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忠
永远的白房子,不死的老兵情
——高建群长篇新作《中亚往事》简评
文/张志忠
与高建群同处于西北黄土高原的厚夫,将高建群数十年耿耿于怀持续不断地书写“白房子”的题材称之为“执迷不悟”。是的,从1987年,以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一举成名。小说中的“白房子”这个中国西部边防站的“符号化”名词,从此成为高建群小说创作的关键词。围绕这一题材创作的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伊犁马》、《马镫革》、《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以及长篇小说《愁容骑士》,以及他为数众多的创作谈和散文作品,至今已近40年。这部《中亚往事》的问世,对于高建群的创作,意味着什么呢?
由此我想到贝多芬创作第九交响曲的漫长过程及其步步留痕。贝多芬酷爱席勒的长诗《欢乐颂》,他22岁时(1792年)就产生了把这首长诗改变为乐曲的想法,直到他53岁完成第九交响曲时(1823年),已经是31年过去,是他艺术生命中最为精彩的时段,积淀为这首不朽的乐章。他把这种创造音乐高峰的艰辛也写入其中。在全曲的演奏和歌唱中,有过犹疑和徘徊,有主题的反复与变奏,一种潜藏而无可压抑的激情,左冲右突,试探寻觅,直到第四乐章的合唱中,由男中音领唱出“啊!朋友们。不要唱旧的调子,让我们畅快、欢乐地唱起来吧!”这才找到了熔岩迸发、铁骑突出的爆发点。从《遥远的白房子》到《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再到《中亚往事》,可以说,就是高建群反复地探索寻找“白房子”这一意象的精准蕴含的艰辛过程,也将这探寻和变奏的痕迹渗透在这一个个并不轻松的脚印中。
曾经担任《中国作家》主编的高洪波,这样评说《遥远的白房子》的优长与短板:读高建群,便诧异他的笔力秀美中寓劲健,格调清新,但绝不纤细。那男主人公马镰刀,由匪而官,由一张牛皮的失误(这其实是一个传说、一则寓言)而自责直至自杀的悲剧,那女主人公萨丽哈的美丽兼多情直至最后超凡入圣的结局,都很诱惑人去阅读。
但仅只是诱惑而巳。此时的高建群,风格具有不确定性,叙述也显得漫不经心,草原风情与历史的传奇帮助他建筑了“白房子”,同时也在这间房子四壁留下了许多缺憾,故而猛烈的飓风袭来,白房子便显示出了构筑的不稳固性,没坍塌,但至少揭去了屋瓦、掀下了窗棂。
高洪波认为,“白房子”毕竟是高建群短短数年间从戎戍边的有限经验,他的长处不在此处,而在《雕像》《老兵的母亲》等讲述陕北地域红色乡村故事方面,“高建群描绘起他们的音容笑貌得心应手,剖析起他们的心灵世界明晰异常,所以我说高建群从草原回归陕北,,由白房子返回窑洞之后,才渐渐找到了自我、找准了感觉。”此语不虚。《最后一个匈奴》就是明证。此后,高建群的创作,基本上是围绕着三个支点而起舞:陕北和延安的革命叙事及“大平原”的生身之地的牵挂,“统万城”及西北历史和少数民族英雄的崛起与没落,“白房子”的一次次盘旋与回升。
但是,三者的分量是不一样的,“白房子”始终是高建群心中的一个心结,一个梦魇。“那条叫做额尔齐斯河的注入北冰洋的河流,那座横亘在中亚细亚地面的阿尔泰山,那块干草原,那座白房子。它是如此深地楔入我的生命之中,每次想起它都会给我带来一种病态的深深的忧郁。白房子是我的梦魇之乡,我永远的噩梦,我的十字架。许多年来,我像蜗牛一样背负着我的十字架,走着我的蹒跚的人生。因为它,我才成为现在的我,独特的我。”梦魇,噩梦,十字架,让他心心念念,忧思难忘,和“白房子相关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物,都经过再一再二再三的琢磨和推敲。这不仅是在于,作品中的女主人公从“萨丽哈”改写成“耶利亚”,再改名为“叶丽亚”,也不仅是从中篇小说到长篇小说的篇幅变化,而是让马镰刀、叶丽亚以及其他的人物,没有名姓的有了名姓,几笔带过的有了前生今世,而几经生死磨炼的马镰刀和叶丽亚,也最终定型,成为中华文化的一种典型。