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高建群
文/王蓬
1992年,小平南巡讲话,号召改革开放“思想更解放一点,胆子更大一点,步子更快一点”,在此策动之下,整个中国大地以前所未有之势,翻卷起市场经济和商业主义的新一轮狂潮。这注定也要影响到文学界,一时间,作家下海经商者有之,专门赴深圳炒股者有之,其时我曾收到路遥一封来信,其中谈到:“目前西安很乱,穷人富人都在谈论如何赚钱,想必汉中也一样,这一回,应该是有智慧的人赚点钱了,有机会咱们还可以好好论证一下。”
岂料,还没赶上机会“论证”,路遥便撤手西去,紧接着又是邹志安的去世,陕西省作在1992年底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但脚步不能停止,时代仍要前进。1993年初陕西省作协与西安电影制片厂联合創办长安影视公司中心创作组,陈忠实、贾平凹、高建群、张子良、杨争光、芦苇、竹子、王蓬等8人为首批成员。
4月8日在西安挂牌成立。《延河》编辑部向长安影视公司中心创作组,陈忠实,贾平凹,高建群,竹子、王蓬等8人成员约稿,要求每人贡献一篇力作。也是为拍电视剧提供素材用。
结果是每个人都按时交稿了,并在1993年第9期《延河》集中发表。同时,又由张子良、高建群赴陕北搜集素材;竹子(魏扬青)、王蓬赴陕南搜集素材,目的是创作一台法制节目的电视连续剧。
此事进展颇为顺利。9月初,我们已经汇聚在一起,打算集中时间共同策划、参加的人有张子良、高建群、竹子、王蓬,地方选择得很好,在泾阳嵯峨山下的泾惠渠首,这是秦代大型水利工程郑国渠起点,亦是历代维修遗迹汇聚之处,修有文管所专门保护,有前后两院房子,我们便借用其中一院,独立且水电俱全,关健位于嵯峨山下,离泾阳县城尚有20多里,四周为丘陵原野,十分安静,是策划作品的最好去处,最终的结果是创作了30集电视连续剧《好戏连台》,由长安影视公司中心电视于1994年制作完成。中央8套与多省电视台播出。
我要说的是由于前后有一个多月时间与高建群朝夕相处,几乎每天晚饭后,我们都要去山下的原野散步,此时夕阳西下,凉风骤起,正是谈天说地,敞露心扉的时机,大家也互不设防,无话不谈。正是这段时间,使我对这位陕北大侠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
高建群是1953年生人,要比我小5岁。他老家临潼,却在延安工作。他高中毕业后参军,曾在新疆边陲哨所服役,早在部队时便以诗歌《边防线上》步入文坛。我认识高建群是1979年5月,陕西作协举办的文学创作座谈会上,这次开会没有象之前,小说、散文、诗歌分别召开,而是全部参会,加作协机关与《延河》编辑部有百人之多。会议就在作协院里“西安事变”遗址之一高桂滋公馆召开。人数空前,争论激烈,被认为是陕西文学界思想解放的一次会议。认识高建群是他在大会上主动站起来发言,那会的高建群才20多岁,年轻英武,浓重的陕北口音,谈诗歌的重要,还背了一大段他的作品。其时我还务农,由于性格,最怕在会上发言,眼见一个比自已还小,初次参会的作者敢在大会发言,就记住了高建群。之后,1987年,我在北大作家班时,有同学向我打问高建群,起因是他在《中国作家》上发表的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我找来一看,果真不同凡响,作者笔下的北疆风光,军人守土的神圣职责,文字练达,意境悠远,通篇浓郁如诗的质感都给人留下至深印象。我由此对高建群刮目相看。
但要说了解,还是在泾阳这段时间,记得我们曾讨论过陕南陕北民众性格的差异。我说汉中形如盆地,气候温润、物种丰富、水旱从人,这也是我落入陕南社会底层还能写作的根本原因。汉中盆地的殷实富饶和偏僻封闭都是不争的事实。自从公元前刘邦在汉中成就帝业,这里便又成为不容小瞧的一隅,但它又始终又游离于政治中心之外,从末成为京都省府。一方面汉中人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鱼米之乡,衣食无愁;另一方面也自卑,毕竟是僻壤,知足且守旧。查阅历史,汉中从未爆发农民起义,青史留名的英雄豪杰也不多,张骞、李固都是在体制内谋取的高官。但汉中的粮钱赋税又实实在在为汉唐王朝的繁盛作出过贡献。汉中百姓久当顺民、自给自足,安份守已,自然也保守排外、勤劳厚道、俭朴内秀、又为汉水滋润,细究起来,汉中地处南北过渡、川陕交界,早年汉江航运又沟通荆襄,汉调桄桄因而风靡,秦蜀交融,楚调羌影,多种风俗流汇,商贸自古繁荣,必然影响到人的思维,遇事包容迂回,善于化解矛盾,凡事尊重现实,注重生活质量,爱动脑子等特点一同互为矛盾地成了汉中人性格的多个侧面。与山水互为默契的民风民俗、风情风物,更是别具魅力。对文学的影响也显尔易见,无论小说、散文、戏剧、诗歌都有别于北方文学的雄浑、粗旷、热烈、昂扬,而呈现婉约、细腻、精致、却又显细碎的格局。即使是写中长篇,编大戏剧也缺少气吞八荒、大起大落、标新立异的气象,而更多小桥流水、曲径通幽、隔山听歌的格局。高建群对我的观点深以为然,也滔滔对我讲述陕北民风物候、民众性格,他说:陕北地处塞外,山粱纵横,河谷深切,苦寒沧凉,多的是大漠孤烟,少的是温柔富贵;自古又为边塞,从先秦就与丁零、匈奴、柔然、突厥、党项、回纥、鲜卑、瓦刺、蒙古等多种马背上的民族反复较量,战和拉锯,要么和亲纳贡,商贸互市;要么征伐劫掠,狼烟四起;北宋好水川一战兵败西夏,一次损兵折将10万多人,“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闰梦里人。”陕北人看惯了大漠白骨,造就了铁石心肠,多英雄气慨,少忧柔寡断,出李自成绝非偶然,大顺王朝、大顺天子、于是世世代代便做起英雄梦想,仿佛不创造传说便白活了一世。历史进入到二十世纪,偏偏陕北又成就了刘志丹、谢子长。党中央在延安十三年,蹄造出新中国,陕北一个县出一二十个省长、将军是寻常事情。于是陕北人更以为自己天生就是要打天下、要干大事。