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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中篇小说:饥饿平原
2024-11-04 · 散文
文/高建群
一个白胡子老头,在大槐树下支了个茶摊。平原很静,晴天晌午的时候,官道上静静的,难得见扬起黄尘。偶尔,有一架木轮的牛车,从庄稼地的这头钻出来,又从那头钻进去。官道上只留下两道辙印,有时还有一摊牛屎。一张旧了的、没有着过漆的小木桌,一把白瓷茶壶,一堆浅浅的、小小的、没有把儿的粗瓷茶碗。围着小桌,放了一圈用自行车外胎做的小交椅。寂寞的老头,叫了一声“黑建”,然后用手托起茶壶,“有一个谜语,你能猜得出么,黑建?‘一个树五股,上面卧个白虎!’”说完,见没有人反应,就又将茶壶放下。头上有雨水落下来,星星点点的,他接了一滴在手中,用舌头舔了舔,有点咸,不像是雨水。“该不是知了尿吧?”他说。他用手遮住额头,朝树上望了望,见一个小孩,正站在树杈上,端着牛牛,向他笑。老汉发怒了。他抱住树身,抬了两抬。可是很遗憾,他已经过了上树的年龄了,于是他在树下转了两圈,然后回到屋里去。他这是去找木锨。可是,当他倒提木锨,回到树下时,满树寻找,已经不见那孩子了。老崖上传来孩子愉快的歌声。那是一片菜籽地,那个叫“黑建”的孩子,正在菜籽地里一颠一颠地捕蝴蝶。“我中午罚你一顿饭!”老汉冲着孩子的背影,虚张声势地说。官道上过来了个人影,问去高家渡的路。一声“老汉爷”的称呼,使这位老汉的脸上放出光来。他朝渭河沿上指了指,说渡口就在下面,然后请这位过路客歇歇脚,在他这老槐树底下饮一杯茶。茶水是不收钱的,纯粹是一种善举。老汉总将那些男性的过路客,称作“客官”。这两个字,令老人家这项善举,带一种古典意味。小男孩正在菜籽地里逮蝴蝶。他脱去上衣,拎在手里,追上一个蝴蝶,就猛地扑过去,用衣服去捂。他的后边,跟着两个小女孩。小女孩解下自己的红头绳,在拴蛾儿。那个男孩好像是那时的我。那两个小女孩,一个叫匣匣,一个叫苗苗。匣匣又叫省匣,她的父亲大约在省城工作,她住在我的斜对门儿。苗苗又叫“十亩地里一棵苗”,她的父亲红眼夹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所以叫了这么个名字,她就住在我家西连墙儿。这个男孩挺着个大肚子,在菜籽地里一颠一颠。菜籽苗已经发青,遮住地面,绿汪汪的,十分爱人。男孩的脚步过去后,菜籽苗东倒西歪的。肚子太大了,这是被平原上的苞谷粥灌大的。裤带在肚皮上停不住,不时地腾出一只手,去提裤子。突然我发现怂恿我来捕蝴蝶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倒是有一条狗,一耸一耸地跟在我后边。这是我家的狗。渭河在老崖下边,闪烁着雾澄澄的光芒,它的来路是一片迷蒙,它的去路也是一片迷蒙。它的岸边,靠着一只渡船,一个艄公,扶着篙,正在发呆。而在老崖远远的下游,一个半截小伙子, 手提兔拐,正怏怏地走着。这大孩子是我的“碎叔”,狗是他引出来的。他在给生产队看苜蓿,这是回家去吃饭。不见了两个女孩,我捕蝴蝶的兴趣一点也没有了。我踢了狗一脚,开始翻转身子,寻匣匣和苗苗。匣匣在老崖底下剜观音土吃。她趴在那里,吃得认真极了。看见我,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说:“我去叫你妈来打你。”匣匣回嘴说:“我妈也背过人偷偷地吃哩。”我这时也确实感到自己饿了, 前腔子搭到后脊背,一想起爷爷说过的“要饿我一顿饭”这句话, 我也就不客气,一个马趴,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啃起泥土来。有一股臭气,从崖畔上传来。我只得停止吃土,仰头向上望去。原来是俊俏的小姑娘苗苗,正在拉屎。有一个黑木桩子,立在她旁边,那是我家的狗。“我偏偏要在这里拉!我专门熏你们!”苗苗蹲在那里喊。一边喊,还一边抚摸着我家的狗。狗服服帖帖地蹲在那里,舒展着长腰,听任苗苗的抚摸。它的嘴里流着涎水。我明白,它是等着吃屎哩。我真为我的狗害羞。见吆喝不动苗苗,我就吆喝起狗来。狗听见吆喝,过来是过来了,可是,它低头嗅了嗅我吃的东西,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就又回到苗苗跟前,讨好地向她摇着尾巴。苗苗终于屙完了。她挪了一下窝。于是,我的狗饥不择食地扑过去,它的舌头吧嗒吧嗒地响起来,我在老崖底下都能听见。吃完以后,它还贪婪着地望着苗苗使劲摇尾巴,希望能再有这有粮食的屎屙出来。但是,她终于无能为力了。优势已经消失,苗苗有些遗憾。于是,她将屁股撅起来,将开裆裤掰开,让狗来舔她尻子上的屎。狗还在有滋有味地舔着。我悲哀地闭上了眼睛。突然,听到狗一阵尖叫。当我睁眼睛时,看见狗夹着尾巴,顺着菜籽地一溜烟地跑了。狗原来的位置上,站着我的碎叔。碎叔手里拿着一根兔拐,站在那里,面色深沉。刚才,一定是他踢了狗一脚。菜籽地旁边,开着各种美丽的花朵,有桔梗,有打碗碗花, 有马莲草,有毛毛草,还有别的什么的。有一种花草,叫“猫儿雁”,那是一种有毒的植物,折断它的茎秆,里边会流出白色的浓汁来。我的碎叔正是折了这样一枝花草,然后将它的浓汁,像点眼药水一样,滴在狗刚才舔过的地方。然后提着兔拐,“嘿嘿”地笑着,跑了。当我又在渭河里,扑腾了一阵“狗刨”,然后领着匣匣和苗苗往回走的时候,苗苗开始哭起来,她用手指指她的那个地方,并且撅起屁股,掰开裤裆让我们看。果然,她的那个地方,又红又肿。爷爷依旧站在他的茶摊前,抽着旱烟。他横了我一眼,说:“我给你攒着,一会算账!”可是没有等爷爷跟我算账,他就被碎叔的事打搅了。苗苗的母亲,一个额颅上永远印着紫青色的“瓯罐”印子的女人,拖着苗苗,闯到大槐树底下来了。苗苗妈指着爷爷的鼻子,祖宗八代地骂起来,爷爷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个劲咽着唾沫,恨不得往裤裆里钻。他从屋里叫出碎叔,开始询问。苗苗妈骂完了,还不解恨。她从家里舀来一瓢凉水,要碎叔当着大家的面,一口气喝下去。“你说你没干那事,那你就喝了这瓢凉水。你要干了,这一瓢凉水喝下去,激死你这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苗苗妈说。碎叔端起瓢,就要喝。这时候,我的祖母从屋里颠着小脚,跑出来,她一把夺过瓢,连瓢带水,扣在碎叔的头上,然后给了碎叔一巴掌。“还不快跑,你这坏种!”她说。碎叔哇的一声哭了。站起身子,跑到庄稼地里去了。“你碎叔想媳妇了!”祖母牵着我的手说。我管祖母叫“婆”。碎叔不是爷爷的亲生。苗苗妈骂的那话是有道理的,他是爷爷的弟弟生的。那个人我见过。他偶尔会背着一杆土枪,手里拎几只兔子,从渭河下游跑回家。他原先做过土匪,后来入了共产党。有枪的那一阵子,他霸了地主的一个小老婆。地主后来被镇压,他就到渭河下游的那个村子去落户了,而把碎叔留在老家。碎叔长着一头癞疮,癞疮不停地往外流脓,当不流脓的时候, 它就结成一片一片的干痂。这样的头皮是长不出头发的,只有几束稀稀疏疏的头发,黑白相间,长在头顶的四侧。“远看一地萝卜花,近看猪毛搅豆渣!”上工下工的妇女们, 遇到碎叔,都用这样的口歌嘲弄他。他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了,可是,还没有人给他说媳妇。跑了的碎叔,坐在老坟里一个树墩上,吹着笛子。平原上布满了音乐。笛声有些凄凉。碎叔有过耳不忘的本领,什么样的声音, 只要装进他的耳朵,他都能照原样表达出来。“我婆叫你吃饭!”循着笛声,我找见碎叔。我把“我”字咬得很重,表明这个“婆”是我的,她最疼我。有一个乞丐,出现在官道上。我正领着匣匣,在老墙根吊巴虎。揭开圆盖,将毛毛草塞进去,呼唤两声,睡眼蒙眬的巴虎,就爬在毛毛草上,给吊上来了。拿着一个洋火匣,跟在我后边的匣匣,突然用手朝官道上指了指。“揽干手!”她悄声说。这是一个老年的乞丐。他疲惫不堪地走着,步子拉着地。他拉着一根枣木拐杖,拐杖已经磨去一老截子了,这表明他来自很远的地方。他的背上背一只褡裢,这褡裢里装的是什么呢?我们想。