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帕米尔高原的慕士塔格峰下,头顶是一个高约百丈的石拱门,那是天然的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产物。石拱门往上,是终年披着冰雪盔甲的慕士塔格峰。往下,岩石拥拥挤挤,那些灰色的、松散的夹杂着鹅卵石的岩层,那些整齐排列的坚硬的青色花岗岩,那些一簇一簇像莲花一样的麻黄石,一直排向遥远的天边,直插吉尔吉斯草原。路旁新修的高速公路,里程碑上写着“帕米尔古海”字样。这文字告诉我们,这里还是中国境内。而再往下走,深山里藏着一些白色房子的村庄。房屋的烟囱冒着炊烟,那里就是吉尔吉斯斯坦境内了。公路从中国境内的克孜勒苏出发。出发地有条从山峦中穿越的名曰克孜勒河的河流,弯弯曲曲,跌宕流淌,最后冲出山口,抵达塔里木盆地,它是塔里木河的六大源头之一。这条在帕米尔高原山腰间行走的道路,有三百多公里长。三百多公里走完以后,接着就是下山,从高高的山顶,一圈一圈地往下绕,有二百多公里,最后抵达吉尔吉斯斯坦的奥什市,或者说抵达费尔干纳盆地,抵达中国史书上屡屡提到的那个“河中地”。张骞出使西域,大约就是从这里穿越的,或者不是,这还有待考证。而班超对河中地用兵,则明白无误地是从我上面叙述的那条道路完成穿越的。他当时任西域都护,经营费尔干纳盆地。张骞把这块地面叫河中地,即两条河流包裹着的这块中间地带。这两条河流,张骞分别叫它们药杀水、乌浒河。我在中亚大穿越时,这两条河已经有了另外的名字,前者叫锡尔河,后者叫阿姆河。它们都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然后在草原上绕成一个大括弧,前者从西北方,后者从东南方,注入咸海。河中这个地方还叫我们想起唐朝大将军高仙芝与黑衣大食波斯的那场血战。他当时也是从这条道路进入的。另外西行求经的玄奘高僧,自碎叶城重返内地的大诗人李白,都该是走的这一条凶险的帕米尔通道吧。帕米尔高原是伟大造山运动的产物。在侏罗纪时代,非洲大陆的一个板块突然脱离,然后顺着大洋一路漂移过来,猛烈地冲撞欧亚大陆板块。冲撞的结果,是引起强烈地震。地震之后,是火山爆发。在火山爆发中,通红的岩石涌上地面,射向高空。岩石凝固后,形成这世界第三极。人们习惯把帕米尔高原称为除南极、北极之外的世界又一极。它最早不叫帕米尔高原,而叫葱岭。张骞和玄奘都很负责地告诉我们它的这个称谓了。由于葱岭西南伸向塔里木盆地边沿,西北伸向费尔干纳盆地边缘,有一千三百多华里,且呈现出不规则状,所以便得到个别称-不周山。

那么,在世界第三极涌出地面之前,整个中亚高原是什么地貌呢?那时候,正如中国的东部有太平洋一样,在西部亦有一个浩瀚大洋,它的名字叫准噶尔大洋。洋水退去,在距现在八千万年前的时候,一场新的造山运动又一次产生。一座年轻的山脉,高大、险峻、仪态万千,从干涸了的海底中央冲天而起,这就是天山山脉。而天山往西北方向的行走快要结束时,又一座名曰阿尔泰山的山脉,继续延续它向东的行程。亚细亚高原的造山运动,至此完成。中亚地貌,至此基本上固定下来。它开始怀着久久的耐心,等待人物的登场,等待骑射者迈着盛装舞步,风一样地在这块地面奔走,令这块中亚高原成为人类世界的大斗兽场,让一拨一拨、一代一代的悲喜剧发生。站在帕米尔高原上,我对我前面的行程充满了渴望:我要用脚步,向光荣的张骞致敬,向道路上的两千多年来行走过的每一个匆匆的背影致敬,向人类光荣的昨天致敬。我挥舞着手中的放大镜说:法国小说家大仲马说过,历史是一枚钉子,我要在上面挂我的小说。我说,我将要沿着道路,用放大镜寻找这道路两旁“历史的钉子”,并且在钉子上面兴风作浪,御风而舞。我说:父母给了我们两只脚,为的就是有一天用它来丈量天下。-世界的尽头在哪里?山的那边是什么风景?且让我们去看看,起身!雄浑的帕米尔高原,雄踞西面。天山山脉,它的青色的脊梁像鲸背一样,一直伸向东南,伸向中亚大陆的腹心。