天真固执,自命不凡,目空一切,不识字的老农也要看《参考消息》,关心的不是谷丰麦欠,自己土豆能买多少钱,倒常是那些与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世界大事。路遥曾说他有次回家,一个挖了一天地的老汉,见他回来,顾不上吃饭,翻了两道山梁,就为问他一句话:“是不是一个叫里根的人要当美国总统?”1993年高建群与王蓬在泾阳创作电视连续剧《好戏连台》时其实,我也听路遥讲过此事,陕北人的英雄情结与悲剧命运便都在其中了。高建群贡献过另外一个“经典”:一个获得联合国生态项奖劢的陕北冶沙英雄庄重地对他说:“尽管全国十几亿人都因为他而骄傲,但他自己不能骄傲。真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陕北这片英雄的土地必然会产生斯巴达克与唐.吉诃德奇妙结合的人物,水土使然、天性使然、他们是生活在这片高原上最后的骑士,也可以说是最后的匈奴。高建群就生活在他们中间,观察、了解、熟悉他们,末了为他们打动、为他们沤心励血,写出一部又一部关于陕北高原,关于陕北汉子的人生故事。也是这年,陕西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召开,陈忠实当选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我和高建群都侧身其列,当选为副主席。1993年6月陈忠实当选陕西省作协主席,贾平凹、莫伸、王蓬、高建群、李凤杰等十人当选副主席,此为主席团与省领导合影。转眼功夫,距泾阳策划剧本己过去20多年,我和高建群均己步入老境,有了回首往事的资格。2006年,我的八卷文集出版,高建群著文祝贺,不长,恭录如下:“王蓬是新时期文坛一位重要作家,有“汉中王”之美誉。他出道很早,记得新时期文学开始时,他以《油菜花开的夜晚》为读者所瞩目,该小说好像还获得个短篇奖。记得那一时期我还读过他发表在《延河》上的《银秀嫂》。《延河》的主编那时候是王丕祥老师。王老师在几次创作会上,都举王蓬为例,谈一个汉中张寨乡的文学青年,靠自学成才,成为一个著名作家的故事。我当时在延安,王蓬在汉中,一个陕南,一个陕北,平日接触的机会不算太多,只是在西安或北京开会时,偶然地遇一遇。较长一段相处,是在泾阳的张家山。这是1993年9月的事。当时陕西的几个作家,几个剧作家,记得作家是陈忠实、贾平凹、杨争光、王蓬与我,剧作家有张子良、卢苇、竹子几位。要弄个电视剧出来,于是在那里写作。用平凹先生的话,这叫“八人八脚,螃蟹横出”。这一段相处,我们两人最为要好。这原因一是我们分别来自陕南陕北,是基层来的;二是我们都是写小说的。那次,王蓬的真诚、达观、聪慧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后来回到西安。记得这之前,在一次开会相遇时,我和王蓬还交换过意见。王蓬祖籍是西安,是随父母下放到汉中的,但他说不回西安了,作家要有个长久的基地,国外有些大作家一生不离开家乡。他倒不是为大作家,是他在汉中习惯了。有一句话叫“蓄久成势”。这以后的十几年中,王蓬不断有创作成果出来。除了写小说,他还将目光关注到厚重的历史沉淀上,例如对栈道的踏勘等等。他像个小孩子在玩积木一样,在那里一砖一石地建立着自己的艺术帝国。先是出了四卷,接着又出四卷。两次出来,他都利用西安开会的机会,带给我。我对王蓬说,有一句老话叫“著作等身”,那是指秦汉时代写在木椟竹简上的文章,司马迁50万字的《史记》就拉了一牛车。面对老兄这厚重的八卷本,我想起这句话。他是当之无愧的。这些年,高建群每有新著,我也大都能收到,其列在书架上除《最后一个匈奴》外,还有长篇小说《六六镇》《古道天机》《愁容骑士》《白房》5部;散文集《新千字散文》《东方金蔷薇》《匈奴和匈奴以外》《我在北方收割思想》《穿越绝地》《惊鸿一瞥》《西地平线》《胡马北风大漠传》等8部。另外还有《最后的民间》(文汇出版社,出版日期:2007);《最后的远行》(华龄出版社,出版日期:2007);《大平原》(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9)等。2009年11月,高建群长篇小说《大平原》作品研讨会在京举行,该新作被视为继他的之后的又一巅峰力作。亦被认为是一部重要著作。批评家认为,高建群的创作,具有古典精神和史诗风格,是中国文坛罕见的一位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写作者。这部长篇小说是高建群为自己的家族而写的,作为一个家族史的真实记录,那些老故事早已在他心里埋藏了很多年,“它们已经成熟得快要从树上掉下来了”。花了三年时间,他“用一个长篇所拥有的恢弘、庄严的翅膀和利爪,完成这一次飞翔”。《大平原》讲述陕西渭河平原上一个普通农民之家三代人历经种种苦难和不幸,在顽强求生存的同时努力捍卫尊严的感人故事。该书犹如一部关中平原的《百年孤独》式的家族史。中国作协副主席高洪波在看完《大平原》之后很感动,因为他没想到高建群在“潜伏”多年之后突然拿出如此有分量的作品。”《大平原》把家族史兜个底掉,看后让我很心动,也很心痛,唤起我对故乡,对农村的情感,唤起我强烈的根的意识。”评论家胡平认为,这其中有内在的惊心动魄,写家族的尊严、生存的繁衍史,实际上是写我们民族强韧的生命力。这部长篇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书写“命运”的优势,不是写一个人的命运,而是写了三代人的命运,厚重感非常强。他同时提到:“韩寒、郭敬明的作品为什么不能评茅盾文学奖?我想主要是缺乏厚重感。厚重感这个东西与历史、社会是有关系的,80后创作的弱点之一就是,他们只写当下,只写个人,对历史和整个社会的概况认识较少,所以我们总觉得拿来评茅盾奖轻了点。”为了写这部新作,高建群一度采用“活埋疗法”,躲在家里写作,每天烧三炷香。后来他挪到公园里去写,每天提个小包,像农民上工一样,到公园里找一个旅人坐的长条凳,然后铺开稿纸。“亲友团”在谈到高建群的朴实时说:“他回到老家经常坐在麦草的垛子上,很闲适地躺在上面。”这种高建群式的写作方式在我看来,也如同他的作品一样不可复制,充满浪漫情调与英雄色彩。无定河记
