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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中篇小说:统万城版最后一个匈奴
2024-11-06 · 散文
给我一本书吧,让我熟读到一直成为英雄!——饶介巴桑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夺了焉支又失了焉支!——席慕蓉我们一起惊呼鹰的时候,鹰不以为然,我来到草原意义非凡,我看到了真正的翅膀!——李崎迁徙,一代一代的迁徙,永远的迁徙,这大约是匈奴民族那可诅咒的宿命。这支正在迁徙的队伍,是留在东方原居住地的最大的一支,将来也许还是最后的一支。他们被称为匈奴铁弗部。所谓铁弗部,通常被认为是匈奴人与鲜卑人联姻后的后裔。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那遥远的祖先是治水的那个大禹王,大禹之后,则是冒顿大帝。他们自己还认为,他们是出塞美人王昭君的后裔。昭君北嫁之后,匈奴人开始“内附”。这支匈奴部落,从塞外迁徙到山西的五台县,又从五台,跨过黄河,向大河套地面的代来城迁徙。此一刻,他们正走在这迁徙的路上。迢遥的道路,无目的地的路途。骑在马上的士兵。乘着大轱辘车的妇孺。健硕的驮牛,牛背上驮着帐篷的支架,鱼贯而行,像一群张开翅膀的大雁一样。飘移的牛群、羊群、骆驼群。不时的有士兵从马鞍上的褡裢中,掏出牛肉干来吃。朔方王匈奴西单于刘卫辰骑在马上,他的马脖子上挂着一颗用敌人的骷髅头做成的酒具。他拿起酒具喝了一口酒。喝酒的途中,一位骑兵拍马来报:“王,你听到婴儿的哭声了吗?夫人生了,是个男丁。”刘卫辰弯过马头,来到高车前,他揭起布幔,往里瞅了一眼,说:“噢,是个男丁,又一个生在路途上的匈奴人。叫他勃勃吧——刘勃勃。”迁徙的队伍继续走着,路旁,刚刚接完生的女萨满,现在盘腿坐在地上,一袭黑衣,两手举天,吟唱到:“上苍啊,赐一位英雄给匈奴草原吧,为了五花盛开,为了人丁兴旺。我们将拥戴他和服从他,像狗一样忠诚,像羊一样顺从。”要说匈奴人的故事,那大约得从遥远的年代说起。那时候世界的东方和西方还很少沟通,彼此靠一些零星的信息,远远相望着。那时世界的东方首都是长安城,世界的西方首都则是罗马城。而两座城市之间这个幅员辽阔的漫长地带,脑袋光光的史学家们称它为“欧亚大平原。”这个被称为欧亚大平原的辽阔地带,为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大沙漠、草原和干草原、险峻而凄凉的群山、原始森林、洞穴和湖泊、偶尔的城堡、一条又一条湍急的河流所填充。仅就河流而论,中国的史书以稍带几分哀婉色彩所谈到的那乌浒河、药杀水,它当在中亚细亚地面;尔后是穿越俄罗斯大地的四条主要河流,鄂毕河、顿河、伏尔加河,第聂伯河;尔后进入东欧平原多瑙河流域。在这块地面上,风驰电掣地行走着许多的游牧民族,他们逐水草而居,今日东海,明日南山,像风一样地行踪不定。他们以八十年为一个周期,或者涌向世界的东方首都长安,或者涌向世界的西方首都罗马,向定居文明索要生存空间。每当遇到旱灾、蝗灾,战乱或瘟疫,这块地面便会像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起来,躁动起来。当这些游牧人游牧到了东方那被称为“边墙”的地方时,村庄里的人们远远地望着他们,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该怎么称呼他们,于是叫他们“胡人”,意思是看到了一群长着大胡子的面目不清的人。这样,“胡人”这个字眼成为相当一段时间里,人们对这些飘忽不定的草原来客的统称。人们还叫他们“玛札儿人”。蚂蚱就是蝗虫,一种一剪一剪,一跃一跃地行走、并且会张开翅膀飞翔的小东西。定居村庄的人们远远地隔着边墙,望着在那五花草原上,乘着马一起一落,一伏一现,一剪一剪,一跃一跃行走着的草原来客,那行走的姿势像蚂蚱,于是顺口叫他们“蚂蚱儿人”。