“要饭吃,搭伙吃,要下白馍馍给我吃!”我们一群孩子,轰的一声,像一窝蜂一样,跟在了乞丐后面。我们嘴里,念着那代代相传的歌谣。苗苗也跟在我后边喊。我叫她走开,十亩地里一棵苗,我们惹不起,她要喊,她独自去喊。乞丐回过头来,停住了。他不显得恼怒,脸上倒有一种笑吟吟的神情。他挥动拐杖,试图将我们赶走,看看没有效果,就从他的褡裢里,摸出了萝卜干、红薯干、杏干之类的东西,塞到我们手里。我们来了兴趣,一边在嘴里嚼着这些艰涩的物什,一边紧追不舍。茶摊的爷爷,这时候站起来干涉了。他把手叉到腰里,呵斥着:“造孽!谁都要从谁门口走三遭哩,你们这些窝里罩、把路狗!”爷爷的话产生了效果。产生效果的原因当然不仅仅是他的话,而是由于他一边说,一边把一条腿蜷起来,象征性地去摸鞋子,好像要脱下鞋子来打我们。大家哄的一声散了。官道上静静的,只剩下那个踽踽独行的乞丐了。爷爷一反惯例,没有招呼乞丐过来喝茶。他心里有事。不是碎叔那件,那事已经过去了。今天他是有另外的心事,这事是关于尿罐的。顺着老墙根,放着一个尿罐。半截在土里埋着,半截露在外面。尿罐的一边靠着老墙,两边用苞谷秆竖起来,象征性地挡住人的视线。尿罐盛的大部分是过往客官的尿,或者说,是茶摊带来的副产品。乡下人把肥料看得金贵。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在生产队上工的时候,想要拉屎,就跑好远一截子路,到自留地里去拉。这一泡屎可以壮三棵苞谷。拉完屎,从地里捡起个石头蛋,擦净屁股,然后石头蛋是不应该留在地里的,可是上面沾的屎又舍不得扔掉,怎么办呢?乡下人是这样处理这个难题的:伸出舌头,将屎舔下来,吐到自己地里,然后站起来,一手提裤子,一手抡圆胳膊, 将石头蛋掷到别人家的地里去。客人们在茶摊喝茶,喝的是溜溜茶。早上下一壶老胡叶子,一直要挨到晚上。水有的是,满渭河都是,烧的用的柴,是碎叔从老坟里刨来的柏树根。客人们喝胀了,往往要撒尿。这时候,爷爷就将墙根的尿罐指给他们。乡下人肚里没油水,存不住尿,因此,通常要撒上一泡尿或几泡尿,才能离去。因此,可以说,借助这个茶摊,爷爷实际上把每个过路客,当成了一架临时性质的造粪机器。可是最近几天,尿罐里的尿突然存不住了。好容易,白天存上半罐,可是见一个黑天,尿罐就见底了。这真是一件怪事。是谁眼皮浅,看得下这半罐尿呢?爷爷敲了一下尿罐,声音浑圆,不漏。排除了这种可能以后,他想到红眼夹子,该不是夹子因了碎叔的事,报复吧。于是,他就在夹子家门口的粪堆上,看了看,看粪堆有没变化。接着,又跑到夹子的自留地里,分开麦苗,趴在地上嗅了嗅,也没有嗅出个所以然来。乞丐到了老崖上。迟了几步,船刚刚开走。只见艄公将篙尖往岸上一戳,篙身往船舷上一压,高叫一声:“船开不等岸边人!” 说话间,船已到河心。乞丐没了法子,只好拄着拐杖,在老崖头上,站住了。河谷的风吹动着老乞丐身上的碎布片,像无数面飘扬的小旗帜。婆这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婆正在织布机上织布,有一只蝇子,嗡嗡嗡地,老在婆的耳边聒噪。婆腾出手来,挥了几次,蝇子就是不走。“你是谁?哪个讨债鬼?我不欠谁的债呀!你走吧, 待会儿机子收了,我去还个愿!”婆说。蝇子还是不走,婆又说:“莫不是那死老汉又做了什么不善的事吧!应在他身上了!”婆说了,停了机子,来到外边。而那苍蝇,也在停机的那一刻,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去了。那乞丐站在老崖上,拄着拐杖,碎布片依旧在飘扬着。那姿势,委实有些怪异。所以婆一眼就看见他了。婆问爷爷,为什么不唤那个过路客过来喝茶。爷爷拿了一把破了的芭蕉叶扇子,正在摇。听了婆的话,才猛然意识到失礼了。他站起来,趿着鞋子,向前走了几步,开始扬声叫那个乞丐。他叫他“老汉哥”,这是一种尊称。爷爷把自己正在抽的旱烟袋,从嘴里取下来,把烟嘴在袖子上揉搓了两下,然后递给乞丐抽。“去传一壶水来!”爷爷托起白茶壶,递给婆。递过去以后, 他又说:“添了叶子来,不要老胡叶子,要陕青!”“一个树,五股,上面卧个白虎!”看见爷爷手拖茶壶的样子,我站在一边喊。或者说,爷爷开始吹牛。他告诉乞丐,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走南闯北、走州过县的人。他还说,高村不是他的祖籍,他是要下的,他的祖籍在距这里二十里那个有名的地方,当年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鸿门宴——鸿门。你知道那个地方么?那才是他的故乡。他还说,这一辈子,他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他也许是刀光剑影的鸿门宴结束以后,弃了干戈,走入民间的一个士兵。乞丐只听着,并不插言。爷爷希望他应和,于是他应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说完,又将嘴抿紧。他抓紧时间,尽量地享受着爷爷的芭蕉扇、旱烟袋和青茶,嘴角挂着微笑,一副莫测深浅的样子。只是,当碎叔端着热水瓶,走出来为他传水的时候,乞丐抬起眼睛,怀着某种深刻的意味望了一眼他的头。碎叔的头上流着脓, 有一股恶臭。瞅着爷爷高谈阔论的空隙,乞丐适时地取下烟袋,在袖筒上抹了一下烟嘴,然后递给爷爷。烟袋堵住了爷爷的嘴,爷爷暂时不说话了。瞅着这个空儿,乞丐问刚才那年轻人是谁。得到答复后,他又问他头上的癞疮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想个办法治治?爷爷告诉他,试过了,各种方子都试过了,钱也花了不少,就是不见效。云游郎中说,那是身上有毒,什么时候毒发出来了,发完了,头才会好的。乞丐同意爷爷的说法,只是他说,时间长了,会影响孩子长头发、影响孩子问媳妇的。他这里倒有一个偏方,十天半月的,就可以治好。他问爷爷,愿意不愿意试火试火。这个偏方实际上很简单,将苞谷粥浇到头上,唤狗来舔,狗的舌头在舔苞谷粥的同时,就将头上的毒气,一起舔走了。婆抚摸着我的头说。碎叔对他的头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在乎, 但是想到头一好,就有人给说媳妇了,于是满心欢喜。到这个份上,爷爷还有什么说的呢?他千恩万谢地请老者留下来。在家里“用饭”,歇上一晚上,再走。“路在脚底下,走不完。何必急急匆匆!”他说。第一次给碎叔舔头,就不顺利。他的头太臭,尽管狗看着满头的粥,涎水都流出来了,可是嘴一搭上,舌头动了两下,就不舔了。婆打来一盆热水,将碎叔的头像按葫芦瓢一样按在水里,揉搓起来。还从肥皂盒里,拿出一块平时不舍得用的肥皂,将碎叔的头,细细地擦了一遍。重新涂了一遍粥后,不臭了。狗才开始舔起来,粉红色的舌头在碎叔的头上闪动,两片黄瓜嘴不停地吧嗒。这下轮到碎叔抵挡不住了。“捂擞!捂擞!”他大声地说着, 并且用两只手,护着头,不让狗舔。看见碎叔的样子,爷爷来了气。他的屁股离开凳子,直起身, 腿一偏,骑在了碎叔的脖子上,伸开巴掌,按住碎叔的头,然后嘴里“吆儿吆儿”地叫着,鼓励狗继续舔。碎叔杀猪一样地叫起来。我和匣匣、苗苗她们围成一圈,拍着巴掌笑。“等一会儿我腾出身子,打断你的腿!”碎叔在号叫的途中, 伸出一只手来,威胁我。“婆!”我示威性地瞪了碎叔一眼,跑过去抱住婆的一条胳膊。这一天我们尽自己的能力,给老者做了一顿好吃的。这一夜, 老者也就没有推辞,住在了我家。那夜月亮真白真大,照得满平原一片清朗。月光也从椽码眼射进来,照在我家的土炕上。婆搂着我,爷爷横在炕的中间,那位老乞丐在另一头。那原来是碎叔的位置,碎叔抱着他的臭枕头,到饲养房里,找生产队的饲养员打筒去睡了。两老汉在拉着古话。拉着拉着,我听出来,这老者不是乞丐, 他是来寻仇的。许多年前,他的一个兄弟,到河北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如今他老了,眼见得半截子入土了,他要到河北去,寻那个买主,查问一下当年的情况。他说,估摸着他的兄弟是失弃在那里了,人死不能复生,他纯粹是为了了一桩心愿而来。“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爷爷的声音,“是不是留着个盖盖头,推着一辆独轮车!”