文/高建群
散散漫漫,铺铺张张,一股清澈的碧水,自沙漠之中摇曳而出。土人说,此无定河也。两岸皆是沙山,一座座相挤,一座座相挨。那沙太阳一耀, 明光锃亮,闪闪烁烁。有陕北民歌曰:三十里明沙四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瞧妹妹。这歌中的“明沙”当是指的这种沙子,至于为何发明,又明得这般奇异,就不得而知了。无定河欲出未出沙山时,突遇两岸青岩。岩石光滑、齐整,且有不知名的树木将其遮得郁暗。于是代代墨客骚人,便在此题诗作字,勒石纪雅。那字有的遒劲,有的细腻,有的飞扬跋扈,有的龟缩一团。蛮荒之地,平添一景,人唤红石峡也。再行一程,便见一危楼,拔地而起,扼十万沙山,镇北方一隅,威赫赫,雄赳赳,成吞天吐海之势,这就是镇北台了。镇北台乃砖石结构,棱角分明,登台而远眺朔方,似有羌笛鼙鼓,湍湍而来。台上空地方围十丈,中有一小小哨所。夜来歇息其间,梦中忽闻鬼哭人啼,刀戈相击,醒来乃是南柯一梦。此时此地,忽令人想到李华的《吊古战场文》,于是,不胜古今兴亡之感。又记起“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一句,非身临其境,不能体味诗中滋味也。沈德潜评价曰:作苦语无过此者。当是精辟之言。随河流再前行,一片锦绣繁华之地,便是榆林城了。榆林城上,无定河称为榆溪河,以下才称无定河。为行文方便,统而称之,是我牵强了。陕北地面,人口稀少, 每平方公里多者三四十人,少者不足十人,独这块地方,人头涌涌,人声嚷嚷,每平方公里竟达数万之众。徜徉于榆林城中,不抬眼去看那三座古楼,不留神去逛那新街旧街,单注目于这一街行人,便从他们的眼睛上、鼻子上、嘴巴上、身段上、说话的拖腔上,看出一部陕北的民情风俗图,一部陕北人种的变异史来。榆林有小北京之称。你看那城垣之中,个个四合院十分齐整,酷似北京的四合院儿。榆林人的话语中,也常吐出一些至今在北京已不多见的土语来。姑娘小伙,穿着虽嫌粗糙,但言谈举止,极有气度。细细追查,几百年前,当有一群北京名门显贵,被刺配充边,来这塞上古城定居。第二代既已出生,脸上金字便已蜕去,成为自由人了, 一直繁衍至今。榆林城建城在明代,这些人当是建城不久后来的。第二种人,相信是来自江浙一带。新兴资产阶级在沿海地区的发展,引起封建统治者的恐慌,于是一道手谕,这些昨日还处在温柔富贵中的商门大贾,便被遣送到这蛮荒之地了。粗犷的陕北信天游和细腻的吴歌俚调结合,便极大地增加了信天游的表现力,《好一朵茉莉花》这支流传久远的江南名曲,经高原洗礼,竟变成了一曲带着拖腔的响遏行云的咏叹调。至于每年春节秧歌的“坐旱船”,有理由相信是江南移民对他们昔日生活的一种怀念。陕北历来是多民族杂居区,无定河一带更是因为战争的缘故, 尤为混杂。此一去南下五百里,富县的一个村子可以称羌村,说明少数民族势力曾伸展于此;此一去北上三百里,长城脚下的一个村子又可称镇羌村,说明汉人的势力范围也曾伸张至此。民族战争之间的拉锯战,便造成无定河流域尤其是榆林城中的人种混杂。细细观察,榆林城中可以看见许多有少数民族血统而履历上填写着汉族的行人来。甚至扩而张之,那骑马走北京的李自成,那挎枪打天下的刘志丹,相貌上也明显有少数民族痕迹。自然,三个来源之外,剩下的,便是那些炎黄时期便在这里游牧的土著居民了。于是便有这样一座城市,依无定河而生存,随无定河而徙迁。男儿强悍,多赳赳武夫,女儿娇媚,多蜂腰桃腮。每年中央歌舞团总要来此物色些许学员,而新的更为娇美的人才,又像韭菜一样割过一茬重长一茬。军事重镇的位置虽因民族和睦而失去作用,作为镇沙的桥头堡,榆林儿女又屡建功勋。过榆林城,无定河便进入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了。经绥德,接纳呜咽泉水。那呜咽泉却是一个典故。秦时,太子扶苏镇守塞上。赵高与胡亥密谋篡位,假传始皇遗诏,赐扶苏死。于是这扶苏陵、蒙恬墓间,便呜呜咽咽,流出一眼泉水,千年不湮。水滴珠珠是泪,水声丝丝如哭。再往下,便绕过米脂闯王行宫、貂弹故里,一路喧哗,直入黄河去了。草原·盐池·长城
天高极静极,一朵白莲花般的云团,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像大地伸向天空的一只探风仪。放眼望去,大地显出一片沉着的褐色。三三两两的青皮驴子,安安静静地在草原上吃草。羊群走得很快,据说是寻着吃一种叫地茭茭的香草。正是秋天,草原上空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秋愁。花儿已经变成了果实,草叶已经染上了霜色,树木已经开始悄悄地撕去一片片叶子,以便储存精力,准备越冬。蚂蚱找一个僻静的去处,将尾巴插入地下,种下种子,然后坦然地迎接死亡。青草掩映处,一颗骷髅,告诉人们这里曾是古战场。有一墓葬,葬人万余,乃汉代一次战争的牺牲者。行人至此,避而远之,说夜深人静时,常有无头者、少臂者、中箭者、挨枪者,满草原游荡,见人伏地而哭,询问家乡消息。盐有根,根在地下五米处,洁白、坚硬而透明。盐池于一片洼地,地面有水。盐工将水挤走,建成一块块条状盐田。然后抽取地下盐水,摊在田里,经太阳暴晒半月十天,即生一层盐粒。将盐粒收拢,堆成盐山,再加工成细盐。我们去时,远远的十里之外,便见那草地中间的洁白的盐山了。笔者每日吃盐,饭菜稍淡一点,便觉口中无味,今日始见产盐过程,于是不胜欢喜。据盐场场长讲,盐场历史很久,公元535 年,定边地面曾建盐州。这盐池之盐,福荫陕、甘、宁、青、山西五省,党中央在延安时期,边区财政的很大部分,亦靠向国统区销售食盐所得。那个大名鼎鼎的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当年曾是返盐帮中的脚夫。