《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中的耶利亚,有些欧亚风情的奔放不羁,在挚爱着马镰刀的同时,不乏狂热的浪漫多情,与其他戍边的青年士兵纠缠不清,《中亚往事》中的叶丽亚,在爱情上表现得更为坚贞和单纯。我不能够明确说出哪一种性格更值得推重,但我觉得《中亚往事》更合乎人到知天命和耳顺之年的心态,《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则涌动着青春浪漫情怀,各有其合理性。马镰刀和他的战士们,在反复地书写中,从挥刀自刎从容赴死,到在炮火轰击下战死沙场,都是中华儿女舍生忘死守边防的崇高表现,但我觉得,前者更多些复杂与悲凉,既是因为守土无方而将五十五点五平方公里土地让无耻帝俄强取豪夺,愧对国家和人民,也是因为俄军老上尉道伯雷尼亚和他的士兵集体自杀的一种酬答,后者则更符合好儿女喋血沙场饮弹而亡的勇士形象。
如果说,《中亚往事》中的人物和情节,都是经过时光的淘洗,豪华落尽见真淳,那么,我更欣赏的是它的语言风格,从笔走龙蛇变成了钢板刻印——狂放行草,龙蛇飞舞,有着豪放大气,钢板刻印,而且是手工刻写,更需要节制和严谨;用墨过猛,可能会在宣纸上造成特殊的穿透效果,而刻钢板的时候,用力偏重,一笔不慎,就会将蜡纸刻穿,导致全页报废。许多人都称赞《最后一个匈奴》的写作,一半是宏伟历史,一半是浪漫史诗。对于从诗歌创作走上文坛的高建群,以诗入史不是难事,铺陈扬厉,一咏三叹,是驾轻就熟。学会情感的节制,理解“天凉好个秋”的深沉,以惜墨如金的态度去处理作品中众多的人物和绵密频繁的情节,以不动声色的讲述展开惊心动魄的往事,甚至有那么多的“套话”,那么多的“吊着脸”,都是为了行文的简洁灵动,快速前行,令我有“上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之感叹。
前面提到,“白房子”是高建群最重要的关键词。我觉得可以从如下几点去加以剖析,去透视作家的创作心理学。其一,在“白房子”持枪戍边的5年,从一个青年学生走入社会的第一步,成为独立自主、自己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面对青春的选择和生命的危机,是高建群生命中具有决定意义的重要时期。而且,英雄主义,理想情怀,现实中中苏边境的紧张对峙,传说中马镰刀的舍生赴死,由此得到切实的拓展。其二,“白房子”不但成功地形塑了高建群的精神世界,也确立了他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最初几步,注定了他的一生追求。
还有更为独特的恒久的焦虑,让高建群无法释怀,他所说的梦魇,噩梦,十字架,都是有着明确内涵的。这就是白房子地区的最终归属长久地悬而未决。从马镰刀到高建群和他的战友们,一代又一代中国士兵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的戍守,是因为有着坚定的爱国信念,可是,这种争议未决,却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心头。愈是爱之深,就愈是忧之切。一旦因为国家利益折冲而失守,百余年数代人的生命倾注就会化为泡影。这才是真正的“细思极恐”。历史伤痛,现实忧患,都是沉甸甸的存在。我想,这也是《中亚往事》的正文故事已经结束,作家仍然意犹未尽,还要从“后‘白房子’故事”——兵团战士填埋喀拉苏干沟的故事,运动健将塞力克的故事,铁列克提边防站的故事,烈士老梁的故事等的补叙中,将守边战士的种种故事提点出来,为“白房子”的故事做烘托与参照。而“白房子”地区最终得以正式归入中国版图,则为高建群的孜孜守望,当年的持枪戍边,和此后的精神执守,画上了完满的句号,激发出压抑多年的隐衷,进行一次为了告别的长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