爷爷的话使老者大吃一惊。我感到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有些害怕,于是拼命地钻在婆的怀里,用手抓住婆的干瘪的奶头。“是推一辆独轮车。独轮车的把手掏空了,银钱,就在里面!”老者说。“那么,我劝你回头吧!你的兄弟是失弃了,不过不是失弃在河北,而是在高家渡,也就是这个村子里!”爷爷说。老者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船开不等岸边人。看来,这船是开对了!”他明白爷爷的禀性,知道话匣子一旦打开,爷爷就会把事情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凶手是一个艄公。那天,一个推独轮车的年轻人来到岸边。天已经麻糊黑了。渡过河后,还要走十里渭河滩,艄公劝年轻人在他家里歇息一夜,年轻人答应了。一个堡子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年轻人推着独轮车,车轴响着,进了艄公的院子。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再也没有出来。有人还听见,那天半夜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几声号叫。而给这个推测最重要的一条依据是,艄公家的井,突然被填上了,他的婆娘开始在邻家打水。“是哪户人家呢?我是不是应该见识见识他们!”老者牙齿咬着,一字一顿地说。“你再也见不上他们了!那家已经绝户。他们只有一个女儿,这女儿前几年疯了。”“也许真是报应!那女儿死得很惨,也许杀人的那一夜,她躲在被窝里,是看见了的。她受了刺激。她疯了以后,艄公趁她熟睡时,几次把她抱到枯井边,谁知刚塞下去半截身子,她就醒了, 开始哭号起来。艄公手一软,就又将她拖上来了。但她最后还是死了,大约有一次睡得太熟,没有来得及哭吧!”我突然说起话来,我说,我见过那个疯女人,她把我搂到怀里,把奶头塞进我嘴里,要我吃她的奶。我的插言惊动了两个老汉。他们不再言语。停了半晌,爷爷骂了我一句,他说:“驴槽上伸进来个马嘴。”我听见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原来她也没有睡。我后悔我的插言了,因为爷爷和那老者再也没有说话,要不,我也许会听到更多的故事的。老者第二天就走了。他没有过河,而是就此折身,回他的商州山去了。走的那天早上,他让爷爷陪着他,到河边那所破败的旧宅外面,转了两圈。“很怪的事情,非但人丁不旺,就连树木,也长不起来!”老者摇着头说。碎叔的头从此一日三舔,持续了半个月,他后来再也没有让爷爷把头夹在交裆里了,而是主动唤狗来舔,他说狗的舌头所到之处,他有一种舒服的、仿佛被揭去一层头皮的感觉。他的癞疮不再流脓,而是慢慢结痂了,脱落了。脱落以后,黑油油的头发开始生长出来。奇迹就这样在碎叔的头上出现了。有头发茬子的地方,头发疯狂地生长,那么黑,那么亮;头发茬子被脓疮吞掉的地方,好成几个亮疤,不过长长的头发一遮,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为了弥补过去的损失,碎叔让头发长得很长,并且梳成大背头,整齐地背在后边。乡下人将那种头型叫“洋楼”。现在他成了多么漂亮的小伙子呀!大姑娘小媳妇们,见了他不再取笑,有时还有事没事的,给他说上几句骚情话。倒是癞疮,开始长在了狗的身上。狗身上的毛,脱去了一大片。过了好久,才好的。那时候,碎叔已经有媳妇了。其实,就在我们经历那些故事的时候,大年馑已经开始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官道上突然热闹了起来,高家渡的船只,也从早忙到晚,没个停息的时间。一溜一串的人,是从南山上下来要饭的,他们大部分是商州客,平原上的人叫他们“南山狼”。南山狼像蝗虫一样,掠过一个又一个村子,从孩子的口里叼食吃,从快要成熟的庄稼地里刨食吃,挨家挨户,把每家的门环拍个遍。其实我们自己也没有吃的了。开始的时候吃萝卜菜,生调着吃,熟煮着吃。萝卜吃完以后,就吃榆树叶、榆树皮。平原上所有的榆树都变成白色光杆以后,又开始吃油渣。花生油渣,棉籽油渣,粗油渣,细油渣。油渣吃了,屙不下来,爷爷蹲在老墙根,大声哼哼,央告我用手来掏。但是油渣也吃光了,这时候,上级号召说,吃苞谷芯儿,苞谷取掉颗粒的那个芯儿,家家的囤里都存一些,天阴下雨时引火用。现在,人们将它放在碾子上,碾碎,做成炒面吃。“世人造的孽太多了,上苍要惩罚这一方人了!”婆说。这期间,我害了一场大病。全身火一样烫,鼻子不停地向外喷血。病因是这样的:轮到我家用碾子时,夜已经深了,碎叔抱着碾棍转圈圈。我帮他推一阵,后来困了,就在一堆苞谷秆上睡着了。直到后来婆唤我,我才醒来,头晕得已经走不动路了。郎中说我流的这不是鼻血,叫“红汗”,不要紧的。他开了几副药,就走了。巫汉抱着爷爷的茶壶品了很久,最后说,这孩子是个讨债鬼、要账的,前世你家欠了他的,他现在是来讨债的。债现在讨完了,他就要回去了。他死后,趁他身子还没冷,魂还没有出窍,你们要用鞭子使劲抽他的身体,叫他知道疼,就不敢再来了。还要把他烧成灰,埋得深深的,再给坟头上插上桃木橛,将这个作祟的东西钉定。“黑建,黑建,你真是讨债鬼吗?如果是,那你就可怜可怜婆,闭上眼睛再也不要回来;如果不是,那你就睁开眼睛,不要再吓婆了!”三天以后,我睁开了眼睛。恢复知觉的第一刻,我就听到了婆上面的话。我一把把婆搂紧,我说:“婆,我不是讨债鬼,我是你的亲孙子!”爷爷仍经营着他的茶摊,不为世事沧桑所动。他对我也表现出了少有的爱抚。我坐在他的怀里,捋着他的山羊胡子玩。婆从柜子的最底层,翻出来一个白蒸馍。蒸馍都有些硬了、干了,这是他走姑姑家时,姑姑背过人,偷偷塞到她衣襟底下的。她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现在,她把这馍塞给了我,我的失而复得令她产生了一种更为亲近的感觉。婆一再叮咛,不要叫碎叔看见,不要叫爷爷看见,也提防叫黑狗叼了去。我天生是个烧包,背过婆以后,就把馍拿到手里,“显哗”去了。我先来到爷爷的茶摊,钻进爷爷怀里,坐在他的膝盖上,把白馍拿出来。爷爷的眼睛泪汪汪的,这叫青光眼。他的眼神拉直了,瞅着我的手在动,有一股贪婪的光。他的没牙的嘴吧嗒了两下,有一股涎水流下来,已经到腔子上,他一吸溜,涎水又回到了嘴里。我用指甲将馍馍掐上一点,庄严地放进嘴里。好久没有尝到粮食味了,唾液争先恐后地跑出来,我有一种满口生津的感觉。“给我吃一口,一小口!我拿东西来换!”爷爷可怜巴巴地说。爷爷在的身上,乱摸起来。摸了一阵,他的脸红了,因为他的身上,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你的烟锅!”我提醒说。大人们叼着烟袋,那副吞云吐雾、悠闲自得的样子,早就令我馋了。我庄重地接过烟袋,搭在嘴上。这时,我看见爷爷把馍拿在手里转着,窥测吞下去的部位。他的没牙的大口张着,就像民间传说中的血盆大口,我连他的喉咙眼都看见了。“只准吃一小口!”我不放心地叮咛了一句。然后,把烟嘴含在口里,屏足气,美美地吸了一口。这猛地一吸不打紧,我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金星四冒。我大大地咳嗽了一阵,只咳得肠肠肚肚好像都要翻腾出来了。听到咳嗽声,婆一闪身子,到了槐树底下。“你这个贪吃鬼托生的,你这个越老越不值钱的,跟娃争食吃!”婆这是在骂爷爷。爷爷的心太贪。他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吞进去半个馍,可是馍皮太硬,他又没有牙,馍卡在了他嘴里,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咬又咬不动,爷爷憋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蹦。婆抢前一步,从爷爷的嘴里掏出这个馍,塞到我的手里。