盐场参观既罢,忽然记起,这小小的一平方公里的盐池,何以能代代采掘,不见枯竭。问之,方知这里是块盆地,四面八方的地下水,水中含盐,齐向这里归拢,以现在的开掘产量计算,尚可再采掘一万年也。草原的中间,濒临盐池处,横亘一条古老的长城。长城多为沙土结构,故大部分已经倒伏,宛如一只只僵卧在地的骆驼,不倒者,是那一个个相隔百米的砖石结构的垛口。偶然可见烽火台,孤独地站在那里,迎风一面,沙子堆成斜坡。靠盐池的这一段长城, 也许是取地面上的碱土所建,所以仍保持原貌。不过长城北面,有一串数不清的窟窿。原来当年三五九旅,曾在此捞盐,这几里之遥的长城上的窟窿,乃他们当时挖掘的窑洞。战士既走,风沙便将窑洞慢慢充填,至如今,只剩下这些直径一两米的小洞了。延安至银川的公路恰好从此经过,并且与长城平行前进。所以每每有白发苍苍的军人,在此停车,伫立有倾。黄水拍打着她的左右岸
陕西的永宁关,山西的永和关,隔黄河成姊妹关的态势:同样地建在高高的沉积岩上,同样地有个美丽的小村庄作陪衬。那庄子,也都掩在一片红枣林里,也都有着娇嫩可爱的姑娘和饱经世故而锐气不灭的老者,也都同样地有着一代代流传下来的渡河故事。永宁关的老人们说,李自成的大兵,曾经从这里过过。那时河上正流凌。他第一天来看黄河,黄河没有结冰,他的头发急得白了一半。第二天来看,黄河还没有结冰,他的头发急得全白了。直到第三天,河封了,封得只剩下一马鞍宽了,李自成才笑着,卸下马鞍,搭在河上,然后用鞭子一指,大兵鱼贯而行。永和关的老人们说,这里也有个渡河的故事。距离永和关二里的黄河上游,有个叫“红军崖”的地方,一连东征的红军,在这里遇难。连长叫冯德胜。那是1936年10月的事了。这支部队东征过河后,与主力失散,后来摸着小路,来到黄河边。这些战士大都是黄河沿岸的人。冯德胜连长的家就在距永宁关二里的北村。趁着暮色,他们绕过山顶的敌碉堡,钻到黄河岸边的一个石庵里,然后派一个会水的人游过河去,请对岸派船来接。这边我军十支队的指导员是一名内奸,他以没有接到上级指示为名,拒绝派船。三天三夜之后,这支部队最终被头顶上的敌人发现,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全部壮烈而死。冯德胜连长是最后一个死的,他把战士们的枪支扔进黄河,然后奋身跳入滚滚波涛之中。敌人向河里射击,打中了他。他又被冲回岸上。敌人捉住他,给他腰间系一块大石头,呐喊着,将他投入黄河。这时候,在对岸的山头上,站满了乡亲父老, 他们已经自发地找到了木船,借来了水手,来救自己的子弟。已经晚了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对岸发生的一切。当冯德胜被系上大石头,扔进黄河的那一刻,随着那水花溅起,河岸是一片惊天动地的呜咽声。啊,右岸是永宁关,左岸是永和关,中间是李自成放马鞍的地方,是冯德胜埋骨的地方。黄河水猛烈地拍打着她的左右岸,将那悲壮的故事,传到两岸辽阔的原野上。彩灯一路走九曲
黄河阵。古代的将帅用兵,取黄河九曲十八弯的走势,摆成一个黄河阵。闯阵的敌将,往往不识其中的奥妙,进得去,出不来, 只得下马就擒。这“黄河阵”又叫“九曲黄河阵”。黄河阵的新讲究。今年农业取得了大丰收,太平盛世,万民同乐。延安市桥儿沟,就是鲁艺旧址那个地方的几个农民,提议摆一个九曲黄河阵,供广大群众游玩。这个主意得到了地、市春节活动领导小组的热情支持。九曲黄河阵就摆在延安南关体育场的东端。远远望去,赤橙黄绿青蓝紫,无数电灯泡照得这一块地面雾蒙蒙,烟腾腾,光灼灼,似乎真藏有百万甲兵。近前一看,却是三百六十五个电灯泡,横成行,竖成列,井然有序地排成一个九曲十八弯。原来这三百六十五个电灯泡儿,却有它新的讲究。什么讲究呢?它象征着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转完一个九曲黄河阵,接受了这三百六十五个电灯泡的照耀,这一年,你无病无灾,百事如意。走九曲。我随着排成一行的人群走入“元宵九曲”几个大字作横幅的大门,就算进入阵势了。我有点胆怯。这个胆怯当然与古代的将士们闯入黄河阵时的胆怯不一样。我胆怯的是:走过五个灯了……十个灯了……三十个灯了。前面已经说过,这一个灯象征着一天。我胆怯的就是这:人生多么的快呀,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你还没有感觉到自己老了,儿孙们就在后边催你了。唉!我真想在这一个灯一个灯跟前多流连一会,可是,后边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再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站在入口处喊叫。我怀着这样的情思,转了九曲十八弯,观了三百六十五个灯, 转到了出口处。美好的夜晚,美好的人们。等着走九曲的人们已经从体育场排到了南门坡,一公里多长的队伍呀。我逆队伍的流向而行,想找个熟人聊聊。这些面孔是生疏的,这面孔上的笑容却是熟识的——一样的红光满面,一样的笑逐颜开。我祝你们幸福!壬戌年正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已经十一点了,等着走九曲的队伍还在不断延长……黄河重源说
文/高建群

一 黄河重源说
