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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黄河重源说
2024-09-28 · 散文
黄河重源说
文/高建群

一 黄河重源说
如上所说,塔里木河发源于帕米尔高原。塔里木是回语“可耕之地”的意思。在西域地面,以沙漠与戈壁滩地貌为主要特征,但是一旦有水注入,立刻成为绿洲,立刻成为良田,立刻成为可耕可居之地。而河流的交汇处或拐弯处,由于绿洲相对大一些,于是筑起城池,供人类居住。塔里木河一河蔚蓝色的激情之水自帕米尔高原奔腾而下,进入盆地以后,水势放缓,尤其是在每年五月以后的消冰时节,春潮泛滥,一河蔚蓝色的消冰之水仪态万方、母仪天下般地流过丰饶的土地。春潮越过河床,灌入两岸的低洼地带,于是森林和牧草疯狂地生长起来。积水会长久地留在这里形成湿地,形成绵延数百公里的胡杨林地带。积水期长达两个月之久。《水经注》告诉我们,塔里木河在它的流程中一共接纳了六十多条支流。最著名的河流有伊尔羌河、喀什噶尔河、阿克苏河、和田河、渭干河、开都河等等。它是在行程走到沙雅尔城时,那里有个地名叫塔里木,于是塔里木成为这条大河的名字。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记载,和田城外有三条河环绕。一条是白和田河、一条是乌和田河、一条是绿和田河。河里面盛产三样颜色的和田玉。他看见城里的人们在河水中淘玉的情景。玄奘还记载了和田城中,三千名僧人居于一室集体用斋的场面。他说,大厅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用斋期间不准说话,义工们来回穿插着,为大家打饭,谁想添饭不能说话,只需用手轻轻地拽一下来往的义工的衣角。那种大场面充满一种庄严的感觉。寂静的地面上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玄奘还记载了和田城中五年一度迎接经像的情景。那种情形类似我们所说的法会。四头大象拉着载着佛祖的经车从城外驶入城中。为庄严起见,道路上不停地有人洒水。大约后来唐朝的武则天、李治也举行过这种迎接经像的活动,将法门寺佛祖的真身舍利迎入长安城供奉,这大约就是受唐僧这种说法的影响。那个文化人韩愈发了几句不满之词,于是被发配潮州。“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才子怏怏地去了。那时的西域三十六国,家家门前起佛塔,户户家中供菩萨, 所以称三十六国为佛国。那种尊佛、敬佛、礼佛的景象甚至要超过“葱岭”那边的五印大地。而塔里木盆地两个最为著名的佛国,就是塔里木河流经过的和田城与龟兹城。开都河在中国的史典上叫“海都河”。它发源于东天山博格达峰左近,一个叫海都山的地方。它在近当代才被叫作开都河。它在库尔勒市附近,与塔里木河一起营造了一个中国最大的淡水湖,这就是博斯腾湖。烟波浩渺,芦苇丛生。野天鹅铺天盖地。库尔勒市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首府。1771年,在伏尔加河生活了一个半世纪的土尔扈特蒙古及和硕特部东归祖国,部分安置在和静巴音布鲁克草原及博斯腾湖附近和硕县一带。孔雀河发源于若羌地面,它的发源地应当在阿尔金山北麓,进入罗布淖尔荒原后它携塔里木河注入罗布泊。
《河源纪略》中说:“罗布淖尔为西域巨泽,其地在西域近东偏北,全受西偏众山水,共六大支,绵地五千里,经流四千五百里,其余沙碛限隔、潜伏不见者无算。以山势揆之,回旋迂折,无不趋归淖尔。淖尔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余里,冬夏不盈不缩。极四十度三十分至四十五分、西二十八度十分至二十九度十分。”清朝发配到新疆的朝廷命官徐松在他的《西域水道记》中说:(塔里木河)又东,注罗布淖尔而伏,再出为黄河。这一节我们暂且就讲到这里,下面为“黄河重源说二”。说说张骞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汉书》中记载的“黄河重源说”,《水经注》中所说的“黄河重源说”,广游五印,西行求法第一人法显高僧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西游记》中的原型人物唐玄奘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尤其是重点谈一谈徐松这个人物。谈他的同时代人来到巴颜喀喇山东麓,探访塔里木河冲出地面,成为黄河源头的情景。