亚洲的地理中心,在乌鲁木齐市郊,我在担任中央电视台“中国大西北”摄制组总撰稿时,曾专程去过那里。天山以南,是塔里木盆地。塔里木盆地中央包着的这块大沙漠,它叫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一条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的大河塔里木河,奔腾着、咆哮着,从盆地中央穿过。河流的流经处便是绿洲。而拐弯处,或河流的交汇处,便是城市。就我们的行走而言,我们是顺塔里木盆地南沿,即天山北沿行走,这叫丝绸之路北道。我们经历了嘉峪关、敦煌、哈密、吐鲁番、托克逊、和硕、库尔勒、且末、焉耆、库车、阿克苏、喀什、疏勒、克孜勒这些城市。我们走的是北道。地理学家为我们划出的丝绸之路南道,则是绕塔里木南沿行走,在帕米尔高原与天山的夹角这一块,与北道汇合。另外,还有一个新北道开辟的时间稍微晚一些,它穿越妖魔山下的乌鲁木齐,然后顺伊犁河,中亚名城阿拉木图,高加索下面的成吉思汗三千里“草原黄金道”,直抵莫斯科城下,至另一路进入地中海。帕米尔高原之东北,天山之正北,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与塔里木盆地形成对称形状的另一盆地,它叫费尔干纳盆地。它比塔里木盆地更广袤、更干旱。空气干烈如火,仿佛要燃烧。空旷大地一望无垠,绝大部分的地面是荒芜的,只有几棵红柳、黑梭梭、芨芨草、骆驼刺充斥其间。小部分的地面上长着牧草。另一部分可以浇灌的可耕地生长着棉花,种植着甜瓜。费尔干纳盆地中央包着的这块大沙漠,则叫卡拉库姆沙漠。

这块地面有着众多的河流和天然湖泊。热海(伊塞克湖)的来水地是楚河。咸海的来水地是锡尔河和阿姆河。更北一点,里海的来水地是伏尔加河,黑海的来水地是第聂伯河,而更东北的草原的另一头斋桑淖儿的来水地是额尔齐斯河,巴什喀尔湖的来水地是伊犁河,贝加尔湖的来水地是叶尼塞河。从奥什出发,顺着高速公路往西北走,帕米尔高原东面,是一长溜的城市。先是塔什干,乌兹别克斯坦的首都。张骞出使西域的时候,曾在那里停歇,那时它叫石国。中亚枭雄跛子帖木儿的青铜塑像,竖立在塔什干帖木儿广场中央。下一个城市就是那著名的撒马尔罕了,一个被称作“世界的十字路口”的城市。撒马尔罕是张骞出使西域的目的地。而高僧玄奘,正是从这里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北印度河的。这里是翻越帕米尔的最大、最平坦的垭口。下来是布哈拉,是马雷,是老梅尔夫城,是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这里气候十分干燥,白天行走,热风吹着,像在地狱里行走(有意思的是,阿什哈巴德往东三百公里,有个向外冒火的地方就叫“地狱之门”)。在夜晚,这块中亚草原则美丽极了,星星密密麻麻,缀满了天空,一直与四面的大地相接,像在人的头顶扣了一只璀璨的大锅一样。而月亮随后出来,星星隐去。那月亮大极了,夸张地立着,搁在远处的草原上,十分奇异。在穿越中,高速路的左手是草原和戈壁,右手则是帕米尔高原,不远处就是巴基斯坦,是阿富汗的苍凉高原,而伊朗高原冷峻、凶险的山脉,绵延一千三百多公里,距我们行走的最近处只有三十公里。这就是中亚细亚高原。如果再加上额尔齐斯河流经的西伯利亚,伊犁河流经的哈萨克草原,叶尼塞流经的俄罗斯外高加索草原,这就是中亚的全貌了。曾经有三个亚洲高原过来的牧羊人,以这里为跳板,一直瞄着太阳落山的地方向西走。他们一个叫阿提拉,一个叫成吉思汗,一个叫帖木儿。他们中第一个走得最远,在多瑙河畔建立了他的匈奴大汗国,他的马蹄几乎把欧罗巴整齐地耕耘了一遍。他率领他的三十万草原兄弟,曾经将罗马帝国的都城罗马城围困半年,差点重新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直到罗马红衣大主教圣·来奥星夜化装出城,与他签下一个城下之盟,即把罗马皇帝的妹妹嫁给他为妻,并将罗马帝国每年赋税的一半上供给匈奴汗国。