当然也叫他们蠕蠕人,或柔然人,那是在就近看他们的时候得出的印象。他们越过边墙,从村庄边掠过,从田野上掠过,农人们抬起脸,与他们打一个照面,这样农人们看到的是一种圆盘的赤红的大脸,那大脸被漠风没有节制的吹拂,被太阳无遮无拦地炙烤,通红,乌黑,酱紫,活像田地里那蚯蚓的颜色。老百姓把蚯蚓叫“蚰蜒”,这样脱口而出,就叫他们“柔然人”或“蠕蠕人”了。但是他们该有他们自己的名字的,只是我们为眼前那田地和庄稼林所遮掩,愚蠢的不知道。在这块无遮无拦的大平原上,有名有姓的族群该有几百个吧。而头脑光光的史学家,为了叙述的需要,将横在亚洲高原,以阿尔泰山山脉左右为主要活动区的这些古族,统称叫“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而将横贯欧亚地面的这些古族叫“雅利亚游牧民族”将欧罗巴大陆以多瑙河与莱茵河为依托的这些古族,叫“欧罗巴游牧民族”。人们确切的知道这些草原来客名字的,那第一个被知道的是匈奴人,那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也是匈奴人。匈奴人第一个跃上了马背,并且教会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秦始皇修万里长城,修秦直道,正是为了抵御他们。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冒顿大单于,率领他的草原上的兄弟,黑压压的一片,直抵长安城附近的萧关,眼看就要走到长安城了,属下问他:“匈奴人的疆界在哪里,是不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冒顿仰天大笑,说“匈奴人的牛羊吃草到哪里,哪里就是匈奴人的疆界”。冒顿还把刚刚唱罢《大风歌》的汉高祖刘邦包围在大同的白登山,后来刘邦受尽屈辱才侥幸逃脱。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白登之围”。到了汉光武帝的年代、曹操的年代,匈奴内迁,中央政权设河东六郡,安置匈奴。再下来就是五胡十六国之乱,五胡指匈奴、鲜卑、羯、氐、羌;十六国指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西秦、前燕、后燕、南燕、北燕、夏、成汉,他们在长城内外掀起一场滔天巨浪,用西方学者的话说,试图完成一次草原民族对农耕文明、定居文明的占领梦想。历时280年的五胡十六国之乱,这时候已经进入它的下半叶了。晚上。迁徙的匈奴人在一条河边扎营。夜哨兵枪刺闪闪,口令声不断。大轱辘车围成一个半圆。老人和孩子蜷曲在篝火的核心,士兵们在四周。白莲花般的帐篷一个接一个搭起。驮牛们疲惫地卧着,马的四蹄,被施上牛皮绳做的羁绊,在就近的树林与草原接壤处吃草。带子般的幽暗的河水闪闪发光。那情形,让我们想起传说中的吉普赛人的夜营。支起了铁匠炉子。风箱拉起,炉火一明一暗。铁匠在挥舞铁锤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是在打马蹄铁。由于长途迁徙,马蹄铁都磨透了,需要换新的。四根柱子,柱子上再横担四根,组成一个简易的架子。一个匈奴士兵抱住一个马蹄子,蹄子底下垫一个树立着的木桩。蹄子搭在木桩上。士兵胳肘窝里夹着一个铲子,他正在铲马蹄,铲干净马蹄上的死肉后,然后用马蹄铁比划一下,放妥,再挥动锤子,钉掌。另一边,篝火旁,一群羊羔偎偎缩缩地拥在一起。一个士兵,两手抓起一个羊羔,用两腿夹住,一只手拽起羊的耳朵,另一只手用火钳在给羊耳朵上烙着“S”印记。烙完一个,放走,再下一个。女萨满抱着刘勃勃,她说:“这孩子已经三岁了。我们走了多少的路,不知道,只知道这孩子已经在马背上和高车里,走了三年了。”风箱拉的火苗一明一暗。刘卫辰从马靴上抽出刀子,放在牛粪火上烧红。他抓起刀子,在孩子的左脸右脸各划一道。他说,这一道是让你勇敢!接着又划第二道:这一道是让你俊美。接着又划第三道:这一道是让你凶恶,凶恶得不惧怕任何人!