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迈着三种舞步在历史进程中、在人类编年史中穿越的马,马蹄得得,充斥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并且给这本书以节奏。当本书进行到这里时,我发现我正在犯一个错误。
这个错误就是,我在叙述所有的人物、所有的事件时,都是从大汉王朝这个叙述角度来写的。
尽管这是几千年来中国史学家们的惯常思维,甚至于,包括中国的老百姓几千年来也是这样思维的。它已经成为一种思维定式。
人们在谈论上面那些人和那些事时,甚至连在自己头脑里过滤一下的力气都不用花费,因为一卷一卷的史书已经言之凿凿地做了结论。人们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学习这些知识,掌握这些知识,然后卖弄这些知识。仅仅如此就够了。
也许这说不上是一个错误,但是起码,就中华文明是由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相结合而产生和形成的文明的这个历史观来说,我的叙述是不完整的。
或者说,是对游牧文化有欠公允的。
那么,换一个角度,当我们站在游牧文化的叙述角度来谈,我们会看到什么呢?
我们的眼前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们看到,所有的民族都是为他们的生存权利而拼命挣扎着的。他们的所有挣扎都有其挣扎的理由。而人类正是这样挣扎着从那遥远的年代走到今天的。这是本能——连动物都具有的本能。
他们都值得尊敬。
法国小说家、人类学家勒尼·格鲁塞在他的《草原帝国》——书中说:“阿提拉、成吉思汗、帖木儿······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回忆录里。西方纪年学者们的,中国或波斯的编年史家们的记载里,把他们的形象大众化了。他们,伟大的野蛮人,出现在完全文明化了的时代,而在几年之间,突然地把罗马世界、伊朗世界或中国世界变成为一堆废墟。他们的来临,他们的动作和他们的失踪,似乎是难以解释的,以至于实际的历史,将这些人看作是上帝降下来的灾难,对古老的各种文明的一种惩罚。
“但是,人类从来不曾是大地的儿子以外的东西,大地说明了他们,环境决定了他们,只要认识到他们的生存方式,则他们的动,作和他们的行为,便会即刻“一目了然”的。草原制造了这些体格矮小和粗短的人,他们是不可驯服的,因为他们继续存在于那样的自然条件下。高原上的烈风,严寒酷暑把他们的面孔塑成为有细长眼的、颧骨凸出的、汗毛稀少的,把他们多节的身体坚硬化了。随意逐水草而居的畜牧生活的需要,决定了他们的游牧制度,游牧经济的条件,使他们和定居人民发生了关系,这种关系有时是懦怯性的借贷,有时则是屠杀性的掠夺。
“如果将出人意料地切断了我们历史的那三四个亚洲的大游牧者当作是一种例外的事情,则仅仅是由于我们的无知。他们之中有三个人实现了这种惊人的宏图,成为世界的征服者;但还有许多阿提拉与成吉思汗并没有成功,我说他们只成功地建立了限于亚洲四分之一的帝国,从西伯利亚到黄河,从阿尔泰到波斯,这还是可以确认为大规模的冒险行为。
“在我们面前出现的亚洲高地是地球历史上最重大的地质演变的证据。这个庞大陆地的隆起和孤立,是因不相等的古老褶皱两大山脉汇合冲击而成的。一方面是天山和阿尔泰山有森林覆盖的褶皱,他们的边缘,前者是突厥斯坦地垒褶皱,后者是安加拉河流域古老的西伯利亚地台。另一方面,是阿尔卑斯式的喜马拉雅山的褶皱,它在第三纪中新期时占据着古欧亚“地中海”的位置。在西北方的天山和阿尔泰山构成的凹形弧与在南方的喜马拉雅山的凸形弧包围和孤立了突厥斯坦和蒙古,使这两个地区好像是悬挂在周围的平原上。
“草原上的骑射手在欧亚大陆上统治了十三个世纪,因为他们是土地的自然创造物,是饥饿和惨苦的儿子;骑射是游牧人民唯一的手段,使他们在饥馑的年代里,避免全部的死亡。”
法国人勒尼·格鲁塞在这里把游牧人对定居文明、农耕文明、城市文明几千年来的不定期的侵掠,看成是一种历史的地理法则,他说,他们往往以八十年为一个周期,像开了锅的水一样会从草原上走出,或者涌向世界的东方首都长安,或者涌向世界的西方首都罗马,向定居文明索要生存空间,几千年来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故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定居文明地区的人们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几千年来一直百思而不得其解。
我们在这里延续上面的思考,再谈两个大地理概念,一个是中华地理概念,一个是欧亚大地理概念。
