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杀戮(中)
既然它两个是野猪,那么当在杀戮之列。副连长是对的。但是指导员更正确,他认为它们是走失了的家猪。
他说即使不是边防站走失的,也是国境线对面的苏联集体农庄走失的,或者是我们的生产建设兵团农场走失的。它们的走失当在许多年以前。
对于它们之所以能这么庞大(超过普通家猪的体积的一倍), 指导员认为,这是原始森林中丰富的给养,潮湿的空气,还有自由自在的生活所给予它们的。它们一定很大的年岁了,老得都快要成精了。
对于它们为什么重返白房子,指导员认为,在长期的颠沛流离中,某一天,它们身上的制约机件发生作用了。“自由是相对的, 不自由才是绝对的。”这位政工干部说。
他说,它们渴望得到某种管束,某种约束,渴望规则,而这种管束、约束和规则,只能由人类给予它们,它们重新走出原始森林,来寻找人类。
指导员是老牌的高中生。你看,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哲学家或玄学家。
断了一颗门牙的我,对副连长和指导员的话,都只同意一半保留一半。
我认为他俩关于“家猪”或“野猪”的概念,实际上是大同小异的。他们认为那两个白色动物是猪,这就够了,须知,野猪是没有驯化了的猪,家猪则是被人类征服了的猪,如此而已。
我更倾向于它们是未知的、身份不明的白色动物的观点。
我觉得天上突然掉下来这两个臊味十足的雌性动物,来打搅这一块雄性的、干渴的土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大神秘。
我始终把它们看作是白色动物,而没有看作是家猪或者野猪。因此,士兵的这种欲念就少了许多亵渎的成分,而是一种虚无飘渺的仙想。
即便真的是猪,那也好。记得,一位刻板的小说家,曾经在他的小说里写道:“当兵三年,看见老母猪都是大花眼!”这句话绝不是用那种轻薄的口吻说出的,这句话里面包含着一种深刻的痛楚。
但是在白房子外边,在嘈杂的人声中,我表态说:“这是家猪!”
我所以附和指导员的话,是因为我那阵子正努力争取入党。申请书已经交上去了,我正在接受着组织的考验。
如果我想上分区教导队,那也许会附和副连长的意见的。副连长是军事专家,在这个问题上他说话算数。
尽管我断了一颗门牙,口齿不清,但是我的表态还是被指导员听见了。他亲热地叫了我一声“三班长”。获得支持,他的语气比以前更坚定了。
为了证明这确实是家猪,他要三班长去端一脸盆猪食来。我端来了猪食,搁在指导员面前。
指导员要我把猪食不要搁在他面前,他又不吃这东西。他说应当把猪食端在房间去,去喂那两只白色动物,它们肯定会吃的,因为它们是家猪。
我端着猪食盆子,站在那里,傻了眼。
我没想到自己的一声附和,会附和出这个结果。老百姓有一句粗话,叫作“舔尻子舔到毯上了”,这句话说的好像就是现在的我。
我面有难色,站在那里,吱吱唔唔不想动。读者朋友们知道, 我的不想动是有理由的。虽然指导员说它们是家猪,但是,它们自己不承认自己是家猪,而认为自己是野猪的话,那我就惨了。我没忘了,那个骑手和那匹马的命运。
指导员见我裹足不前,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说他当大头兵那阵子,只要听到“剃光头的给我上”这句话时,前面就是崖,他也要闭着眼睛跳下去。如果听到“卧倒”这个口令,前面就是有一滩牛粪,也要不偏不斜地趴上去。
指导员不光动嘴,他还动手。
他抢过我手里的猪食盆子,用一根木柴棒儿搅拌两下,在盆沿上磕掉棒上的猪食,然后,用棍子在沿上“当当当”地敲起来。
盆子是搪瓷的,木柴棒儿也很干,因此,这声音很清亮,像一曲音乐。
指导员一手端着猪食盆子,一手用木棒敲着,进了白房子的门。他的嘴里还念咒语一般,“唠唠唠唠”地叫着。
我为指导员担心,我也为自己而羞得无地自容。我跟在指导员后边,拽着他的衣角,要他回来。白房子外面站着的士兵,也都一哇声地喊,要指导员回来。
“他当过猪倌!他不怕的!”副连长在身后制止我们说。
副连长的话令我明白了,原来,他在内心深处,也没有排除这是家猪的可能。
指导员没有出事。指导员像一个去喂自己家养的猪的老娘婆一样,蹑手蹑脚,敲着盆沿,哼着口歌,将猪食盆搁在了白色动物的嘴边。两只白色动物睁开假寐着的眼睛,用白眼仁看了看,伸伸懒腰,又合上了眼。房外的我们,都屏住呼吸,心惊胆战地看着。那根木柴棒儿在指导员手中像一件道具。
他见两只白色动物置之不理,想了想,就用木柴棒儿,为它们搔起痒来。动物的最痒处,却在耳根。指导员知道这一点。他在两只白色动物的根,捅了一阵,只见这两个家伙,舒服地分别放了屁。身子一仄,睡得更舒服了。
这一仄楞不要紧,肚皮上那两排长长的纽扣,便显露了出来, 无遮无掩地落入我们的眼睛。更要紧的是,白色动物下身的那个地方,出现了潮湿、红润,粉红色的肉鼓成了一朵花。
指导员挥舞着他的魔棒儿,仿佛赵匡胤手中的降龙杖,顺着白色动物那两排纽扣一路横扫。
