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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大杀戮(下)
2024-10-29 · 散文
又撂倒了几只以后,野猪们不敢再往进冲了。它们站得远了一点,嘴里发出“呜鸣”的恐吓声。而我们,也就被堵在了这个小饭堂里。我们是不敢出去了,谁要要个胆大,跑出去,肯定会被这些愤怒的家伙们撕成碎片。我们有地道。白房子的各个房间,都有地道口。这些地道通向那些绕着围墙修成一圈的各个碼堡。沙土地不能挖地道。这些地道,是将地面开掘出一条壕沟以后,用钢筋水泥筑成圆洞,洞的上面,再覆盖上沙土,如此筑成的。这地道的修筑,当然是为了战备,而不是预见到某一天白房子会遭到野物的袭击。这地道当属军事秘密,不过这已是过时的秘密。据说那里已成友好边界,因此,我的关于地道的谈话大约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从地道里,我们迅速地四散开来,一阵工夫,每一个碉堡里,便都有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类似那两个被我们羁留的白色动物一样庞大的一群野物,现在站满了菜窖那隆起的拱顶。它们同样是白色的,同样强壮和充满力量。它们和那两个不同的地方,是肚子底下没有那两排双纽扣,而是在身体的后边部位, 一伸一缩,有一条螺旋状的粉红的鞭子。它们通过菜窖的那个透气孔,用我们所不懂的语言,和菜窖中被拘的那两位交谈。它们很痛苦,这痛苦很快转变成了恼怒。它们现在伸出长嘴,开始拱起菜窖的这个拱顶来。这时四周噼噼啪啪响起了枪声。听到枪声,我也明白自己该动作了。我顺过自己的自动步枪,开始射击。我最初用的是普通的子弹,但是它穿不透这白色动物的皮,于是我换成了穿甲弹。穿甲弹很好。只要瞄准这些白色动物的前胸,一枪下去,就可以穿透心脏。穿透心脏后,立即会有一股血柱,从枪眼里喷出来,射得很高,然后星星点点的,像雨一样洒下来,洒在这些白色动物的身上。中亚细亚秋天的早晨,明亮而又洁净,碎银子一般的阳光,闪闪烁烁。据说,低等动物看见血以后,就会害怕和逃窜。但是,在我的自动步枪的射击下,在这星星点点的血雨中,这些白色动物,倒下去的就算倒下去了,而没有倒下去的,照样镇定异常,嘴里发出恐吓声,继续用嘴巴拱着菜窖的拱顶。它们像那些传说中的古代骑士一样,为了拯救自己的女王,那么义无反顾,那么怒不可遏,而在自动步枪造成的死亡面前,又表现得那么高贵和蔑视一切。在这件事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嫉妒”这个词儿的准确的用法,这下我明白了。这个自动步枪手,这时心中就生出了这种有些狠毒的感情。嫉妒的原因,是它们现在的做法明显地比我的做法高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这茫茫荒原上,假如我真的要这样做的话,我去为谁做呢?但是我现在没有这种感情。因此很难说此时此刻的我,到底算什么东西。我的眼光在快乐地燃烧着,嘴角挂着恶意的微笑。在每一个由自己制造的血柱喷起的途中,我都感到一种宣泄的快感。在死气沉沉无头无尽的岁月中,我差不多已经不会微笑了。但是,现在我开始笑了。我嫌自动步枪不解馋,又拿起了火箭筒。火箭弹的安装当然费事一些,但是,它射出去以后威力却很大。一个旋转着的弹头, 往往可以穿透三只白色动物的身体,而且不必穿过心脏,它们就会死亡。前面是一个尖顶圆状的龟头,它安装在筒身之外。龟头后面, 是一件长长的弹身。我把它扛在肩上,一手扶住前面的把手,一手扳住扳机,眼睛望着瞄准镜。十字线扣住了一个白色胴体,我一扣扳机,于是,身子一震,身后飞出了一团火光,弹头旋转着向前飞去。读者读到这里,会以为我是在进行某种暗示。算你聪明,说对了!其实,这不是暗示。对我来说,暗示的创作年代已经过去了, 如今,我更喜欢艺术上的直接。我想坦坦白白地说出来的是,这场大杀戮对于白房子的士兵来说,确是一种性的宣泄。许多年后,当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性阅历以后,当我已经谙熟了许多的房事秘密之后,在回想白房子那一场可怕的刀影血光时,我无可奈何地承认,士兵们的疯狂的行动,嗜血的快乐,确实带有一种性宣泄的因素。而且由于压抑得太久,干渴得太久,这种宣泄是那样疾风暴雨般的猛烈,那样歇斯 底里般的疯狂。人是丑恶的。人的破坏欲和报复心理来自各种动力。