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克利斯之剑(下)
18
夜晚,那个恐怖的怪物又一次来踏访我的梦境。
天十分蓝,这样碧蓝的天空只有当我们年轻时才出现过。接着,这碧蓝生出了一层一层的皱折,变成了一绺绺的云彩。继而, 我发现这不是云彩,而是一波一波涌来的海水,正如曹孟德所说的“洪波涌起”,正如毛泽东所说的“白浪滔天”。不过它更像冥冥之中的那个“忘川之水”。
满世界都是蓝色。这蓝色神秘莫测而又不动声色。
我一人一骑在这蓝色世界走着。我不知道人类都到哪里去了。周围有无数闪闪发光的小点,我后来发现这都是眼睛。蓝色的蒙面人将自己包在蓝色的布幔里,只露出两只眼睛,而当我走近时,他们又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四围同时有嘁嘁嘈嘈的急促的声音,这声音中夹杂着一两声凄厉的尖叫。忽而,像林涛列阵滚滚而过,像要将我吞没。
我是谁?我要到哪里去?
我想停下来,可是,我的马好像受到了一种神力的束缚,它只有默默地赶路。“你看这可怜的老马,伴随我走遍天涯。”它真可怜,皮毛全部湿透了,鞍鞯将脊梁骨都磨出来了,白生生的碜人。它的步履蹒跚,但是无法使自己停下来。
我很明白前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我也想努力使它停下来,但是没有办到。
那个怪物,在远远的海滩上出现了。
怪物半截身子隐在水里,半截身子伏在滩涂上。它的露出水面的部分呈现出令人恶心的黑褐色,肌肤上半是硬甲半是鳞片。它的盯着我看的眼光是昏浊的和呆滞的,但同时又蛮横而无礼,大凡低能动物都是这样。
怪物的身躯开始缓慢地动起来,竖起来。像绽开一样,它满身的须爪开始张开,伸向天空。
我想从怪物的身边绕过去。
但是,我的座骑已经发现了怪物。它比我的位置低一点,所以发现得迟一点。
马全身哆嗦着,悲哀地叫起来。
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我鼓起最后的一点勇气,使劲提了提马缰,叩了叩马刺。
马非但没有前行,反而脊梁突然弓一样地弓起,继而,两个前腿像兔子那样直立起来。
我被掀下了马背。
那只怪物缓慢地爬出了水面。
怪物先走近我,嗅了嗅;又走近我的马,嗅了嗅。它想二中选一,吃掉其中的一位。
它选择了我的马。
它用须爪紧紧地将我的马抱紧。当须爪张开以后,我的马已经没有了,连鞍子、脚蹬以及钉在马掌上的蹄铁,都被它消化了。
随后,它看了看我。然后,用一只大些的须爪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示意自己肚皮已被埋满,现在没有了胃口。
我想跑,但是只是双脚交替,却离不了位置。我用祈求的目光望着怪物,祈求它放过我。
怪物古怪地笑了笑,它没有理睬我的目光,它变魔术一样从水中拉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它将我抱起来,放进木匣里,钉死,然后像拉了一架天车,拉着盛我的木匣,开始风驰电掣般在蓝水里行走。
从木匣的缝里往外看,我看到的处处都是陌生和恐怖的景象。飘飘忽忽,游游荡荡,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失去重心的情况,我感到眩晕。后来,我看见了一片白色的树林。树身笔直,达可摩天。所有的树木都没有皮了,呈现出一种令人惊悸的白色,就连枝柯的顶端,也是白色的。
“燃烧过的森林!”我惊叫了一声。
我开始慢慢地有了记忆。我一定见过这个怪物,它和我白房子时候的一段经历联系在一起,它不是一个广义的具象而是一个具体的具象,让我慢慢地回忆吧。
这时,妻子拽着我的一只胳膊,将我从恶梦中唤醒。她说,她听见了我的大喊大叫,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你还是应该去见一见针灸大师的。
我躺在被窝里,大汗淋漓。我说,妻子,你的意见是正确的。第二天,治疗继续开始。