如上所说,塔里木河发源于帕米尔高原。塔里木是回语“可耕之地”的意思。在西域地面,以沙漠与戈壁滩地貌为主要特征,但是一旦有水注入,立刻成为绿洲,立刻成为良田,立刻成为可耕可居之地。而河流的交汇处或拐弯处,由于绿洲相对大一些,于是筑起城池,供人类居住。塔里木河一河蔚蓝色的激情之水自帕米尔高原奔腾而下,进入盆地以后,水势放缓,尤其是在每年五月以后的消冰时节,春潮泛滥,一河蔚蓝色的消冰之水仪态万方、母仪天下般地流过丰饶的土地。春潮越过河床,灌入两岸的低洼地带,于是森林和牧草疯狂地生长起来。积水会长久地留在这里形成湿地,形成绵延数百公里的胡杨林地带。积水期长达两个月之久。《水经注》告诉我们,塔里木河在它的流程中一共接纳了六十多条支流。最著名的河流有伊尔羌河、喀什噶尔河、阿克苏河、和田河、渭干河、开都河等等。它是在行程走到沙雅尔城时,那里有个地名叫塔里木,于是塔里木成为这条大河的名字。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记载,和田城外有三条河环绕。一条是白和田河、一条是乌和田河、一条是绿和田河。河里面盛产三样颜色的和田玉。他看见城里的人们在河水中淘玉的情景。玄奘还记载了和田城中,三千名僧人居于一室集体用斋的场面。他说,大厅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用斋期间不准说话,义工们来回穿插着,为大家打饭,谁想添饭不能说话,只需用手轻轻地拽一下来往的义工的衣角。那种大场面充满一种庄严的感觉。寂静的地面上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玄奘还记载了和田城中五年一度迎接经像的情景。那种情形类似我们所说的法会。四头大象拉着载着佛祖的经车从城外驶入城中。为庄严起见,道路上不停地有人洒水。大约后来唐朝的武则天、李治也举行过这种迎接经像的活动,将法门寺佛祖的真身舍利迎入长安城供奉,这大约就是受唐僧这种说法的影响。那个文化人韩愈发了几句不满之词,于是被发配潮州。“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才子怏怏地去了。那时的西域三十六国,家家门前起佛塔,户户家中供菩萨, 所以称三十六国为佛国。那种尊佛、敬佛、礼佛的景象甚至要超过“葱岭”那边的五印大地。而塔里木盆地两个最为著名的佛国,就是塔里木河流经过的和田城与龟兹城。开都河在中国的史典上叫“海都河”。它发源于东天山博格达峰左近,一个叫海都山的地方。它在近当代才被叫作开都河。它在库尔勒市附近,与塔里木河一起营造了一个中国最大的淡水湖,这就是博斯腾湖。烟波浩渺,芦苇丛生。野天鹅铺天盖地。库尔勒市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首府。1771年,在伏尔加河生活了一个半世纪的土尔扈特蒙古及和硕特部东归祖国,部分安置在和静巴音布鲁克草原及博斯腾湖附近和硕县一带。孔雀河发源于若羌地面,它的发源地应当在阿尔金山北麓,进入罗布淖尔荒原后它携塔里木河注入罗布泊。
《河源纪略》中说:“罗布淖尔为西域巨泽,其地在西域近东偏北,全受西偏众山水,共六大支,绵地五千里,经流四千五百里,其余沙碛限隔、潜伏不见者无算。以山势揆之,回旋迂折,无不趋归淖尔。淖尔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余里,冬夏不盈不缩。极四十度三十分至四十五分、西二十八度十分至二十九度十分。”清朝发配到新疆的朝廷命官徐松在他的《西域水道记》中说:(塔里木河)又东,注罗布淖尔而伏,再出为黄河。这一节我们暂且就讲到这里,下面为“黄河重源说二”。说说张骞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汉书》中记载的“黄河重源说”,《水经注》中所说的“黄河重源说”,广游五印,西行求法第一人法显高僧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西游记》中的原型人物唐玄奘为我们提供的“黄河重源说”。尤其是重点谈一谈徐松这个人物。谈他的同时代人来到巴颜喀喇山东麓,探访塔里木河冲出地面,成为黄河源头的情景。
在《罗布泊档案》一节中,我们偶然提了一句,即当年伟大的远行者玄奘,他看到的并发出长长的一声惊叹的那尊大佛,今天的专家们考证说,这就是被炸毁的巴米扬大佛。央视导演张彦峰先生发来的一对中国年轻夫妇在那里用光影技术重现大佛的情景。这个用光影重现具像的技术,叫我想起十三年前我在西安高新区挂职,当时他们汇报说,有个木塔寺遗址在科技五路,长安城有史以来最高的建筑不是大雁塔、小雁塔、也不是钟楼,而是隋文帝造的这个木质的双塔。双塔比大雁塔还要高出三分之一,不但造出双塔,而且隋文帝夫妇在塔的北面栽有两棵龙爪槐夫妻树。这座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高的一座建筑,毁于黄巢起义。黄巢占领长安城以后,把这座塔一把火烧了。火光熊熊照亮长安城的夜空。我去看时,塔自然已经没有了,大地上空空如也。那两棵夫妻树还在,长得郁郁葱葱,两棵树的旁边,各卧着一只巨大的石头乌龟。好像是面北而卧。一只乌龟被人搬走了,已经抬到了门口,另一只乌龟还在。我说:赶快把这乌龟抬回去吧,这已经是一千五百多年的文物了。记得当时社科院李院长不断地给领导写建议,要保存或恢复木塔寺遗址。最后批到我的手里,我在主任办公会上念出这封信,提出划出两千亩地来保护这个遗址,最后这个说法没有实现,只保留了两百亩地来建造木塔寺公园。记得我的一位好朋友,号称长安第一风流才子的作家张敏,当时就提出过一个建议,用光影技术来重造木塔寺。他说,晚上把光影一打,整个西安市全城都能看见,相信会是奇异一景。张老师说了半天,可惜那时候,大家都不懂这个技术。尤其是我不懂,所以张老师的宏伟设想没有实现。现在看到有人用光影技术重造巴米扬大佛,让我想起这件事情。以上是题外的话,下面回到正题。张骞出使西域给我们带回来一个“黄河重源说”的概念,这个概念折磨了中国地理学界两千余年,有的专家说是真的,有的专家说是胡说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在《我的菩提树》一书中说,张骞带给我们一个黄河重源说概念,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这个说法在西域地面广为流传。第二,这个说法在西域地面是主流说法。