在做这些的时候,三岁的孩子没有哭。他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因为难受而快乐的表情。他的白眼仁让人害怕。女萨满从怀中放下孩子。孩子站起来。他的母亲,一个鲜卑女人从帐篷走出,将孩子拥入怀中。孩子这时才惊天动地地哭起来。在孩子的哭声中,刘卫辰说:“尊敬的女萨满,上苍旨意的伟大传递着,伸出你的独眼吧,向杏花春雨江南遥望吧,看看在那里,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女萨满正襟危坐,她的独眼在夜色中熠熠有光,她的一袭黑衣更增加了她的神秘感。女萨满凝望很久,她说,“在那个叫杏花春雨江南的地方,正在发生一场激战,一方是长安城来的前秦皇帝符坚,一个是从建康来的东晋大将谢安。淝水之上,血流成河,士兵们的尸体填满了河床!”“谢安会胜!骄横自负的符坚将被打败。他在逃回长安城后,会被他的部下杀死。前秦将结束,后秦将出现,那个又一个登上五胡十六国舞台的人会是姚兴!”“那么在燕赵大地上,我们的敌人拓跋北魏正在做什么呢?”“他们从并州,赶走了我们,然后在代州立国。他们现在正在向洛阳进发。洛阳城将不可避免地落入他们的手中。他们还有一些人尾随在我们的后边,准备随时打击我们!”“是这样!那么我们还得走。迁徙也许是每个匈奴人永远的宿命!”“世界之大,我们还要往哪里走呢?从先祖刘豹子的年代开始,我们已经走了五六代人的时间!”“这里离黄河已经不远了,我们向大河套走,向朔方走,向鄂尔多斯走!”在西单于与女萨满说这些话的时候,马头琴在近旁响着,呜咽有声。琴手从喉咙里发出的那“呼麦”的声音,低沉,浑浊不清,似有无尽悲怆。魏道武帝拓跋硅坐在龙椅上,他刚从占领了的洛阳,现在回到草原,正踌躇满志。“我们突厥人的宿敌,那些匈奴人,他们现在迁徙到了什么地方了?”一位大臣答道:“一股又一股的匈奴人,就像那沙漠里的潜流河、季节河一样,都消失在迁徙的路途上了,环顾海内,现在只剩下了那最后的一支,匈奴西单于刘卫辰,他西跨黄河,进入鄂尔多斯高原,现在正在长城外侧墙下一个叫代来城的地方居住。”“他是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冒顿大单于的后裔。白登山之围后,汉高祖刘邦赐宗室刘敬之女,嫁于冒顿,所以这支匈奴,从母姓,姓刘,一直延续至今。冒顿往上数,据说他们是夏商周时那个治水的大夏禹王的后裔。而从冒顿往下数,这个刘卫辰,当是从山西离石左国城起事的刘渊的宗室!”“他们还称铁弗部!所谓铁弗部者,是指匈奴为父、鲜卑为母的这一支!”“灭了它,代来城!那匈奴人迁徙途中那可怜的一个窝!以三千铁骑之乘,西渡黄河,灭了它!从此绝了后患!”长城脚下,毛乌素沙漠南沿的一座灰头土脸的土城。是一个夜晚,灯火通明,一个叫刘勃勃的男孩,正在举行成人礼。代来城被攻破。刘卫辰全家被杀。守城士兵或被杀或被俘虏。整个代来城只逃出一个活口,这就是刘勃勃。火光照耀着刘勃勃的脸。脸颊上一左一右,各有三条伤疤。但这个破相使他更显美仪和凶悍。刘勃勃骑着一匹没有配鞍子的光背马,一路奔驰。他的两手抱着马脖子,头伏在马身上,两只光腿把子像鸟的两只翅膀一样,不停地拍打着马肚子。他来到黄河边。前面是河的高岸,后边追兵眼看就要到了。勃勃一提马头,两只腿肚子一叩,马纵身一跃,一声长鸣,跳下黄河。追兵赶到黄河边,站在悬崖上往下看。眼前是幽暗一片。河中,马在费力地游着,游向下游,游向对岸。波涛汹涌中,有一只手拽着马尾巴。那是刘勃勃。一人一骑,在草原的道路上走着。这人是11岁的刘勃勃。马载着他,马的身上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淋水。勃勃趴在马背上,两手拖住马头,好像死了一样。马载着他,只是机械地走着。迎面过来一辆华丽的马车,一位妇人探出头,随后是一位妩媚的女孩的头。“那个人,行路人,他好像喝醉了!”女孩说。车吱呀一声,停下来。女孩跳下车,她扶住这个骑手的马镫,抱住他的腿摇了摇:“醒一醒,行路客!”“你是谁?