“到没人处吃去,你这烧包。不要显哗了,吃到你肚子里,实受!”爷爷使劲地咽着唾沫,看着我唱着歌儿走远。“我才不稀罕哩!”他说,“这哪里是白蒸馍,分明是干狗屎橛!”我仍然不舍得把这个馍吃下去。我跑去找匣匣,匣匣走她外婆家去了。苗苗倒是在家,可是她家的门反锁着,她妈去剜荠荠菜, 将她锁在了家里。我拿着馍馍,在她眼前晃搭了两下,觉得意思不大。河边有个大姑娘,站在那里。脸刚刚洗过,又白又净。除了年画,我还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呢!“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不是高村的人,我知道!”我将馍馍放在胸前,大声地说。我疑她是水妖,婆说过,河里常常钻出一些陈年老鳖变的水妖,诱惑孩子们下水,然后把他们吃掉。“那你到我爷爷的茶摊上喝口水吧!误不了事的,船还在对岸靠着。”姑娘没有搭话。她挺神秘地望了我一眼,然后招招手,要我过去。她说有悄悄话对我说。我担心她会把我掀到河里去。迟疑了一下,我还是蹑手蹑脚地向她走去。她没有将我掀到河里,而是抢走了我手里的馍馍。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当我刚把耳朵贴在她的嘴巴上时,她说了句:“我饿!”然后猛地伸出手,抢了馍馍,向老崖上跑去。我傻了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我明白过来了,我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哇哇大哭。我喊:“我叫碎叔来打你!我叫碎叔来打你!你这个丑女子!你这个丑女子!”碎叔突然从天而降。“谁欺侮你来,黑建!”碎叔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我问。碎叔的脸上沾满泥巴,只穿着一个裤头。他的裤子,裤脚用两把蒿草扎着,裤脚里装满了东西,两只裤管,骑在脖子上。“是她,往崖上跑的那个丑女子!她抢了我的馍!”我委屈地指着老崖说。姑娘已经上了老崖。她的牙齿显然比爷爷的好,我分明看见, 已经有一半的馍下了她的喉咙眼了。碎叔吼了一声:“欺侮孩子,算什么东西!”说完,一捋“洋楼”,猫着腰向老崖上追去。就在到了我家门口的时候,碎叔追上了那姑娘。我家门口离渡口,也就是半畛子地的距离。那姑娘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半块馍,看见凶神恶煞的碎叔,离她没几步了,她停了下来。这时候,我童年最难忘的一幕发生了。那姑娘看见地上有一摊牛刚刚拉下来的稀屎,于是一猫腰,将半截馍塞进了牛粪里,然后又抬起双脚,把牛粪踩了踩,继而直起身子,怔怔地看着走到跟前的我的碎叔。“你真不知脸红,你抢孩子……”碎叔的话说到半截,咽了下去。见了姑娘的举动,他大约也有一些吃惊,于是停止了言语,趷蹴下来,望着那摊牛粪,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在牛粪跟前蹲了很久,思考了很久,后来,无可奈何地直起身。“黑建,咱们回吧!”他对跟来的我说。我有些舍不得,碎叔说:“咱们有了哄肚子的了。”他拍了拍搭在脖子上的裤子,说他刨了个瞎狯窝,足足有半斗黑豆哩。我们刚抬脚,那姑娘就从牛粪里刨出馍馍。她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从容不迫地吃起来。碎叔已经走远了。我回过头来又望了姑娘一眼,这一望使我看见了这一幕。我当时想哭,那么俊俏的一个大姑娘呀,扎两根羊角小辫,脸刚刚在河水里洗过,那么白,那么净,由于刚才那一阵跑显得红扑扑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感到有人在摩挲我的头。是爷爷。姑娘吃得紧了,有些打嗝。爷爷说:“女子,到茶摊上喝杯茶吧,捎带地漱一下口!”姑娘摇摇头。“不收钱的!”爷爷又补充一句。姑娘跟着爷爷,来到了大槐树底下,坐定。约有一袋烟的工夫,爷爷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子。他从来不这样,大家都有些吃惊。婆停住机子,问他这是怎么了?“天大的喜事呀,老婆子!”爷爷喜冲冲地说:“我给咱碎害货,捡回来了媳妇!”爷爷又向屋外喊道:“进来吧,女子!”我看到,婆倒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异。只是碎叔,“嚯”地一下站直了身子,赶紧朝掌心吐两口唾沫,然后用手指梳理他头上的“洋楼”。一个大姑娘站在屋子当中。我认得她,就是刚才抢我馍吃的那个。姑娘有些害羞。她的眼光朝屋子所有的人扫了一遍,最后落定在婆的脸上。我也注意到了,婆往日昏昏沉沉的脸上,这一刻显得很精明,很敏锐。她很认真地看了一眼这姑娘,看得这姑娘更加害羞起来。我突然觉得姑娘很可怜。我想把她从窘态中解救出来,于是跑过去,友好地拉住她的手。姑娘是商州杨郭镇人,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哥哥。哥哥下山下得早,一去没了踪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母说,你去逃条活命吧,往北走,兴许会遇上你哥哥的。这是爷爷介绍的情况,说这些话时,他捋着山羊胡子,很得意,说完以后,还问姑娘他说得对不对。姑娘点点头。“重要的是户口!”婆说,“村里好几个从路上拾来的媳妇, 年馑过了,就又跑回南山去了,把咱们耍了一回!”碎叔的“洋楼”已经梳理光,脸上的泥巴也洗去了,又重新换了一条裤子,一双新布鞋。他显得很精神,容光焕发,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好像生产队的那匹见了母马的儿马。忘了告诉你了,爷爷尿罐的秘密已经揭开,就是那匹儿马干的。每天早晨,天还没有大亮,儿马就挣脱缰绳,跑到我家东墙根,扬起脖子将尿喝干。这件事被爷爷发现了,他叫碎叔搬来一张盘炕用的泥坯,盖在上面。泥坯上钻了个洞,刚好可以将尿射进去。至于女人们尿时,往往会洒到土坯上,关于这一点,爷爷并不可惜,他说,把这土坯打碎了,照样可以壮苞谷苗。碎叔瞅着姑娘的脸蛋,傻乎乎地笑了。他说有填肚子的了,他今天掏了个瞎狯窝。他这话是给姑娘亮耳朵,意思说他会叫她有吃的,他有资本问这个媳妇。瞅着碎叔眼馋的样子,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留下吧!”她说。说话的途中,她又用深刻的眼光看了姑娘一眼。这是一个女人看女人的目光。当后来一切都结束后,我才明白,祖母的眼光中所包含着的具体内容。靠东墙的地方,面朝西,有两间塌泥小屋,这里原来是牛圈。爷爷已经不能参加生产队劳动了。年馑中,牛分到户里饲养。爷爷分得了两头牛,每天可以挣三分工。现在,将牛拉到前屋,和我们住在一起,原先的牛圈,做了碎叔的新房。爷爷把牛不叫“牛”,叫成“头牯”;他把这渭河也不叫“渭河”,叫成“禹河”;把吃饭也不叫“吃饭”,叫成“用膳”,这是跟着秦腔戏学的。婚礼进行得还算热烈,从破庙改作的小学校里搬来了桌椅,又从河北请来了一班“自乐班”,吹吹打打的蛮像一回事儿。亲戚们都来了,碎叔的亲生父亲,也从渭河下游的那个村子赶来了。婚礼的费用是他出的钱,这大家后来才知道。因为“四清”中,查出他有“四不清”行为,钱到哪里去了呢?钱原来到了这里。我在这一刻成了最幸福的人。我一会儿从笸箩里摸出了馍馍, 夹上菜,塞给在外面流涎水的匣匣;一会儿又偷一个,塞给苗苗。我还一个劲地拉着新媳妇的手,问她:“是你知道那儿有一摊牛粪,才往那儿跑的,还是偶然碰上了?”爷爷仍旧坐在他的茶摊前,他很得意,一手捋着狗的脊梁干子,一手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他又在高谈阔论了,四周是虔诚的听众。当事人的碎叔,今天突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他躲在灶火里,拉风匣,只有当没人的时候,偷偷地和新媳妇拉上两句话,眉目传情。