在《罗布泊档案》一节中,我们偶然提了一句,即当年伟大的远行者玄奘,他看到的并发出长长的一声惊叹的那尊大佛,今天的专家们考证说,这就是被炸毁的巴米扬大佛。央视导演张彦峰先生发来的一对中国年轻夫妇在那里用光影技术重现大佛的情景。这个用光影重现具像的技术,叫我想起十三年前我在西安高新区挂职,当时他们汇报说,有个木塔寺遗址在科技五路,长安城有史以来最高的建筑不是大雁塔、小雁塔、也不是钟楼,而是隋文帝造的这个木质的双塔。双塔比大雁塔还要高出三分之一,不但造出双塔,而且隋文帝夫妇在塔的北面栽有两棵龙爪槐夫妻树。这座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高的一座建筑,毁于黄巢起义。黄巢占领长安城以后,把这座塔一把火烧了。火光熊熊照亮长安城的夜空。我去看时,塔自然已经没有了,大地上空空如也。那两棵夫妻树还在,长得郁郁葱葱,两棵树的旁边,各卧着一只巨大的石头乌龟。好像是面北而卧。一只乌龟被人搬走了,已经抬到了门口,另一只乌龟还在。我说:赶快把这乌龟抬回去吧,这已经是一千五百多年的文物了。记得当时社科院李院长不断地给领导写建议,要保存或恢复木塔寺遗址。最后批到我的手里,我在主任办公会上念出这封信,提出划出两千亩地来保护这个遗址,最后这个说法没有实现,只保留了两百亩地来建造木塔寺公园。记得我的一位好朋友,号称长安第一风流才子的作家张敏,当时就提出过一个建议,用光影技术来重造木塔寺。他说,晚上把光影一打,整个西安市全城都能看见,相信会是奇异一景。张老师说了半天,可惜那时候,大家都不懂这个技术。尤其是我不懂,所以张老师的宏伟设想没有实现。现在看到有人用光影技术重造巴米扬大佛,让我想起这件事情。以上是题外的话,下面回到正题。张骞出使西域给我们带回来一个“黄河重源说”的概念,这个概念折磨了中国地理学界两千余年,有的专家说是真的,有的专家说是胡说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在《我的菩提树》一书中说,张骞带给我们一个黄河重源说概念,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这个说法在西域地面广为流传。第二,这个说法在西域地面是主流说法。六十多支水流汇聚罗布泊,尔后变成潜流河,像新疆地面那种坎儿井一样穿过巴颜喀拉山,从山的另一面流出。从而成为黄河的源头。这种说法其实在张骞出使西域以前,已经在中国的史典有所说辞。我们的老古董《诗经·尔雅》里面说,“河出昆仑虚,色 白。”河在这里专指黄河。那个年代的人们已经认为黄河的源头在昆仑山了。另有一本神神秘秘的据说出自春秋年代的叫《河图始开》的书中说,昆仑之虚,河水出四维。另有清朝政府官方编纂的《一统志》中说:“西藏有冈底斯山,在阿里(藏地极西的地名)之达克喇城东北三百一里,直陕西西宁府西南五千五百九十余里。其山高五百五十余丈,周一百四十余里。四面峰峦陡绝,高出于众山百余丈,积雪入悬崖,浩然洁白,顶上白泉流注,至山麓,即伏流地下。前后环绕诸山,皆巉崖峭峻,奇峰拱列。”后来在司马迁的《史记》中,在班固的《汉书》中,这些被认为是正史的典籍中延续了这一说法。法显高僧、玄奘高僧他们的足迹曾经从罗布泊地面走过,他们也在这样说。比法显稍晚的北魏时期的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引《汉书·西域传》云:“蒲昌海去玉门、阳关千三百余里也。淖尔水伏流东南千五百余里,涌出于巴颜喀喇山之麓,其地曰阿勒坦、噶达素齐老,(蒙古语噶达素,北极星也,齐老,石也。指石以标其地)。