你的家在哪里?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在这空旷的大漠上,你怎么一人一骑?”“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问我的家在哪里,更不要问我到哪里去!好心的姑娘,漂亮的姑娘,我快要渴死了,嗓子眼冒烟,请问,你的车上有水吗?”“我有酸奶子,整整的一牛皮袋。你不要动,我给你端去!”姑娘从车上端一碗酸奶。坐在马上的勃勃先给他的马饮了一口,然后自己一饮而尽。“我还想喝第二碗!”勃勃说。姑娘又返回车上,端了第二碗。“我也许太贪了,还想喝第三碗。”勃勃又说。姑娘有些迟疑,但还是又端了第三碗!勃勃喝了第三碗酸奶子,有了精神,他抹了一把嘴,躬身问道:“丫头,你是谁?我想知道!如果我有一天富贵了,也许会来娶你的!”“那你赶快长大吧!我是高平公莫奕于的长女,大家都叫我鲜卑女莫愁!”刘勃勃骑着马,继续沿着那没有尽头的路往前走。姑娘从布幔中探出头看着他!姑娘的母亲轻声嗔怪道:“你不该给这个陌生人喝三碗的。施舍一碗是恩,施舍两碗便是仇,恩重成仇嘛!然而你竟然给了三碗!”城楼上有“陇东城”三个大字。这是一座中等的城池,建在干涸的陇东高原上。有哨兵在城门口站岗。有零零散散的人群出入。城门口传来嘈杂声,几个孩子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玩一个“掷羊拐”的游戏。所谓“羊拐”,是指羊的大腿和小腿连接处的那个骨节。草原上的孩子,或者半农半牧地方的孩子,常常玩这种掷羊拐的游戏。羊拐被用动物血染成了红色。孩子们将羊拐从地上抓起,扔在空中,然后用手去接。那些没有接住的羊拐,孩子们则在用手去接空中羊拐的同时,先张开巴掌,从地面扫过,把这遗落在地的羊拐先拿住。骑手还是个孩子。这游戏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在代来城定居的日子。孩子骑在马上,一只手按着马背,俯下身子去看。他有些发呆。一个头上留着盖盖头,脑袋后剃得精光的玩童说:“桓,你看,那个骑在马上的半大小子,在看我们。他的模样好怪!”那个被称作“桓”的孩子抬起头来,瞅了瞅,说:“鲜,他也想玩,我看得出来。哦,脸上有着刀痕的陌生人,你也来凑个摊,玩一阵子掷羊拐吧!”“我要玩,但是,我已经过了玩这种小孩游戏的年龄了。借你一把羊拐,让我筑一座城吧!”刘勃勃蹲下来。他的阴沉的声调与他的年龄显然不相配,还有他那令人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孩子们顺从的将手中的羊拐纷纷放在地上。“这是血,羊血,狗血,或者牛血,马血!”勃勃用手指抓起一个羊拐,放在舌头上舔了舔。路旁大约有一些白骨,还有一些不规则的石块。勃勃用手一揽,将它们揽过来,摆成一座城廓的形状,然后用这一个一个的羊拐,堆起城墙,堆起城楼。“我要造一座城,一座匈奴人的城,一座童话般的城,这城像咸阳城一样宏伟,像洛阳城一样壮观。勃勃继续说:“这是高高的城墙,这是城墙的四个角儿,这四个角儿要造四座角楼,再高些,再厚些!这城墙的外面,一个一个,一字儿堆些马面。这城的中间,要修一个大台子,演草原戏!”叱干城中,一位兵丁模样的人,手拿铜锣,顺街吆喝:“叱干城的百姓们听着,拓跋北魏,要取道叱干城,前往西域,收复塔里木盆地。我叱干爷已经同意借道。北魏大军立马就至,各位草芥百姓,识相者赶快回避,小心马蹄子不长眼,一蹄子要了你的小命。”敲锣的人后边,是一溜如狼似虎的兵丁。打头的,是一个鲜卑军官。“一座匈奴人的城,童话般的城。这城筑好了,该给它一个什么名字。朋友们,你们说。”一只大脚踩过来。这是一只穿着马靴的大脚。马靴将城踩得粉碎,踩完,又用脚跺了跺。刘勃勃俯下身子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的城,顷刻间成为一片狼藉。孩子们一轰而散。边跑边说:“记住我们,我叫薛鲜,他叫薛桓,我们说不定还会遇到的!”刘勃勃偷偷地拣起一颗羊拐,将它握在手心。