最忙的是婆了。锅上地上,都是她的事。比起家里其他人来, 只有她不那么忘乎所以。在和新媳妇偶尔接触时,她也表现出了格外的客气。婚礼结束了,闹房结束了,碎叔把我赶到门外,然后“砰”的一声把新房门关上了。我感到受了委屈,用脚踢门,用手捶门。可是,这次婆没有护我。“你也该去睡了!”婆说。婚礼举行完几天,来了个瘦瘦的、矮矮的、背有些佝偻的年轻人。他就是新媳妇的哥哥。他在家里住了几天,就回南山去了。我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沉默寡言,很少露出笑容。他在喝足了爷爷的茶水后,也没有到尿罐里去尿,而是尿到了田野上的生产队的地里。他说回去后办户口,但是走了以后,再没有来。喜气很快就过去了。半斗黑豆并不能顶太大的事,碎叔扛着铁锨,又挖了几个瞎狯窝,结果都是空的,瞎狯也饿死了。像我们家这样揭不开锅的,在村子里已经成了普遍现象。“民国十八年,饿死人,正是在这麦熟口里。”婆有些恐怖地说。我曾经有一个勇敢的行动。我偷偷地约了匣匣和苗苗,登上了渡船。我想到河北去要饭。河北有滩,听说那里的生活要好一些。我的想法眼看就要实现了,是新媳妇坏了我的事。她在地里剜荠荠菜的时候,偷偷地来到老崖上,吃观音土。她发现了我。“黑建!黑建!”她站在河沿上,喊起我来。见镇不住我,就回去找爷爷。爷爷的辈分很高,高村一族,他是还活着的老人之一。因此,他站在老崖上,一喊,艄公就乖乖地将船挑回来了。那真是一场好打!爷爷从脚上脱下鞋子,握在手里,朝我的屁股,狠命地打起来。“你打!你打!我不活了!”我拧着脖子,大声地叫着,让爷爷打。我决定不让自己跑。我拧着脖子,咬紧牙关,让爷爷打。匣匣、苗苗的妈赶来了,她们护住了自己的孩子,然后纷纷劝我,快跑。她们的话使我突然明白了,爷爷已经没有力气打我了, 所以我得跑,不是示弱,而是给爷爷一个台阶下。婆耳背,这时才听到了老崖上的喧闹声,她颤巍巍地迈着小脚,出了屋门。我一头扎到婆的怀里,放开长声,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掰开开裆裤,让婆看我屁股上的鞋底印子。婆大骂起来,她说:“老不死的,娃多金贵,你这个棺材瓤子,你就这样打娃!”爷爷已经坐在了他的茶摊上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着,好一阵子,他的气才顺畅了,可以说话了。他说:“黑建, 他再给我丢人现眼,败坏门风,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这是一个小插曲。一会儿工夫,一切又都恢复了宁静。我走到爷爷跟前,站在他身边。爷爷睁开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他依旧长长地喘着气。“给我捶背,黑建!”他央告我说。政府这时候发来了救济粮。救济粮没有发到各家各户去,而是集中到队上。这是一些苞谷。将苞谷磨成面之后,一日两餐,烧几大锅苞谷粥,每家来人领,一个人一瓢稀粥。这活落在了我和婆的身上。爷爷走起路来就气喘,跑不成路;碎叔和他的新媳妇,要上工。粮食眼看就要下来了,挣些工分,才能分到粮食。我和婆抬着一个瓦罐。瓦罐的耳子上系着绳子,一根锄把穿过,我和婆抬着去打饭。生产队的给牲口饮水的大铁锅,现在腾出来用来熬苞谷汁。打饭需要排队,婆娘女子,老婆老汉,用瓦罐排成一个长队。谁给的稠了,谁给的稀了,谁的瓢在端起来的那一刻,掌勺的手颤了一下,洒了一点,这些都成为话题。因此,发放大锅饭的那个地方,常常是吵成一片。瓦罐抬回来以后,家里再照人头分,每次都是婆掌勺儿。她不偏不倚,将瓢在瓦罐里搅一搅,搅得稀稠均匀了,瓢一仄楞,舀下去。爷爷分得了他的一份后,往往是带着呼噜,一口气喝干,然后伸出舌头,再将碗细舔一遍。“学会舔碗!这不是丢人的事!”爷爷对我说。于是,我也学着舔起来,并且很快做到鼻尖上不沾饭了(后来回到城里,为这舔碗的毛病,我没少挨过打)。碎叔则喝到一半的时候,瞅瞅婆不注意他了,飞快地将粥倒到新媳妇碗里,然后装模作样地在碗沿上呼噜两下,放下碗上工。婆的饭,通常剩下半碗。稀粥本来清得可以照见人影,可是放到晚上,就凝固了,成了一团。这时候,婆就盘脚坐在麦秸做的蒲团上,将碗放在膝盖上,然后悠闲地吃着。通常,大部分的粥是被我吃了,婆只象征性地吃一点,就将筷子塞到我嘴里来。粥上洒了层面面盐,一层红辣子,香极了。我曾经尝试着把我的粥也放到膝盖上,可是我办不到。“这是几十年的功夫!”婆说。抬瓦罐的时候,我在前,婆在后。婆不但要抬瓦罐,还要腾出一只手,捉着绳子。“不要东眼西迈,往你的脚底下瞅!”婆总是这样叮咛。事情也许就出在婆的这句话上。抬着瓦罐,已经快到家门口时,我看见我的脚前面,有一只屎巴牛,旁边是一摊牛粪,这只屎巴牛是从牛粪里钻出来的。这是一只公屎巴牛,通体乌黑,背上是一个硬盖,头上顶着一把铲,肩胛上还有硬硬的一道锯齿般的、突出的棱角。屎巴牛倒转身子,屁股朝天,正推着一个粪球在走。老实说,我生平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屎巴牛哩!如果拥有这个屎巴牛,我就可以在匣匣、苗苗面前,炫耀上好几天了。可是我不能,我在抬着瓦罐哩。我跨了一步,从屎巴牛身上越过去。但是婆不知道路上有牛屎,还有屎巴牛。路过这里时,她的小脚不知道是踩在了牛粪上了,还是踩在屎巴牛身上了,总之,她滑了一跤,跌倒在地。我听见后边“哎呀”了一声,赶紧用两只手攥紧锄把。可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当我扭头往后看时,看见婆一个尻子蹾,坐在了地上,瓦罐四分五裂,打碎了。婆的手里,还攥着绳子,只是绳子的头上,只有几个瓦罐的耳子。爷爷早就站在茶摊前,向路上探头探脑。他这时候一阵风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脱鞋,婆仍然坐在那里,手里抓着绳子。爷爷开始用鞋底朝婆的脸上、头上、身上没头没脸地打起来。“你要绝我们的命呀!”爷爷说。我丢开锄把,跑过去,伸出双臂护住了婆的头。爷爷见了,不再打了,他把鞋扔在地上,用脚探上,然后蹲下来,顾不得气喘, 开始拣那些大些的瓦片,吸溜起上面的稀汁来。最后,他一摇一晃地,又回到了他的茶摊上。婆开始往起站。婆往起站的动作很特别,从我记事起,她就这样站了。她先把腿蜷起来,全身成一个圈,然后身子往上仰上两下,再猛地往前一闪,就两个小脚立地,站起来了。新媳妇放工了,她走过来搀着婆,我们向家走去。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们谁也没吃饭,谁也没说话。新媳妇的肚子,开始显怀了。是不是显得有些早了?村里的人们,议论纷纷,说得最凶的是苗苗妈,她大约还记得前一阵子碎叔干的那件事。这个婆娘,额头上顶个永远不褪色的瓯窝,站在家门口,用手扶着官道上那棵被扒光了皮的榆树,唾星四溅地说三道四。爷爷也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他请教婆,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婆停顿了半天,说:“不管是谁家的孩子,生在咱家炕上,就是咱家的!”爷爷听了,也觉得这话很正确。麦子开始黄梢了,南风一吹,一天一个颜色。最先黄梢的是大麦。大麦先熟,人们先把大麦拔了,把麦粒打下来,喂牛吃,牛吃了上膘,翻种夏茬庄稼。大麦地被碾平碾光,当作场,开始收小麦。大麦黄梢的那个晚上,半夜了,我迷迷糊糊地,被婆从睡梦中唤醒,她说苗苗妈匣匣妈都去偷麦了,“新妈”(婆让我将新媳妇叫“新妈”,这是一种对叔叔的媳妇的称呼)也去了,要我追她们去。说完,她塞给我一个笼,还有一把她做活用的剪刀。我穿上了衣服,挎着笼出了门。那些婆姨们早就没有踪影了, 我估摸了一下方向,然后从一片春玉米地,向南岗方向走去。天有些黑,一弯朦胧月,躲在云的背后。我的小腿打得苞谷叶沙沙响,好像后边有人追我似的。我有些害怕,头发都炸起来了。