这个被西方人称作“上帝之鞭”的匈奴人,马屁股后边驮着奥诺莉亚公主,悻悻而去。第二个牧羊人也走得相当远,他在额尔齐斯河边,阿尔泰山山脚下,一个叫平顶山的地方,召开西征誓师大会。而后,他一路翻越阿尔泰山冰大坂,一路打通伊犁天山果子沟,直扑小亚细亚(今天的伊朗、土耳其一带),开始揭开他建立欧亚大帝国的序幕。当他的骑兵军团,在一个早晨,抵达莫斯科城下的时候,城里的人们惊慌地叫着,各自逃命。他们叫道:野蛮人来了!世界末日来了!上帝用他的鞭子来抽打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人们了。这个人占领了中亚,占领了俄罗斯草原,他把这些地面做了他的军马场。他将这里划成四块,建立了四个蒙古汗国,让他的四个儿子来当国王。这四个汗国分别是钦察汗国(金帐汗国)、伊尔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这样,再加上蒙元帝国,蒙古人几乎占领了世界的一半。

第三个人物没有第一个和第二个走得那么远,他主要以中亚为跳板,以他的家乡撒马尔罕为圆心扩展,建立他的帖木儿帝国。他先后把成吉思汗分封给儿子们的这四个汗国打败、肢解、吞食。每一场战争都惨烈得令人不敢直视。最惨烈的战争也许是他灭掉金帐汗国的那一场。双方在高加索原野上,在伏尔加河下游,摆开战场,充满了程式感。大决战的结果,是跛子帖木儿胜了,金帐汗国从此衰落。而莫斯科大公国,在金帐汗国的原有属地上成长起来。帖木儿的马鞭还向当时还算强大的奥斯曼帝国挑战,吞食奥斯曼的国土。史学家们曾经感慨,正是由于奥斯曼大伤元气,才为后来沙皇俄国与奥斯曼开打,抢占入海口,吞并奥斯曼领土,提供了条件。这个跛子帖木儿从撒马尔罕翻越帕米尔高原,占领和血洗印度首都,继而穿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塔里木,打出的口号是为蒙元帝国复仇。只是,当他的孙子率领的先头部队走到嘉峪关地面(具体地点是今天的昌吉回族自治州吉木萨尔县)时,帖木儿突然暴病而亡。这样,世界避免了一场大明朱棣与中亚枭雄跛子帖木儿的大决战。这些人物,这些故事是真实存在过的。它们是游牧者历史的一部分,是中亚史的一部分,是世界史的一部分。他们从来就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大地的产物,是严酷的自然法则的产物,是严酷的历史法则的产物,是宿命的产物。如果说农耕定居者是大地的长子,那么那些游牧迁徙者亦是大地的儿子,只是他们是大地的早年走失的儿子。农耕文明、定居文明、城市文明有一个几千年来困惑而不得其解的疑问,就是,为什么那些唐突的闯人者,不安安生生地定居在自己的栖息地,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闯入那些和平的村庄,摧毁那些有着城墙和护城河的城市,杀戮那些善良的手无寸铁的原住民呢?是他们嗜血成性,以杀戮为乐,还是某种宿命的东西,宛如魔咒,在蛊惑着他们呢?那么,下面我们再用世界大地理概念,来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而上面所谈,则可以概括为中亚大地理概念。在这块辽阔无边的以隆起的中亚草原为依托的扇形两面,有史以来,活跃着两百多个古游牧民族。他们时而群聚,时而四散而居。他们没有定居这个概念,逐水草而居是他们天然的生存法则。他们全部的家当就是驮牛支架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行囊。驮牛夜里则卧成一个圆圈,圆圈的核心生着篝火。人们在圆圈中席地而坐。铁匠炉子生起来了,人们在大轱辘车上卸下铁毡,牛皮做的风箱吹着风,火苗一闪一闪,这是在锻造和捶打马蹄铁。