首先是皇城,这皇城一千多年来,是建在一个叫长安的古老城池中的。它有四塞之固(这个四塞说即东之函谷关,西之大散关,南之牧护关,北之萧关)。皇城之外是村庄,是田野,是道路,是广袤的农耕文明地区。农耕地的地头,遥远的边陲,有一座长城,将这块农耕文明之地围定。老百姓称呼这道长城边墙,就像称呼他们家四合院的围墙一样。哦,多么长的一道院墙啊。
循着长城线,划定农耕线和游牧线。在这个线上,有许多的大地理坐标。我们从东算起,先是北京、石家庄、大同、榆林、延安、天水、平凉、固原、银川,然后横穿蒙古高原,抵达白山黑水。几千年来,农耕者和游牧者在这条地理线上来回穿梭。
居住在皇城里或者四合院里的人们,手搭凉棚向长城线外望去,他们看见游牧人骑着马一颠一颠地从起伏的草浪上走了过来。他们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他们来自何方,而且语言又不通,于是叫他们“蚂蚱人”。文化人把这个大家都叫惯了的说法落实到书简上,就记录成“玛札儿人”。
或者,那从草原方向上湍湍而来的骑者,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胡须是如此突出。大家于是信口叫他们胡人。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这是人们对这些围绕中华农耕文化圈的那些古族的称呼。如果叙述者偷懒,干脆就给他们一个统一的称呼——胡人。
或者,那长城外湍湍而来的骑者面色黝黑赤红,草原上没有遮拦的往来无定的风,天空中太阳的直射,给他们造成了这样一种肤色。村庄里的人们看见这肤色,想起了庄稼地里蚯蚓的颜色。蚯蚓是文化人的说话,农民的说法叫蚰蜒。于是,这些人被叫成了“蚰蜒人”。史学家们在记载的时候把他们记成了“柔然人”或者“蠕蠕人”。
这是农耕地面上的人们对草原来客的叫法。作为他们自己来说,肯定有他们自己的叫法,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而且也许永远不知道了。
这是第一个大地理概念,中华地理的概念。
前面我们说了,农耕地区的人们永远不了解为什么那些草原来客总是不停地骚扰他们宁静的田园生活。几千年来从不中断,他们一直百思而不得其解。这不理解的原因是站在皇城向远方瞭望的。下来我们再换一个角度从欧亚大地理的角度来看待这地理史。
世界的东方首都是长安城,世界的西方首都是罗马城。在长安城和罗马城之间,这一块广阔无垠的地理空间,人类学家称它为欧亚大平原或欧亚大草原。
在这块坦荡无垠的原野上,生活着二百多个古游牧民族。这些游牧民族以八十年为一个周期,向定居文明索要生存空间。原因是什么呢?这八十年中,期间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或者是蝗灾,或者是旱灾,或者是瘟疫,或者是草原民族之间的兄弟相残。于是,开了锅一样,马上民族的哒哒马蹄就越过长城线而来。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我们就明白那些发生过的事情都有它们的道理。正如勒尼·格鲁塞所说,这就是严酷的历史地理法则。
上面说完了两个大地理概念,那么我们下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话放到这里来说。这段话是英国人类学家阿诺德·汤因比在他的天才著作《人类与地球母亲》中思考得来的。汤因比被认为是当代西方最杰出的人类学家。
他说,世界三大古游牧民族,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古雅利安游牧民族、古欧罗巴游牧民族,他们最初的栖息地是在中亚,在阿尔泰山山脉左右,那里简直就是世界的“人种博物馆”。历史进程走到今天,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泯灭了,古雅利安游牧民族也泯灭了,古欧罗巴则迁徙到地中海岸边,从马上走下来开始定居,开始人类的大航海时代。
那些与中华文明板块频繁接触,并且生发出许多故事的游牧民族,就是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在我们的叙述中,屡屡出现的匈奴人,就是他们中的一支。我们在前面谈到的大月氏,谈到的乌孙,后面将要谈到的鲜卑和乌桓,以及后世的突厥,等等,他们都应当是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的后裔。
他们是历史法则的产物,是地理法则的产物。笔者一直认为他们并没有消失,他们的血液在后世别的民族身上澎湃着。他们是波澜壮阔的世界史的一部分。
这情形,正如我之前所说,当我热泪涟涟地从西域广袤的原野上走过的时候,我俯身采摘着大地上的花朵,我向途经的每一个认识和不认识的兄弟致敬,我把那些散布在原野上的坟墓都当作我自己祖先的坟墓。
我是人类的一分子。我是人类大家庭活在21世纪阳光下的一个代表。那些消失了的民族,他们并没有消失,他们的血在现代人的血管里澎湃。
以这样的视角来谈匈奴大单于冒顿,我们能说些什么呢?