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团亮光,我判断了一下,发觉那是我家的老坟,也就是碎叔坐在树墩上吹笛子的地方。我想跑,可是不敢跑,婆说过,这是鬼火,你一跑,鬼火就跟上你来了。我蹲下来,看那团光亮。可是光亮已经变小,并左右移动着。坟地里,有几棵高大的柏树,风吹着柏树,发出沉重的响声,更增加了我的恐惧。好久,我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我的心才慢慢地回到了原处。絮絮叨叨的,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间或,我还听到女的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就像爷爷茶摊上的那只热水瓶,灌足了开水后“噗噗”地跳动。月亮从云朵出来了,照耀着这一块坟地,我四周的苞谷叶子也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认出那个男人了,他就是在我们家住过的新媳妇的哥哥,刚才那火光,是他在点烟,是他的烟火发出的光。他正坐在我碎叔坐过的树墩上,他的膝盖上,坐着一个女人。他们拥抱在一起,那女人的头埋在男人的怀里,看不清,但是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我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委屈,想起碎叔将半碗粥倒给她的情景。我眼看就要大喊,这时候,我听见了那女人的笑声,这笑声制止了我。在我的记忆中,新媳妇到我家后,还从来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笑得那么甜,那么彻底,又那么善良。原来新媳妇解开裤带,让那男人摸她的肚子。“他(她)在蹬腿哩!”她说。太多的事情都让我遇上了,让我的童年遇上了。我决心不打断这一对幸福的男女。当月亮又一次被云朵遮住的时候,我直起身、向后倒退着,悄悄地向南岗走去。大麦地的边上,有许多猫着腰的妇女,她们的笼已经快鼓堆了,还有的妇女,拿着门帘或者单子,把麦穗先装在自己的围裙里,装满一围裙后,再溜到地边,倒进摊开的单子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们这样互相鼓励着,偷生产队的麦子。大麦地的中间,搭一个庵子。庵子旁边,生一堆篝火。守夜人显然坐在庵子里,他还丝毫没有觉察。满地是剪子的响动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是这么刺耳。手快的妇女,已经将笼装满,将门帘或单子包满,她们现在溜到了地边上。金黄色的、长着长长的麦芒的大麦穗太诱人了,诱得她们舍不得离开,而仅是举手之劳,这些麦穗就成了自己的了,这个事实,更让她们动心,因此在地边上,再转悠着摘几个麦穗,才离开。地边上的麦穗已经很少,只剩下秃秃的麦秆。那些聪明的、胆大的女人,是径直走到地中间去,然后往外走着剪,当走到地边时,她们已经偷得差不多了。我是个笨蛋。我是从地边上向里走的,这样越往里走,笼就会越沉,跑起来也不方便。我还不习惯用剪子,于是就把剪子放在笼里,用指甲来掐麦穗。麦芒扎在了手掌上,我也感觉不到疼。麦子恰好搭在我的嘴唇这个位置。最初,我学着别人的样,猫着腰,后来发现这是没有必要的,就直起了身子,越往地里走,我的胆子越壮,差点把这是在偷麦都忘记了。我离火堆越来越近,越过起伏的麦穗,我看见守夜人从茅庵里跑了出来。他披了一件旧大氅,这大氅我觉得眼熟,好像是爷爷的。火快灭了,他这时出来,往火堆里加棉花秆。放下棉花秆以后,他就趴在地上,用嘴吹起来。我认出了,这是我碎叔。原来是他在看守庄稼。我有些骄傲, 胆怯的心情一点也没有了。碎叔被惊动了,他直起了身子,火光开始燃烧起来,照亮了他有些消瘦的下颌。他被满地黑压压的人头和“嚓嚓嚓”的剪刀声惊呆了。碎叔惊叫了一声,然后向茅庵里跑去。他迅速地从茅庵里拿出一支枪管很长的土枪,枪管一伸,简直快要抵到我的额颅上了,我吓得赶紧趴在地上,闭上眼睛。这一声枪响,就像惊了满地的兔子。整个大麦地乱成一片。人们现在用不着猫腰了,纷纷站起来,开始往村子方向跑。鞋跑掉了,笼扔了,也顾不得了。“我怎么向队长交代哩!我怎么向队长交代哩!”碎叔跺着脚,拉着哭声喊。他扔了枪,开始追那些婆姨女子们。最后,他又回到了火堆边。谁也没有追上,只捡了几个笼,几个包袱皮回来,明天,他就用这个向队长交差。一个男孩,挎着个笼,呆呆地站在火堆边。他好像是吓傻了, 好像是可怜他的碎叔,主动地走过来坦白自己。“黑建,谁让你来的!唉,人家偷了牛,你来拔橛!”碎叔走了过来,他提起我的笼,看了看,麦穗刚刚遮住笼底。碎叔把我笼里的麦穗,全部倒走了。笼和剪子,他没有没收, 算是看面子。我很害怕,已经没有勇气一个人走夜路了。碎叔将我送到村口,瞅着我进了家门,才折身回了南岗。屋子里有一股新麦的味道。满满的一笼麦穗,这是新媳妇偷的。她并没有到麦地里去,这麦穗是怎么来的?我好久没有想透这一点。记得当时,我瞅了新媳妇一眼,这一瞥有些生分,不知道她感觉到了没有?太阳一天比一天毒了,南风一天比一天烫了,麦收时节终于不可遏制地到来了。“孩子,我们终究熬过来了,熬到新麦接上茬了。我们没死,真的,我们没死!阎王爷把我们的鼻子舔了舔,突然改变了主意,放过我们了!”这是婆对着金碧辉煌的麦田,对我说的话。说这话时,她的眼泪像葡萄珠一样成串成串地掉下来。这半年经历了多少事情!她一次也没有哭,但是现在,她哭了。阳光下,一块一块的麦田,金光闪闪,小风吹来,扬起一个又一个长长的大浪头。麦子确实完全成熟了,颗粒饱满,从麦秆到麦芒,都黄得发亮,黄得有些半透明了。整个大平原,都笼罩在一片香气中,这是新麦的味道。生产队将割倒的第一镰麦,迅速地碾打出来,给每家先分了一簸箕。碾子又“咯哇咯哇”地响起来,性急的人们,将新麦在碾子上碾成糊糊,回家后烙饼子吃。我们家也烙了这样的饼子。这其实叫锅贴,将面和成糊状,团成饼子,贴在锅的四周,锅底再添上水,一阵猛烧,边蒸带烙的,饼子就熟了。“给你爷爷拿去!”婆说。她用一根筷子,将发烫的饼子从中间穿了,要我去给茶摊上坐着的爷爷。她还说,爷爷吃不了几年五谷了。在那有月亮的夜晚,婆拉着我的手,在一块又一块的麦田里流连,拼命地用肺吸着那醉人的香气。她在这一刻对我说,得给你爸妈打信了,让他们接你到城里去,你已经七岁了,秋里该上学了!官道上的人骤然多起来,因此,爷爷的茶摊又兴隆了。这些过路的有一部分是大姑娘小媳妇,她们走亲戚,篮子里装着新麦做成的白馍,她们要将新馍送给自己的亲戚们去尝鲜。这个礼仪年年都有,名称就叫“新麦”。尽管这时候的时间是多么珍贵呀,但是她们一定要把这个礼节做到。官道上另一部分人是“麦客子”。他们正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南山狼,不过这一次不是要饭,而是揽着给人收麦,收一亩地一块钱。山里的麦子熟得晚,平原上赶过事情后,回头再收自己的,刚好接上茬。新媳妇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用两手搂着肚子,像抱了一袋粮食。苗苗妈又用手扶着树,在那里议论。我真蠢,是我给她提供了新的话题。偷麦的那天晚上,坟地里遇到的那件事在我的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我不敢给家里大人说,怕他们骂我“嘴长”“嘴碎”。我想了半天,将这事告诉了我的好朋友匣匣,结果匣匣又将这事告诉了苗苗,苗苗呢,又将这事告诉了她妈。苗苗妈的话,婆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她还是那句话:“生在咱家炕上,就是咱的孩子!”新媳妇来到高村六个月后,生下一个男丁。又过了一个月,为这个男丁过了满月。满月那天,所有的亲戚都来了,大家都礼节性地向这个孩子的出生表示祝贺。大家都很谨慎,避免多说话,以免说漏嘴,让事主难堪。“养女像家姑,养儿像娘舅,这孩子,多像新媳妇的哥哥呀!”苗苗妈站在门口,这样说。