19
白房子边防站位于额尔齐斯河和界河形成的一个夹角里。额尔齐斯河自东而西,界河自南而北,在两条河流交汇处,形成一个丁字形夹角。白房子在丁字的这个夹角,白房子相对应的那个苏方边防站,在丁字的另一个夹角。
界河是一条又细又深的河流。猫儿跳上两跳,便可以从此岸跳向彼岸,可见其窄了,然而相对来说深些,三班长那一次被从界河上送过来时,我亲眼看见水到了他的腰部。
额尔齐斯河却是一条又急促又宽阔的河流。枯水季节,额尔齐斯河宽约二百米,恰好是半自动步枪准确射程之内的距离。河水很清很蓝,所有的水流归结于河槽里,静静地奔流。盛水时节,春潮泛滥, 河流在骤然之间宽阔了许多。一河汹涌的春水,列成方阵,以几公里的扇面,向前推进。取决于春潮的规模的是头一年的降雪量。
生活在北冰洋的各种鱼类,每遇春潮季节,便溯流而上。它们的主要目的是在额尔齐斯河的某一个河汊里产卵繁殖。最初到来的鱼儿是红色鲤鱼,最常见的鱼儿是狗鱼,其次还有五道黑、大白鱼、小白鱼、黄花鱼,等等。
河流两岸生长着参天的古木。这些树以杨树、柳树、白桦树居多。每一次春潮泛滥都给这些树木以滋养,它们依靠这大约一个多月的充足的水分,维持一年的生计。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回首一望,只见沙丘与碱滩相杂的茫茫戈壁,有一条绿色巨龙。这条绿色林带是额尔齐斯河带给这里的。
额尔齐斯河有着无数小的河汊。每年春汛期间,河水顺着河汊反溢上来,有时会溢到远离大河的地方。记得有一年,河水甚至顺着一条我们称之为自然渠的河汊,溢到边防站的院子。
各种渔类总是顺着河汊往上蹿,直游到不能再游的时候,才停下来产卵。有一次,在边防站的菜地旁边的一条小河沟里,我捉住了满满一抬把狗鱼。河沟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滴水,滴水下边是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坑。鱼游到这里,游不上去了,想返身回去,后边又不断有鱼涌来,于是鱼儿满满地堆了一圆坑。我站在坑边,只举手之劳,便捡了满满一抬把,送到炊事班去了。
额尔齐斯河带给我们的不光是田园诗。某一年,春潮过后,它给白房子边防站和对面的苏方边防站,出了一道小小的难题。那是中苏冲突一触即发的时期。
界河其实也是额尔齐斯河的一条河汊,只是由于人类的原因, 才赋予它那么多复杂的因素罢了。这一年,春潮过罢,大水退后, 在额尔齐斯河与界河交汇处,露出了一块足球场大小的“三不管” 地区。
按国际法惯例,以河流划界的国界,国界线在河流的主航道中心线上,如果河流不通航,则自然地以河流的中心线为界。
举世哗然的珍宝岛事件的导火线,就是中方认为这个惹事的江心小岛在河流中心线中方一侧,而苏方则认为在河流中心线苏方一侧。双方都想拥有对这个小岛的占有权和使用权,两个“想不开”,于是大动干戈,诉诸武力。
界河和额尔齐斯河,也在这一年,给毗邻的两个边防站出了这样一道难题。春潮退了下去,陆地显露了出来,有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地面,地面平坦如镜,上边长满了毛茸茸的嫩草,宛如一块人工铺设的足球场。
界河不偏不倚,在适当的地方分成两股,注入额尔齐斯河,从而制造出这块地面。
前边说过,河流在它们的流程中,无意中造就了两岸的树木。因此,两条河流在这里交汇,这里的树木较别处自然更为繁茂。白房子的军事地图,称此处为“一号口”,接着溯界河直上,某一段因为拐弯,树木多一点,地形地貌比较明显,就标以“二号口”“三号口”,以此类推。
一号口树木繁茂,且充满凶险,所以这块绿茵很久没有被人发现。
第一个发现的是我。
同时,我在这块绿茵靠近额尔齐斯的地方,看见了那个后来一直纠缠着我的怪物。
说穿了,那只是一棵千年老树的树根而已。
在汹涌的春潮中,大河将一棵十分庞大的老树连根拔起,卷入河中,最后摊到了这里。很难说,这块绿茵的形成,就是由于这棵老树摊到了这里,从而影响了两条水流。
