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地平线上》:苦难中的崇高

文/葛洁钰

本文选自《高建群研究论丛》卷三《行吟在西部诗意里世界的觉者》,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出品,李冠华主编,总主编李国平、蔡静波,副主编田德芳。

《西地平线上》入选苏教版高中语文必修一。配套教参指出该文所在板块旨在体现对自然纯美的注视。的确,《西地平线上》给读者带来了自然感性层面的审美体验,但就其所呈现的深层审美特质而言,多数教师还会引导学生探索其中的西部风情美,历史和人文美。可惜点到即止的解读使学生难以真正体会“大美”的内涵。
高建群曾说,他对西地平线的那块土地情有独钟,因为那里充满了对生命的考验。所以,要读懂《西地平线上》,就应从中领悟作者对生命的情怀。
一 生命的苦难感
第二次落日的背景在罗布泊,那里是荒凉空旷的无人区,四周瘴气雾霭弥漫,没有任何的生命存在。高建群曾说,“在我的大西北游历中,这种生命的苦难感时时伴随着我行走……我的眼前是触目惊心的荒凉,不见一棵树,不见一根草,不见一滴水,唯一能见到的是那些目光呆滞、嗷嗷待哺的我的人类兄弟。”在第一次落日出现的定西高原上,高建群也曾亲见河水断流,水井干涸,人畜束手待毙的悲惨景象。西部极端恶劣的生态环境使他强烈地感受到这块土地上充满了一种深刻的苦难,让他不由自主地进入到一个时代的责任和痛苦中。
而他自己的生活也一直与苦难息息相关。童年时,因生活的艰难,他被迫离开家乡,后来又经历了粮食灾难,挖野菜,吃树皮,亲见身边的人死亡,看中国最底层的老百姓进行着悲壮的生存斗争。从军后的他在阿勒泰草原边防站里,每天都和恐惧打交道,生怕随时爆发战争,这种恐怖紧张到麻木了的生活使他甚至准备好了遗物,随时准备死。
对于命运不可阻止的悲剧感,高建群却怀着一种感恩戴德的心理,“苦难是人类最好的老师,对一个作家来说,苦难是灵感的源泉”。这种对苦难命运和悲剧之美的依恋,或许来自他对俄罗斯文学的喜爱。他感觉俄罗斯的大地“充满忧伤和命运感”,和中国的大西北很像。因此,当目光一次次扫过西部的土地时,他总是以人生的大苦痛来观照这里的人和自然的生息。
二 生命的崇高感
1.“有情风万里卷潮来”——万物皆有情
在西方美学史上,“崇高”作为一个美学范畴首先是由朗吉驽斯提出来的。自然界的崇高对审美主体所具有的压倒性优势体现在巨大的形体空间和巨大的力量上。无论是第一次落日的柔和、美丽、安谧,还是第二次落日的血红、辉煌,抑或第三次落日映衬下的火烧云的灿烂、热烈、夸张,都给我们展现了自然之美。但这三次落日之所以给作者以深刻的记忆,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带来的视觉上的强烈冲击,它的震撼更在于对人的心灵。
第一次落日是“静静地停驻在那里”,我们每个人都看过这样静态的落日,而作者除了写静态的落日外,还着重描绘了日落的动态过程,“跳跃”“颤抖”等一系列动词突出了日落过程中生命力的涌动,彰显了自然的伟力。“依恋”“慈爱”“注视”等词则将落日人格化,把落日写得有情有义,表现出它对人间的贪恋,实质上也反映出作者对落日的眷恋,这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有我之境”。
高建群是一位热爱生命的写作者,对生命的热爱使他能感受到万物的勃勃生机,在他眼中万物皆有情。他曾“看见一只雄鹰,正敛翅落在平顶山那红色的山岩石之上。它大约刚刚飞翔回来,像君王一样在这草原上巡视过一圈,完成了它的早间功课”。他记得“沙包子上,刚刚经了一场雨,一束红柳枯枝突然生出了粉红色的花。那花像血的颜色”。只有当我们对于生命拥有敬畏之心时,自然才会在我们面前呈现出它的无限生机,我们才会时时处处感受到世间万物的高贵与美丽。这种起于自然,感于人心的敬畏无疑体现出生命的崇高感。
2.“死亦为鬼雄”——映照死亡的尊严
