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中亚往事》

——在高建群长篇小说《中亚往事》新书发布会暨研讨会上的发言

文/李建军
高建群的创作我是比较关注的，也比较熟悉。他既是关中人，也算得上是陕北人。
《中亚往事》读了以后，我有这样一个印象，那就是高建群的小说写作，依然维持着“我性主义”的方法和风格。
所谓我性主义，你可以叫主观性写作，也可以称之为浪漫主义写作。高建群不是那种完全依赖于外在的材料的、不动感情的作家。他总是把自我投入进去。他的几乎所有小说，都有一个“我”，都是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他选择了一种直接的介入修辞，不加任何客观主义的遮掩。他的写作完全颠覆了现代小说的某些技巧理念，比如说“视点不能随便转换”。在高建群的小说里，视点几乎就是随意转换的。他用电影语言和电影叙事方式，叙事的“镜头”随意切换。
高建群是一个浪漫主义气质的现实主义作家，或者说，是一个具有现实主义精神的浪漫主义作家。真正的现实主义作家，在我们这里，实可谓寥寥无几。为什么呢？因为缺乏经验，缺乏思想。经验需要思想去整合，思想需要经验去支持，这个当代作家基本上都是匮乏的。托尔斯泰干过什么？托尔斯泰是当过兵打过仗的，他又是“地主”，他在种地，他同时还有很多其他方面的经验。比如说莫斯科人口大普查，他要去参加普查，为了了解情况，他要到古战场和监狱去考察。他的生活经验相当的丰富。
然而，我们的当代作家的经验，大都是比较贫乏的。所以他们基本上都是浪漫主义的作家。而这种浪漫主义，你可以加种种的定语。我对我们时代的浪漫主义有个基本界定，叫“亚浪漫主义”，就是消极和否定意义上的浪漫主义。
显然，高建群是有经验的。他的四五年的军旅生涯，是在边界和前线度过的，是在一个充满冲突和战争威胁的氛围里度过的。你看他所有的中篇小说，基本上都是以他在额尔齐斯河附近的中亚这种边境地区的军旅生活作为题材，是他切实地感受到了的，是他切实地了解的，是有这种切实的经验内容的。所以，他的浪漫主义，是有现实内涵的浪漫主义，是充满真实的情感和对生活的理解的浪漫主义。这种浪漫主义具有真正的现实主义精神和现实主义的力量感。
他的小说里面也渗透着一种深沉的情感。这种情感就是爱国主义激情。爱国主义有两种：一种是健全和健康的爱国主义，一种是病态和残缺的爱国主义。后一种爱国主义压根不是爱国主义。高建群的作品所表达的民族情感和爱国精神，就是朴素自然的、健全的、健康的爱国主义。
这是一种考验情境下的爱国主义。当你的土地被别人掠夺的时候，当你的边境被人骚扰的时候，你所表现出的勇敢无畏的精神，你所表现出的那种深沉而真实的内心感受，就是切切实实的爱国情感。有些人离国境和边界十万八千里远，过去曾经承受过的痛苦，他感受不到，现在所面临的的威胁，他也看不到，只会空喊爱国口号。这些不知爱国为何物的呆汉子，应该好好读读高建群的《中亚往事》，应该读读这部令人惊心动魄的小说。
高建群长期专注于一个题材，甚至专注于一个意象。我翻了他的作品，其中的一个核心意象，就是“白房子”。其实伟大的作家一生关注的要么是一种生活模式、生活内容，要么是一个主题，要么是一个思想。你看看狄更斯的作品主要在表现什么？就是底层人的成长，就是苦难不可能把一个人毁掉。他让一个人成长起来，把内心的仇恨和不满，全部变成了爱的热情和生活的勇气。所以有人讲狄更斯使英国成功地避免了一次法国大革命式的暴力革命。托尔斯泰一生在表现什么，它都是有它固定不变的东西。鲁迅也一样，鲁迅你可以说他有些地方狭隘，但他就是坚持那个东西，一辈子都那样，所以他有丰富性，但有他始终如一、坚持不变的地方。高建群的这种专注一个题材、专注一个意象、坚持一种我性的具有浪漫色彩和现实主义力量感的这种写作方式，是跟他同时代作家不一样的一个地方。
高建群是53年生人。50后一代作家，在接受教育方面，在生活经验方面，都有巨大的空白和残缺。但高建群的超越的这个力量还是很大的。他形成了自己一种跟自己的经验、跟自己的情感、跟自己的能力相协调一致的具有鲜明个性特点的写作模式。而我们有些作家，更多的是模仿，更多的是一种技巧，更多的是一种放任的想象。从这点来讲，我觉得，高建群超越了他同时代的很多著名作家。
总之，《中亚往事》是我近两年看过的很厚重的长篇小说。这是很值得庆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