六十多支水流汇聚罗布泊,尔后变成潜流河,像新疆地面那种坎儿井一样穿过巴颜喀拉山,从山的另一面流出。从而成为黄河的源头。这种说法其实在张骞出使西域以前,已经在中国的史典有所说辞。我们的老古董《诗经·尔雅》里面说,“河出昆仑虚,色 白。”河在这里专指黄河。那个年代的人们已经认为黄河的源头在昆仑山了。另有一本神神秘秘的据说出自春秋年代的叫《河图始开》的书中说,昆仑之虚,河水出四维。另有清朝政府官方编纂的《一统志》中说:“西藏有冈底斯山,在阿里(藏地极西的地名)之达克喇城东北三百一里,直陕西西宁府西南五千五百九十余里。其山高五百五十余丈,周一百四十余里。四面峰峦陡绝,高出于众山百余丈,积雪入悬崖,浩然洁白,顶上白泉流注,至山麓,即伏流地下。前后环绕诸山,皆巉崖峭峻,奇峰拱列。”后来在司马迁的《史记》中,在班固的《汉书》中,这些被认为是正史的典籍中延续了这一说法。法显高僧、玄奘高僧他们的足迹曾经从罗布泊地面走过,他们也在这样说。比法显稍晚的北魏时期的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引《汉书·西域传》云:“蒲昌海去玉门、阳关千三百余里也。淖尔水伏流东南千五百余里,涌出于巴颜喀喇山之麓,其地曰阿勒坦、噶达素齐老,(蒙古语噶达素,北极星也,齐老,石也。指石以标其地)。极三十五度五分、西二十度三十五分,崖土黄赤,飞流歕薄,色成黄金色, 是为阿勒坦郭勒。”行文至此,需要特别的提及一位历史人物,他就是清朝年代被发配到新疆的朝廷命官徐松。按年代推算,他应该比被发配到新疆的林则徐和征伐新疆的左宗棠都要早一些。他供职的地方在新疆的伊犁将军府。眼见仕途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了,穷愁方著书,遐思郦道元。于是他放下身段,开始在西域广袤的大地上勘探水流,从而写出一部名叫《西域水道记》的重要典籍。除对罗布泊地面做过勘测以外,徐松先生还对西域地面的四个大湖泊做了实地勘测。清朝年间,中国的疆域要大得多得多,这四个湖泊都在中国版图,物是人非,现在它们都是异国的土地了。我此刻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正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那讲学。此行,将去巴尔喀什湖,它是伊犁河的产物。如果可能,我还将去一下斋桑泊,它是额尔齐斯河的产物。贝加尔湖要在更北的北方,道路迢遥,留待下次专程去吧。这个被中国人称为北海,苏武牧羊十九年的地方,亚洲的第一大湖,它的来水地是叶尼塞河。关于“蒲昌海”,大约徐松的脚力有限,没有能来到巴颜喀喇山的另一面,予以实地勘测(从潜入地底下到重新涌出地面约有一千五百余里之遥)。但是他在《西域水道记》中,引用了他的同僚一个叫阿尔达的穷尽河源做过实地勘探的人,写给朝廷的奏章:“数出溪流,其出从北面。及中间流出者,水皆绿色,从西南流出者,水作黄色。臣沿溪行四十余里,水伏流入土,随其痕迹, 又行二十余里,复见黄流涌出,又行三十里,至噶达素齐老地方, 乃通藏大路也。西面一山,山根有二泉流出,其色黄,询之蒙、番等,其水名阿勒坦郭勒,此盖河源也。”徐松还告诉我们,这个地方人称“星宿海”。徐松还告诉我们,“叶尔羌”是回语“宽广的土地”的意思。大约,河流从这里已经冲出葱岭,地面变得宽阔起来。在回语中,喀什噶尔则是“五颜六色、错落有致的砖屋”的意思。阿克苏河是“绿色的水”的意思。克孜勒河是“苦涩的水”的意思。而“罗布”是“汇水之区或众水来汇”的意思。塔里木则是“可耕之地”的意思。前文已有交代,这里不再赘述。我们在上节谈到塔里木盆地这些山川河流,城郭村庄,有许多是回教的地名。下来我们在谈论伊斯兰教的时候,仍然延续我们古人的这种说法。在班超经营西域都护府,威震塔里木盆地的时候,在法显高僧、玄奘高僧背着行囊完成他们的创世纪穿越的时候,那时应当有另外的地名。《佛国记》和《大唐西域记》都清晰地告诉了我们这一点。西方世界长达六百年的罗马帝国的最终终结,传统的说法是日尔曼蛮族的入侵。他们在罗马帝国的废墟上建立拜占庭帝国。然而一些西方的学者对这段历史深入的钩沉解读以后,认为拜占庭帝国依然延续了罗马帝国的形制、信仰、文化。虽然它被削弱了,但是它依然在运作。也就是说是后来的对拜占庭帝国的入侵,导致它的灭亡,即西方古典世界的灭亡。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过程。灭亡掉拜占庭帝国之后,安拉之剑挥师向东,从我们前面谈到的撒马尔罕——“葱岭”最大的一个垭口,进入五印大地。远征军先随印度河流域一路掠过,从“葱岭”直达阿拉伯湾。然后回过头来,再从葱岭到恒河流域,一路过去,直达孟加拉湾。佛教基本上就这样从印度国绝迹了。当然这又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过程。玄奘在他的《大唐西域记》中告诉我们,他在离开当时佛教的圣地——那烂陀寺时,曾经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十年以后,那烂陀寺毁于一场大火,从而成为一片废墟。玄奘的梦后来应验了。远征军来到佛教圣地——那烂陀寺。将寺院围墙的每一块石头上都过了三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是那烂陀寺的佛教图书馆,远征军攻取那烂陀寺后,士兵们向将军报告图书馆的书还在, 然后他们问“我们应该怎样处理图书馆的书?”来自将军的命令是这样的:如果书里包含的是经书中已有的内容,那我们已经有了, 烧了它。如果书里包含的是经书没有的内容,那么这书就是错的, 烧了它。我曾经请教过来西安访问的印度国现任的美协主席,我问他,现在在印度国佛教徒的比例占人口的多少,他说,只有百分之七。他还说,现在印度最大的宗教是印度教,信众占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印度教是古老宗教。