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及其往事

文/高建群
吐鲁番，是天山东部的一个东西横置的形如橄榄状的山间盆地，四面环山。盆地西起阿拉山沟口，东至七角井峡谷西口，东西长二百四十五公里；北部为博格达山山麓；南抵库鲁克塔格山，南北宽约七十五公里。中部有火焰山和博尔托乌拉山余脉横穿境内，把本地区分成南、北两半。盆底艾丁湖水面，低于海平面一百五十五米， 是中国最低的盆地。
吐鲁番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了人类活动。据《史记》记载，生活于吐鲁番盆地一带的土著居民是姑师人。他们在吐鲁番盆地上建立了姑师（后称车师）国、狐胡国、小金附国、车师后城长国、车师都尉国。
西汉初期，中国北部的匈奴控制着西域大部，并不断侵扰汉朝。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派张骞出使西域，联合西域各国， 以断匈奴的“右臂”。姑师之地是开辟西域的重要通道，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由此，西汉王朝与匈奴对姑师展开了多达五次的反复争夺。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匈奴内乱，匈奴日逐王率众降汉。车师之地随之归属汉朝。西汉在统一西域的同年（前60），在西域设立都护府，郑吉为首任都护。从此，西域归入汉朝版图。
我们追随玄奘西行的路线，到达哈密。哈密是座古城。这一次去，我们住在哈密的高档宾馆。我们停车登记后吃饭，饭菜很丰盛。在这里住过一夜，天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赶往吐鲁番。
无论是丝绸之路北道、新北道，还是现在学者命名的丝绸之路中段北线、中线，它们都以现在的吐鲁番为起点分道西进。这也就是大唐王朝把安西都护府设在现在吐鲁番地区的原因，因为它扼丝路之两道。
我们进行丝绸之路大穿越的车队也在吐鲁番做了停留，吃了饭。虽然不像《西游记》所渲染的唐僧师徒途经火焰山的经历那样传奇，但是吐鲁番依然发生有玄奘西行求法的真实故事，甚至还在离开吐鲁番之后又折返，成为他西行路线中最为离奇的行进。关于他折返的原因，至今还没有被破解。
玄奘西行所到的吐鲁番地区，当时是高昌国。在西汉元帝时候，在当地建筑军事壁垒，因为“地势高敞，人庶昌盛”，称为高昌壁，又称高昌垒。高昌的名字便一直沿用下来。那里有我们现在熟知的葡萄沟、火焰山，还有很多古墓葬。新疆给我寄了二十四卷本的《新疆文库》，里边记录了很多满布吐鲁番盆地的古墓葬。这些古墓葬近代的以伊斯兰风格的居多，远古的则不知其民族为谁， 抑或是突厥，抑或是大月氏，抑或是更遥远的塞种。值得提一笔的是，高昌遗址、交河遗址之上，还有许多汉、唐戍边将军墓。在一个开放的墓室中，天穹上面，竟然画着一幅伏羲女娲人首蛇身交媾图。专家认为，这是中华民族初民时期的生殖崇拜图腾。
玄奘到高昌国挂单，把他的度牒，相当于我们现在的通关文书，呈递上去，说明他是来自东土大唐的僧人，叫玄奘，请见高昌王。高昌当时跟大唐交好，高昌王就设宴招待玄奘。就在宴席的时候，突然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位老妇人，白发苍苍的贵妇人走到玄奘跟前，执着玄奘的手，恸问：高僧啊，你知道我是谁吗？玄奘不解地问：老人家你是谁啊？老妇人接着说：我姓杨，我是大隋皇帝杨广的妹妹，我远嫁到高昌国已经三十多年了，我现在是这里的老王后。亲爱的东土高僧啊，我的哥哥杨广可好？我的国家可好？玄奘听了，木讷半天，说：隋朝皇帝杨广已经不在世了，大隋也已经被取代了，那一页历史已经翻过去了，现在是大唐李氏享国，皇帝叫李世民。然后老王后泪流满面，陪坐着问他一些东土情况。
