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在中原人对西域的想象中,楼兰是一个备受瞩目的关注点。对他们来说,楼兰简直就是西域的同义词,是大漠的同义词,是战争的同义词,是死亡的同义词,是建功立业的同义词。楼兰成了一个标志性称谓,一段历史记忆的方尖碑,一个中国人关于西地平线的玫瑰色的梦想。而丰富这一代一代人想象力的,是那些碑载文化,是那史书中的描写和汉唐诗人那天才的吟唱。其实那时候的西域,有许多国家。楼兰仅仅是其中之一。那么有多少个国家呢?“西域一十六国”这个说法,来自冒顿文书,这说明匈奴那时候还没有涉及西域纵深。后来大约是张骞回来说有二十六个,再后来大约是班超回来说有三十六个。再后来,不断又有发现,远处还有一个波斯,山那边还有一个五印大地。于是人们厌倦了确切的数目,而以“西域三十六国”统称。那个时候的西域,人流的大迁徙像潮水一样奔涌不定,英雄美人们列队走过,御风而行,驼铃叮咚响彻晨昏。那一个一个小国也许在早上立国而黄昏就告终。那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时期。那里面该有多少精彩的历史细节在的。汤因比曾经无限向往地说,假如让我重新出生一次,我愿意生在中亚,因为那是一块多么神奇的土地啊!汤因比还称那一块地面是世界的“人种博物馆”,因为世界三大游牧民族古欧罗巴游牧民族、古雅利安游牧民族、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后两者都消失和沉淀在茫茫大漠中了。这西域三十六国后来大部分都迷失在路途上了,将它们如何发生和如何结束写出来,那会是一本大书的容量。因此我们还是将我们的焦点放在楼兰这个话题上。我们毕竟对楼兰知道得稍微要多一点,它毕竟是我们中原人心目中的一个西域标志。在有了本书上面谈到的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经历之后,这个从遥远的爱琴海迁徙至罗布泊的欧洲种族,后来怎么样了呢?它是如何灭亡的?那些楼兰遗民最后的去踪又如何?那楼兰城还在吗?那充满神奇的千棺之山是臆造还是确实存在过?而那罗布泊,它如今的情形又怎么样了呢?古楼兰国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中叶的时候,亡于一个叫丁零的中亚古族手里。丁零是谁?我的朋友担任主编的《中国伊斯兰百科全书》告诉我们,现在的维吾尔族,在成吉思汗之前,称回鹘、回纥,而在回鹘、回纥之前,称丁零。这样我们知道了,楼兰国是这样灭亡的。它还曾经被称作高车。专家们推断,这个民族是乘坐着高车,从贝加尔湖畔游历过来的。北匈奴是公元2世纪开始西迁的。大约在匈奴离开这块地域之后,力量对比失衡,中亚古族之间开始进行新的一轮大移位、大兼并,这时候,在某一个早晨或黄昏,楼兰为丁零所灭。楼兰那时候已经不叫楼兰,而称鄯善,它是在耆公子即位后易名的。楼兰国的国都那时候也不在罗布泊岸边的楼兰城了,抑或是由于战争,抑或是由于瘟疫,抑或是由于罗布泊位移而引起的干旱,它的国都曾数度搬迁。灭亡之前的楼兰城的子民,除了那些遥远的迁徙者之外,还有公元2世纪从阿富汗高原上过来的贵霜王朝遗民。贵霜王朝在公元3世纪时分裂,5世纪时灭亡,这是《辞海》中的说法。本书在这里采用的是中国社科院楼兰问题专家杨镰先生的观点,仅为一家之言而已。而欧洲一些学者认为,原来在塔里木盆地生活着一些印欧语系的种族,使用佉卢文。后来他们迁徙到阿富汗高原上,建立了贵霜王朝。这一王朝后为迁徙的匈奴人所灭。勤勉的卓有成就的西域史研究专家杨镰先生,几年前在一次前往楼兰考察的途中,车祸身亡。在这里让我们悼念他。贵霜王朝是当时与中华帝国、罗马帝国、安息王朝并称的世界四大帝国之一,然而由于至今我们还不知道的某种原因,它突然灭亡了。于是,它的子民们大量涌向中亚地面,而以涌入楼兰国的人数为最多。-为我们提供这一段历史的,是一种叫怯卢文的消亡了的古文字。佉卢文最早起源于古代犍陀罗,最早在印度西北部和今巴基斯坦一带使用。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时期,它成为官方文字,而后来又成为贵霜王朝的官方文字。奇怪的是,贵霜王朝灭亡之后,佉卢文却又在新疆的于阗、龟兹、楼兰等王国流行起来了。而在楼兰国,佉卢文甚至成为与汉文并用的官方文书用字。是那些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探险者和考古工作者们,从和田地面发现的马钱上,从楼兰城遗址找到的木简上,发现这种文字的,然后进一步追根溯源,从而推理出这一段历史走向的。这样我们就对大月氏人他们的迁徙走向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脉络了。他们原居住地在敦煌、星星峡及东天山一带,后来,为匈奴人所驱赶,迁徙到巴尔喀什湖一带。再后来,为乌孙人所驱赶,迁徙到撒马尔罕。以撒马尔罕作为跳板,他们翻越帕米尔高原最大的一个垭口,来到阿富汗喀布尔城,在那里建立贵霜王朝。贵霜王朝为西迁的白匈奴所灭,于是,他们举国举族重新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塔里木盆地,最后涌入塔里木盆地各民族了。西北大学王建新教授带领他们的团队,正在做着这样的挖掘工作。他们主要是挖掘古墓,为上面的说法寻找佐证。但不管是这些先到的人还是后来加入的人,都随着楼兰国的灭亡,像水一样在沙漠中蒸发了。所有的史书都以惆怅的口吻说:人民流亡,茫茫然而不知其所终。人类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和值得赞叹的,如果我们不满足于史书上大而化之的记载而硬要刨根问底,寻找这些楼兰人最后的流向,那么我们会看到什么呢?历史又将向我们展示一幅怎样的情景呢?苦难的楼兰人,在楼兰城因为干旱缺水而被放弃之后,他们来到千棺之山,向列宗列祖做最后一次的祭奠,尔后,便拖家带口,向注入罗布泊的一条支流——米兰河的上游搬迁。