极三十五度五分、西二十度三十五分,崖土黄赤,飞流歕薄,色成黄金色, 是为阿勒坦郭勒。”行文至此,需要特别的提及一位历史人物,他就是清朝年代被发配到新疆的朝廷命官徐松。按年代推算,他应该比被发配到新疆的林则徐和征伐新疆的左宗棠都要早一些。他供职的地方在新疆的伊犁将军府。眼见仕途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了,穷愁方著书,遐思郦道元。于是他放下身段,开始在西域广袤的大地上勘探水流,从而写出一部名叫《西域水道记》的重要典籍。除对罗布泊地面做过勘测以外,徐松先生还对西域地面的四个大湖泊做了实地勘测。清朝年间,中国的疆域要大得多得多,这四个湖泊都在中国版图,物是人非,现在它们都是异国的土地了。我此刻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正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那讲学。此行,将去巴尔喀什湖,它是伊犁河的产物。如果可能,我还将去一下斋桑泊,它是额尔齐斯河的产物。贝加尔湖要在更北的北方,道路迢遥,留待下次专程去吧。这个被中国人称为北海,苏武牧羊十九年的地方,亚洲的第一大湖,它的来水地是叶尼塞河。关于“蒲昌海”,大约徐松的脚力有限,没有能来到巴颜喀喇山的另一面,予以实地勘测(从潜入地底下到重新涌出地面约有一千五百余里之遥)。但是他在《西域水道记》中,引用了他的同僚一个叫阿尔达的穷尽河源做过实地勘探的人,写给朝廷的奏章:“数出溪流,其出从北面。及中间流出者,水皆绿色,从西南流出者,水作黄色。臣沿溪行四十余里,水伏流入土,随其痕迹, 又行二十余里,复见黄流涌出,又行三十里,至噶达素齐老地方, 乃通藏大路也。西面一山,山根有二泉流出,其色黄,询之蒙、番等,其水名阿勒坦郭勒,此盖河源也。”徐松还告诉我们,这个地方人称“星宿海”。徐松还告诉我们,“叶尔羌”是回语“宽广的土地”的意思。大约,河流从这里已经冲出葱岭,地面变得宽阔起来。在回语中,喀什噶尔则是“五颜六色、错落有致的砖屋”的意思。阿克苏河是“绿色的水”的意思。克孜勒河是“苦涩的水”的意思。而“罗布”是“汇水之区或众水来汇”的意思。塔里木则是“可耕之地”的意思。前文已有交代,这里不再赘述。我们在上节谈到塔里木盆地这些山川河流,城郭村庄,有许多是回教的地名。下来我们在谈论伊斯兰教的时候,仍然延续我们古人的这种说法。在班超经营西域都护府,威震塔里木盆地的时候,在法显高僧、玄奘高僧背着行囊完成他们的创世纪穿越的时候,那时应当有另外的地名。《佛国记》和《大唐西域记》都清晰地告诉了我们这一点。西方世界长达六百年的罗马帝国的最终终结,传统的说法是日尔曼蛮族的入侵。他们在罗马帝国的废墟上建立拜占庭帝国。然而一些西方的学者对这段历史深入的钩沉解读以后,认为拜占庭帝国依然延续了罗马帝国的形制、信仰、文化。虽然它被削弱了,但是它依然在运作。也就是说是后来的对拜占庭帝国的入侵,导致它的灭亡,即西方古典世界的灭亡。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过程。灭亡掉拜占庭帝国之后,安拉之剑挥师向东,从我们前面谈到的撒马尔罕——“葱岭”最大的一个垭口,进入五印大地。远征军先随印度河流域一路掠过,从“葱岭”直达阿拉伯湾。然后回过头来,再从葱岭到恒河流域,一路过去,直达孟加拉湾。佛教基本上就这样从印度国绝迹了。当然这又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过程。玄奘在他的《大唐西域记》中告诉我们,他在离开当时佛教的圣地——那烂陀寺时,曾经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十年以后,那烂陀寺毁于一场大火,从而成为一片废墟。玄奘的梦后来应验了。远征军来到佛教圣地——那烂陀寺。将寺院围墙的每一块石头上都过了三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是那烂陀寺的佛教图书馆,远征军攻取那烂陀寺后,士兵们向将军报告图书馆的书还在, 然后他们问“我们应该怎样处理图书馆的书?”