佛教就是当年从印度教中(古式婆罗门教)派生出来的。佛教中一些经典理念,比如:三千小千世界构成一个中千世界,三千中千世界构成一个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为一佛之化摄也(季羡林先生译自唐玄奘)。这个理念就是从原始宗教中继承而来的。现在会使用互联网的专家们,将佛教的这个说法输入互联网中求答案,电脑给出的答案叫人吃惊,三千小千世界指的是地球, 三千中千世界指的是银河系,三千大千世界指的是茫茫宇宙。哎呀,佛教的经典在那个遥远的两千五百多年前的时代,就已经站在宇宙之上来解释世界了。而联系到现在的量子力学理论,联系到暗物质的被发现,佛教的博大精深,无限深邃令人震撼。感谢玄奘高僧,是他将这些经典带回中国的。举例来说吧,佛教最重要的一部经典叫《大般若经》(我们熟知的《心经》其实只是其中之一章),玄奘在他的马背上竟然驮回了三种版本,过去的经书是写在贝多树的树叶上的,所以叫“贝叶经”。释迦摩尼在贝多树下成佛,所以贝多树从此又叫菩提树。我们设想,光这三个版本的《大般若经》就是多么沉重的一个负载。然而玄奘还是把它用马、用骆驼驮回来了。从而成为中国人的文化财富。佛教在印度从此萧条而在中国大行其道,原因之一就是玄奘在那烂陀寺被焚烧之前,及时地为我们取得了这些经卷。啊!伟大的僧人玄奘,他在六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对高宗李治说,来日不多了,我得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大般若经》译完,了结我这个平生最大的心愿。接着他来到玉华宫,在玉华寺肃成院开始译经。六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泱泱六百卷经书译完了,他坐化圆寂。圆寂之前他说,我早就厌恶我这有毒的身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完了,该是告别的时候了,既然这个世界不能长住,就让我速速归去吧。接着前面的话说,远征军又重新翻越葱岭,进入塔里木盆地。灭掉了西域三十六佛国。塔里木盆地两个最主要的佛国:龟兹国、和田国。他们被占领时战斗的惨烈,文字不可表述。远征军继而又对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高昌城实施占领。这一场历史的大潮汐过后,塔里木盆地的人口损失过半。专家告诉我们:塔里木盆地伊斯兰化的过程用了长达六百年的时间。远征军东扩的势头后来受到了遏制,历史阴差阳错,这时候从雪域高原上走下来一支强悍的队伍,这就是吐蕃。在今天塔里木盆地一些佛教遗址上,例如楼兰佛塔,例如和田佛塔,例如库尔勒城外废弃了的寺院,我们仍然能看到一些吐蕃进入的痕迹,或者说藏传佛教进入的痕迹。曾经从事丝绸之路塔里木盆地段研究的专家西北大学李刚教授说:他曾经开车沿塔里木盆地南沿走了一圈,在考察时,见到这块盆地的四周布满了佛教寺院遗址。历史真有些阴差阳错,吐蕃松赞干布王朝的强盛,与唐朝中央政权下嫁到雪域高原的一位公主有关,这就是有名的文成公主。这一段历史我们在上面已经说了,在这里不再复述。吐蕃被认为是今天藏族的先民,尤其是阿里地区的古格王朝的遗民。专家们对此已经有详实的考证。他们属于古羌族,古羌族的祖居地在曾经发生过大地震的汶川。在吐蕃从雪域高原走下来以后,党项人被迫向内地迁徙,迁到西平(今西宁),迁到黑城,迁到庆阳,后来在李继迁的手里,在陕北高原米脂桃镇建李继迁寨。在其儿子李德明手里,移居当时的夏州城(当年赫连勃勃的统万城),在其孙李元昊手里跨过黄河, 建银川城,建立西夏王朝。西夏王朝经历十位皇帝后,为成吉思汗所灭。这一段旧事,我们在前面也已经提过了。关于徐松,这个清朝的背气的官员,他在完成了重要的著作《西域水道记》以后,回到北京。这本书虽然受到高度的重视,宰相曾为他做序,百官传阅。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他又被发配到陕北榆林城,担任知府。我们的统万城遗址就是徐松发现的。徐松来到榆林以后,他思考,在唐宋年间,陕北地面有一个著名的夏州城,这夏州城在哪里呢,它会不会是赫连勃勃的统万城呢?于是他骑着毛驴走到定边县,又拉着定边县令在沙漠中寻找。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城废墟出现在徐松的眼前,徐松以手加额,长叹一声说: 这就该是宋朝时期的夏州城了,这就该是五胡十六国时期的统万城了!本文作者不久前,前往河南洛阳的陈河村,拜谒玄奘故里并题字:中国脊梁,万世玄奘。可怜的玄奘,他原名叫陈祎,十三岁的时候离开陈河村,来到洛阳城,隋炀帝为他剃度,并赐名玄奘。六十岁生日的时候, 他重回陈河村,他的父母已经双亡,他的亲人只有一个姐姐,这个姐姐嫁到外村。玄奘到外村找到了他的姐姐,在姐姐的指引下,来到父亲的坟墓前祭拜。这一拜后,回到长安玉华宫肃成院中译经。六十四岁后圆寂,他的舍利塔现存于长安护国兴教寺。走进历史总叫我们觉得无比沉重。我们对世界三大宗教都充滿了敬畏之意。它们都是人类文明之树结出的成果。这是本书作者在这里最后想说的话。哦,大地,我们世世代代在你的怀抱里出生,我们世世代代在你的怀抱里死亡。我们怀着感恩戴德的心情,感恩你的所有承载和所有赐予。由于连年战争,西域大地上布满了阵亡者的鲜血——血流漂杵。大地拒绝接受这些鲜血,于是,黎民百姓只好在深及膝盖的鲜血中,和腥臭难闻的气味中度日。生活在苦难中的人们呐,这时候跪下来,向大地母亲祈祷。人们说:“宽厚的大地,仁慈的大地,高贵的大地,安息着我们祖先灵魂的大地啊,请你,收容下这些鲜血吧!你收容的原因不是为别的,而仅仅只是为了这大地上还活着的、并且还要继续一辈一辈活下去的人们!”大地被这话说服了,大地被这话感动了,于是她张开阔然的大口,将这些鲜血吸吮了进去。