老树半隐半露在绿茵中。它埋入河中的是粗壮的树身,摊在陆地上的是半截树身和一盘庞大的根须。
且容我慢慢叙说吧。
20
那一年春天,我接受了接羊羔的任务。边防站的六百多只羊由一个哈萨克牧工牧养,每年羊产春羔的季节,需要有一名士兵帮工。
六百多只羊只行进在戈壁滩上,常常会有一只母羊突然停下来产羔。生产后,强壮的羊羔能够站起来,跟上队伍,孱弱的则需要在原地呆很多时间。有些母亲这时候会停下来,守候羊羔。有些母亲,一旦春羔产下,便扭过头看也不看,慌慌张张地追赶大队伍。
我的任务就是随着羊群走,一旦有羊羔产下,便跳下马,抱起羊羔,送到白房子围墙外边的羊圈里。
下马上马很麻烦,后来我从牧工那里学得了经验。在牧羊鞭上系一个活套,不要下马,一伸手,活套套住羊羔的脖子,再一提, 羊羔就到你的怀里了。
放羊的有牧工,放猪的有猪信,放马的有马倌。边防站还有几十头牛,原则上由牧工管理。牛生性迁缓,不会跑得太远,又不怕别的动物伤害,因此,在羊圈的旁边,编了一个牛棚。牛早出晚归,自行行动,作为牧工,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放羊的同时,顺便招呼一下,不让牛越界就行了。
牧工将照看牛的任务落实给了我。
这个季节牛群最容易越界,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冬天,牛没有钉掌,不敢去踏冰,盛夏初秋,牛害怕蚊虫叮咬,不去那些林深草密的地方,独有这个季节,贪吃的牛群最易越界。
那天合该有事。我抱了几个羊羔,往羊圈里送。路过瞭望台时.我扬起脖子喊叫了一阵,问哨兵看见牛群没有,哨兵回答说, 牛群排成一个长阵,进了一号口,已经进去好大一阵了。我准备将羊羔送回去后,就到一号口赶牛。谁知,三个巴依和班里的几个战士,正在打扫马号。三个巴依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他总是选择班里别的同志执行公务的机会,来理发的。我不好推辞,于是回到班里的小储藏室,操起了推子。
理完发,我立即策马向一号口赶去。
首先穿过一片又密又高的芦苇丛。芦苇丛中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小道,这是野猪踩出的、穿过芦苇从,便进入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四周十分寂静,古木参天.地上有各式各样动物留下的蹄印。
我有些害怕。我以前也来过一号口,但那是集体行动,割编篱笆的白柳,而且没有进入纵深。现在,我在林中寻找着,绕着圈子,辨认着蹄印。我自个想,只要遇见水流时,不趟过去,我就不会越界。
正在千回百转地寻找中,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我看见了天空和马断下一块绿汪汪的草地。搭眼望去。有儿头牛正在草地的中间吃草。我认出那是边防站的牛。
我正欲策马前行,一低头,看见了脚下的河流。水流很小,当然不是大河,大河我已经看见,它就在我的左手的远处奔流。但也不像界河,它比界河的水流似乎还要小些。
我犹豫了片刻,并且朝四下观望了一阵。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我一横心,叩了一下马刺。
我那天骑了一匹好马,这匹马不光行走如飞,而且可以在飞驰的途中,突然以两个后腿为轴心.前进方向成九十度直角转向,因此给我增加了一些胆量。
草地十分柔软,青草深及马膝。我策马过去,绕了一个半圆, 停在这几只牛的前边。
我不敢大声吆喝,只从马镫上退出一只脚来,踢这此牛的肚皮。牛们丝毫不动。这都是些母牛和小牛,那些巨大的驮牛哪里去了呢?当我踢一头母牛的时候,母牛向着更远的地方望了望,扬头“哞”了一声,它是在提醒还有许多牛比它“走得更远”。
极目望去,原来大部分的牛穿过这片草地后,已经顺额尔齐斯河又前行了几里之遥的路程。