来自将军的命令是这样的:如果书里包含的是经书中已有的内容,那我们已经有了, 烧了它。如果书里包含的是经书没有的内容,那么这书就是错的, 烧了它。我曾经请教过来西安访问的印度国现任的美协主席,我问他,现在在印度国佛教徒的比例占人口的多少,他说,只有百分之七。他还说,现在印度最大的宗教是印度教,信众占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印度教是古老宗教。佛教就是当年从印度教中(古式婆罗门教)派生出来的。佛教中一些经典理念,比如:三千小千世界构成一个中千世界,三千中千世界构成一个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为一佛之化摄也(季羡林先生译自唐玄奘)。这个理念就是从原始宗教中继承而来的。现在会使用互联网的专家们,将佛教的这个说法输入互联网中求答案,电脑给出的答案叫人吃惊,三千小千世界指的是地球, 三千中千世界指的是银河系,三千大千世界指的是茫茫宇宙。哎呀,佛教的经典在那个遥远的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时代,就已经站在宇宙之上来解释世界了。而联系到现在的量子力学理论,联系到暗物质的被发现,佛教的博大精深,无限深邃令人震撼。感谢玄奘高僧,是他将这些经典带回中国的。举例来说吧,佛教最重要的一部经典叫《大般若经》(我们熟知的《心经》其实只是其中之一章),玄奘在他的马背上竟然驮回了三种版本,过去的经书是写在贝多树的树叶上的,所以叫“贝叶经”。释迦摩尼在贝多树下成佛,所以贝多树从此又叫菩提树。我们设想,光这三个版本的《大般若经》就是多么沉重的一个负载。然而玄奘还是把它用马、用骆驼驮回来了。从而成为中国人的文化财富。佛教在印度从此萧条而在中国大行其道,原因之一就是玄奘在那烂陀寺被焚烧之前,及时地为我们取得了这些经卷。啊!伟大的僧人玄奘,他在六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对高宗李治说,来日不多了,我得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大般若经》译完,了结我这个平生最大的心愿。接着他来到玉华宫,在玉华寺肃成院开始译经。六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泱泱六百卷经书译完了,他坐化圆寂。圆寂之前他说,我早就厌恶我这有毒的身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完了,该是告别的时候了,既然这个世界不能长住,就让我速速归去吧。接着前面的话说,远征军又重新翻越葱岭,进入塔里木盆地。灭掉了西域三十六佛国。塔里木盆地两个最主要的佛国:龟兹国、和田国。他们被占领时战斗的惨烈,文字不可表述。远征军继而又对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高昌城实施占领。这一场历史的大潮汐过后,塔里木盆地的人口损失过半。专家告诉我们:塔里木盆地伊斯兰化的过程用了长达六百年的时间。远征军东扩的势头后来受到了遏制,历史阴差阳错,这时候从雪域高原上走下来一支强悍的队伍,这就是吐蕃。在今天塔里木盆地一些佛教遗址上,例如楼兰佛塔,例如和田佛塔,例如库尔勒城外废弃了的寺院,我们仍然能看到一些吐蕃进入的痕迹,或者说藏传佛教进入的痕迹。曾经从事丝绸之路塔里木盆地段研究的专家西北大学李刚教授说:他曾经开车沿塔里木盆地南沿走了一圈,在考察时,见到这块盆地的四周布满了佛教寺院遗址。历史真有些阴差阳错,吐蕃松赞干布王朝的强盛,与唐朝中央政权下嫁到雪域高原的一位公主有关,这就是有名的文成公主。这一段历史我们在上面已经说了,在这里不再复述。吐蕃被认为是今天藏族的先民,尤其是阿里地区的古格王朝的遗民。专家们对此已经有详实的考证。他们属于古羌族,古羌族的祖居地在曾经发生过大地震的汶川。在吐蕃从雪域高原走下来以后,党项人被迫向内地迁徙,迁到西平(今西宁),迁到黑城,迁到庆阳,后来在李继迁的手里,在陕北高原米脂桃镇建李继迁寨。