很得老王后垂青的玄奘，再加上他出奇的机变能力和演讲才能，这些能力对于他在天竺学习梵文佛法、舌战群僧，最终成为公认的佛门高僧有很大作用，他很可能对高昌王夸口说：我跟大唐皇帝李世民是结拜兄弟，您和我结拜了，就等于和李世民也成了结拜兄弟了。在玄奘的鼓动下，高昌王甚至与僧人玄奘举行了十分隆重的结拜仪式。按照现在学者的考证，玄奘在高昌国居留了一月有余，在离开高昌国西行很远之后，他又返回了高昌国。学者对此一直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个人推测，是不是这样一个原因： 就是玄奘在离开高昌国，西行了很远以后，他发现西行路上，国家众多，关卡重重，一路通关行进并不像高昌国那样顺利；同时可能也从同样西来的商队那里了解了这一路通关过检的各种情况；高昌国是当时丝绸之路上重要的富庶佛国，在整个西域都有很大影响； 他可能也需要高昌国为他开具一个足以畅通西域的通关文牒，相当于我们今天的护照。所以他又返回，很可能就是想拿到高昌王的介绍信，通过高昌王这个异姓兄弟的西域声誉，保证他顺利西行。玄奘在之后的行程中，每经过一个国家，都受到了国宾级别的接待。不论是在寺院里面，还是在皇室王城，都受到很大的礼遇。其原因就是手里拿着高昌王的路条。
吐鲁番这个地方发生过很多故事，这里我们还浅浅提到近代史上发生的一个故事。同治年间，在我国西北地区曾发生过一次较大规模的回民起事，其中一个主要首脑人物叫白彦虎。白彦虎所率领部众在大清委任左宗棠担任陕甘总督之后，节节败退，从陕甘地区一路顺河西走廊溃退到新疆，并且投靠了盘踞新疆的中亚军阀阿古柏。阿古柏就是中亚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人，他后来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塔里木盆地，在喀什噶尔建立了伪政权。让人更不能容忍的是，他投靠沙俄，出卖并分裂国家。
阿古柏接受白彦虎投降并任命他为大将继续统领旧部，让他镇守乌鲁木齐。这时候陕甘总督左宗棠已经委任刘锦棠为先锋，进军新疆，追剿白彦虎。刘锦棠采用缓进急攻的战略，就是每天慢腾腾地进军，因为内地人不适应边疆的气候，急进猛追容易造成非战斗性减员，而且后勤辎重也容易跟不上。但一旦大部队开拔到指定地点，乘着大军锐气一阵猛攻，往往旗开得胜。就这样，刘锦棠步步为营，一路逼进，包围了乌鲁木齐（迪化），白彦虎弃城而逃，又逃到吐鲁番。刘锦棠回师，依然缓进急攻，又把吐鲁番包围了，白彦虎见大势已去，就又往南疆逃跑。在白彦虎企图远遁喀什的过程中，阿古柏突然暴毙。至于怎么死亡的，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被手下杀死了，甚至被他的儿子杀死了，一种说法是得了急病不治身亡。阿古柏的儿子就领着白彦虎和他的部众，从我们行将翻越的山口重新翻越回去，进入中亚草原。
应该是在一个冬天，哈萨克人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把门打开就发现，浑身血淋淋的一群人站在门外。好客的哈萨克人就把他们迎进来，烤火取暖，给水喝，给饭吃，让住宿。后来这一群人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形成了现在称之为东干人的族群。现在中亚有十五万左右东干人，大约六万多人住在哈萨克斯坦，六万多人住在吉尔吉斯斯坦，就在两国的边境线上，相互挨着。
我们这次丝绸之路大穿越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吉尔吉斯斯坦的第二大城市，叫奥什。给我配的司机叫艾迪，他就是来自陕西村的东干人。我们其他车辆的司机也好像都是东干人，因为他们跟我们方言相通。我说：“你抽烟！”他说：“额（我）不吃烟！额大（爸）不让额吃烟！”一口陕西话，乡土味十足，叫远在异域的我们，顿生亲切之感。
在中亚西行的一路上，我就给他们讲，历史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现在历史进入了新的一页，你们应该理性冷静看待。你们是新时代的青年，要从民族仇恨的怪圈中走出来。
现在中国政府对年轻一代的东干人都很好，给予他们很大的政策扶植和倾斜，他们有很多都在西安的西北大学、陕西师范大学上学。先上一年的预科，然后再往北京，到诸如中国外交学院这样的高校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