只见两个白色动物一个打滚,站了起来。站起来后,想了想, 筛筛身子,于是伸了嘴巴,到那盆里吃食。
没容它们吃第一口,指导员便俯身端起猪食盆儿。
指导员端起盆子,仍然用那木棒儿敲着,嘴里念念有词,引着这两个白色动物,出了白房子。两个白色动物,紧紧地跟着,嘴里哼哼唧唧的,说不清是为了指导员,还是为了那盆里的猪食。
出了房子,指导员又领着这两个白色动物,出了院子。
我们全都跟在后边,但是噤若寒蝉,不敢出声,怕触怒了这两个庞然大物。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它们好像在梦中一样,现在梦还没醒。副连长则掏出了他的手枪,顶上火,一旦那两个白色动物敢侵犯指导员,他的子弹会在它们动作之前,先射出去。
我们原来以为,指导员会将它们引入原始森林,然后再想个办法脱身就是了。但他却把它们引入了菜窖里。
顺着长长的幽暗的地下通道,指导员将两个白色动物引入了通道里。两个白色动物在通道口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进去了。
进了菜窖,将盆子放下,指导员又“当当当”地敲了两下,于是让开。两张长着獠牙的长嘴,是向盆子伸去。
瞅着它们吃食,指导员倒着后退了几步,退到通道跟前。然后扔掉柴棒儿,车转身,飞也似地跑出了地下通道。
“快用木头堵住通道!”指导员对蜂拥而上的我们说。
他头上虚汗直冒,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从这一点看来,他也没有排除这是野猪的可能。
菜窖旁边就垛着一垛一垛的圆木,这是我们伐下来当劈柴用的。士兵们扛的扛,拾的抬,一眨眼的工夫,就将这个通道,用圆木填满了。
菜窖里的两个白色动物,现在好像大梦初醒。
它们恐吓着,怒吼着,要从通道里钻出来。通道已被圆木结结实实堵死。它们想寻找别的出路,可除了通道以外,四周都是坚硬的沙土。而顶棚又太高,顶棚亦覆盖子几米厚的一层沙土,那白色动物直起身子,又跳了两跳,发觉这是徒劳的,它们根本够不到顶棚上去。
我们是从菜窖顶上的透气孔里,看到这些的。
两只白色动物就这样被活捉了。过冬的蔬菜还没有入窖,因此,这空荡荡的菜窖恰好可以做它们的囚室。
我们的英雄指导员,这时候脸色才转了过来。他喃喃地说:“这两个家伙可能是野猪!”副连长听了,将子弹退出来,重新放进弹夹里,又将枪放回枪套,然后说:“它们更大的可能是家猪!”
我在旁边没有吱声,不过我心里还在认为,它们是白色动物, 我们未知的一种动物。
指导员很兴奋,他说,他所以要将它们留下来,圈养起来, 是因为他有一个伟大的计划。他说,家猪也罢,野猪也罢,且不去管它,他要说的是,如果我们让这两个白色动物和边防站猪圈里的公猪交配,肯定会生产出一个新的品种。他说他估算了一下,这白色动物一只就有半吨重,如果将来我们的猪,每只都长到半吨重, 那么就有吃不完的肉了。推而广之,这个良种若普及到全国,你想想,那将是什么情景。
二十年前,中国人吃肉还是凭票供应。
指导员是一位天才的幻想家,又是一位勇敢的实践者。自离开白房子以后,这些年来,我和他的仅有的一点联系,就是和指导员一直通信,我所以这样做,大约正是出于此刻对指导员的这一评价。当然,他如今也早已不在白房子了,他转业到了乌市。
我们当时谁也没有料到,因为这两只白色动物,白房子经历了一场血浴。
几百条亮着獠牙的凶恶的公野猪,在第二天包围了边防站,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仿佛要把白房子抬起来,而那所向无敌的长嘴, 仿佛啃玉米秆一样啃向这些直立的动物--我们。
第二天是1975年的9月30 日。我之所以很清晰地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下一天就是节日。而在节日的前一天,按照惯例,要进行战备动员。当时,白房子的全体士兵,荷枪实弹,坐在小饭堂里,听副连长进行战备动员。
这样推算,两只白色动物出现和被羁留的那天,就是1975年9月30日。
我们正在接受“动员”,门突然被撞开,哨兵倒拖着枪,跑了进来。这个湖南兵是雷公脸,他的脸因为惊怕而变得通红,像只猴子。他语无伦次,念叨着:“野猪!野猪!好多的野猪!”
湖南话将“野猪”说成“野鸡”。我们正纳闷着:野鸡怎么能把他吓成这个样子。没容我们继续纳闷,一头气势汹汹的大公野猪,撞破了饭堂的门。接着,我们搭眼一看,整个院子白花花地被野猪填满。
我们平日操练走正步的操场,现在野猪们嗷嗷地叫着,由它们在走正步。而更多的野猪,像疯了一样,顺着边防站黑色围墙的内圈,在一圈一圈地跑着。
没容这只大公野猪闯进来,副连长一把从哨兵手里接过冲锋枪,拉了一下枪栓,然后,一梭子子弹像一阵雨一样,向公野猪泼去。
公野猪倒在饭堂门口,死了。
第一只刚倒下去,第二只又不顾死活地冲了上来。这次开枪的有许多位,包括断了一颗门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