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不管刚才路过的是界河还是水沟,我应当继续走,去赶那些该死的牛。然而,就在马儿抬脚的刻,我看见了这另外的二分之一界河。
这时候我明白了,界河在注入大河的一瞬间分成了两股,我现在就站在一块谁也说不清的是非之地上。
不知死活的牛们还在一个劲地向下蹿。如果说我现在是否越界还很难说清,那么,这些牛是确确实实的越界了。
我那时大约是想起了那一次的苏方马匹越境事件。中国的草原上奔跑的一群无主的马,会晤时,苏方为了推卸“疏于管理”的责任,不承认这些马匹是他们的。于是,我们按照上峰的旨意,将这些马匹全部枪杀在凹地里。枪杀的理由,是防止这些马匹有“口蹄疫”。
记得有一年春节,我从市场上买回来一些鸡,正当我磨刀霍霍的时候,我的儿子却号啕大哭。我问了他好一阵,才问出他哭的原因。他说,鸡真可怜。我满足了他的要求,留下了一只最弱小的鸡,但是年关过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还是把那只鸡杀了。
这一点上我多像我的儿子。我多么愚蠢,我为什么要怜惜那些牛,它们最后的命运还不是一刀而已。可是当时,我脑子昏了,我骑着马糊里糊涂地越过了这二分之一界河。
这是三班长越境事件后,第二年发生的事情。
21
额尔齐斯河与我成平行线前进,一河蓝汪汪的、汩汩的水,仿佛传说中的忘忧河一样,在我左首流淌。这里没有高高的堤岸,只有河滩,因此,感觉中,水流仿佛从高处向我奔涌而来。
另一侧是各种奇形怪状的老树,青草和灌木遮掩处,不时露出明碉暗堡。那里森森的枪眼里,也许会突然射出子弹。从理论上讲,它射出是合理的,不射出才是不合理的,因为这个面孔黝黑的中国边防军士兵,无论如何解释,都是一个确凿的非法入境者,何况在中苏边界这样的时刻。
就在我拦住牛头,将这一群牛往回赶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一片燃烧过的森林。所有的树木全部被剥掉了皮,赤裸裸的,呈现出白色,连地面也是白色的,寸草不生,无一飞鸟,形如鬼域。置身于这样的一种自然景观中,令人想到世界末日到来时的恐怖景象。
我称它为燃烧过的森林,是我的推断,或许,它并非毁于燃烧,而是曾遇到过雷击,或不明飞行物降落的缘故。
“咔叭卟叭!”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我一踏上这第二个二分之一界河时,便响在耳边了。现在,这声音愈加清晰。最初,我以为是我心跳的声音,继而,又认为是拉动枪栓的声音,现在看来都不是。它是什么呢?抬头仰望,我看见了头顶上的一座黄土山,和黄土山濒临悬崖处,站着的一排雷达。这些雷达形状各异,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向左旋转,有的向右旋转。
这座黄土山和这些雷达,曾反复出现在我的望远镜中。据说, 这些雷达的触角可以伸延到遥远的中国内地,它的主要的任务是监督我国兰州军用机场飞机的起落。
我没有工夫逗留和细看。我匆匆地赶着牛,顺原路往回跑。牛走得很慢,它们丝毫不了解我的心情,这使我心急如焚。
有一头牛在奔跑中,拐了一个弯,钻进一片树林里。当我分开白柳丛,走到一片开阔地时,我与五名苏兵士兵,突然相遇。
这五名士兵排成一排,手里拿着大刈镰,正在打草。在匆匆的一瞥中,我看见了他们的光头,和身上穿着的衬衣。衬衣是一种开领衫,干活干得热了,他们脱去了军衣。光头是剃成这样的,而不是戈氏那样的秃顶,似乎在我的瞭望中,脱下帽子的苏兵都一律是这样的光头。
面对眼前这样的情景,血一下子涌在我的头上,我竟然不知道赶快逃走,勒马伫立在那里。
五名打草的士兵也停止了镰刀的挥动,愣在那里。他们也没有思想准备,他们好像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那一天恰好也穿的是一件衬衣(军衣在给三个巴依理发时顺手脱掉了),所以,苏军中的一位,开始还以为我是为他们送饭的,他扬了一下手臂,接着,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忘记了害怕。