他们的服饰是左衽,前襟向左掩着,纽扣一直扣到左胳膊窝里。游牧民族以左为大,以左为上。那上衣,是煮熟过后,变绵软一些的羊皮做成的大袄,有时候皮毛放在外面,有时候则在里边,正穿反穿,要视主人的心情而定。不过大袄的腰间,永远都扎一根宽宽的皮带。下身则是用羊皮做成的皮裤,颜色是用动物血染成的赭红。脚上是一双马靴。夏天是皮靴,冬天则换成那种白羊毛或灰羊毛擀成的毡靴。那头上呢,游牧者的头上通常戴的是一顶三耳塔帽。这帽子有三个耳子,一个向前,遮住前额,另外两个则遮住耳朵及脑后。游牧者就以这样一身装束,骑在一匹黑马,或一匹白马,或一匹红马的背上,在冰天雪地里,长久矗立。雪花飘飘,他则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像。或者他是行走着的,跟在一群马或一群羊的后面,面无表情地跟进。最多,他扬起系在马鞍上的套马绳,象征性地在头顶挥动两下,警告那些畜群:你们是驯化了的,被管束了的。游牧人的吃食主要是奶茶和抓肉。奶是从或牛或羊或马或骆驼身上现挤下的,水则来自歇息地的小河。酥油是携带来的,炒米也是携带来的。一个单独的游牧者,他的大衣口袋里往往会装些奶疙瘩,奶疙瘩是提炼完酥油后的残渣。寂寥的行旅者在行走中会往嘴里塞一点奶疙瘩,咀嚼它。而一旦想喝奶茶时,便将这奶疙瘩放进水里,煮沸也可以凑合着当奶茶喝。队伍行军打仗的时候会带一种干粮,就是将马肉切成生片,装进袋里,挂在马鞍与马的身体接触的部分。行走中,漠风会把马肉吹干,而马与鞍子摩擦产生的热量会将它捂热。

酒是不能没有的。对于游牧者来说,酒也许就是一切。那酒壶通常是软牛皮做的,灌满了酒,行走起来咕咚直响。匈奴大单于冒顿说,他用大月氏王的头颅做成了一件酒具,挂在马的脖子上,每有战事,先取下王的头颅,嘴对着嘴,喝两口酒,再高举独耳狼旗,开始冲锋。冒顿的话,大约是个夸口,因为那骷髅头挂在马鞍上,行动似乎很不方便,远不如挂一个牛皮酒袋贴身。呜乎,舞台已经搭起,天高地阔,两百多个古游牧民族,便在这个天造地设的大舞台上一一闪过。他们以八十年为一个周期,或者涌向东方首都长安,或者涌向西方首都罗马,向定居文明、农耕文明、城市文明索要生存空间。法国小说家《草原帝国》一书的作者勒鲁塞说,在这八十年的一个周期中,在地球这一块扇形的草原上,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或是干旱-令人绝望的干旱,令河流断流,令草木不生;或是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方阵掠过,吃光了每一片草叶和树叶;或是瘟疫-它令草原上横尸遍野,百里不闻人声;或是战争-个军事集团将另一个军事集团从这块地域挤出来,鸠巢鹊占;或者雪灾;或者风灾;或者狼灾;等等。于是,这些千百年以来的草原子民说,向远方走吧,向长城线内走吧,为嘴巴寻一口吃食,为马匹寻一夜牧草,为游牧部落开拓一个新的家园。这就是严酷的大自然法则、历史法则和地理法则。这就是游牧者以八十年为一个周期,向定居文明索要生存空间的缘由所在。当阿提拉大帝的马蹄,从喀尔巴阡山直下,进入多瑙河,整个欧罗巴大陆为之震撼。当成吉思汗的马蹄,直抵莫斯科城下,黑压压的像乌云一样的骑兵,令这座城市顷刻间土崩瓦解。当跛子帖木儿骑一匹驽马,忽东忽西,尽情地蹂躏着这一块亚欧非高地时,我们也许只能以这样的说法作为解释。是的,他们是大地的另一个儿子,早年走失的儿子,被放逐到草原与荒漠。生存法则告诉他们必须不停地走,不停地寻找新的栖息地、新的水源地。横亘在中亚大陆腹地的阿尔泰山,是一个神奇的所在。本书的作者,曾经有五年的时间,抱着一支半自动步枪,守卫着这额尔齐斯河的河口。中国境内的阿尔泰山叫小阿尔泰山。而进入哈萨克斯坦,进入俄罗斯境内的阿尔泰山,叫大阿尔泰山。它西边的起始点好像就在北塔山,在大汉王朝建立的吉木萨尔北庭都护府以南地面。