水流是在那里断流,楼兰人便搬迁到可以遇见水的地方,然后水流又一次断流,于是他们又一次往上游撵。他们把自己新建的村子叫阿不旦,意即“有水有草适宜于人类居住的地方”。他们把每一个阿不旦都当作自己永远的阿不旦,开始以最大的热情建设它,但是居住上十年、百年之后,发现定居的想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水没有了,流淌村口的河流断流了,于是他们还得往前撵。清朝的一位地理官员在撰写《西域水道记》时,曾经偶然走进过这罗布人最后的阿不旦。在他面前,这里是一幅凄凉的人类生存图景:他们几乎衣不遮体,他们居住在用芦苇和红柳条搭建的简易房屋中,他们的主要食物是从水中捞出来的大白鱼,他们生活在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中间。这位叫徐松的官员将他的惊人发现报告给了清朝政府。政府于是授予这个村子的族长伯克之职,算是承认这些罗布人是他的子民。1900年,当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组织驼队,寻找罗布泊确切位置,并因此意外地发现楼兰古城的时候,他曾经从这个村子里,聘请了一位罗布人奥尔得克做向导。罗布人最后的消亡之地,是我们前面谈到的二十壮士屯垦的伊循城。伊循城是一个著名的所在,高僧玄奘在五印大地取经归来之后,曾在那里设坛讲道,时间长达半年之久。它还是马可·波罗丝绸之路之行路经和歇息的地方。伊盾城在历史上曾多次改名。它现在的名字叫米兰市。这是兵团人为它取的,理由是城市的旁边有一条米兰河。它现在属若羌县辖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一个团场驻扎在这里。罗布人是在1921年离开阿不旦村的,罗布泊新湖——喀拉库顺湖的湖水一天天干涸,迫使罗布人只好一步一步地离开那凶险的地方,向后撤退,向塔里木水系尚留有一点水的终结处迁徙,而在50年代中后期,随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成立,他们被接纳为兵团民族连的农工。刚来兵团时,他们大约还有几十位吧!1998年秋天,当我随央视《中国大西北》专题片摄制组来到这里寻找最后的罗布人的踪迹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当时一百零五岁,叫热合曼;一个当时一百零二岁,叫亚生。在参观了那玄奘高僧曾经在此布坛讲道的著名的米兰佛塔之后,在参观了那有着犍陀罗艺术风格、吐蕃文化痕迹的米兰大寺之后,在那辽阔的郊外旷野上寻找罢那些人头骨、马蹄铁等历史残片以后,我在最后的两位罗布人热合曼和亚生的向导下,穿过米兰河上的米兰桥,来到一个叫阿拉干的地方。阿拉干是一个地名。一百年前,这里是塔里木河咆哮地注人罗布泊的入海口。塔里木河发源于葱岭。它在塔里木盆地绕了一个新月形的半圆之后,在收容了叶尔羌河、喀什喀尔河、阿克苏河、和田河、开都河等一系列水流之后,从此处注入罗布泊。关于塔里木河、塔里木盆地,我们在下面的章节,还要为它们进行一次巡礼。胡杨是中亚细亚的树木。胡杨是苦难的树木,和伴生它的楼兰民族一样苦难。当年,这里曾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林木,如今,它已经全部死亡了。有些树木倒毙了,横躺在那里,你得迈过去。有些树木虽然死了许多年了,但是还端端地立在那里,在完成着它们早已确定的宿命。这些树木或站或立,模样却十分庞大、粗糙、丑陋、可怕。那些像狮、像虎、像蟒蛇的丑陋外形,是时间的刀功,是岁月的产物。出了林子,透一口气,向远处望去。流动的黄沙已经将塔里木河古河道填满,流沙呈现出一层一层的波浪,那是风的形状。远处有些沙包,那沙包也许是当年塔里木河高高的堤岸。沙包上,偶尔会有一棵高大的胡杨,只剩下斑驳的树身了,像某动物的生殖器一样直翘翘地立在那里,苍凉,悲壮,举目望天。执着我的手,最后的罗布人,一百零五岁的热合曼眼含热泪地说:“罗布人有许多东西遗忘在路上了,但是,有一条关于胡杨的俚语,我还记得,胡杨有三条命——生长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朽一千年!”我把老人的这段话,用作这一节的总结,以及对那些所有消失在路途上的人类子孙的挽歌。
在迄今为止所有关于西域近代探险史的叙述中,关于楼兰城的被发现,荣誉都给了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这是有欠公允的。其实,在1900年那个大风天,正是赫定的向导、罗布人奥尔得克的迷路,才得以闯入那座被沙漠淹没的古城废墟,从而令这座著名历史城廓为世人所发现。这个卑微的罗布人,他起码应当属于荣誉的一部分。在一个用红柳树枝和芦苇搭建的低矮茅屋中,在苍蝇和蚊子的嗡嗡声中,在满屋子挥之不去的鱼腥味中,在屋外不远处那新疆虎低沉的长啸中,在旷野上野骆驼和普尔热瓦尔斯基马那风一样的奔驰中,在罗布泊深重的叹息中,阿不旦村有一个小男孩降生了。那大约是1880年前后的事。这个卑微的人出生与死亡的具体时间,我们都茫然不知,这里之所以推断出他的出生日为1880年前后,是因为他和赫定是同时代人,我们是以赫定的年龄来推断他的。他出生的季节大约在秋天,那时在罗布淖尔荒原上空,正有一群大雁排成人字从天空飞过。按照罗布人的习惯,婴儿出生以后遇到的第一件事物就是他的名字,因此,这个婴儿被叫成奥尔得克。奥尔得克这个名字,还有另一种说法,这不是“大雁”,而是“野鸭子”的意思。也就是说,在这个婴儿出生的时候,罗布泊旁边的芦苇丛中,一群野鸭子不知道被什么事情惊动了,于是飞出芦苇丛,在空中鸣啾着,迟迟不落,于是,这个孩子就被叫成奥尔得克。大雁当然要高贵许多了,而野鸭子则太随意和卑微了,但是大约在罗布人的语言中,它们是一回事。这情形,正如楼兰人又被叫成罗布人一样,只是形式不同。那么我们在这里就不说了,反正他叫奥尔得克。