见婆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她一说完,赶快抬脚走了。爷爷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年馑”。因为等着报户口,好分秋粮,所以,名字没有来得及仔细推敲。爷爷说,名字是个记号, 先有个叫的就行了,等到将来上学时,再给他起官名不迟。在过事情的过程中,始终看不到新媳妇的欣喜。她的脸上老罩着一层胆怯的、忧伤的神情,可怜兮兮的。不过她对年馑很亲,从她喂奶的样子可以看出。过了满月以后,遇到一个赶集的日子,新媳妇提出,她要上街去,为孩子扯些花布。新媳妇的话是成道理的,因此,谁也没有阻拦她。婆从大襟袄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缠着的手绢,手绢绽开,从里面拿出两块钱,给了新媳妇。这钱是婆织布挣的。新媳妇走了一顿饭的工夫,苗苗妈突然有些诡秘地来到茶摊前。自从碎叔发生了那件事后,她轻易不与我们家的人搭话,但是今天,她开口了,并且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她说,新媳妇跟上野男人跑了。爷爷让她把话再说一遍,说不清的话,就撕破她的嘴。苗苗妈一见,急了,赌咒发誓说,新媳妇确实跟人跑了,一个南山狼领着她,怀里还抱着年馑,她们没有上集镇去,而是去了通往商州杨郭镇的路了。爷爷大怒。他大声唤我,唤婆,然后又叫我赶快到地里去,叫碎叔,赶快把那下贱的东西撵回来,还有那个野男人,也不要叫他跑了。我叫回碎叔,并且把地里和碎叔一起干活的小伙子们都叫来了,大家嗷嗷叫着,扛着铁锨镢头,要去撵。这里面震动最大的当然是碎叔。他面色铁青,牙齿咬得嘎嘣响。队长也来了,高村是一族,大家都姓高,因此他认为这是全村的耻辱。他发布命令说,让小伙子们尽管去,甭管工分,工分照样记,还给加班工分。浩浩荡荡的人群已经走远的时候,婆站在家门口的粪堆上,朝人群喊:甭伤了年馑!在平原与大山的接壤处,他们撵上了这一对匆匆的行路人。小伙子们挥舞着拳头,将那男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然后又反剪着手,押了回来。新媳妇没有挨打,碎叔还念着往日情分,他说:她怀里抱着孩子,就免了吧!现在,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新媳妇后边,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她突然从眼前消失。他的老镢头也紧紧地攥在手里,不敢有一丝松懈。押到家门口以后,婆顿着小脚过来了,她从新媳妇怀里夺过孩子,然后张开大襟,把孩子搂在胸前。她用手摩挲着孩子稀疏的头发,为他压惊、叫魂。两个罪人跪在了爷爷跟前。爷爷让人把茶桌上的茶碗茶壶都撤了,这样显得庄重些。他拽了拽自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开始问话。接着又觉得这样威严还不够,就又从脖子上取下烟袋,在茶桌上狠狠地敲了一下,算是当惊堂木用。爷爷这个动作,是从老戏上看的。这一下用力太猛,将烟袋杆也闪断了。过后,爷爷心疼了很久, 说这烟袋杆是栒子木的,他当年上北山时,一位樵夫送给他的。那个男人的眉目,我现在看清了。他瘦瘦的、黑黑的,背有些佝偻,他就是新媳妇的哥哥,也就是我在坟地里看到的那个。男人望了新媳妇一眼,就开始说话了。原来他外表上看来不起眼,说起话来倒口齿伶俐,头头是道。他说先让他抽一支烟,抽完烟再说,他现在累得不行。他的烟在上衣口袋里。爷爷示意了一下,我走过去,为他掏出一根烟,点着。只见他猛吸了两口,然后将烟吐掉。男人开始说话了。他说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真相。他说,这女人叫史桂花,是他的婆娘,明媒正娶,割有结婚证。他这次,是接他的婆娘回山里去,山里的夏粮已经下来了。男人的话吓了我一跳。我走过去,掰住新媳妇的脸瞅了一阵。“确实是我碎叔的媳妇。这男人胡说!”我向在场的人大声地说。爷爷却坐立不安,有些惶恐起来。“不会有这种事吧。哪能哩?”他小声说。“是的,大!这是真的!”新媳妇这时也接上话茬了。她说, 之所以到高家来,是他们俩想下的计策,主要还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还说,最初他们也没这个意思,只是话撵话,一步步撵的, 才最后成了这个样子。其实,最初,她还是上了我爷爷的勾竿,一步踏错的,就在这茶摊前。因此我爷爷是主要的责任者。“天下竟有这样的日怪事!”爷爷说,“你把我们耍了一回!” “不是我们耍你,这是年馑逼的!”那男人压低嗓子说。爷爷的嗓门提高了,他说:“我不准这贱货走,她跟我儿子拜了堂,行了大礼,她就是我家的媳妇。我要把她看牢,死也死在高村。”那男人却没有被这话吓住,他的嗓门也提高了,他说:“两条腿在她身上长着哩,你能看住?你们没有割结婚证,没有办户口, 你们才是犯法的。再说,你私设公堂,更是犯了王法,我还要到地方上去告你们哩!”这话算说到了厉害处,爷爷语塞了。生产队长听到这话,也觉得不对头,悄悄溜回自家门口,伸出耳朵来,往外听。爷爷缓过气来,他又问:“你们真的割了结婚证吗?啥时割的?该不是诈我们吧!” “割了都两年了。这不,你松开手,我给你取!”那男人说。松了手脚以后,那男人解开裤带,从裤头的暗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果然是一张结婚证,上面有杨郭镇公社的章子和年月日,还有这一对男女的官名。爷爷招招手,要过结婚证。他把结婚证放在青光眼前,看了半晌,然后一把把它撕了。“这哪里是什么结婚证,分明是一张擦尻子纸么,你想诈我们!”爷爷说。那男人并不急。他笑了,说:“老汉爷,你失算了,结婚证是两张,你撕了这张,那张还在我家箱子底下压着哩!”这时候,爷爷的弟弟——碎叔的亲生父亲,那个曾经当过土匪又入了共产党的人来了。这是一个谁也不敢惹的大能人,目下是下游一个大队的支书。爷爷已经没诀了,他像望救星一样望着他的弟弟。但是,这个人在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也摇摇头,说赶快收场吧,咱们只有自认倒霉了。一直没有吭声的婆,这时候突然说话了,她提出要收养这孩子。她说,记得她不止一次说过,孩子养在谁家炕上,就是谁的, 她现在把这话再重复一遍。那男人听了,刚要张口,婆阻止了他。婆说,这话她是问新媳妇,没有这个“野毛光棍”的事。新媳妇哭起来,望着婆怀里的孩子。“我的头生,我的头生!”她舍不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男人不顾婆的阻挡,这时候说话了。他说:“送给高家吧,只要家具还浑全,不愁再生不下的!”婆抱着年馑,回了屋子。任凭茶摊前再发生天大的事情,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她也叫我回去,我热闹还没看够,不愿回,挣脱了她的手。事后,婆对我说,她早就看出新媳妇来路不明,像是结过婚的样子——她的脸开过。这个地方的姑娘,结婚时要请人用细绳子将脸上的绒毛绞一遍,让脸变得光堂一点,这叫开脸。那两个山里人就要走了。“你真的没有一点留恋的意思吗?”碎叔问新媳妇。“可怜可怜我的难处吧!我会记着你的!可是现在,我得走!”新媳妇抹着眼泪说。碎叔在这一刻,表现了一个男人的大度,他借了一辆自行车, 推着媳妇,一直送过了火车路。那男人有些理屈地跟着他。我牵着新媳妇的手,将她送出村子。“让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新妈’吧!”我说。新媳妇说,你心地善良,性格又硬,你将来会有大出息的!新媳妇这件事,给爷爷以沉重的打击。他明显地衰老了,对茶摊的经营也不那么热心了。过往的客官,他也不轻易地招呼他们, 除非他们自己走到茶摊跟前。没人的时候,他就静静地一个人坐在交椅上打盹。他打盹的样子很怕人,勾着头,垂着眉眼,仿佛死了一样。婆说,阎王爷在叫他哩!不久后他赶了一次集。