五名苏军士兵清醒了,他们扔掉大刈镰刀,一声喊,卧倒在地。接着,又意识到卧倒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这个中国士兵手无寸铁。
他们站起来,去到放衣服的地方去拿枪。
我也被惊醒。我骑着马,而且是一匹好马。我策马穿过柳丛, 顺着大河,向中国方向奔去。
牛群也被我的突然的行动惊动了,纷纷尾随在马的后边奔跑。我的身后出现了宛如千军万马奔驰那样的声音。
背后传来了扳动枪栓的声音。这是真正的枪栓,而不是雷达工作的声音。但是不知为什么,枪声没有响起。
那个怪物就是在这一刻出现的。或者说,那个树根,因为,我已经在前面回忆起来了。
它曾经长时间地浸泡在水里,因此全身呈现出黑褐色。它的树根长出无数条根须,面目狰狞可怕。它本来应该是不动的,可是河水在动,森林在动,我也在动。我何止是在动,我是在风驰电掣般奔驰。所以,在猝然的不期而遇时,我感到它在动,它张牙舞爪, 正向我扑来。
这已经过了二分之一界河了,那棵老树是堆在足球场大小的那块绿茵上的。
它迎面扑来。我惊恐地叫了一声,就在我还来不及反应时,我的马首先做出了反应。前边谈到,在奔驰的途中它可以以两条后腿为轴心,前进方向突然成九十度直角改变。它现在就这么做了,而我,内侧这只脚还没有来得及用力,就重重地摔了下来,接着昏了过去。
按照《现代汉语词典》权威的解释,惊厥的含意是:因害怕而突然晕过去。那么,是不是说,我之所以晕过去,不是由于摔马, 而是由于害怕的缘故,因为我身下毕竟是柔软的沙滩。
当我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后,那些肇事的牛和我的引资骄傲的座骑,早已跑回中国境内,无影无踪。我踉踉跄跄站起来,首先看见那个面目狰狞的树根,我赶紧转过头来。
五名苏军士兵,端着枪,齐刷刷地站在二分之一界河边,眼前的二分之一界河同样地迷惑了他们,使他们分不清这是界河还是水沟。他们正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件事。
我艰难地抬起手臂,向二分之一界河指了指,示意这是界河。趁他们还没有省悟的一刻,我拖着双腿,走过这片绿茵,走过另一个二分之一界河,走出一号口,回到了白房子。
我的门牙就是在那一次摔马中叩断的。它一定是叩在一颗鹅卵石或者别的硬物上了。
这就是我的那一次经历,这就是我与后来恶梦中出现的那个怪物邂逅的全部经过。
回到白房子,我阴沉着脸,立即向指导员汇报了这一切。我惊魂未定,一边汇报一边盯着门口,生怕那五名苏兵突然闯进来。
22
看来,我的安全返回表明这次越境事件是个小事。如果我被抓住,或者被击毙,那就是一个大事了,那也许会引起大规模冲突, 甚至有可能引起下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我们不了解白房子以外的情况,但是我们知道,许多重要的历史事件往往是以一个小小的契机为诱因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这样。
我的这次越境事件的最严重的后果,是我的事件本身,将那块以怪物为特征的绿茵草地问题,尖锐地提到了两个边防站的面前。
按照上级的规定,边界上地形地貌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界河走向的突然变化,都是大事,需要立即向上级汇报。那时,争执也许将从这块绿茵草地开始,珍宝岛的悲剧将在这里重演,额尔齐斯河和界河制造的这一场恶作剧,将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
指导员的脸颊因为紧张而哆嗦得很厉害。听完我的汇报,他沉思了很久,最后,他说,他知道了,让我停止帮工,回班里去吧, 今年的羊产春羔的季节快结束了。