奥尔得克已经长大,他成为一个脸上抹着土灰,头发乱糟糟的,骑一匹骆驼在罗布淖尔荒原上无所事事的游荡者。这一天,在阿不旦村的村口,他遇见了为探险罗布泊正在组织驼队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斯文·赫定需要一个熟悉地理的向导。这样,奥尔得克就成了他的向导。斯文·赫定是从南疆重镇喀什噶尔来的。那时候的喀什聚集了许多外国人。大英帝国在占领了东印度和南印度之后,成立了东印度公司,在喀什建立了领事馆。那些来自欧美或者日本的探险者一般都住在这里,斯文·赫定的三次中亚之行也都住在这里。他们有的是旅游者,有的是探险者,有的是文物盗窃者,有的是沙俄、日本、英国这些国家的间谍,当然还有为数众多的外国使团官员。当时有一个好事者统计过,外国人占喀什全城居民的四分之一,约十四万五千人,这些还不包括那些混血。在这为数众多的外国人中间就有斯文·赫定。这个苍白的瑞典青年,那时候正为一件事狂热,那就是寻找罗布泊。嗣后,斯文·赫定带着几个助手,在向导罗布人奥尔得克的帮助下,踏上罗布淖尔荒原。赫定氏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寻找楼兰城,而是来这里确定罗布泊位置的。那时在欧洲地理界,这个年轻的瑞典人正在为罗布泊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一事,与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笔战。因此他决定到中亚地面亲自踏勘一番,用事实说话。赫定氏一行在荒原上行走了半个多月。他们走的正是罗布泊古湖盆地区,只是他们不知道。除了有六十公里的海岸线没有走到外,别的地方赫定一行都踏勘到了,但是由于罗布泊已经干涸和位移,所以他们茫然不知。半个月过去了,给养已经用完,加之死亡的阴影时时威胁着赫定,于是他决定返回。回程的路上,赫定突然发现随身携带的铁锹没有了。丢失铁锹是一件要命的事情,即便他们在荒原上能够侥幸找到罗布泊六十泉中的某一泉的话,没有铁锹,也无法挖泉了。这时奥尔得克自告奋勇,要回去寻找铁锹。这样做就等于送命,但赫定还是答应了。更可怕的是,到了晚上,荒原上突然刮起了大风,赫定在他的书中称那风为“魔鬼的乐曲”。当赫定正在一个干涸的泉子旁边万念俱灰、默默等死时,突然一人一骑,迎着大风,像魔鬼一样飞抵到他的身边。这正是神奇的罗布小子奥尔得克。奥尔得克除为赫定带回来铁锹外,还带回来一块雕花的木板。奥尔得克说,大风将他刮到了一座鬼气森森的大城堡里,城里有城墙,有房子,有塔,满地都是这种破旧的木板。捧着雕花木板,听着奥尔得克关于鬼城的描述,赫定在那一刻惊呆了:罗布泊旁边如果能有这样一座如此规模的城市的话,那它一定是湮灭一千多年的楼兰古城了。而楼兰古城如果确定的话,旁边的这一片几百公里的洼地就一定是当年的罗布泊了。第二年,赫定从瑞典国王和瑞典火药商诺贝尔那里又筹了些资金,重访楼兰。依然是奥尔得克作为向导,他们乘船从塔里木河顺流而下,进入罗布泊水面。船只驶到离楼兰还有十多公里的地方搁浅,尔后一行人沿干涸了的运河河道进入楼兰城。楼兰之谜至此揭开。传说在罗布淖尔荒原上,有一个去处叫千棺之山。那里是大沙漠的深处,那里拥拥挤挤的大沙山一座挨一座。而在沙山之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独树做的船形棺材。棺材里躺着高贵的武士、美丽的少女。虽历经数千年的岁月了,但是这些勇士、少女们仍面容姣好。传说在有月光的夜晚,他们会从棺木中走出,歌唱和欢愉。而在太阳出来之前,又回到棺材里,安静地躺下。传说在每一具棺木的旁边,都立着一根高高的胡杨树干,从而令这一块地面像一座死亡了的胡杨林,充满阴郁的气息。而那雪白的树干苗条、高耸,像一群踮起脚尖跳舞的美女。奥尔得克时常给人说起他见过这千棺之山,是顺一条古河道追猎几峰野骆驼时误人的。1934年,在赫定氏最后一次探险罗布泊时,当听到奥尔得克说起千棺之山时,他很感兴趣,敏锐地感到这个神秘所在也许会给他带来许多收获。赫定此行要去楼兰,不能分身,于是派他的助手法国人贝格曼去探寻千棺之山,并让奥尔得克当向导。顺一条干涸的东南而流的小河故道,他们走了许多天都没能找到这千棺之山。而路途中奥尔得克的信口雌黄,也使贝格曼觉得这干棺之山一说也许是这位罗布人的虚构和想象而已。甚至到了后来,连奥尔得克本人也对自己的经历产生了怀疑。然而有一天,正当所有人的信心和耐心都被折磨得丧失殆尽的时候,远处的沙丘上突然出现一片高耸的标帜。奥尔得克指着那个方向,高喊道:“我没有骗你吧,外国人!瞧,那里就是千棺之山!”探险队一片欢呼。驼铃叮咚,载着他们向千棺之山奔去。走到古墓群中,贝格曼跪下来,向亡灵们致敬,请他们原谅不速之客打搅了他们的安宁。继而,贝格曼打开就近的一具棺木,于是看到一位楼兰美女向他微笑。千棺之山后来被贝格曼称为“奥尔得克的古墓群”。山上共有一百二十具棺材,周围标记了一百多根直立的木杆。罗布泊的沙漠极端干旱,所以墓葬里的尸体完好得令人吃惊。贝格曼打开棺盖后所见的那具女性木乃伊,有着高贵的衣着,神圣的表情,戴着一顶饰有红色帽带的黄色尖顶毡帽。她双目微合,好像刚刚入睡,并为后人留下永恒的微笑。贝格曼称她为“楼兰女王”。“楼兰女王”这几个字叫我们心跳。如果读者朋友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些对楼兰国的记忆的话,他一定会在此刻想起那光艳照人的爱琴海,或者是那俊俏妖娆的苦命脱脱女。这木乃伊会是其中的某一个吗?很难说!说起这个人的结局来,真悲惨,瑞典人赫定一身荣誉,寿终正寝,我们的奥尔得克却始终贫贱和卑微,最后甚至连骨埋何处也不知道。据说,赫定1934年5月走后,奥尔得克仍假冒探险队的名义,向罗布部落的最高统治者伯克买了许多粮草,谈好将来由探险队付钱。这事败露后,愤怒的伯克扬言要把奥绳之以法。怕吃官司,奥尔得克只得仓惶逃逸,后来隐居于阿拉干附近的老英苏。他去世后,就安葬在老英苏的玛扎。