冒顿大帝即位于公元前209年,死于公元前174年冬天,他的出生日期则不详。
关于他的出生,按照西域民间的说法,他的母亲梦见一只公狼走入她的帐中,从而有孕,十月怀胎后生下冒顿。而冒顿自己大约也相信这个传说,他的令旗上就画着一只黑狼,人们叫它狼旗,并且因此把匈奴人叫狼种。匈奴人为什么如此钟情于狼呢?我们不妨还有第二种推测,那就是狼的形象最初曾是这个游牧民族的图腾。
“冒顿”这两个字古代发音叫“谋犊”。谋犊应该是它的准确叫法,当时的文化人在记录的时候把这两个字写成了冒顿。那么谋犊是什么意思呢?在陕甘一带人的土语中,“谋”是毛或者毛发的意思,说这个人全身长毛是全身长谋,小孩出生长满了胎毛,叫它谋娃。传说中的毛野人叫它谋野人。“犊”就是小孩儿的意思。记得西安城里有一位小品艺术家的艺名叫王木犊,又叫木犊娃。其实就是取小孩儿的意思。
这个推想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历史想象。想象之一,冒顿大帝是狼的孩子,甚至后来被送到狼窝里,由狼养大。所以他的身上长满了毛。想象之二,他是匈奴大单于的时候,年纪还很轻,是个小孩儿。想象之三,陕甘一带受匈奴文化的影响很浓厚,消失了的匈奴人很可能融人这些地方了。例如西安有个叫马滹沱的地方,就是匈奴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或者换言之,那个时候匈奴人距离长安城很近,这里的语言习惯影响到他们,也很难说。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冒顿都是个不应当被历史忽视、怠慢和遗忘的人物。地理学家们一直确认,就世界范围而言,这是草原民族建立的第一个帝国。
在他之前,匈奴的疆域还很狭小,国力也不算强盛。被秦王朝的长城线驱赶得离中原大地越来越远的匈奴人,在西域大地上东碰西撞,在强大的塞人、强大的东胡、强大的大月氏小月氏的攻击下,它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维持种族不灭。
为了能在这块地面上有个喘息之机,冒顿的父亲头曼单于,在冒顿还很小的时候,就把他典给东胡王,作为人质。
这种情形,正如我们上面看到的楼兰王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典给匈奴与汉王室一样。
冒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了,成了一位孔武有力的强者。由于离乡日久,头曼单于甚至忘记了他还有这个儿子的存在。后来,当头曼单于年迈力衰,决定将自己的王位传给次子胡月的时候,在加冕典礼上,骑着一匹黑马的冒顿出现了。
“我是真正的匈奴王!这王位该传给我的!”冒顿说。
在一番争执之后,冒顿搭弓射箭,一箭射死了他的父亲头曼单于,又拔出刀来,一刀砍死了他的弟弟胡月。冒顿即位为匈奴王,历史上的冒顿大帝时代开始了。
“匈奴国的勇士们,开始我们的帝国时代吧!”冒顿说。
冒顿在成为单于以后,对匈奴体制进行了改革。
匈奴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是单于。
单于以下,依次是左贤王、右贤王,左大将军、右大将军,左大当户、右大当户,左骨都侯、右骨都侯。这些人在和平年代,分别统治着一片又一片的草原,休养生息,而一旦有战事爆发,立即聚拢起来,全民皆兵。
他的常设军队的首领,称万骑长。这样的军事首领有二十四个,其下再设千长、百长、什长等等。他们平日承担着保护匈奴草原的任务,一旦战争爆发,则成为主力。
冒顿还将匈奴草原上所有十四岁以上的男人,训练为战士。平日,他们在各自的草场上放牧,一遇战事爆发,随时便可投入战斗。
那几年匈奴草原上的雨水好。冬天,北冰洋的季风,一个礼拜便会给草原带来一场大雪,从而令草原整整一年都处在一种湿润中。而夏天的时候,印度洋的季风,会越过帕米尔高原,太平洋的季风,会越过辽阔的中原大地,也不时地给这块亚洲腹地带来雨水,从而令牧草茂盛地生长起来。
匈奴人的牙帐,这样便迅速地增长,从十万顶到三十万顶,再到五十万顶,再到更多。那白色帐篷像白蘑菇一样,开满了匈奴草原。天山消融的雪水形成了条条河流,匈奴人的牙帐便逐水而居。
