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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的六次文化融合和流变
2024-07-10 · 散文
中亚的北方，北纬50°上下，属于西风带，酥油般的雨水浇灌出一条从欧洲喀尔巴阡山脉至东亚大兴安岭的草原地带。这片横亘在欧亚大陆上的大草原，自古是游牧人群的家园和舞台。黑海和里海北岸、伏尔加河下游、乌拉尔山、阿尔泰山、额尔齐斯河和叶尼塞河上游，以及蒙古高原之上，酝酿和爆发过几多征战与杀戮？上演和更替过几多悲喜与兴衰？驰过莽苍草原的不仅仅有疾风骤雨，还有铁骑与刀剑。公元前3500年，里海和黑海北岸的古印欧人开始南迁。公元前1500年左右，印欧人中被称作雅利安人的一支南下到中亚南部和伊朗高原定居。而远在东方的黄河中下游，正值夏商交替之际。公元前1000年前后，雅利安人建立了米底和波斯两个政权。在东方的中国，改朝换代正轰轰烈烈地进行，这次是周朝推翻了商朝。公元前553年，波斯崛起，建立起了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他们的王是居鲁士二世。此时，中国已经步入了春秋晚期。居鲁士二世，被称为“万王之王”“大地之王”，颇具雄图大略，狡黠而凶悍，统一伊朗高原让他雄心勃勃，也让他更为贪婪。他挥师北上，攻伐中亚。而此时，游牧在中亚的是马萨格泰人。马萨格泰王是继承丈夫王位的托米丽司女王。公元前529年，居鲁士二世遣使向女王求婚。托米丽司是一位清醒而聪慧的女人，她深知居鲁士二世贪恋的不仅仅是她的美色与贤惠，还有脚下这块广袤的土地。她拒绝了居鲁士二世的求婚。拒绝之后，紧随而来的必然是战争与杀戮。居鲁士二世诱杀了女王的儿子斯帕尔伽披赛斯。没有什么比失去孩子更能让一位母亲疯狂了。托米丽司不仅仅是受所有部众和臣民爱戴的王，更是一位母亲。丈夫去世了，天塌了，儿子被杀了，心肝被掏了，托米丽司调集所有军队与居鲁士二世决一死战。波斯军队大部覆亡，而“万王之王”居鲁士二世当场战死，托米丽司割下他的头颅，将它装入一个盛满人血的皮囊。居鲁士二世之后的大流士一世，继续征讨中亚，最终打败马萨格泰人，占据了这一地区。大流士一世除了具有居鲁士二世的刚猛之外，更是一位有政治谋略的统治者，他厉行改革，统一货币集中财政，建立行省加强集权，修筑驿道畅通交通，确立琐罗亚斯德教（旧称拜火教）为国教以统一思想意识。中亚从此被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统治。波斯帝国共有二十多个行省，而中亚就有七个。波斯人不仅仅在中亚建立据点与城堡，更重要的是鼓励移民和推行文化。中亚的语言文字、政治体系、社会结构、生活方式、宗教信仰全面波斯化，最终连种群都发生了深刻改变。这里成为信仰琐罗亚斯德教的波斯语地区。中亚的画板上被波斯文化狠狠地涂了一层，波斯文化的元素甚至脉续至今。希腊马其顿帝国的崛起，发生在希腊内部各城邦之间的伯罗奔尼撤战争期间。马其顿位于希腊半岛北部，本是希腊众多城邦中不受重视的、边缘化的落后小国。然而世事难料，国运往往跟人的命运一样充满戏剧性：被轻视的有可能成为最尊贵的，最边缘的却有可能独立潮头。就在雅典和斯巴达各率盟军互相杀戮之时，马其顿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当希腊各城邦危机重重、开始衰落的时候，公元前359年即位的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开始厉行改革，发展经济、建设军队、加强王权。马其顿迅速成为军事强国，并收服希腊各城邦。公元前336年，年仅20岁的亚历山大即位，两年之后开始率军远征东方，并于公元前330年攻灭波斯帝国，又于公元前329年占据中亚。