额尔齐斯河是一条国际河流,它发源于阿尔泰山,流经中国、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西伯利亚,最后注入北冰洋。已故的著名诗人白桦,在我站立的那个大河河口,沉吟许久-这是中国境内,唯一一条敢于向西流淌的河流。阿尔泰山最高峰叫奎屯山,这名字是成吉思汗起的,意思是“多么寒冷的山岗啊!”奎屯山戴着白色铠甲,横亘在中亚腹地的半天云外。它的腋下生出六个湖泊,大半在蒙古境内。中国境内的这个湖泊就是著名的喀纳斯湖。阿尔泰山北麓,额尔齐斯两岸河谷,以及高山与河流的远处的沙漠草原,有着许多的古墓群。它们是哪个年代的,哪个匆匆而过的游牧民族的?没有人能做出解释。那些篮球场,甚至是足球场一样的乱石堆,一个一个散布在草原上。凭这些散布的石堆,人们知道这是坟墓。好多的坟墓在石头堆的核心。一堆大石前,则横搁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鹿的图案。石板本身就是一个鹿的形状。专家把这横搁在墓茔前的石板,叫鹿石。这些坟墓里是哪一个匆匆而过的中亚古族呢?我们不知道。在厚厚二十四大卷的《新疆文库》中,阿勒泰地区、塔城地区、伊犁地区、博尔塔拉蒙古族自治州地区,有许多这样的坟茔,前置鹿石崇拜物的条石。而记得我在帕米尔高原下面,在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我歇息的宾馆的门口,作为装饰物,也放着这样的一块鹿石。好像在中亚,在俄罗斯和东欧斯拉夫民族居住地,也见过这样的鹿石,仿佛中国人喜欢给门前摆一对狮子一样,而他们则摆鹿石。而在阿尔泰山深处的岩石上,有许多岩画。那里画着狩猎的场面、骑马的场面。有一幅岩画,刻着先民们踩着滑雪板,追赶野兽的场面。专家们认定这是人类第一次踩上滑雪板。我在阿勒泰市的博物馆里,曾经见过最早的滑雪板。它是木板做的,板底为了增加摩擦力,绑着鹿皮。而在那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则布满了草原石人。它们沧桑、斑驳、古老,半边身子隐在草中,肩一天风霜,举头望天。
记得某年,我在哈萨克斯坦讲学。该国朋友领我来到一块旅游地,某一位乌孙王的龙兴之地。在那深邃的湖泊,遮天蔽日的大森林,低矮的袖珍山岗中间,有一些草原石人。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伞,手扶着一个草原石人,感慨道:“这是草原石人。你在中亚草原上,会经常碰到它。专家认为,它可能是某一个匆匆而过的游牧民族留在这里的,很可能是突厥人。草原石人,一般认为有三种用途。第一,它是崇拜物。游牧者游牧到这里时,祭拜天地或草原神。第二,它是某一个有名人物坟墓前的站俑、守护者。第三,它是一个部落与另一个部落的游牧界线,或者是从平原牧场通向高山牧场的路标。”行文至此,我想起了,俄罗斯小说家契诃夫在他的《白净草原》中也描绘过这样的草原石人。以阿尔泰山绵长的山脉为依托,活跃在这块地域的世界三大古游牧民族,分别是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古雅利安游牧民族和古欧罗巴游牧民族。英国人类学家阿诺德·汤因比说,假如让我重新出生一次,我愿意出生在中亚,出生在中国的新疆,出生在阿尔泰山山脉。阿尔泰山-那是一块多么迷人的地方呀,是世界的“人种博物馆”。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古雅利安游牧民族都永久地消失在那个地方了。而古欧罗巴游牧民族则迁徙到里海、黑海、波罗的海、北海、地中海、大西洋南岸,然后从马背上走下来,开始定居,开始以舟作马,进入人类的大航海时代。也许,《新疆文库》记载的那些古墓群,在我的不羁的行走中见到的额尔齐斯河两岸;那些置有鹿石的乱石堆,正是那些消失了的古阿尔泰系游牧民族留在大地上的纪念物,是大地密码。