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罗布泊人长寿,奥尔得克说不定会多活几年,活到被兵团收留当几年农工,也是可能的事。赫定与奥尔得克同龄,赫定死于1952年。在我的印象中,这个罗布奇人是一个浪子,他骑着马,御着罗布荒原的大风,在荒原上疾走。他一会儿出现在追赶野骆驼的猎手行列,一会儿又驾着独木舟泛塔里木河而上,奇迹般地出现在赫定面前。他同时是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那种“痞子”,衣衫不整,邋里邋遢。遇见的人都以半是轻蔑半是调侃的口吻与他打招呼。他的嘴里三分之一是谎言,三分之一是真实的阅历,三分之一是白日梦。这些特征混淆于一身,令世人对他的话只能半信半疑。但是我还是深深地喜欢和同情奥尔得克。1901年3月2日,在奥尔得克的指引下,赫定得以来到楼兰古城。西域探险史上重要的一页揭开了。“快去捡那些木雕、木简和纸本文书吧,找到一件,我当场付你一块银元!”斯文·赫定喊道。于是,我们看到那俯身向下的奥尔得克佝偻的身影,他一边捡一边呲着白牙傻笑着。
1998年秋天,随新疆地质三大队,我进了一次罗布泊,并且在罗布泊的一个雅丹下面,支起帐篷,住了十三天的时间。当罗布泊、楼兰古城、白龙堆雅丹和龙城雅丹突然在我面前变成活的时候,你能想象得出我当时那惊诧万分的心情吗?它们是和本书中那些古老年代的故事联系在一起的。故事已经结束,如果需要复活它们,只能在我们的想象中复活。而罗布泊依然故我,肩一天寂寞,千疮百孔,站立在这块中亚细亚大陆的中心地带。罗布泊已经完全干涸了。它最后一滴水消失的年代大约在1972年。之所以以这个年代来纪事,是因为1972年尼克松访华时,曾送给中国人一组地球物理卫星拍摄的照片,那照片显示罗布泊已完全干涸,我们所能见到的,只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荒原,和荒原四周那清晰的海岸线。那海岸线的轮廓像人的一圈一圈的耳轮,所以地理学界称这照片为“中国的大耳朵”。如今在我眼前,那昔日的海还在,只是那波涛万顷如今已经凝固为盐壳,不再遇风而起、兴风作浪。那盐壳坚硬如铁,呈灰白色。盐壳在罗布泊湖心地带,厚度是一米五。我们居住的这海岸线附近,厚度是一米八。盐壳下面,仍然是湖水,不过这水已经成卤水了。这卤水遇冷遇热遇干遇湿发生变化,从而将盐壳拱起一个又一个小土堆。因此站在罗布泊海岸线上,举目望去,看到的是拥拥挤挤的一个接一个的小土堆。这些土堆有半人高,就像平原上的坟堆一样。而曾经辉煌地闪现在西域大地上的楼兰城,则已经完全被黄沙掩埋,一点当年的影子都没有了。今天的人们推断它的规模,完全是以从沙土中刨出的墙根来推算的。如今这整个古城,已经与大漠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了。它现在唯一的标志是城中那座高高的佛塔。这佛塔尽管因岁月已被无情剥蚀,但还没有完全坍塌。远远望去,佛塔像一座孤立的雅丹,一叶大荒原上的孤帆。那些曾经鲜活地存在过的生命早已灰飞烟灭。在楼兰城,我们见到的唯一的生命是一种花翅膀的小苍蝇。每当有客人到来的时候,它们便嗡嗡飞来。——在这里,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膜拜。我们称那些苍蝇是伟大的苍蝇。我请教地质队员,这些苍蝇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说,那盐翘上面早晨会渗出露水,苍蝇是靠吸吮这些露水活下来的。白龙堆雅丹——这令我们一声长叹的白龙堆雅丹,它闪现在罗布泊古湖盆的正东方。远看,它像一个平和的用哈萨克毡房组成的村落,平平地铺展在地平线上。走进其中,但见雅丹群狰狞万状,瘴气弥漫其间。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描写过的龙城雅丹,在罗布泊的西北海岸线上。我们的古人不知道这奇异的雅丹地貌是如何形成的,所以郦道元在书中说,这里原来是一座古老城池,后来被罗布泊淹没,当它重新露出水面时,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龙城雅丹,从远处看像一支拖了很长距离的丝绸之路上的驼队,从近处看则像一座森严的中世纪城堡。在罗布泊十三天的日子里,我做得最多的事情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雅丹的顶上,面对眼前的一片洪荒,像一个高僧那样盘腿而坐。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一个孤独的我,独对这座荒漠。宗教也许就是这样产生的。——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大压抑,人完全地麻木了,不再思想,不再说话。在大自然暴戾的力量面前,我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如此可怜如此无助。这时候我想到了神的力量,于是心中有一种暖烘烘的感觉。是的,宗教也许就是这样产生的。或者换言之,在罗布泊,面对大自然如此强大的破坏力,人是如此渺小,你就会明白宗教产生的原因了。站在雅丹顶上瞭望远方的时候,我还想起尼采的“重新估价一切价值”这句话。从这个角度看世界,我们对世界会有许多全新的看法。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瞭望荒原以外的熙熙攘攘的人类世界,你才能些许明白现代文明的虚伪性,明白人类花了几千年时间所煞费苦心地建立起来的秩序大厦的可笑。这只黑乌鸦是我们到达雅丹的第一天,便从东方的敦煌方向飞来的。先前我们的行程曾到过敦煌。在莫高窟敦煌壁画中,有一个印度高僧,每日黄昏,都要来到恒河边上,剖开肚子,抽出自己的肠子,在这河水里洗呀洗。他试图在这日日必备的洗礼中,洗尽凡尘,到达大彻大悟之境。关于对罗布泊的感觉,如果要用一段话来概括的话,那么我的这段话是这样的——罗布泊像一个地球的子宫。