此时距离波斯大帝居鲁士二世征战中亚，已经过去了200年。而就在亚历山大大帝即位的前两年，公元前338年，东方的中国正处于战国末期，秦国已经完成了商鞅变法，变法主导者商鞅被车裂而死，但变法成果保留了下来，秦国开始为统一中国夯实基础。希腊文化不同于游牧文化，也不同于中国的农业文化，它是典型的商业文化。希腊半岛多山地少平原，不宜稼穑，但它处于埃及尼罗河文明和西亚两河文明的中间，扼守黑海和地中海的水道，故借地利之便发展贸易，成了亚、非、欧商贸中心和掮客聚居地。希腊人在小亚细亚半岛、地中海和黑海沿岸四处建立商业殖民据点，形成了联系广泛而紧密的海洋贸易网络，却唯独缺少了通往东方的陆上商道——这一商道被波斯占据了。所以，亚历山大大帝所征服的区域沿着东西方的贸易通道延伸。而秦帝国的疆域基本上在400毫米降雨线之内，这里的土地适合种植粮食，发展农业。天妒英雄。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大帝突然病亡，时年33岁。帝国很快分裂为四个部分，马其顿王国、色雷斯王国、托勒密王朝和塞琉古王朝。中亚在塞琉古王朝统治之下，成为巴克特里亚总督区，希腊人大举迁入。公元前255年，巴克特里亚独立，中国史书称之为大夏，其政权一直延续至公元前130年。希腊人统治中亚长达200余年。他们以建立殖民据点为手段，在中亚修筑了众多城堡，构建起了自己的政治统治和经济控制网络。1500年以后，近代西方探险家和考古学家前赴后继、趾高气扬地进入中亚，以文化布施者的态度探寻这些城堡遗址，妄图恢复祖先的荣光，夸大欧洲文化对中亚文化的贡献。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希腊文化特别是它的建筑和艺术以及商业模式，对中亚文化的影响确实很大。希腊的艺术风格也给传播到此处的佛教艺术打上了深深的烙印。灭亡巴克特里亚王朝的是来自中国的神秘部族大月氏，也就是张骞当年历尽艰辛一路追寻，希望与其建立军事联盟的大月氏。大月氏早年游牧在中国西部“敦煌、祁连间”，充当着东西方贸易的中间商。他们垄断了玉石贸易，富足而强大。匈奴和大汉帝国崛起之后，东方开始了新的秩序重构，大月氏被匈奴击败，向中亚迁徙，在伊犁河谷停留一段时间之后，继续南迁，征服了巴克特里亚，据其地而居。公元前129年，张骞历尽万难抵达这里，但大月氏已经乐不思蜀，无意与匈奴为敌。公元25年前后，月氏五个部落之一的贵霜统一其他四部，建立了贵霜帝国，领土包括中亚和南亚印度河流域。游牧人群的统治方式不同于农业人群。农业人群以地域设置管辖机构，进行征税和社会治理，人们自我介绍时总是说自己是某某地方人。而游牧人群并不定居在固定的土地上，所以统治者统御人民时将其按人群划分，派遣官员或者认可原来的头人为某一人群的头领，此即游牧民的部落，跟人种和民族并无关系，一个部落里往往混有多个人种和族群，人们自我介绍时总是说自己是某某部落人。贵霜是大月氏一直以来就有的部落，还是在征服中亚过程中收服的当地民众，仍是学术界有争议的问题。所以贵霜帝国是大月氏人建立的帝国，还是当地塞人、希腊人、东伊朗人联合建立的帝国，存疑至今。贵霜帝国对于中亚文化的建设厥功至伟。贵霜融合希腊、波斯、印度文化，发展出犍陀罗文化，对中亚的文化艺术和建筑影响深远。贵霜帝国大力推行佛教，改变了中亚波斯琐罗亚斯德教一家独大的格局，形成了中亚历史上一次文化巅峰，留下了厚厚一层文化堆积，并对欧亚大陆的文化传播和繁荣产生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这一时期的中国，正处于西汉、东汉、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也在这一时期传入中国，并逐步推广。公元425年，贵霜帝国灭亡于来自北方草原的嚈哒人。对中亚文化来说，嚈哒人只是掠过大地的疾风，留下的不多，带走的不少。