在国力强盛之后,冒顿大帝便开始了他东征西讨的岁月。
他把第一个敌人定为东胡王。因为他的童年是在那个国家度过的,他在那里蒙受了太多的屈辱。在灭掉了东胡以后,他又灭掉了大月氏。接着他把他的下一个敌人定为西域地面另一支强大的武装——塞人。塞人是一支早于匈奴人来到这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他们早已视这里为自己的故乡。但是冒顿说:“你们走吧,匈奴的牛羊要在这块草地上吃草。你或者不走,或者被消灭。”塞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于是草原上便开始了一场血流成河的激战。又是骁勇无比的冒顿取胜了,塞人的残余部分退出了这一地区。
在这些大战役的间隙,冒顿还铁骑所向,迫使乌孙、丁零、鲜卑、乌揭、楼兰、粟特等等这些弱小国家归顺匈奴,成为他的附属国。
一时节,西域三十六国,尽在匈奴的掌握之中。
冒顿的铁腕完全控制了东起辽河,西到葱岭,南抵长城,北达北海(今贝加尔湖)的广大地区,统一了北方几十个游牧民族。那是匈奴历史上最为辉煌的一个时期。
冒顿大帝将他辽阔的疆土分为中、左、右三个部分。中部由单于亲自管辖;左部在东方,由左贤王统领;右部在西方,由右贤王统领。
骑一匹黑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个骷髅头做的酒具,不可一世、雄心物勃的冒顿大帝登上昆仑山顶。他感到一种没有对手的悲哀。他是为征战而生的,西域大地上现在已经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了,他想再寻找一个对手,完成他的残年。
这时候他想到了大汉王朝。
他挥舞马鞭,喝令他的四十万牙帐越过长城线,向长安城挺进。
长城对他并不构成障碍,对冒顿来说,凡是匈奴牛羊吃草的地方,就是匈奴帝国的疆域。
当冒顿大单于举起猎猎狼旗越过长城线、逼近长安城的时候,起身迎敌的是汉高祖刘邦。刘邦那时还在世,他亲率三十万大军,以夏侯婴为先锋、樊哙为策应,出长安城迎敌。冒顿越过的关隘叫萧关,他走的道路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马栏道。已经到了咸阳城,渭河边上了,他和汉高祖刘邦对峙了一阵,后来又撤兵退去了。他那句著名的“凡是匈奴牛羊吃草的地方,就是匈奴帝国的疆域”的话就是那一刻说出的。
另一次对峙是在山西大同,雁北地区。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汉高祖刘邦白登山之围。
匈奴人采取诱敌深入的办法,从晋阳城开始,步步引诱,一直把大汉的军队引诱到平城(今山西大同)地面。在一座叫白登山的山岗上,兵败平城的汉高祖被围在了这座孤山上,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后来,汉高祖幸亏采用了谋士陈平的计策,重金收买了冒顿的宠妃阏氏。这阏氏用酒将冒顿灌醉之后,假传命令,才令刘邦一行得以逃脱。
于是,结束了冒顿的贿赂,撩起裙裾,汉高祖从他的胯下钻出,星夜逃回长安。
被吓破了胆的刘邦,回到未央宫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他的继任者汉文帝、汉景帝亦是如此。直到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即位后,才开始转守为攻。
这是经过时间的筛选之后,历史留给我们的有关冒顿大帝的一些事情。
当我们追述这位曾经称雄于辽阔西域并给匈奴民族带来短暂繁荣的人物时,我们更多地只能用猜想来弥补所知的不足。
小说家郭地红在他的《昆仑英雄传》中曾经虚构过一段冒顿大帝的临终独告。