不过这是一个年迈的老妪的子宫。它的风情万种的少女时代已经结束。这子宫苍老、干瘪,没有月月如期而至的月经来潮,也没有播种和收获。而我像什么呢?像一个重访母体的当年的婴儿。我惊叹于这物是人非,我惊叹于这沧海桑田,我惊叹于这熟悉中的陌生和陌生中的熟悉。我坐在雅丹上,呆呆地望着视野可及的远方。一片汪洋,怎么说干涸,就干涸得一点水都没有了呢?那么多曾经鲜活地存在过的人物和故事,怎么说没有了,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没有了呢?望着眼前这凝固的海,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高处那缓缓行驶的太阳,望着远处的敦煌,远处的楼兰,远处的龟兹,远处的白龙堆雅丹,远处断流了的孔雀河、开都河、塔里木河,我感悟到一种可怕的、伟大的、暴戾的、足以摧毁一切的东西。
站在罗布泊一处奇异的雅丹上,我眼角涌出一滴冰凉的泪。站在罗布泊一处奇异的雅丹上,我把自己站成一尊木乃伊,从而给后世留下一处人造的风景。今年是我踏访罗布泊二十一周年。1998年9月19日,笔者随中央电视台大西北摄制组(我是总撰稿之一,另外两个总撰稿是毕淑敏和周涛),随新疆地质三大队抵达罗布泊。我当年待过的地方,是罗布泊的最深处,地质学上叫它罗布泊古湖盆,这是罗布泊最后的干涸之地。先行的地质学家彭加木,他失踪的位置还没有到古湖盆,只是抵达古湖盆地缘的沙丘,红柳、芦苇、芨芨草地貌。罗布泊号称有六十泉,他是为寻找泉水而失踪的。他的考察团队是从马兰基地方向进入的。彭加木死亡的原因有很多种说法,成为和罗布泊联系在一起的大谜。我所给出的判断是三种:第一,在罗布泊南边的库鲁克塔格山下,那里还有一个曾经的湖泊,比罗布泊小一点,现在为流沙所覆盖,深不可测。也许,彭加木一脚踩下去了,就被这流沙吞噬了。第二,罗布泊地面有一种龙卷风,俄罗斯人叫它黑风暴,新疆人叫它闹海风,属于局部气候。地质三大队的司机老任告诉我,他经历过这种风暴,黑呜呜的,像一堵墙从远处一步一步挪来,遇到人将人撕成碎片,遇到车将车撕成碎片。如果你把手塞到风里边去,它把你手就截断了。第三,他掉进了罗布泊古湖盆里,我们以前说过,干涸的古湖盆上面罩着一层盐翘,这盐翘坚硬如铁,盐翘的下面是二百多米深的卤水。这卤水遇到月亮引起的潮汐,会往上翻,直到把盐翘变成稀泥。不懂的人一脚踩下去,就掉入这卤水了。虽然有多种说法,我觉得比较靠谱的是我上面的这三种推断。另一位先行者是探险家余纯顺。他则是从南疆的若羌方向,沿孔雀河古河道进入,只走到了古湖盆边缘就迷路了,然后心脏病猝发而死。其实余纯顺在出发之前,身体已经不适,大约他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当时六十几家中外媒体云集若羌,宣传态势已经造成,余先生被媒体绑架了,只好硬着头皮,背着行囊出发了。——把角色演到谢幕。我眼前所见,罗布泊已经没有一点水,覆盖着十三米到十八米的盐翘,茫茫苍苍,像涌在地面的坟堆一样直铺天际。我是从新疆地质一大队的营地鄯善出发,穿越著名的鲁克沁小镇,穿越库鲁克塔格山,穿越龟背山,进入罗布泊古湖盆,十三天后从原路返回。返回途中,我在迪坎儿见到了奥尔得克的后人。奥尔得克是当年发现楼兰古城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向导,被誉为最后的罗布人。
它现在的名字叫帕米尔高原。它历史上的名字叫“葱岭”,别称为不周山。在佛教经典表述上,它又被称为大雪山,也就是喜马拉雅山。佛教有一个须弥山的概念,认为那是众神居住的地方。最上面一层居住的是佛陀,佛陀往来无定,有时候也会光顾这里,第二层居住的是诸位菩萨,第三层居住的是四大天王,第四层居住的是十八罗汉或三十六罗汉或五百罗汉,第五层居住的是佛家普通的僧人,统称和尚,又称比丘,女性则被称为比丘尼。须弥山东面白银,北面黄金,西面颇梨,南面青琉璃。所以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说,须弥山又称妙高山,四宝所成曰妙,出过众山曰高。为什么叫葱岭,专家的权威解释是,在山坡向阳的一面长着密密麻麻的野生小葱,所以叫葱岭。笔者觉得,一上葱茏四百旋,在这与天同高的世界屋脊上,它的腰部长着遮天蔽日的雪松,葱葱茏茏,蔚为壮观,顶部白色的雪峰像盔甲一样在中亚的阳光下闪耀着炫目的寒光。“噢!多么葱茏的一条大岭啊!”站在塔里木盆地的人们,仰头一望,会这样发出一声惊叹。佛教经典记载,葱岭之巅有一座龙池。龙池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百八里方圆。香山就是人们现在说的昆仑山。大雪山就是人们现在说的喜马拉雅山。这里是众神居住的地方,由龙王看管。龙池的四个方位分别有四种动物向世界的四个方向喷着水。龙池的东面有一头银牛张口向下喷水,水从葱岭跌宕而下,穿越五印大地,最后在佛教圣地、玄奘取经的那烂陀寺左近,注入孟加拉湾——这条河流叫恒河。龙池的南面有一头大象张开金口,喷出水流。水流从葱岭一泻而下,曾经路经这里的玄奘告诉我们:河水喷溅,山峰耸立,路途十分凶险。他还告诉我们,路途上见到一座大佛,今天人们考证这就是被炸毁的巴米扬大佛。金象口喷出的这条水流,也流向五印大地,形成一条大河——印度河。印度河从阿拉伯湾注入印度洋。龙池的西面有一匹琉璃马,望着中亚大地,也在向下喷水。它喷出的水流向葱岭的西面流去,穿越中亚五国,穿越今天的土耳其边境,注入咸海——这条河历史上叫乌浒河,现在则被叫作阿姆河。龙池的北面有一头狮子,它应该是用珍珠玛瑙装饰的。这头狮子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水流,水流跌宕而下,注入塔里木盆地,它最初的名字叫叶尔羌河,接着叫塔里木河。塔里木河行进到巴颜喀喇山的时候遇到山的阻隔,急不得出,于是汇聚成海子,叫蒲昌海或罗布泊。然后水流变成潜流河,从巴颜喀喇山的另一面涌出地面,成为黄河的源头。