与中华文明板块接触最为频繁的正是这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几千年来,屡屡出现在中国志书中的塞人、斯泰基人、石人以及这以后的匈奴人、大月氏人、东胡人、乌孙人、高车人、粟特人、鲜卑人、乌桓人、突厥人等等,专家告诉我们,他们都属于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当中国人站在皇城的角楼上,站在自家场院的土堆上,看见这些游牧者风一样地侵入时,他们纳闷,这些侵入者来自哪里?他们在生活中,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胡人的故事。汤因比说,他们来自中亚,来自一个叫阿尔泰山的地方。古雅利安游牧民族最后也从历史进程中消失了。在土库曼斯坦有个老梅尔夫城,那里是中亚地面最早的城市,距今有两千八百年。专家告诉我们,老梅尔夫城是古雅利安民族的发生地。古雅利安民族像历史的潜流河一样消失了。他们的血液如今在哪些当代人身上流淌呢?记得二战时期的一个德国人,曾说那高贵的血液在日耳曼民族身上流淌着。但是,现代医学测试,日耳曼民族身上的雅利安基因只有百分之四。在老梅尔夫古城踏勘中,土库曼斯坦国家电视台的记者告诉我,经现代医学基因检测,帕米尔山那面的北印度地区,正北方向的伊朗、土耳其,当然也包括土库曼斯坦以及左近的中亚地区,这些地方的人们的雅利安基因,占到百分之四十。
波斯人20世纪30年代把他们的国名改成伊朗,伊朗就是“雅利安”的意思。而在这些中亚民族中,雅利安人基因最多的民族是塔吉克人。我们从楼兰古墓千棺之山小河墓地中挖出来的楼兰美女,深目高鼻,美艳如花,专家曾推断她为欧罗巴人,现在我们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她是雅利安人。行文即将结束,请允许我再啰嗦几句,尝试着谈一谈俄罗斯辽阔草原上的那几百个游牧民族。公元453年,被称为“上帝之鞭”的北匈奴阿提拉大帝,神秘地死于布达佩斯。他的三十万由草原上的各民族兄弟组成的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逃过一劫的罗马帝国,将阿提拉的二十几个儿子,各个击破。他们在退回俄罗斯草原以后,悉数被歼灭。阿提拉最小的儿子叫腾吉齐克,他的头颅被砍下后悬挂在君士坦丁堡大斗技场的出入口,在过往的高贵的先生和太太们的指指点点下,日渐风干。“他叫腾吉齐克,自亚洲高原过来的牧羊人,他的远祖叫冒顿,他的曾祖叫郅支,他的父亲叫阿提拉。”毋庸置疑,这一支匈奴人以及他的雇佣军,最后都退缩和融入俄罗斯草原了。他们像雨水一样渗入大地,最后成为这块草原的原住民。成吉思汗的大儿子术赤在莫斯科城建立金帐汗国,他将已经归降于他的那个莫斯科公国保留了下来,使其成为这庞大帝国的附属国之一。后来中亚枭雄跛子帖木儿打败金帐汗国。于是,韬光养晦的莫斯科公国拔地而起,亮开旗帜,开始了一个全盛的俄罗斯帝国时代。人们说,俄罗斯目下的版图,几乎就是当年金帐汗国的版图。我在这次俄罗斯大地的穿越中,驱车从高加索要塞,穿越成吉思汗三千里“草原黄金道”,抵达莫斯科城。在莫斯科做了《亚细亚在东,欧罗巴在西,张骞一直在路上》的演讲后,我又驱车向西,穿越两千公里的苏联奥林匹克大道,直抵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在告别俄罗斯大地时,我在高速路边停下车,突然想到:“我们万里行从外高加索入境,从斯摩棱斯克出境,这次穿越俄罗斯全境用了五天时间。(其间在莫斯科停留一天,召开发布会。)作为一名参加过当年边境武装冲突的士兵,我最深切的感觉是,苏联的解体,令全世界都松了一口气。这个硕大无朋,横跨欧亚的草原帝国,双头鹰般一个头窥视着东方,一个头窥视着西方。也许,只有我这个前中国边防军,能深切地感到这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头顶上的感觉。