“不,不,不······天神!”冒顿大声辩解,“假如没有我无情的杀戮,假如没有我残暴的统治,这广大的土地依旧是四分五裂;这里的人依然离群索居。正是有了我,才使这广大的土地连成一片,才使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互相融合;正是有了我,才使这片土地的牛羊杂糅相处;正是有了我,条条大路、条条小路通向部落的牙帐,通向孤独的王国。我是天神的儿子,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我要把匈奴帝国的土地扩大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让每一个地方都竖起我匈奴的旗帜,让每一片草原都放牧着我们匈奴的牛羊。”
公元前174年冬天,一代天骄冒顿战死在一场征讨大月氏的战斗中。
整个西域地面一片哀恸。三十六国都派出使者,为他送葬。民间歌手们则唱出悲痛的歌,为他送行。大地上落了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素白。
“女萨满挥起神鞭,指挥着九十九个年轻人,抬着一尊沉重的金棺,放在一辆巨大的灵车上。灵车有九十九个木制轮子,镶着铜条,车身用红松木雕刻成一座船形。这辆庞大的灵车用九十九匹黑马驾驶,在女萨满的指挥下,轰隆隆地驶向圣洁的天鹅湖。
“九十九匹黑骏马载着英雄的灵魂,驶入天鹅湖深处。湖面上的冰层出现了一条裂缝。
“女萨满点燃了灵车。顿时,一团火焰升起在天鹅湖上空,照亮了黎明前的天鹅湖。
“参加葬礼的人们围绕着天鹅湖畔,宰杀无数的牛羊,抛入天鹅湖的水洞里。水洞里翻腾出红色的浪花。
“人们望着燃烧着红色火焰的灵车,慢慢沉入天鹅湖的深处,于是,发出气壮山河的呼唤。
“啊呜——冒顿!啊呜——冒顿!
“太阳冉冉升起在天鹅湖上空。
“忽然,从四面八方飞来万千只天鹅,覆盖了天鹅湖湛蓝的天空,发出震天的长唳。
“嘎——啊啊!嘎——啊啊!
“一匹黑狼跃上地平线,光芒四射地站在一座山石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咆哮:'嗥-嗥嗥-嗥嗥嗥-
“一架金雕飞临天鹅湖上空,不停地鸣叫:'冒顿——冒顿——冒顿······'”
-小说家郭地红,运用他丰富的想象力,加上他在西域地面长期生活的感受,以及他对冒顿大帝这位历史人物的一往深情,为我们再现了葬礼的情景。
天鹅湖被认为是现在的塔里木湖。塔里木湖在天山深处。天山高耸的山峰像一个巨掌,将这个湖托上天空。湖的颜色深邃蔚蓝,每天随着太阳的照射千变万化。它的位置在果子沟以北,伊宁市之南。
天山果子沟是成吉思汗打通的一条通往中亚的通道。成吉思汗率领他的队伍,在阿尔泰山最高峰奎屯山下面的额尔齐斯河边,一座平顶山上召开了西征誓师大会。而后,兵分两路,一路打通天山果子沟,一路翻越阿尔泰山冰大坂,两支队伍呈钳形攻势,直扑小亚细亚,也就是今天的伊朗地面,完成了对花刺子模的战争,从而拉开了大帝国的序幕。这是后话。
冒顿死后,匈奴帝国便辉煌不再。它在西域开始处于守势。
尽管在冒顿大帝死时,草原上的人们面对灵车经过的道路掩面而哭,跪地祈祷,高声呐喊着:“天神呀,再赐一位英雄给匈奴草原吧!”但是天神并没有回应。冒顿走了以后,他的继任者都是平庸之辈。
或者他们并不比冒顿大帝逊色多少,只是时也,势也,一个更为强大的敌人出现了。这就是汉武帝刘彻。
刘彻强硬的拓疆政策,令匈奴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弯弓而报怨,令西域三十六国纷纷倒戈,令匈奴的草地一块接一块丧失。
特别是,冒顿大帝之后的匈奴帝国,在这块地面上勾连了三四百年之后,终于不得不踏上长途迁徙、远走他乡的道路。
如今,在遥远的伊塞克湖畔,还可以见到那些保存完好的中国风格的烽燧,它们确凿地证明了中国的长城线曾经延伸到那里,中国对西域的经营曾经涉足那里,另一方面也证明了匈奴人且战且退,逐步离开西域地面的历史。
匈奴人是公元纪年开始后的二百年到三百年时,离开西域,开始他们的大迁徙的。
他们最后回望一眼这带给他们光荣与梦想、鲜血与杀戮的土地,这以马蹄为耕作的土地,这有着溪流和牧草、炊烟和奶香的土地。他们在天鹅湖边向冒顿大帝的灵魂告别,向自己帐篷门口的那些草原石人告别,然后踏上了旅途。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把自己交给胯下的马,让马去寻找水源和牧草。马走到哪里,他们就走到哪里。