在其儿子李德明手里,移居当时的夏州城(当年赫连勃勃的统万城),在其孙李元昊手里跨过黄河, 建银川城,建立西夏王朝。西夏王朝经历十位皇帝后,为成吉思汗所灭。这一段旧事,我们在前面也已经提过了。关于徐松,这个清朝的背气的官员,他在完成了重要的著作《西域水道记》以后,回到北京。这本书虽然受到高度的重视,宰相曾为他做序,百官传阅。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他又被发配到陕北榆林城,担任知府。我们的统万城遗址就是徐松发现的。徐松来到榆林以后,他思考,在唐宋年间,陕北地面有一个著名的夏州城,这夏州城在哪里呢,它会不会是赫连勃勃的统万城呢?于是他骑着毛驴走到定边县,又拉着定边县令在沙漠中寻找。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城废墟出现在徐松的眼前,徐松以手加额,长叹一声说: 这就该是宋朝时期的夏州城了,这就该是五胡十六国时期的统万城了!本文作者不久前,前往河南洛阳的陈河村,拜谒玄奘故里并题字:中国脊梁,万世玄奘。可怜的玄奘,他原名叫陈祎,十三岁的时候离开陈河村,来到洛阳城,隋炀帝为他剃度,并赐名玄奘。六十岁生日的时候, 他重回陈河村,他的父母已经双亡,他的亲人只有一个姐姐,这个姐姐嫁到外村。玄奘到外村找到了他的姐姐,在姐姐的指引下,来到父亲的坟墓前祭拜。这一拜后,回到长安玉华宫肃成院中译经。六十四岁后圆寂,他的舍利塔现存于长安护国兴教寺。走进历史总叫我们觉得无比沉重。我们对世界三大宗教都充滿了敬畏之意。它们都是人类文明之树结出的成果。这是本书作者在这里最后想说的话。哦,大地,我们世世代代在你的怀抱里出生,我们世世代代在你的怀抱里死亡。我们怀着感恩戴德的心情,感恩你的所有承载和所有赐予。由于连年战争,西域大地上布满了阵亡者的鲜血——血流漂杵。大地拒绝接受这些鲜血,于是,黎民百姓只好在深及膝盖的鲜血中,和腥臭难闻的气味中度日。生活在苦难中的人们呐,这时候跪下来,向大地母亲祈祷。人们说:“宽厚的大地,仁慈的大地,高贵的大地,安息着我们祖先灵魂的大地啊,请你,收容下这些鲜血吧!你收容的原因不是为别的,而仅仅只是为了这大地上还活着的、并且还要继续一辈一辈活下去的人们!”大地被这话说服了,大地被这话感动了,于是她张开阔然的大口,将这些鲜血吸吮了进去。而在第二年,那被鲜血浇灌和育肥的大地上,出现了奇迹。她那一年的牧草生长得更茂盛,鲜花开放得更娇艳。面对这些,诗人曾说:“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花。英雄多故谋夫病,泪洒崇陵噪暮鸦。”另一位诗人又说:“骚客放言关须守,将士哀叹地太穷。只有农夫恋故土,干戈销后五谷生。”大地收藏了世间的多少秘密。他们成为大地的密码,等待人们揭开。当我们从辽阔大地上走过的时候,我们手持放大镜,细细地寻找。于是,一瞬间,历史的潮水奔涌到胸前。司马迁的后人们将他们的姓氏改为“同”姓和“冯”姓,两个家族如今每年清明的时候,他们要在司马祠这座山头的下面,黄河岸边,举行“风追司马”的祭祀活动。司马迁死了,一族人说,他用这个“司”字,给“司”字前面再安一道门,从此姓“同”,表示关门闭户,深居简出,从此不再与外部世界来往,以避祸端。另一族人则说,我们就用这个“马”字吧,马本来就有四条腿已经够多了,我们再给它加两条腿,一旦有战乱爆发,灾难来临,我们撒腿跑路。北魏的最后一个皇帝,名叫元修。我们知道强大的拓跋北魏后来衰微下去后,两个大将军分别自立为王。一个叫高欢,在邺城。一个叫宇文泰,在长安。元修开始住在高欢那里,高欢后来搬迁到洛阳,此即东魏。高欢说,这个皇帝住在这里太讨厌了,咱们做一桌酒席把他毒死吧。元修得到消息,于是骑着马领着皇族,星夜逃亡长安,投奔宇文泰。宇文泰当时自立为王,建立的国家叫西魏。现在的草堂寺当年是逍遥宫,皇帝居住的地方。草堂寺是皇宫后院的一个皇家寺院。元修逃到这里,大约住了三年,最后还是被宇文泰做了一桌酒饭下了毒药,毒死了。记得我们说过,那个时代,空气中布满了砒霜味。元修既死,北魏的皇族们赶快逃命。