第二次落日发生在荒原,落日归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本身就是死亡。但面对死亡,不同的过程会带给人不同的感受,有的平淡苍凉,有的却可以留下最后的壮烈,荒原上的落日那种照亮一切的辉煌使人不由得对死亡产生了崇敬之情,死固悲伤,但也可以雄壮。所以说,第二次落日给人带来的震撼不仅仅是因为景象的辉煌雄伟,更是因为它使作者体会到死亡也可以充满尊严。
扎根于西部的高建群深深了解,西部人认为人的生命仅仅是个过程,如何死比如何活着更重要。西藏人死后把自己的肉体天葬喂鹰,他们并不认为肉身的损毁会丧失尊严,反会因肉体喂养了猛禽,使之吃饱后不去伤害其他生物而感到自豪。他们的生命主体虽然消失了,但他们的死成为人生最美的定格。
悲剧因为其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更能产生崇高的审美效应。当生命之花心甘情愿地为理想、奉献、职责而有尊严地陨落时,人的生命便开始进入了诗化的美学境界,生命也因此变得崇高。
3.“与日月兮齐光”——英雄主义情结
第三次落日中,作者写到匈奴民族西迁和成吉思汗西征。西部的历史人物层出不穷,作者为何选取匈奴民族和成吉思汗呢?因为他们都是历史上出现过的执著顽强的英雄的个体和群体。匈奴西迁,最终发展成当时中原最大的一个游牧民族;成吉思汗一路征战,建立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地跨欧亚大陆的大帝国——蒙古国。
在联想历史人物时,作者更多地在观照自身,他不由感慨自身的“卑微”和“平庸”。阿勒泰草原是高建群当过兵的地方,故地重游,难免会忆及戎马倥偬的激情岁月。当年在恐怖的政治形势下随时准备战斗,随时准备发射完22颗火箭弹而为国献身,也曾想象自己像帝王一样指挥千军万马、发号施令。这段军旅生活使他内心产生了一种对英雄主义的追求。
虽然成为帝王的理想未能实现,但成为作家后的高建群依然肩负着强烈的使命感。文中,当英雄们的身影向历史深处走去后,落日也终于消失。值得揣摩的是,作者又加上了一句“接着就是中亚细亚那著名的白夜了”,给读者呈现出日落后奇异的彻夜通明之景。这是否可以理解为是那些英雄人物们所创造的伟大历史功绩将造福后人,永不泯灭。而作者自称一介平民,始终默默耕耘,细心劳作,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作品会在岁月悠悠、山河荣枯中不减风流。
因此,作者引进历史文化典故,不仅增加了文章的历史厚重感,也使自我理想得以体现。席勒说:“真正美的东西,一定是生存于自然,另一方面,它要体现理想。”这种英雄主义情结也鼓励着我们这些平凡人,不管生活多么艰难,地位多么卑微,只要对生活充满梦想和激情,就一定能给世界留下属于你的光芒。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敢于奋斗,他就是一个崇高的人。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在作者的眼里,西部的景物在带给人审美体验的同时,更折射出浓烈的生命意识。我们应该像高建群那样,面对朝夕相处的大自然,不仅是用我们的明眸,更要带上一颗体验的心,在自然中深化对生命的感悟,完成灵魂的壮游。
参考文献:
1.高建群《西地平线·我爱大西北的每一棵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
2.高建群《向北方三叩首》,《西安晚报》2011年11月9日。
3.[德]席勒《审美教育书简》,张玉能译,译林出版社2009年。

(本文原载《中学语文教学》,2014年第6期。作者:葛洁钰)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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