如今,十五个加盟共和国的剥离,等于双头鹰的羽翼被整整剪去了一圈。从地缘政治的角度讲,世界又基本恢复了平衡、均衡。”我是第一个在凤凰世纪大讲堂演讲的中国内地作家,演讲的标题叫《游牧文化与中华文明》。本来,这标题最初使用的名字是《中华文明基因中的“胡羯之血”》。后来,在节目播出时,编辑觉得“胡羯之血”这个字眼不够通俗,影响收视,所以改成了前面说的那个题目。记得演讲结束后有个答问环节,录制地点在北京大学校园内的凤凰会堂,听众基本上是北大的学生(包括研究生和博士生)。记得在答问环节中,有听众问:匈奴、突厥、蒙古有传承关系吗?是不是在不同时期的不同叫法?我用已故的民族史专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陈序经先生的结论来回答。陈老先生说,他们是不一样的民族,这是第一;而第二,他们身上确实有许多共同点,即以狼作为图腾,以萨满教作为原始宗教,等等,包括他们脚的小拇指趾甲盖是浑圆的一块。所以,他们一定有某种承继关系。记得当时,我继续将这个话题往深入地说了说。我说,冒顿时期匈奴人的牙帐第一年有三万,第二年则猛增到十万,最初我看这段历史时,有些不解,人口的增殖得有一个过程。后来看见《蒙古秘史》中的一段话,我恍然大悟。成吉思汗问他的宰相,怎么界定我们蒙古人?宰相回答:凡是世世代代居住在毡房和帐篷里的游牧人,都是我们蒙古人。这样一个界定,使得蒙古帝国一夜间从大漠崛起。当它走出草原后,令世界震惊。以此推论,那些古游牧民族,正是这样合合分分,分分合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崛起时,每次攻陷一个游牧民族,这个游牧民族便成为它的部落,就这样滚雪球般一夜壮大。末了,我向读者致意。感谢你们阅读这本书,由于有了你们的阅读,令我有了一点小小的成就感,令我觉得文化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那么小小的一点价值的。高建群:唱给中亚大地的赞美诗 | 最新长篇小说《中亚往事》出版
中国作家 高建群 最新长篇小说
一部 恢弘的草原英雄大传
一首 唱给中亚大地的赞美诗
高建群:献给我曾经生活过的磅礴大地,以及大地之上那些勇敢的人们!责编:杨杰 马凤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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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②2024年5月20日,入选陕西省委宣传部2024年度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项目
中亚大地由险峻的高山,湍急的河流,茂密的森林,草原和干草原,戈壁滩与大沙漠组成。这些景物将大地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地理板块。它的西南,自里海东岸出发,沿图兰低地,沿喀拉库姆沙漠,沿兴都库什山,沿费尔干纳盆地,像一个大括号一样,一直延伸一千六百公里,它的南端在阿姆河上游,在阿富汗的喀布尔附近。另一个括号则是昆仑山和天山,它们包裹着的这一块盆地叫塔里木盆地,盆地中央包裹着的这一片大沙漠叫塔克拉玛干沙漠。而天山在东西走向的形成中,将昔日准噶尔大洋的洋底,分割成两部分。天山之南我们上边说了,天山以北这一块荒漠与草原相杂的土地,我们叫它准噶尔盆地,而盆地中央的这座大沙漠,我们叫它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编辑:牛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