故《十三洲记》中说昆仑有四角大山,《淮南子》中说昆仑有四水也。这些说法和佛教经典中的说法相互印证。相互印证的还有中国阿里地区的两条河,一条叫象泉河,一条叫狮泉河。它们好像就是佛经中说的那两条从大象口中、狮子口中喷出的水流,进入印度境内后被称作印度河或恒河,分别注入阿拉伯湾和孟加拉湾。张骞出使西域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他在抵达撒马尔罕之前,趟过了乌浒河和药杀水,并且把乌浒河和药杀水中间的这一块草原叫作河中地。前不久我从那里经过的时候,那古药杀水如今叫锡尔河。它的支流从中亚名城塔什干穿过,最后绕了一个大弯,注入咸海的东北部。那乌浒河现在叫阿姆河,这条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的河流,它从西南方向注入咸海。我们说了中亚细亚地面侏罗纪时代伟大的造山运动,说了帕米尔高原何以被称作千山之祖、万水之源。相信有了以上的叙述,你对中亚地面的地理大结构应该有个大概的了解。下面我们谈黄河重源说,谈这个困扰了中国人几千年的地理命题。
如上所说,塔里木河发源于帕米尔高原。塔里木是回语,“可耕之地”的意思。西域地面以沙漠与戈壁滩地貌为主要特征,但是一旦有水注入,立刻成为绿洲,立刻成为良田,立刻成为可耕可居之地。而河流的交汇处或拐弯处,由于绿洲相对大一些,于是筑起城池,供人类居住。塔里木河蔚蓝色的激情之水自帕米尔高原奔腾而下,进入盆地以后,水势放缓,尤其是在每年五月以后的消冰时节,春潮泛滥,一河蔚蓝色的消冰之水仪态万方、母仪天下般地流过丰饶的土地。春潮越过河床,灌入两岸的低洼地带,于是森林和牧草疯狂地生长起来。积水会长久地留在这里形成湿地,形成绵延数百公里的胡杨林地带。积水期长达两个月。《水经注》告诉我们,塔里木河在它的流程中一共接纳了六十多条支流。最著名的河流有伊尔羌河、喀什噶尔河、阿克苏河、和田河、渭干河、开都河等等。在走到沙雅尔城时,那里有个地名叫塔里木,于是塔里木成为这条大河的名字。玄奘《大唐西域记》中记载,和田城外有三条河环绕,一条是白和田河,一条是乌和田河,一条是绿和田河。河里面盛产三样颜色的和田玉。他看见城里的人们在河水中淘玉的情景。玄奘还记载了和田城中三千名僧人居于一室、集体用斋的场面。他说,大厅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用斋期间不准说话,义工们来回穿插着,为大家打饭,谁想添饭不能说话,只需用手轻轻地拽一下来往的义工的衣角。那种大场面充满庄严的感觉。寂静的地面上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玄奘还记载了和田城中五年一度迎接经像的情景。那种情形类似我们所说的法会。四头大象拉着载着佛祖的经车从城外驶入城中。为庄严起见,道路上不停有人洒水。大约后来唐朝的武则天、李治也举行过这种迎接经像的活动。法门寺佛祖的真身舍利被迎入长安城供奉,大约就是受玄奘这种说法的影响。文化人韩愈发了几句不满之词,于是被发配潮州。“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才子怏怏地去了。那时的西域三十六国,家家门前起佛塔,户户家中供菩萨,所以称三十六国为佛国。那种尊佛、敬佛、礼佛的景象甚至要超过葱岭那边的五印大地。而塔里木盆地两个最为著名的佛国,就是塔里木河流经过的和田城与龟兹城。开都河在中国的史典上叫海都河。它发源于东天山博格达峰左近一个叫海都山的地方。它在库尔勒市附近,与塔里木河一起营造了一个中国最大的淡水湖,这就是博斯腾湖。烟波浩渺,芦苇丛生,野天鹅铺天盖地。库尔勒市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首府。1771年,在伏尔加河生活了一个半世纪的土尔扈特部及和硕特部东归祖国,部分安置在和静巴音布鲁克草原及博斯腾湖附近和硕县一带。孔雀河发源于若羌地面,它的发源地应当在阿尔金山北麓,进入罗布淖尔荒原后携塔里木河注入罗布泊。《河源纪略》中说:“罗布淖尔为西域巨泽,其地在西域近东偏北,全受西偏众山水,共六大支,绵地五千里,经流四千五百里,其余沙碛限隔、潜伏不见者无算。以山势揆之,回旋迁折,无不趋归淖尔。淖尔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余里,冬夏不盈不缩。极四十度三十分至四十五分、西二十八度十分至二十九度十分。”清朝发配到新疆的朝廷命官徐松在他的《西域水道记》中说:“(塔里木河)又东,注罗布淖尔而伏,再出为黄河。”这一节我们暂且就讲到这里,下节说说张骞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汉书》中记载的“黄河重源说”,《水经注》中所说的“黄河重源说”,西行求法第一人法显高僧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玄奘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尤其是重点谈一谈徐松这个人物,谈他的同时代人来到巴颜喀喇山东麓,探访塔里木河冲出地面,成为黄河源头的情景。
