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大陆,广袤数万千米,是人类社会的发祥地之一。整个亚洲高原就像一面招展的旗帜,向西北,它雄视着西方;向东南,它雄视着东方。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东西方文化,靠一条被称之为“丝绸之路”的伟大道路沟通着。在世界东方的古都古长安和世界西方的古都古罗马之间,是一片广袤无边的沙漠戈壁草原地貌,史学家称这块地带为欧亚大平原。在这躁动不安的地面上,生活着许多的今日东海明日南山的游牧民族。按照法国历史学家勒内·格鲁塞的说法,这些生活在恶 劣的自然环境下的游牧人,以七八十年为一个周期,向定居文明地区移动,或向东,涌向古长安,涌向昔日的元大都(北京),或向西,涌向君士坦丁堡,涌向古罗马。史书告诉我们,生活在中、北亚辽阔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历史上有过这么几次向西的大移动。这就是公元一世纪开始,公元五世纪结束(时匈人帝国皇帝阿提拉在沙隆之战中停止西进) 的北匈奴的迁徙,后来突厥的迁徙,再后来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对欧亚大陆的征服。史书上曾经记载了阿提拉的征服。他曾率军两次入侵巴尔干半岛,包围君士坦丁堡,远征至高卢(今法国),被欧洲人称之为“上帝之鞭”。之后,阿提拉以与霍诺利亚公主的婚约为借口,越过阿尔卑斯山,将罗马城团团围定,在对方接受议和条款, 并要求罗马帝国履行与霍诺利亚公主的婚约后,方才撤出了罗马。当我们嘴里咀嚼着历史的况味,回溯那一幕幕历史大剧时,我们只能说所有发生的都是应该发生的。这是生存法则在起作用。或正如勒内·格鲁塞所说:“人类从来不曾是大地的儿子以外 的东西,大地说明了他们,环境决定了他们。”因了战争,因了宗教的传播,更因了驼铃叮当、商贾奔走,丝绸之路这条道路,成为人类历史上伟大的一条道路,东西方文明借此得以沟通,得以交融。这种沟通和交融,给汉朝和唐朝带来了巨大的财富,而文化的交流,思想的交流更多。据说,唐王朝鼎盛时期,长安城中胡汉杂居,仅外国使节和丝绸之路上过来的二十年以上的定居人口就达四千多。第一点是这句话并不是我故作惊人之语,而是深思熟虑的产物。第二点是这句话并不是由我第一次说出,第一个说出这话的, 是一位资深的电影理论家钟惦棐。二十年前,钟先生平平淡淡地说出一句惊人之语:“我劝同志们注意,太阳也许将从西部升起!”钟先生这句话是说电影的,他的这句话引发了中国西部电影的十年辉煌。我在这里是说文学,或者再将文学外延一点,说文化,或者再将文化扩大一点,说大文化。西域地面历史上是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交汇的一个地方,是曾经在人类进程中闪现过匆匆身影的许多游牧民族最后消失的地方, 是人类的“人种博物馆”(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语),是世界上各类文明板块曾经大碰撞的地方,是世界三大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交汇的地方。因了伟大的丝绸之路,东方和西方才有了来往。丝绸之路给东方的中国曾经带来极度的经济繁荣和文化繁荣。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的交汇,历来都是通过西域地面在进行着的。只是宋以后,陆上丝绸之路堵塞,海上丝绸之路得到较大发展,西域地面随之寂寥。我在这里说的是交汇。在谈“交汇”这个词的时候,得先强调一个前提。第一个大不同是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基本上都是在各自封闭的空间里孕育和发展起来的。按照通常的说法,人类的历史以三百万年计。那么,在这三百万年的绝大多数的时间流程中,东方和西方,其实一直处于隔绝状态中。这位于地球东西两翼的两拨人类群体,都各自在自己封闭的空间里,在黑暗和混沌中,孕育和发展着自己的文明。那情形,就像两只鸡蛋分别在自己的壳里孵化成鸡一样。东方和西方开始来往,是因为有了马。人类第一次跃上马背, 大约是三千八百年前时候的事情。一种说法说第一个跃上马背的是东方的匈奴人(中国蒙古族学者孟驰北持此说 ),一种说法是人类是最先在爱琴海地区跃上马背的(英国人类学家汤因比持此说)。然而不管怎么说,接触史自此才姗姗开始,靠马作为脚力, 东方和西方才开始零星地来往起来。张骞“凿空”西域,丝绸之路开始热闹之后,东方和西方才开始频繁来往。而后来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开通,靠了舟船之便,东方和西方才逐渐地融为一个世界大家庭的。三百万年是如此之久,而三千八百年是如此之短。较之几乎三百万年的隔绝,人类的沟通史可以简短到忽略不计。这就是东方和西方的第一个不同。因为这文明本身就是在各自的土壤中生长起来的,还因为三百万年时间形成的东西、沉淀的东西,也许注定了双方都永远无法改变自己,能够改变的只是皮毛。在世界历史中,曾经存在过三大游牧民族。它们是闪米特游牧民族、印欧系游牧民族(雅利安游牧民族)、蒙古系游牧民族(阿尔泰系游牧民族)。其中后两个游牧民族,都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像潜流河一样消失,茫茫然而不知其所终。其中印欧系牧民族中的一部分,形成现在的欧美人种。尽管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中华文明是以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相互冲突、相互交融从而推动文明向前发展的,但是它的根基和主体是农耕文化。因此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它从来就是两种东西, 是两种文化背景下的产物。明白了上面的两个大不同,我们就明白了,为什么自1840年中国近代史开始以来,中国人在政治制度、经济体制、文化方面, 老是学书学剑两不成,老是学出来一些非驴非马的东西。虽然不成功,但是理智告诉我们:必须学习!因为任何地域所产生的文明成果,都是人类共有的财富。我们需要时时告诫和提醒自己的是,在学习中,不要迷失自己,不要失去自己的东方主体。因为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它的文化消失了,它存在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理由也就消失了。其实西域地面,从人类跃上马背那一刻起,几千年了,一直都在进行着这种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的交汇,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交汇。它们提供了实践经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块地面重新热起来。
高建群:献给我曾经生活过的磅礴大地,以及大地之上那些勇敢的人们!责编:杨杰 马凤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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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②2024年5月20日,入选陕西省委宣传部2024年度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项目
中亚大地由险峻的高山,湍急的河流,茂密的森林,草原和干草原,戈壁滩与大沙漠组成。这些景物将大地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地理板块。它的西南,自里海东岸出发,沿图兰低地,沿喀拉库姆沙漠,沿兴都库什山,沿费尔干纳盆地,像一个大括号一样,一直延伸一千六百公里,它的南端在阿姆河上游,在阿富汗的喀布尔附近。另一个括号则是昆仑山和天山,它们包裹着的这一块盆地叫塔里木盆地,盆地中央包裹着的这一片大沙漠叫塔克拉玛干沙漠。而天山在东西走向的形成中,将昔日准噶尔大洋的洋底,分割成两部分。天山之南我们上边说了,天山以北这一块荒漠与草原相杂的土地,我们叫它准噶尔盆地,而盆地中央的这座大沙漠,我们叫它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编辑:牛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