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城是大地上一卷常读常新的大书
文/高建群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央视拍了部《游牧长城》的大型专题片。该片还算成功,从而为后来的“话说”系列开了个先河。该片编剧之一是新疆军旅作家周涛。片头中,后来为大家熟知的陕北歌手王向荣,头上蒙一个白毛巾,肩上扛着犁杖,从长城顶上一路走过。民间剪纸艺术家王西安,穿着件卡腰的大襟紫花布夹袄,站在埃畔上眺世界。
这次拍摄,出资人是日本方面。中方则提供拍摄方便。拍摄则是各拍各的。拍完后拿回去,又是各剪各的。互不相扰。
长城题材的第二次拍摄,是在第一次拍摄的十年以后。这次拍摄的创意是,沿着当年拍摄的道路重走一遍。十年过去了,当年镜头里出现的那些人物,那些村庄,那些道路,在这十年中都发生了那些变化。央视第三次关注长城这个话题,则是又一个十年之后。央视十频道批下来,如何隆重开播,这头一脚要踢响,于是他们从库里调出两次拍摄的资料片,又花重金买来日本人当年拍摄的那些素材片,在制作成图像以后,让几个嘉宾背对着那些图像说话。我是被他们邀请的嘉宾之一。还有两位,一位是西北大学教授周伟洲先生,另一位是中国人民大学一位年轻一点的教授。主持人则是刚刚获得金话筒奖的辽宁大学主持专业毕业的刘芳菲。对话在第十演播室进行。芳菲穿着件花格子衬衣,袖子挽到肘间,衣服下摆扎进裤子里。下身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人漂亮,又迈着两条大长腿,显得十分干练。对话前,她问我,应该怎么说。于是我说了一些重点。后来这姑娘说,高老师,我第一次上央视,有些紧张,你能不能把你说的这些,帮我写到纸条上去,说完,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些小纸条。这样,我就坐在演播室的那个台阶上!将这些写出。后来,在对话中,当镜头对着我或者周教授他们时,芳菲迅速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条,瞄上一眼,再迅速塞进口袋里。后来该对话播出后,时任广电部长的孙家正请我在梅地亚后边那个二楼吃饭。饭局中他对刘芳菲赞不绝口。他说这个人是选对了,她有脑子,让电视机有了思想。我附和说,你们央视这一批年轻人,都是人精。这是关于央视与长城这个话题的一些记忆。还记得十频道《探索与发现》栏目,要有个片头,魏彬主任有个创意,将一个勺子在一个碟子上转一转,说是指北针。芳菲要我再开动脑子,给上面题两句话。于是我又坐在演播室门口,在纸条上写了这么两句话:在已知的领域里,我们重新发现;在未知的领域里,我们初次发现。——这指北针,这两句话,现在还在央视用着。长城是个十分沉重十分庞杂的话题。关于它,大约需要有一本专著的厚度来完成。台湾诗人席慕蓉的《长城谣》,我每一次读它,都有一种烽火狼烟,马蹄得得的感觉。尽管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尽管夺了焉支又失了焉支。等等等等。那么我这里只是就我所知道的,十分肤浅的长城知识,和我在拍摄《中国大西北》专题片时,踏勘过的西北长城,饶舌两句。现存在中国北方大地上的巍峨长城遗址,基本上是明长城。明长城东起山海关,西到嘉峪关,中间有榆林城,号称九城十三墩。九城是指沿长城线筑有九座边城,十三墩则是十三座烽燧、兵城。长城全长八千八百公里。这个长度包括延伸到东北那一段。榆林城是九城之一。它的前身是天下名州延绥古镇。苦于游牧民族不断犯边,在延绥知府余子俊主政期间,上报朝廷,将府治向北前移了二百公里,在榆溪河边建榆林城,并在明长城以后,在长城的一个垭口,建威赫赫一座镇北台。几年前榆林建城六百周年之际,他们建了个余子俊纪念馆,我曾专程去为开馆剪彩。该市文化局长、作家刘仲平写了一本关于榆林城,关于余子俊的书,我则为该书作序。榆溪河为无定河的一条主要支流,在渔河堡地面两河交汇。榆林城建城之前,这里应当是走西口路上的一个村庄,叫榆林庄,或者是一个驿站,叫榆林驿,后来余子俊在这里屯兵,将它叫成榆林卫榆林寨,再后来就成为一座像模像样的城市了。榆林城别称“驼城”。