当年伟大的远行者玄奘,他看到并发出长长的一声惊叹的那尊大佛,今天的专家们考证说,就是被炸毁的巴米扬大佛。央视导演张彦峰先生曾给我发来一对中国年轻夫妇在那里用光影技术重现大佛的影像。这个用光影重现具象的技术,叫我想起十三年前我在西安高新区挂职,当时他们汇报说,有个木塔寺遗址在科技五路。长安城有史以来最高的建筑不是大雁塔、小雁塔,也不是钟楼,而是隋文帝造的这个木质双塔。双塔比大雁塔还要高出三分之一。这座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高的一座建筑,毁于黄巢起义。黄巢占领长安城以后,一把火烧了这座塔。火光熊熊照亮长安城的夜空。我去看时,塔自然已经没有了,大地上空空如也。塔旁栽种的那两株古龙爪槐还在,长得郁郁葱葱。树旁各卧着一只巨大的石头乌龟,好像是面北而卧。一只乌龟被人搬走了,已经抬到了门口,另一只乌龟还在。我说:赶快把这乌龟抬回去吧,这已经是一千五百多年的文物了。记得当时社科院李院长不断给领导写建议,要保存或恢复木塔寺遗址。最后我在主任办公会上念出这封信,提出规划两千亩地来保护这个遗址,这个想法最后没有实现,只保留了两百亩地来建造木塔寺公园。记得我的一位好朋友,号称长安第一风流才子的作家张敏,当时就提出过一个建议,用光影技术来重造木塔寺。他说,晚上把光影一打,整个西安市全城都能看见,相信会是奇异一景。可惜那时候,大家都不懂这个技术,所以张老师的宏伟设想没有实现。现在看到有人用光影技术重造巴米扬大佛,让我想起这件事情。以上是题外话,下面回到正题。张骞出使西域给我们带回来一个“黄河重源说”的概念,这个概念折磨了中国地理学界两千余年,有的专家说是真的,有的专家说是胡说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在《我的菩提树》一书中说,张骞带给我们“黄河重源说”的概念,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这个说法在西域地面广为流传;第二,这个说法在西域地面是主流说法。六十多支水流汇聚罗布泊,尔后变成潜流河,像新疆地面那种坎儿井一样穿过巴颜喀拉山,从山的另一面流出,从而成为黄河的源头。这种说法其实在张骞出使西域以前,已经在中国的史典有说辞。《尔雅》里面说:“河出昆仑墟,色白。”河在这里专指黄河。那个年代的人们已经认为黄河的源头在昆仑山了。另有一本神神秘秘的据说出自春秋时名为《河图始开图》的书中说:“昆仑之墟,有五城十二楼,河水出焉,四维多玉。”清朝政府官方编纂的《一统志》中说:“西藏有冈底斯山,在阿里之达克喇城东北三百一里,直陕西西宁府西南五千五百九十余里。其山高五百五十余丈,周一百四十余里。四面峰峦陡绝,高出于众山百余丈,积雪人悬崖,浩然洁白,顶上白泉流注,至山麓,即伏流地下。前后环绕诸山,皆巉崖峭峻,奇峰拱列。”后来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这些被认为是正史的典籍中延续了这一说法。法显高僧、玄奘高僧他们的足迹曾经从罗布泊地面走过,他们也这样说。比法显稍晚的北魏时期的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引《汉书·西域传》云:“蒲昌海去玉门、阳关千三百余里也。淖尔水伏流东南千五百余里,涌出于巴颜喀喇山之麓,其地曰阿勒坦、噶达素齐老。极三十五度五分、西二十度三十五分,崖土黄赤,飞流歕薄,色成黄金色,是为阿勒坦郭勒。”行文至此,需要特别提及的一位历史人物,就是清朝被发配到新疆的朝廷命官徐松。按年代推算,他应该比被发配到新疆的林则徐和征伐新疆的左宗棠都要早一些。他供职的地方在新疆的伊犁将军府。眼见仕途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了,穷愁方著书,遐思郦道元。于是他放下身段,开始在西域广袤的大地上勘探水流,从而写出一部名叫《西域水道记》的重要典籍。除对罗布泊地面做过勘测以外,徐松先生还对西域地面的四个大湖泊做了实地勘测。清朝年间,中国的疆域要大得多,这四个湖泊都在中国版图,物是人非,现在它们都是异国的土地了。我此刻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正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那讲学。此行,我将去巴尔喀什湖,它是伊犁河的产物。如果可能,我还将去一下斋桑泊,它是额尔齐斯河的产物。贝加尔湖要在更北的北方,道路迢遥,留待下次专程去吧。这个被中国人称为北海,苏武牧羊十九年的地方,亚洲第一大湖,它的来水地是叶尼塞河。关于蒲昌海,大约徐松的脚力有限,没有能来到巴颜喀喇山的另一面实地勘测。但是他在《西域水道记》中,引用了他的同僚,一个叫阿尔达的做过实地勘探的人,写给朝廷的奏章:“数出溪流,其出从北面。及中间流出者,水皆绿色,从西南流出者,水作黄色。臣沿溪行四十余里,水伏流入土,随其痕迹,又行二十余里,复见黄流涌出,又行三十里,至噶达素齐老地方,乃通藏大路也。西面一山,山根有二泉流出,其色黄,询之蒙、番等,其水名阿勒坦郭勒,此盖河源也。”徐松告诉我们,这个地方人称星宿海。徐松还告诉我们,叶尔羌是回语,“宽广的土地”的意思。大约,河流从这里已经冲出葱岭,地面变得宽阔起来。在回语中,喀什噶尔是“五颜六色、错落有致的砖屋”的意思,阿克苏河是“绿色的水”的意思,克孜勒河是“苦涩的水”的意思,罗布是“汇水之区或众水来汇”的意思,塔里木则是“可耕之地”的意思。前文已有交代,这里不再赘述。
我们在前面谈到塔里木盆地的这些山川河流、城郭村庄,有许多是伊斯兰教的地名。下来我们在谈论伊斯兰教的时候,仍然延续我们古人的这种说法。在班超经营西域都护府的时候,在法显高僧、玄奘高僧背着行囊完成他们的穿越的时候,那时这里应当有另外的地名。《佛国记》和《大唐西域记》都清晰地告诉了我们这一点。西方世界长达六百年的罗马帝国的终结,传统的说法是日耳曼民族的入侵。他们在罗马帝国的废墟上建立拜占庭帝国。然而一些西方学者在对这段历史深入钩沉以后,认为拜占庭帝国依然延续了罗马帝国的形制、信仰、文化。也就是说,是后来者对拜占庭帝国的入侵,导致西方古典世界的灭亡。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过程。灭亡掉拜占庭帝国之后,安拉之剑挥师向东,从我们前面谈到的撒马尔罕-葱岭最大的一个垭口,进入五印大地。远征军先随印度河流域一路掠过,从葱岭直达阿拉伯湾,然后回过头来再从葱岭到恒河流域,一路过去,直达孟加拉湾。佛教基本上就这样在印度衰亡了。当然这又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过程。