公元558年至567年，嚈哒帝国灭亡于内乱以及萨珊波斯和突厥人的夹击。突厥勃发于北方草原地带阿尔泰山脉，于公元552年建立汗国，最盛时期领有咸海到大兴安岭的广袤疆域。当时，中国处于南北朝后期，突厥与北周和北齐来往紧密，它利用两个中原政权之间的矛盾，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隋朝时期，突厥分裂为东、西汗国。中亚为西突厥所据。公元618年，大唐建立，12年后的630年，大唐攻灭东突厥汗国，39年后的657年，攻灭西突厥汗国，并在中亚设置北庭大都护府和安西大都护府。早在公元前60年，西汉击败匈奴之后就设置了西域都护府，中原到中亚的丝绸之路彻底打通。东汉继承旧制。三国时，曹魏政权仍然任命西域戊己校尉，屯垦戍边。唐代学习和沿袭汉代以来的政策，统御和羁縻中亚各族，时间长达100年左右。中原和中亚往来紧密，丝绸之路走向全盛。中国的造纸术、冶铁术、灌溉术，以及养蚕、缫丝的技术通过丝绸之路传播至欧亚大陆腹地。泱泱大国，华夏衣冠，中华文化辐射至整个欧亚大陆，产生了极强的文化吸引力，影响深远。但中亚的实际控制者仍然是突厥语族人和当地贵族，其中突厥乌古斯、葛逻禄、突骑施逐部势力强大。此外，西亚阿拉伯帝国几乎与大唐同时崛起，公元705年，其势力已经到达中亚地区。公元751年，大唐帝国和阿拉伯帝国在怛逻斯大战一场，大唐战败。此后4年，安史之乱爆发，大唐再也无力无心对抗阿拉伯帝国对中亚的侵入，从此退出中亚。阿拉伯帝国进入中亚后，采取各种手段强迫中亚人民改宗伊斯兰教，并破坏原有文化，琐罗亚斯德教和佛教在中亚不再流行。公元840年，回鹘南入中亚和新疆，与突厥葛逻禄部建立喀喇汗王朝，可汗自称“桃花石可汗”，“桃花石”是古代中亚人对中国和汉族人的称谓。此后，突厥各部逐步在中亚扎根，开始的时候以马穆鲁克（奴隶兵）的身份和角色进入阿拉伯帝国的各个割据政权，之后“家奴僭主”的戏剧开始上演，这些突厥兵逐渐掌握了军政要害。公元962年，也就是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宋朝之后两年，第一个突厥国家伽色尼王朝在中亚南部和阿富汗地区建立。当东方宋、辽、金、夏对峙的时候，中亚两河流域先后建立了突厥塞尔柱帝国和花刺子模帝国，中亚的突厥化和伊斯兰化走向深入，突厥语族的各支语言成为中亚的主体语言。这期间，东方文化再次蔓延至中亚。1124年，在契丹人建立的辽王朝被女真人建立的金王朝消灭之前，契丹贵族耶律大石西逃中亚建立西辽王朝。西辽完全照搬中原汉制，并吸引了大量中原移民，中原文化随之而来，对欧亚大陆产生了一定影响，俄罗斯人至今用“契丹”指称中国。13世纪，蒙古帝国入侵之后，统治中亚的是察合台汗国，后来也被突厥化和伊斯兰化了。察合台汗国瓦解之后，15世纪至16世纪，中亚民族国家逐渐定型，从帖木儿帝国到布哈拉、希瓦、浩罕三汗国，中亚的突厥化和伊斯兰化彻底完成。突厥语族国家奠定了近代中亚的政治版图和文化形态。18世纪末，沙皇俄国开始入侵中亚，从哈萨克大草原开始，直到1876年占领浩罕汗国。沙皇俄国和苏联对中亚进行了长达120年的斯拉夫化，中亚受其影响巨大。苏联推行无神论，中亚伊斯兰教的影响被淡化。苏联在中亚推行俄语和西里尔字母，俄语至今仍是中亚国家的通用语言。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亚五国相继独立，其民族文化才得以逐步恢复与重建。中亚文化就是这么丰富与多变，无愧于“种群大熔炉”和“文化万花筒”的称谓。我们很难像对中国、希腊、波斯、阿拉伯、美国那样，给中亚的文化概括出一个确切的定义。它的形态和表征太复杂，肌理和内涵太多元。它几乎集成了欧亚大陆各大文明的要素，它的多样性正是丝绸之路文化多样性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