勒勒车的大轮子,在吱吱呀呀地响着。车载着老人和儿童。驮牛一个连着一个,排成一队,低头走着。牛蹄趟起沙土。驮牛背上的支架,左右分开,像大雁的两只翅膀一样。支架上驮着帐篷和支撑帐篷的支架。年轻的匈奴武士们,骑在马上来来回回地奔走,照料着这支庞大的老幼混杂的迁徙者队伍。
匈奴的牛羊则一边吃草一边行走。
夜来,在旷野上,人们会用勒勒车圈成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生出一堆一堆篝火。狗叫声响起来了,这是随着迁徙者的脚步撵来的匈奴人的狗,狗的叫声让人们暂时拥有一种家园的感觉。在简单地吃了两块抓肉,喝了一壶奶茶以后,疲惫的人们开始睡觉。惨淡的月光照着夜哨兵的背影。
他们的迁徙路线是热海、碱海、里海、黑海、波罗的海,甚至前面的人们抵达了地中海。
当他们来到黑海、里海地区时,那里寒冷而干燥的气候,一毛不生的盐碱滩,同样不适宜于生存。于是他们继续迁徙。公元5世纪的时候,他们中的一部分,来到水草丰美的多瑙河畔,尔后,在那里形成匈牙利民族,建立大公国。
匈奴人西迁的这一条路线,并不是他们自己踩出来的,也不是出使西域的张骞踩出来的,它当更早些。在本书前面我们曾谈到一个欧洲高贵的种族,从爱琴海出发,穿越欧亚大陆桥,最终在罗布泊岸边落脚的故事。
匈奴人的西迁只是那一次迁徙的一个翻版。不同的是,楼兰的那一股潮水,是自西而东;而匈奴这一股潮水,是自东而西。
匈牙利是这漫过亚欧非大陆的历史大潮,在消失之后,在绝大部分被蒸发以后,留下来的唯一一个积水洼,一个今天的我们为那个久远的迁徙者之梦寻找到的现代依据。
匈牙利民族诗人裴多菲,曾经在他的民族史诗中,悲凉而豪迈地吟唱道:我的遥远的祖先啊,你们怎样在那遥远的年代里,从东方,那太阳最初升起的地方,迁徙到里海、黑海岸边,到最后,在多瑙河畔找到一块水草肥美的土地,从而建立起我们的祖邦。
匈牙利人长期以来,一直认为他们来源于匈奴,这个官方观点甚至被写进小学历史课本里。尽管在东欧剧变之后,这个官方观点曾经受到一些激进的青年学者的质疑。年轻学者们认为,匈牙利作为大公国,立国是在2世纪,而2世纪时,匈奴人才开始他们起自中亚细亚的迁徙,他们5世纪的时候才到达这里,因此,只能说如今的匈牙利的匈族人是匈奴的后裔,或者说在匈牙利人的血管里流淌着部分匈奴人的血液,而不能笼而统之地说,匈牙利这个国家就是已经泯灭了的匈奴。记得,中国的一个蒙古族专家冯秋子女士,也在给我的来信中持相同的观点。但是,匈牙利官方用行政手段制止了该国青年学者的这场讨论。
该国的青年学者们认为在匈奴人到来之前,就有一个民族,在这里立国,叫玛札儿人。记得我们在前面曾谈到过玛札儿人。西方史学家们感叹地说,这个玛札儿人也是从亚洲高原过来的牧羊人。
因此,现在官方的说法是,匈牙利的匈族人是从亚洲高原上迁徙过来的匈奴人。该国的官方机构还处于一种浪漫的思考,每一年都要前往陕北高原去拜谒赫连勃勃在那里建立的匈奴的都城。
此外,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先生在《人类与大地母亲》一书中,言之凿凿地认为如今的保加利亚人亦是匈奴人的后裔。汤因比还认为,如今印度北方诸邦的拉杰普特人,亦是当年匈奴之一支-白匈奴流落到那里去的代表。
白匈奴又称为“嚈哒人”。历史学家认为他们是当年投降了匈奴的月氏人,也就是说,大月氏并没有像冒顿夸口所说的那样,举国举族都被消灭,他们中有一部分降兵活了下来,而在匈奴人开始大迁徙的时候,这些降兵成为先头部队,不过最后落脚在印度北方。
这支白匈奴的队伍,路经喀布尔城的时候,顺手灭掉了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国家-贵霜王朝。该王朝是从哪里来的呢,记得我们在前面的叙述中,曾经谈到张骞出使西域,他的目的地是前往撒马尔罕寻找大月氏。大月氏曾经在撒马尔罕建立过一个强盛的国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又开始迁徙,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如今的阿富汗,在喀布尔城建立贵霜王朝。贵霜王朝在强盛的时候,曾经和安息王朝、中华帝国、罗马帝国一起被称为丝绸之路道路上的四大帝国。他们被这支迁徙的白匈奴队伍灭掉了,去向成谜。如今,史学家们挥动洛阳铲,在东天山地面,在巴尔喀什湖地面,在撒马尔罕,在喀布尔一阵猛挖,然后又翻越帕米尔高原,结果在塔里木盆地找到了这些大月氏人的行踪。他们使用的文字叫佉卢文。考古学家在楼兰挖掘出楼兰文书,在和田挖掘出和田文书,那里边官方用语是佉卢文。这个现象告诉我们,大月氏又重返塔里木盆地,最后融入塔里木盆地各民族了。