我问他要不要向上级汇报。他说,我考虑得太多了,这权利在他。他的口吻令我震惊,我怀疑这块绿茵他早就知道,只是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指导员秃秃的前额布满了皱纹,半边脸颊在使劲地哆嗦着。他患有面部神经官能症。按照那个探家路经乌鲁木齐,曾去过他家的三班长讲,他的三个儿女都是这样的前额和这样的脸颊。我没有机会到过指导员家,我想,遗传学也许会使他的儿女有那样的前额, 但是不会有那样的脸颊,因为面部神经官能症是后天的,是白房子的产物。
时至今日,我还和指导员保持通信。他转业到了爱人的那家工厂,担任经济警察中队的教导员。我的那篇关于白房子的小说出来以后,他的儿女们读了,他们问他,父亲真的经历过白房子苍凉而可怕的一切吧。我的亲爱的指导员回答说“是的”,并且将儿女们的惊叹告诉了我。
那么,我的亲爱的儿子,借这个机会,我来回答你,回答你那个幼稚的问题,我所以没有战死在白房子,历史教科书上所以没有在珍宝岛铁列克提之后,再加一个白房子,那是因为这里有个成熟的士兵——指导员的缘故。让我们全家感激他,并且感激他的三个儿女和那个“三支两军”(指文革时支左、支农、支工、军管、军训五大任务)得来的妻子。
自从我的那次越界事件后,那块绿茵便如传说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白房子头上了,那个怪物便开始反复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了。不论我们中的哪一位,出于一种冠冕堂皇的目的,都可以将两个二分之一界河相夹的这块地区,向上级报告,从而引起事端。
奇怪的是,对面的苏方边防站,也将我的事件隐瞒了起来,从而也就隐瞒了那块绿茵。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们的决策者也是一个类似指导员那样绝顶聪明的人吗?我不得而知。
当然,白房子里不乏好事的人,屡屡有人提出要对这块绿茵拥有主权。就连我,有一次,也向指导员提出一个愚蠢的意见。我说,将一块大石头,扔到界河的分岔处,水流就会变成三分之二与三分之一了,这样,按照国际法,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拥有这块绿茵。我所以要这样提议,大约是为了捡回我的牙齿,因为,巡回医疗的牙科医生说,现代医学已经能让断了的牙齿重新接上记得, 指导员听了我的话,笑了笑,转移到另外的话题。
直到离开白房子,脱去军装,我都再也没有去过号口,我不知道那块绿茵后来变成什么样子。那个可怕的怪物尽管蠢蠢欲动,但是, 它始终没有走出那片绿茵,这得力于两个敌对的边防站之间的那种伟大的默契。虽然遗憾的是它作为一种神秘的恐怖力量,至今还不肯放过我。那么,现在,滚开吧,恶梦;滚开吧,奇怪的惊厥!
亲爱的针灸大师,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劳永逸地将这个怪物请出梦境了。我现在已经意识到了戈尔巴乔夫是一位和平质者,而不是向我追来的那五位苏兵,我也意识到戈尔巴乔娃很可爱,我应当像一位绅士那样彬彬有礼才对,只是,这种感情得慢慢培养,尤其是对一位参加过中苏边界冲突的前中国边防军士兵来说。最后,请你停止你的电击,拔出你的银针吧,我已经疲倦于梦游,讨厌于梦游,我这一生,做梦的成分似乎太多了吧!
针灸大师按照我的要求做了。随后,他站起来,紧紧握着我说,你胜利了,朋友,祝贺你,然而——
23
“你像耶稣一样永远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在世界漫游。不过你背上背的不是十字架,而是白房子-你的一段过去。你像一只蜗牛一样背负白房子,缓慢地在生命的里程中蠕动,一直到它的终结。你的病症是无法彻底治愈的,医生的力量已经用尽。医生可以疏导它向好的方面转化,可以采取强力压制它,让它沉默或以另外的形式表现,但不能根除它。我很抱歉医学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