而在第二年,那被鲜血浇灌和育肥的大地上,出现了奇迹。她那一年的牧草生长得更茂盛,鲜花开放得更娇艳。面对这些,诗人曾说:“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花。英雄多故谋夫病,泪洒崇陵噪暮鸦。”另一位诗人又说:“骚客放言关须守,将士哀叹地太穷。只有农夫恋故土,干戈销后五谷生。”大地收藏了世间的多少秘密。他们成为大地的密码,等待人们揭开。当我们从辽阔大地上走过的时候,我们手持放大镜,细细地寻找。于是,一瞬间,历史的潮水奔涌到胸前。司马迁的后人们将他们的姓氏改为“同”姓和“冯”姓,两个家族如今每年清明的时候,他们要在司马祠这座山头的下面,黄河岸边,举行“风追司马”的祭祀活动。司马迁死了,一族人说,他用这个“司”字,给“司”字前面再安一道门,从此姓“同”,表示关门闭户,深居简出,从此不再与外部世界来往,以避祸端。另一族人则说,我们就用这个“马”字吧,马本来就有四条腿已经够多了,我们再给它加两条腿,一旦有战乱爆发,灾难来临,我们撒腿跑路。北魏的最后一个皇帝,名叫元修。我们知道强大的拓跋北魏后来衰微下去后,两个大将军分别自立为王。一个叫高欢,在邺城。一个叫宇文泰,在长安。元修开始住在高欢那里,高欢后来搬迁到洛阳,此即东魏。高欢说,这个皇帝住在这里太讨厌了,咱们做一桌酒席把他毒死吧。元修得到消息,于是骑着马领着皇族,星夜逃亡长安,投奔宇文泰。宇文泰当时自立为王,建立的国家叫西魏。现在的草堂寺当年是逍遥宫,皇帝居住的地方。草堂寺是皇宫后院的一个皇家寺院。元修逃到这里,大约住了三年,最后还是被宇文泰做了一桌酒饭下了毒药,毒死了。记得我们说过,那个时代,空气中布满了砒霜味。元修既死,北魏的皇族们赶快逃命。他们顺着终南山山根往东跑,大约跑了六十里地以后,到了今天的蓝田县的水陆庵一带,追兵在后面挥着刀,喊叫着:留头不留人,留人不留头。逃命的北魏皇族们说:不劳兵爷动手了,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头割下来吧!他们取掉“元”字上面那一横,开始姓“兀”。如今在这块地面,浅山沟里有着许多的兀家庄,兀家堡,兀家崖,兀家寨。它们当是北魏皇族最后的落脚处。二百年后,唐僧取经归来。玄奘对李世民说:“你给僧家寻找一个译经的地方吧。”当一行人来到草堂寺以后,只见战乱年间,和尚们已经跑光了,寺内长满了荒草。李世民随口吟了一句诗:“草堂寺内草青青”。来到逍遥宫大殿,只见大殿中间停着一口棺材,把这个君王吓了一跳。叫来当地的百姓来问,他们说这是元修的,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被掩埋。李世民于是把这个棺木掩埋安葬了,并配以帝王的等级规格。他把这个前朝帝王的陵墓,称之为“出帝陵”,意思是说,这是一位出走的皇帝的陵墓。出帝陵在西安城东南,汉风台附近。赫连勃勃这一支家族,最后的归属在哪里呢?距离前面说的那个地方不远,在蓝田县与长安区交界的地方,有五个以“赫连” 为名的村庄。两个在长安区,三个在蓝田县。村庄里现在还能看到许多的防御工事,房屋底下布满了地道。村庄公墓的墓碑上有“赫连”字样。有一位企业家叫赫连明利,他就是从这个村庄走出的人,他对我说,不好意思,我自己还没有回统万城我的老家去看一看。我问,这些赫连村庄的人是统万城被破以后逃出来的吗?他说不是, 赫连勃勃在灞上(白鹿原)称帝以后,后来又回到了统万城,他们不愿意跟着回去,于是就在这里居住了下来,就形成了这五个赫连村庄。泾河自萧关发源,流经的地方有一座县城叫泾川,它属甘肃, 与陕西的彬县接壤。泾川县城在泾河的南面,河上有一座桥。泾河的北面是一个有五千人口的大村庄,这个村庄的人全部姓“完颜”。该县一个姓“完颜”的副县长,告诉我,这是金国灭亡以后,他们的皇族最后的流落地。完颜县长带着我去参观了他们的村子。村里有个小学校,现在改成了祠堂。祠堂的正对面墙壁上,挂着历代金国10个皇帝的画像,拥挤地排满了墙。小村是在半坡上建着的,完颜县长带着我登上山顶,高高的山顶上有两座坟墓。各立着一块碑子,碑文告诉我们,一个是金国最后一位皇帝的坟墓。另一个是金国的大将、宰相金兀朮的坟墓。金兀朮是我们在戏曲中的叫法,他真正的名字叫完颜兀朮,这是他的女真名;身为皇族,他还有个文绉绉的汉名,叫完颜宗弼。县长又说,这个末代皇帝的墓中埋葬的是他本人,他只做了不到一天的皇帝。金末帝叫完颜成麟。洛阳兵败,他被杀后,族人们把他背到这里埋葬。完颜兀朮的墓葬是衣冠冢,他的埋身之处应当是在洛阳那个地方。洛阳有个北邙山,那座山上葬埋着许多的过去年代的人。当地人有几句诗叫作:北邙山上无闲土,新坟下面是旧坟。金兀朮是在那里埋着的吗?没有人做过考证。我感慨这一支人类族群他们的过往,感慨这生生不息的大地, 收留他们,给他们衣食住行。在我离开这个有些奇怪的村子时,县长请我给他们的留言簿上写几句话。于是我写道:在人类艰难的生存斗争中,每一个民族中为争得生存空间而努力过的人们,他们都值得尊敬。岳飞值得尊敬,金兀朮也值得尊敬。我的留言让县长很高兴。我们在历史空间里,长长地窒息了一段时间。我们与那些英雄美人们窄路相逢,我们沉入那些历史故事,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哒哒的马蹄给我们以叙述的节奏,到了这里,就该向历史挥手告别了。此一刻,我们是多么的依恋和惆怅,就像走失于迷宫中的孩子一样,就像晚上暮色黄昏中找不着圈门的驮牛一样,茫然四顾。我们宁肯长久地处于这种激情和思考中。这个民族正在迈着她的左右腿行进,业已行走了五千年了。她的一条腿是农耕文明,一条腿是游牧文明。它们交错着前进,尽管步履蹒跚,但还是幸运地走到了今天。我们为她祝福!我们是这些五千年来生生不息的链条中的一环,我们是这块土地的产物。多么的幸运啊,我们家族的链条在苦难的宿命的行程中没有断裂,所以才有我们今天在这里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