蒙古族著名歌唱家、周秉德的丈夫拉苏荣则认为,榆林城就是那首悲凉的鄂尔多斯长调中唱到的《六十棵榆树》。我们游牧来到这个地方。我们在一眼泉子旁歇脚。六十只乌鸦噙来六十颗榆钱,于是泉边长出六十棵榆树。那么我们就把这里叫作“六十棵榆树”,把这里当作我们的家。(《六十棵榆树》歌词)。我是2018年秋冬之际内蒙古首届音乐节,在锡林浩特座谈会,这样见到拉苏荣先生的。饭局间,我说,拉苏荣老师,有一首特别悲凉的鄂尔多斯长调,叫《六十棵榆树》,你会唱吗?你能在酒桌上给我们唱一下吗?拉苏荣说,这歌是我挖掘出来,并唱红的。他还说,你知道六十棵榆树是指哪里,就是你们陕北的榆林城呀!拉苏荣先生已经作古(愿他安息)。而我不揣冒昧,在这里将先生这个前榆林城时期的说法说出,只是给我们茶余饭后提供一些谈资而已。也许有许多的榆林朋友不同意这个说法的!明长城自山海关出发,在冀中大平原上绕了一个大圈子,进入山西境内,然后又从保德,跨黄河进入陕北府谷。长城在它的行走中,在陕北地面建了第一个屯兵之所,叫高家堡。也就是著名的石峁遗址那地方,也是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的取景地之一。长城继续西南而走,沿着山形水势前行,至榆林府、镇北台,然后端直向西,过三边,过盐池,进入宁夏河套平原。新修的高速路,基本上是与明长城平行前进。道路边上的长城遗址,已经坍塌了许多,与大地混淆不清了。只有那些烽火台高大的烽燧还存在,十里一墩,五里一烽,在我们的疾驰中退去。这一段的长城,保存的较完整的是陕北定边、宁夏盐池一带的长城,不过当年三五九旅在这里挖盐,那些长城垛墙上挖有许多当年住人的低矮窑洞。放马几百公里以后,进入银川。长城从这里跨过黄河,尔后从贺兰山的一个垭口,进入阿拉善,进入居延海,进入额济纳,进入西夏王朝的屯兵之城——黑城。尔后从黑城,穿越五百公里民勤沙漠带,下到河西走廊。我们那一次行程,是1997年的11月份,仍然是为央视十频道的开播,准备个大型专题,叫《中国大西北》。童宁担任总导演,陕甘宁青新五省区的专题部主任,各领一个摄制组。孙家正点将,周涛、毕淑敏和我,担任总撰稿。长城下了河西走廊以后,沿着祁连山下,黄河岸边,一路向北,穿越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嘉峪关在河西走廊一个要冲上。左有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右有寒气森森,峰峦叠嶂的马鬃山。中间地带,是青灰色的大戈壁滩。嘉峪关那辉煌楼阁,坚固围墙,都横亘在走廊的当口。嘉峪关的两边,都靠长城牵着。它的左手,一条绵延直上远方的长城残骸,它的远处是敦煌。敦煌之远,那丝绸之路古道,商贾叫它大海道,史学家叫它楼兰道,专家则叫它丝绸之路南道。嘉峪关正是明王朝在修筑长城时,作为西北防御的一个重要要塞而修建的。它成为继玉门关、阳关之后,西域屏障的又一个关隘。为什么在既已有了玉门关、阳关之后,还要修筑这个嘉峪关呢?这大约与当时的中亚枭雄跛子帖木儿,试图攻打明朱棣政权有关。建都于撒马尔罕的帖木儿帝国,在灭掉成吉思汗中亚的四大汗国,灭掉一半的奥斯曼帝国,灭掉印度首都德里后,他说,这个世界我已经找不着敌人了,只有那个东方大国,它的新科皇帝叫朱棣,让我与他再交锋一次。于是帖木儿大帝在六十九岁生日那天,率二十万精锐骑兵,从撒马尔罕出发,东征。他的前锋已经抵达今天的乌鲁木齐不远处,一个叫吉木萨尔的地方。历史上它是北庭都护府所在地。这时,中军的帖木儿本人,夜间喝了阿拉伯人送来的烧酒后,高烧不退而亡。(具体地点在今天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附近的帖木儿火车站)。也许正是这件事惊出朱棣一身冷汗,从而促使嘉峪关的修筑,促使这一段长城的修筑。明长城之前,中国地面已经有许多的长城,老百姓叫它“边墙”。而所谓秦朝蒙恬的修长城,只是将这些战国时期七国所修的长城,连缀在一起。而大汉、大唐,从嘉峪关往西、往北,都应当有长城存在。现今库车那座有名的克孜尔烽燧,李白出生地吉尔吉斯碎叶城的那座烽燧,撒马尔罕老城的那个面东而设的中华门,都可以视作长城这个标志物,在那个时期的中原文化的影响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