他们顺着终南山山根往东跑,大约跑了六十里地以后,到了今天的蓝田县的水陆庵一带,追兵在后面挥着刀,喊叫着:留头不留人,留人不留头。逃命的北魏皇族们说:不劳兵爷动手了,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头割下来吧!他们取掉“元”字上面那一横,开始姓“兀”。如今在这块地面,浅山沟里有着许多的兀家庄,兀家堡,兀家崖,兀家寨。它们当是北魏皇族最后的落脚处。二百年后,唐僧取经归来。玄奘对李世民说:“你给僧家寻找一个译经的地方吧。”当一行人来到草堂寺以后,只见战乱年间,和尚们已经跑光了,寺内长满了荒草。李世民随口吟了一句诗:“草堂寺内草青青”。来到逍遥宫大殿,只见大殿中间停着一口棺材,把这个君王吓了一跳。叫来当地的百姓来问,他们说这是元修的,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被掩埋。李世民于是把这个棺木掩埋安葬了,并配以帝王的等级规格。他把这个前朝帝王的陵墓,称之为“出帝陵”,意思是说,这是一位出走的皇帝的陵墓。出帝陵在西安城东南,汉风台附近。赫连勃勃这一支家族,最后的归属在哪里呢?距离前面说的那个地方不远,在蓝田县与长安区交界的地方,有五个以“赫连” 为名的村庄。两个在长安区,三个在蓝田县。村庄里现在还能看到许多的防御工事,房屋底下布满了地道。村庄公墓的墓碑上有“赫连”字样。有一位企业家叫赫连明利,他就是从这个村庄走出的人,他对我说,不好意思,我自己还没有回统万城我的老家去看一看。我问,这些赫连村庄的人是统万城被破以后逃出来的吗?他说不是, 赫连勃勃在灞上(白鹿原)称帝以后,后来又回到了统万城,他们不愿意跟着回去,于是就在这里居住了下来,就形成了这五个赫连村庄。泾河自萧关发源,流经的地方有一座县城叫泾川,它属甘肃, 与陕西的彬县接壤。泾川县城在泾河的南面,河上有一座桥。泾河的北面是一个有五千人口的大村庄,这个村庄的人全部姓“完颜”。该县一个姓“完颜”的副县长,告诉我,这是金国灭亡以后,他们的皇族最后的流落地。完颜县长带着我去参观了他们的村子。村里有个小学校,现在改成了祠堂。祠堂的正对面墙壁上,挂着历代金国10个皇帝的画像,拥挤地排满了墙。小村是在半坡上建着的,完颜县长带着我登上山顶,高高的山顶上有两座坟墓。各立着一块碑子,碑文告诉我们,一个是金国最后一位皇帝的坟墓。另一个是金国的大将、宰相金兀朮的坟墓。金兀朮是我们在戏曲中的叫法,他真正的名字叫完颜兀朮,这是他的女真名;身为皇族,他还有个文绉绉的汉名,叫完颜宗弼。县长又说,这个末代皇帝的墓中埋葬的是他本人,他只做了不到一天的皇帝。金末帝叫完颜成麟。洛阳兵败,他被杀后,族人们把他背到这里埋葬。完颜兀朮的墓葬是衣冠冢,他的埋身之处应当是在洛阳那个地方。洛阳有个北邙山,那座山上葬埋着许多的过去年代的人。当地人有几句诗叫作:北邙山上无闲土,新坟下面是旧坟。金兀朮是在那里埋着的吗?没有人做过考证。我感慨这一支人类族群他们的过往,感慨这生生不息的大地, 收留他们,给他们衣食住行。在我离开这个有些奇怪的村子时,县长请我给他们的留言簿上写几句话。于是我写道:在人类艰难的生存斗争中,每一个民族中为争得生存空间而努力过的人们,他们都值得尊敬。岳飞值得尊敬,金兀朮也值得尊敬。我的留言让县长很高兴。我们在历史空间里,长长地窒息了一段时间。我们与那些英雄美人们窄路相逢,我们沉入那些历史故事,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哒哒的马蹄给我们以叙述的节奏,到了这里,就该向历史挥手告别了。此一刻,我们是多么的依恋和惆怅,就像走失于迷宫中的孩子一样,就像晚上暮色黄昏中找不着圈门的驮牛一样,茫然四顾。我们宁肯长久地处于这种激情和思考中。这个民族正在迈着她的左右腿行进,业已行走了五千年了。她的一条腿是农耕文明,一条腿是游牧文明。它们交错着前进,尽管步履蹒跚,但还是幸运地走到了今天。我们为她祝福!我们是这些五千年来生生不息的链条中的一环,我们是这块土地的产物。多么的幸运啊,我们家族的链条在苦难的宿命的行程中没有断裂,所以才有我们今天在这里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