那些白匈奴走过的地方,现在是阿富汗、巴基斯坦,那些白匈奴没有走过的地方,现在大约是印度。本来他们还想往前走,但是这个地方这么热,我们要离开了。让这个地方的人们继续承受这炎热吧!
若说历史是一个迷宫,那么匈奴民族也许是消失在历史迷宫中最为悲惨的背影。
别的走失者还有足迹可查,还有文献可为凭据,还有一些香火延续既往,独有他们的走失,茫茫然而不知所终,仿佛历史的一场大梦。
在谈到匈牙利民族诗人裴多菲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位中国女诗人。这位女诗人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匈奴的后裔,是羁留在故乡地的匈奴人。这就是台湾女诗人席慕蓉,那个悲凉地吟唱过《长城谣》的席慕蓉。《长城谣》如下:
尽管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
尽管夺了焉支又还了焉支
多少个隘口有多少次悲欢啊
你永远是个无情的建筑
蹲踞在荒莽的山巅
冷眼看人间恩怨
为什么唱你时总不能成声
写你不能成篇
而一提起你便有烈火焚起
火中有你万里的躯体
有你千年的面容
有你的云你的树 你的风
赦勒川阴山下
今宵月色应如水
而黄河今夜仍然要从你身旁流过
据说,老师那天教的课文是岳飞的《满江红》。当老师朗诵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时候,座位上坐着的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女生,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她哽咽地说:“这个叫岳飞的人,为什么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呢?”小女生夹着书本,哭着跑回了家。这个小女生叫席慕蓉,那时她上小学二年级。
是香港女作家梁凤仪女士,将这个席幕蓉小时候的故事告诉我的。
历史在前进着,我们不应当向来路上看。我们就是人类共同的香火,各民族21世纪阳光下的代表。我们应当开心和勇敢地继续活下去,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我们的身体里有他们的基因遗传,我们的血管里澎湃着他们的血液。
这是一种大人类情绪。
我愿意在这个地方落脚,以结束“冒顿大帝猜想”这一章。
而在下一章中,我们将把目光转向鄂尔多斯高原和陕北高原,以及黄河中上游的河套地区。
那里是一块大漠、河流和黄土高原相杂的地区,地理学上统一把那里称作鄂尔多斯台地。小学地理课本告诉我们,中国的地形西高东低,共分三级。第一级叫青藏高原,第二级叫鄂尔多斯台地,第三级叫东南丘陵。
高建群:唱给中亚大地的赞美诗 | 最新长篇小说《中亚往事》出版
王泽墨:高建群的“最后” | 高建群最新长篇小说《中亚往事》出版
高建群:中亚大地理和世界大地理 | 高建群最新长篇小说《中亚往事》出版
高建群:中国最后一支骑兵 | 高建群最新长篇小说《中亚往事》出版
中国作家 高建群 最新长篇小说
一部 恢弘的草原英雄大传
一首 唱给中亚大地的赞美诗
责编:杨杰 马凤霞
售价:99.00元/册(预售在文末)
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②2024年5月20日,入选陕西省委宣传部2024年度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项目
编辑:牛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