而最强大的和最原始的动力,却缘于性。那两个白色动物,以及这一群白色动物,它们到底是什么,这一直是一个谜。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在我这以后的许多次沉沉的梦中,它们总是以一种性的象征物出现。洁白、美丽、高贵。它们那肥美的臀部,我还在毕加索的绘画中见过。那幅画叫《沙滩上奔跑的女人》。玫瑰色的血丝飘浮在白房子上空。这场大杀戮几乎持续了一整天。当所有的白色动物终于倒毙时,副连长不知从哪个碉堡里跑出来,吹响了小喇叭。这个吹奏有一个解释,叫“敌情解除”。许多士兵也像我一样,走出了碉堡。大家零零散散地来到了操场上。除了我这个战场以外,原来还有许多的战场。也就是说,每一个白房子的士兵,都经历了我刚才经历过的那一番经历。我们从白色动物的尸首上跨过去,站在血泊中,勉强地站成一个队列。经过了刚才那一阵快乐之后,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失败的神色。大家面面相觑,默默无语,包括副连长,包括指导员。我现在大约又为自己刚才的那奇谈怪论找到了一点依据。因为据劳伦斯的说法:在经历了一场伟大的欢乐之后,现在,一种灰色情绪突然弥漫了查泰莱的全身。这些白色动物的尸体,被集中起来,堆在操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我们请来了远处的生产建设兵团的朋友们,帮助我们消化这些食物,他们说这些肉很好吃。于是他们赶来了许多马车,将这些粉红色的肉一点一点地拉走了。剩下的肉,我们用它腌成了咸肉。八只大缸,腌得满满的。这些肉,直吃到我复员时离开部队。那满天血腥,很快就被风吹走了。诗人们在赞美这雄性土地的同时,也赞美过那“一年两场风,从春刮到冬”的漫漫漠风。这回他们是赞美对了,白房子地面的风,的确很大。流在地面的血液,也很快渗入沙土。只有那篮球场上水泥地面的血迹,很难渗下去,因此,我们在走正步,在练习正步刺时,有时脚下会打滑。它们躲过了这场大杀戮,因为呆在菜窖里。不过,外面的枪声、炮声、嚎叫声,一定传到了它们的耳朵里。而那殷红的血液, 从三米厚的沙层里渗进去,滴滴答答地滴在它们的身上,也一定令它们明白了菜窖之外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但是它们安之若素,并不为之震惊,那高傲的姿态,像一位真正的女王一样。据安徒生童话中说,铺上十七条褥子,然后在褥子底下放一根头发丝,这样,谁睡在上边,或叫身子垫得慌的人,这人一定是公主。而我此刻想说的,看到这么多的多情者,心甘情愿地为她献身,而她仍能心安理得地承认的人,这人是高贵的女王。两个白色动物。在这菜窖里又住了半年。它们的食物,是猪倌每天从那个透气孔,倒下去的。据猪倌说,它们的胃口很好。半年以后,指导员说,它们已经被驯化了,野性收了,现在, 可以实施他的计划了。他带领我们,扒开了菜窖的通道,然后又叫猪倌,赶来了边防站的猪群。猪群被赶到了菜窖里。当它们重新走出来的时候,两个白色动物也随它们一起走了出来。我们担心白色动物会侵犯我们,但是没有, 它们走出来以后,望了望我们,又沉思了一会,跟上猪群走了。它们给指导员和副连长都给了一点面子,承认它们是猪类。但是指导员的星火计划并没有实现,这我们知道的。因为现在的猪肉市场仍然紧张,注水猪肉的新闻报道不绝于耳。有一天,猪倌打个立正,报告说,在他放猪的途中,那两个白色动物,大摇大摆地重新走入了原始森林。“为什么不拦它们?”指导员有些恼怒。“你有本事,你去拦!它们还没有走远!”猪信说。这两个白色动物就这样又回到了自然中去了。来得那么从容, 又走得那么从容,从而给这个戈壁滩上的白房子,留下了一个每一茬兵都要说起的话题。它们后来再出现了没有,我不知道,因为两年以后,我就离开了白房子。不过,我曾经写信问过比我迟走几年的指导员,他回信说,它们再没有出现。这个故事,能论证开始提出的那个论点吗?也许不能!记得, 我在开始时就对自己的能力提出过怀疑。但是,这个隐藏在我内心深处、或者如康拉德所说的“黑暗深处”的一个旧年的故事,毕竟是被这位远方朋友的一席话,给诱发出来的。因此我此刻想说,论证还是必要的,尽管它是蹩脚的。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因为它本身就具备了故事的全部因素, 所以,作者也就在这里放弃了他的虚构的专利。这是一点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