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告诉我们,他在离开当时佛教的圣地——那烂陀寺时,曾经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十年以后,那烂陀寺毁于一场大火,从而成为一片废墟。玄奘的梦后来应验了。远征军来到佛教圣地——那烂陀寺,在寺院围墙的每一块石头上都过了三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是那烂陀寺的佛教图书馆。远征军攻取那烂陀寺后,士兵们向将军报告图书馆的书还在,然后问怎样处理图书馆的书。将军的命令是这样的:如果书里包含的是经书中已有的内容,那我们已经有了,烧了它。如果书里包含的是经书没有的内容,那么这书就是错的,烧了它。我曾经请教过来西安访问的印度现任美协主席,现在印度佛教徒占人口的比例多少,他说只有百分之七。他还说,现在印度最大的宗教是印度教,信众占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印度教是古老宗教。佛教就是当年从印度教(古式婆罗门教)派生出来的。佛教中的一些经典理念,比如:一千个小千世界构成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构成一个大千世界;一个大千世界因里面有小千、中千、大干,被称为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为一佛之化摄也。这个理念就是从原始宗教中继承而来的。我们要感谢玄奘高僧,是他将这些经典带回中国的。举例来说吧,佛教最重要的一部经典叫《大般若经》,玄奘在他的马背上竟然驮回了三种版本,过去的经书是写在贝多树树叶上的,所以叫贝叶经。释迦牟尼在贝多树下成佛,所以贝多树从此又叫菩提树。我们设想,光这三个版本的《大般若经》就是多么沉重的一个负载。然而玄奘还是把它驮回来了,使其成为中国人的文化财富。佛教在印度从此萧条而在中国大行其道,原因之一就是玄奘在那烂陀寺被焚烧之前,及时地为我们取得了这些经卷。啊!伟大的僧人玄奘,他在六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对高宗李治说,来日不多了,我得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大般若经》译完,了结我平生最大的心愿。接着他来到玉华宫,在玉华寺肃成院开始译经。六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泱泱六百卷经书译完了,他坐化圆寂。圆寂之前他说,我早就厌恶我这有毒的身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完了,该是告别的时候了,既然这个世界不能长住,就让我速速归去吧。接着前面的话说,远征军又重新翻越葱岭,进入塔里木盆地,灭掉了西域三十六佛国。塔里木盆地两个最主要的佛国-龟兹国、和田国。它们被占领时战斗的惨烈程度,文字不可表述。远征军继而又对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高昌城实施占领。这一场历史的大潮汐过后,塔里木盆地的人口损失过半。专家告诉我们:塔里木盆地伊斯兰化的过程用了长达六百年的时间。远征军东扩的势头后来受到了遏制,历史阴差阳错,这时候从雪域高原上走下来一支强悍的队伍,就是吐蕃。在今天塔里木盆地一些佛教遗址上,例如楼兰佛塔,例如和田佛塔,例如库尔勒城外废弃了的寺院,我们仍然能看到一些吐蕃进入的痕迹,或者说藏传佛教进入的痕迹。曾经从事丝绸之路塔里木盆地段研究的专家西北大学李刚教授说:他曾经开车沿塔里木盆地南沿走了一圈,在考察时,见到这块盆地的四周布满了佛教寺院遗址。历史真有些阴差阳错,吐蕃松赞干布王朝的强盛,与唐朝中央政权下嫁到雪域高原的一位公主有关,这就是有名的文成公主。这一段历史我们在上面已经说了,这里不再复述。吐蕃被认为是今天藏族的先民,尤其是阿里地区的古格王朝的遗民。专家们对此已经有翔实的考证。他们属于古羌族,古羌族的祖居地在曾经发生过大地震的汶川。吐蕃从雪域高原走下来以后,党项人被迫向内地迁徙,迁到西平(今西宁),迁到黑城,迁到庆阳。后来李继迁在陕北高原米脂桃镇建李继迁寨。其子李德明移居当时的夏州城(当年赫连勃勃的统万城)。其孙李元昊跨过黄河,建银川城,建立西夏王朝。西夏王朝经历十位皇帝后,为成吉思汗所灭。这一段旧事,我们在前面也已经提过了。徐松,这个清朝被发配的官员,在完成了重要的著作《西域水道记》以后,回到北京。这本书虽然受到高度的重视,宰相曾为他作序,百官传阅,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他又被发配到陕北榆林城,担任知府。我们的统万城遗址就是徐松发现的。徐松来到榆林以后,他思考,在唐宋年间,陕北地面有一个著名的夏州城,这夏州城在哪里呢?它会不会是赫连勃勃的统万城呢?于是他骑着毛驴走到定边县,又拉着定边县令在沙漠中寻找。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城废墟出现在徐松的眼前,徐松以手加额,长叹一声说:这就该是宋朝时期的夏州城了,这就该是五胡十六国时期的统万城了!不久前,笔者前往河南洛阳的陈河村,拜谒玄奘故里并题字:中国脊梁,万世玄奘。可怜的玄奘,他原名叫陈祎,十三岁的时候离开陈河村,来到洛阳城,隋炀帝为他剃度,并赐名玄奘。六十岁生日的时候,他重回陈河村,他的父母已经双亡,他的亲人只有一个姐姐,这个姐姐嫁到外村。玄奘到外村找到了他的姐姐,在姐姐的指引下,来到父亲的坟墓前祭拜。这一拜后,他回到长安玉华宫肃成院中译经,六十四岁后圆寂。他的舍利塔现存于长安护国兴教寺。走进历史总叫我们觉得无比沉重。我们对世界三大宗教都充满了敬畏之意。它们都是人类文明之树结出的成果。这是笔者在这里最后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