这次赶集使他又经受了一次打击,而且给这个经济拮据的家庭带来了好几年的困难。事情是这样的。爷爷过上三两个月,就要赶趟集。他赶集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去吃一次肉。这次,婆只给了他两毛钱。婆说,钱要当钱用。疼小不疼老,疼下不疼上,得省下钱,给小年馑买些吃货。“得五毛,最少得五毛!才能买一碗大肉熬萝卜片。”爷爷说。爷爷不再央告婆了,他要我去抓鸡,他要抓一只母鸡到镇上去卖。爷爷说:“哈哈,我只值两毛钱!我这个掌柜的只值两毛钱!”婆见我真的去抓鸡,让步了,她让爷爷张开手心,将一分一分的钱,数到五毛,然后叫爷爷上路。晌午饭还没端,爷爷就回来了。院子里传来咩咩的羊叫。爷爷又做了一件赢人事,他这时满面春风,将拐杖蹾得地皮“咚咚”直响。爷爷说,这只羊只三百元,况且肚子里还怀着羔。像这样的母羊,如今市面上没有八九百、上千元休想买到,一只羊羔也得三百元哩!他这不是买的,简直是捡的!他说他憨,结果发现世界上还有比他憨的人!爷爷说的是实情,当时的羊价,确实是这样的。高家渡上,爷爷的茶摊上,来来往往的,有的是买羊的人、卖羊的人,这个价大家都知道!“你这一辈子,做过几件赢人的事呢?该又不是上当了!”婆尽管满心欢喜,但是还是有点不放心。最欢天喜地的大约就是我了。我做梦都想拉一只自己的羊,羊后边再跟上狗,跑到渭河老崖上去放。一边放,一边吆喝着:我的羊不认得你们,你们离远些,操心它抵你。可是爷爷阻止了我,他不让拉着羊去放,他说羊肚里有胎,得当事一些,流了胎,你担当得起吗?说着,他将羊拴到了大槐树底下他的茶摊前。行前,我听见婆追问爷爷,钱是哪里来的。爷爷说,钱先赊着,立了字据,等生下羊羔后,卖一个羊羔,就够还了。爷爷还说,这只羊肚子有多大,肯定是个好下手,你算算,一年两茬,该是多少。他要叫亲戚都跟上沾光,一家送他们一只。我拔草的时候,顺便在渭河里耍了一阵水,回到槐树底下时, 已经是下午了。我看见,大槐树底下围了满堡子的人,爷爷站在圈子中间,手里牵着他的羊,人们指手画脚的,好像在开爷爷的批判会。原来,集市上,今天羊价大跌。像变戏法一样,一只羊羔,只卖到五毛钱,还没有一只公鸡的价大。像爷爷买下的那只母羊,撑死,也只值二十块钱的。婆披头散发,好像疯了一样:“你的羊是从哪里来的?你给我实说。还有,今个你到底去过镇上没有?”爷爷这时候老老实实地承认,他没有去过镇上。爷爷走到半路遇上个卖羊的,大约还是个不生不熟的人。他问羊价,那人说:你出个价吧!爷爷伸出一只手,蜷回两个指头,张口说了三百。那人说三百就三百吧!这样,他们在路边一个叫庙底的村子,找了个共同的熟人,立据成交。听完爷爷的话,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乌青,不会言语了。碎叔在她的那个叫人中的地方,掐了几掐,她脸色才回转过来。她骂爷爷说:“老不死的,你把我们娘们害到何年何月呀!”爷爷做了鳖事,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母羊不久就产下了两只羊羔。五毛钱一只,爷爷也没有去卖它们。因为给母羊配一次羔一块钱,这个账爷爷会算。爷爷把一只羊羔给了配种的,让配种的再给母羊把羔配上,另一只羊羔,确实送给了亲戚。爷爷买羊这个荒唐事儿,只对一个人有利,那就是小年馑,他是喝羊奶长大的。再就是对我有利,我小时候尿床,晚上睡在大炕上,一泡尿下来湿了半炕,婆从梦中醒来,说,咱们家的黄河又发水了。然后把我挪到干处,她睡在湿处,把炕往干里暖。后来也是听茶摊上的过路客说,羊尿泡能治尿床。于是,婆弄了个羊尿泡让我吃,果真顶事。嗣后,这三百块钱像石头一样压在全家身上。直到“文革”的那一年,账才还清。那时,我已经随父母进了城里,我听父亲说, 是他每月从工资中扣下五块钱,还清这笔账的。我是在母羊的事发生后不久就离开高村的。那一夜月光真明真亮,我和匣匣苗苗她们,在队里的麦秸垛里藏猫猫,这时候, 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女人站在场边,大声地叫着“黑建”。我不记得她是谁了,因此,没有搭声。这时,婆抱着小年馑过来了,她对我说:“傻孩子,这是你妈,你的最亲的亲人呀!还不叫‘妈’!她是来接你上学的!”听到这话,我走了过去,怯怯地站在那里。直看到这女人满面流泪,眼泪打湿了她的前襟时,我才一下子扑过去,投入她的怀里。“男人嘴大吃四方!黑建,高村是个小地方,你该到外面去见大世面了!”婆说。整整三十年后,也就是1991年,我又回了一趟高村。我的儿子那年也恰好七岁,他也跟我一起来了。爷爷和婆都已经过世。他们都活到了八十四岁高龄。他们如今被埋在我偷大麦的那一块地里,那块地现在改种了苜蓿。他们的墓圈得很圆,坟顶上撒了些高粱,高粱苗子长得很高。爷爷是先死的。听说,爷爷死后,婆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特意将那把白茶壶,那些粗瓷茶碗,装进他的棺材里。“他生前做过许多梦,就让这些梦陪着他吧!”婆一边装一边说。婆比爷后老。婆老的时候很清醒。她让人给自己把老衣穿上(这老衣是她织的布做的),然后给我发了个电报。电报发出后, 她就让人把她抬到大门口,眼睛瞅着官道,等我回来。一直等到第五天头上,她说:“告诉黑建,我等不来他了,他该不会怨我吧!”她说完,让人给她盖棺材板,在盖棺材板的同时,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那院老宅还在,现在由碎叔居住着。上面那些事情,就是碎叔告诉我的。自从新媳妇走后,碎叔再也没有结婚,他说怕后娘委屈了年馑这孩子。“年馑已经长大了,恐怕你现在认不出他了,他在渡口摆渡哩。”那棵老槐树已经没有了,它做了两副棺木板,一副爷爷睡了, 一副婆睡了。代替槐树的,那里现在长了一棵桐树,该有五把粗了吧。那个有点古典意味的茶摊,随着爷爷的故世,自然也没有了。是的,那一代人已经没有了,在偌大的平原上,很难再见到他们了。他们已经成为历史,就像乡间那些以看云识天而享誉乡里、口里总是念着“早烧不出门,晚烧晒死人”“燕子低飞蛇过道,蚂蚁搬家泥鳅跳”的老人一样,他们没有理由再受尊重了。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比他们准确,时代淘汰了他们,或者说他们自动地腾出了舞台。我童年的朋友匣匣,已经远嫁了外村。她现在出落成了一个粗壮、豪爽的农妇。那个妩媚的小姑娘苗苗,长大后,父母给她招了个人,可是,有一次渡船时,一个一块渡船的外路客勾引她,她就跟那人跑了。“三岁看到老!”村上的人说,“她生来就不是高村的人,只是投胎投错了!”有人在河南省见过她,说她穿得很“飘”,仍然是一副狐媚的样子。我牵着我的儿子,来到河岸上。这次之所以要领儿子来,是觉得在高村,我的直系亲属已经没有了,我回来的机会肯定不会太多了。而生活在城里的儿子大约一次也不会回来了。渭河一如往昔,静静地流着。有风吹来,打湿了我的眼睛。有一只渡船,刚刚离岸。“船开不等岸边人”,艄公仍然用这句我三十年前听过的话,回答我。我微笑了。我静静地站在岸边, 等着船摆过去,又摆过来。“你是年馑吧?”我问。艄公回答说是。我又问,爷和婆坟上的高粱是你种的吧?艄公又回答说是的。他这时候知道我是谁了,他开口叫我“黑建哥”,而我,也叫过自己的儿子,让他管这个艄公叫“碎叔”。艄公告诉我,他母亲每年二三月里,从商州山上下来一次, 在家里住上个把月。他问,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也许我知道的。我回答说:我确实知道的,但是,那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了,何必去翻腾那些事呢?你的名字不是叫“年馑”吗?也许所有的答案,都在这两个字里。艄公沉默了,不再言语。我说,我要用这个船,这个渡口,以及那早年爷爷的茶摊,拍一部电视剧,拍摄的时候,就用他这条船。艄公听了这话,笑了。不过他说,要拍得赶快拍,听说这里要架桥,等桥一架,高家渡这个地名,就从平原上、从渭河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