡缠绵的思念。他植树的目的就是为民造福。他让满眼黄沙遍地石砾的蛮荒之地滚起了层层绿浪,使火风劲吹千年孤寂的戈壁滩上响起了潺潺水声。
漫漫荒漠当中,身材柔弱的一株株柳树倔强地抵挡着风沙、忍受着干旱,一站就是上百年,而且还会这样一直站下去。大西北沙漠气候的严寒酷暑改变了它们的形貌,但没有改变它们的节操。它们就像是左公派遣在那儿值勤的士兵,没有军令,便再也不会移动。它们在大西北扎了根。
由此也可以说,“左公柳”是西部独有之树,它的名字不能被看作是植物类别,而应该是一个文化概念。它是一种奉献气度的象征,它还昭示出一种扎根本土热爱祖地任风吹日晒天寒地冻吃尽苦头都不屈不挠的精神。
柳的生命力极强。边陲蛮荒再怎么死寂,它总能把希望蘖发成一团浓荫,在一片苍茫中展现喜人的绿色。作者一句“左公柳”,让我们重新想起了历史,也让我们感受到,看似荒凉的大西北,从古到今,一直珍藏繁衍着虽不灿烂但绝对磅礴的生机。
二
罗曼·罗兰所喊的“让我把你抓紧,亲爱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是作者的第二次用典。
约翰·克利斯朵夫是罗曼·罗兰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主人公,一位英雄式的人物,经历了多重灾难。小说在描述约翰·克利斯朵夫弥留之际的心理安慰时这样说:“我曾经奋斗,曾经痛苦,曾经流浪,曾经创造。让我在你的怀抱中歇歇吧。有一天,我将为新的战斗而再生!”
勿庸置疑,这是一种英雄精神,是领悟了生死真谛后坦然皈依宇宙轮回但生命之火不熄的精神。约翰·克利斯朵夫弥留之际所说的话揭示了事物发展的规律:新陈代谢,周而复始。正如日落日出、潮汐更替。
落日的即将逝去,是为了再生!恰恰这个时候,作者又提到了车里正播放着的《我心永恒》的音乐。如果根据作者的叙述推算一下时间,这个时候,音乐正好放到了歌曲转向激昂的高潮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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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5—43|2—34|3—21
You’re here,there’s   nothing  I  fear.
And I  know  that  my
|71 —7|6———|5——0||
Heart will  go  on... ...
歌曲在这时的响起是作者的安排,他想通过它将自己内心的感觉传达给读者:
因为希望,“我心永恒”;生命要延续,必须轮换。发现了生的真谛后令人惊喜(You’re here),发现了“死”的意义后再也无所畏惧(There’s  nothing  I  fear)!这是和罗曼罗兰面对朝阳呼喊约翰·克利斯朵夫时的思想相一致的东西。
音乐和典故互相映衬,让我们明白了音乐所包涵的大悲、大美:它不是歌唱死亡,它是在歌颂生命;我们也更读出了典故所展示的思想:面对死亡,“生”的倔强越发迸射出力量的光芒。
“我曾经奋斗,曾经痛苦,曾经流浪,曾经创造。”
——这不正是曾经辉煌的大西北吗?
“让我在你的怀抱中歇歇吧。有一天,我将为新的战斗而再生!”
——这不正是沉默的大西北吗?
作者写到:“我们,我们的车,还有刚才那死气沉沉的罗布淖尔荒原的黑戈壁,此刻都罩在这一片回光返照中。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脸,每个人的脸都泛着红光。我们感到自己像在画中。”
“景”中人的表现可以让我们真切体验到当时人们走出“死亡”,面对“落日”时内心是何等地激动。这种激动在繁华的现代都市里会有吗?不会!因为它没有经历过日落灿烂前的那种“灰白”。
这种“灰白”,是蝶变前的茧,是蝉蜕前的蛹,是新生儿降生前母亲的阵痛!
大西北,便经历过这种“阵痛”;只有到过大西北的人,才能体验到这种“阵痛”。
因而,“灰白”之后,听着为“死亡”而歌唱的曲子,面对大西北的“日落”,才忽然有了特殊的感觉——
新生!
这是“阵痛”之后的产物,只有英雄才配拥有。
三
第三处用典是写匈奴的外迁和成吉思汗的武力扩张。它不仅使内容更加丰富,而且增加了文化韵味和历史厚重感。尤其值得品味的是,前面几次提及历史典故,是对个人情绪、性格的表现,而这里则已涉及到民族的内容,这是主题的提升。
在我国的神话传说中,和西部、和太阳相关的英雄人物有很多:如后羿,如夸父。如果用他们作为典故,不仅可以表现人类的自信、追求和执著,而且增添另外一种古韵神奇的意境,但作者没有这么做。
“后羿射日”“夸父追日”只是神话,但匈奴外迁和成吉思汗的伟功是现实的生活。而且,神话表现的是个体英雄,虽然成吉思汗也是想成就个人霸业,但其行为同时促成了一个民族的发展:他是民族英雄。
成吉思汗那“高大的身影”,是人间伟力的象征,也是“落日”映照下美的体现。
“在那炫目的红光中,我看到一些匆匆的背影,正向历史的深处走去”是用历史的深远不回反写对历史的追忆,引发人们对历史的追惜情绪。匈奴的外迁,让我们形象地感受到了华夏民族在繁衍生息过程中经历的斗争。无论是个体,还是群体,都具有同样的精神:执著追求,不计得失,淡然兴替,无论逝去。
这不正是英雄精神的写照吗?
通过比较,我们可以领会出作者在文中想要表现的主题并非独具浪漫色彩的“天然纯美”,而是让人感叹的、充满历史悲壮和现实残酷的生活原貌,是包含伟力默默积蓄一旦勃发就创造世界的西部精神:冷峻,厚重,含蓄,热情。它就像岩浆,在地底奔突;它拥有生命,在日落日出间传递。席勒说过这样的话:“真正美的东西,一定是生存于自然,另一方面,它要体现理想。”
落日固然美丽,但如果离开了我们美丽的眼睛,它便失去了光辉,如果没有了人类的文化,它便不再让人感动。文章三次用典,在我们的眼前虚拟出一个现实与虚幻并存的世界,让我们纵览古今,神游中外。积蓄在我们身心深处的情结终于被激发了出来,我们感觉到美了。
这便是本文用典的目的所在。我们被激发出来的,不是发现了“落日”与“朝阳”的不同,而是发现了过去曾经存在的,现在被大多数人遗忘了的历史。我们被激发出来的,还有对这部历史的拥有者的重新审视,对这片历尽沧桑、饱尝苦难却依然富藏生机默默轮回热情载物的土地的无限感激。
这大概也是《西地平线上》由原题《西地平线上的落日》改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吧。
(本文原载《现代语文》,2007年第5期。作者:倪延韵)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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