他过去牵住自己的马,对军官爷说:“军官爷,这叱干城的叱干爷,是我娘舅,我是他的外甥,我娘死的时候,安顿我,要我来投靠他!”一行人牵着马,入得城来。城不大,将军府三脚两步,也就到了。那叱干城守城将军叱干他斗伏,正坐在堂上。刘勃勃见了,扔了马缰,一个箭步过去,双膝跪倒,抱住叱干将军的双膝,泪雨磅礴。“娘舅亲,外甥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叱干将军,我是匈奴西单于刘卫辰的三儿子勃勃。那代来城为拓跋北魏所破,全家百口,尽死于刀剑之下。满城只逃出我一个活口。你的妹妹、我的母亲西单于夫人,死时安顿我,投奔舅舅,取个安身之处!”叱干将军听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对旁边的哥哥叱干阿利说:“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我们的外甥,好是叫人可怜。阿利哥,你先找个避静处,让勃勃住下。北魏大军眼看就要到了,先应付那摊事,再说这个!”叱干阿利上前,拽住勃勃的手。他很认真的看了勃勃一眼,有些惊异,觉得这个外甥绝非池中之物,他会闹一场大事的。拓跋北魏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叱干城穿城而过,前往遥远的西域,去破楼兰。那时的拓跋北魏,已经成为一个占据半个中国版图的草原大国。这个可敬的突厥人建立的政权,俨然以中央政权自居,主动承担起管理西域的责任。西域地面,因为五胡十六国之乱,已经有近百年的时间,脱离了中央政权的管束,西域三十六国,纷纷拥兵自立。好个拓跋北魏,在中原地面的兵戈,得到短暂的平息之后,遂将目光伸向西方。他们是做到了,完完全全地做到了。从叱干城穿城而过的这一支北魏精锐之师,穿越河西走廊,荡平塔里木河流域,从而避免了这一块地面脱离中央政权。即使是在后来北魏灭亡后,过了许多年,塔里木盆地地面,还由它的这支军队统治和管理着。因为在这个一千六百年前的故事中,我们所关心的焦点人物是那个赫连勃勃,是他的将要在北方旷野上所建立的那个统万城。而我们之所以关心赫连,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个匈奴,是匈奴这个在人类历史进程中闪现过骁勇身姿,并且在最后的绝唱中,深刻地动摇了东方文明根基与西方文明根基,差点改写历史的一支人类族群。而至于那统万城,之所以关注它,是因为那一场大潮汐过后,这是留在苍茫大地上唯一的标志之物,我们用它来证明那一场大潮汐确实曾经发生,而不是我们的梦境或猜想。至于“借道”这个字眼,似乎有些叫人费解。作为后秦姚兴的镇守陇东城的大将,却悄悄地借道于姚秦的敌人拓跋北魏,这正是在那个乱世中常有的一种情形。这情形,正如后世的西夏王朝,给前往西亚地面征讨花喇子模的成吉思汗大军,屡屡借道一样。大军过后的叱干城,突然寂静如同死城,那情形,就是一场洪水漫过,河床重新归于平静一样。入夜,莽莽苍苍的叱干城,城中那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建筑物将军府。看不见人,只听到从那夜色里闪现着角楼轮廓的府中,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意已决。这个刘勃勃会给叱干城带来一场杀戮,城将不保,你我以及家小的性命也在旦夕之间。因此,我要做一件恶事,将刘勃勃押上囚车,送给代州城的拓跋硅。”这是叱干他斗伏的声音。“弟弟,你这样做万万不可!鸟雀投人,尚且济免,况勃勃家破人亡,归命于我,纵不能容,犹宜任其西奔。今执而送之,深非仁义之举!”这是叱干将军的哥哥,一个叫叱干阿利的人的声音。叱干阿利是我们这个故事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他注定将要与现在的刘勃勃、将来的赫连勃勃之间,会有许多的纠结。而这次,他是听了弟弟叱干他斗伏要将刘勃勃献于北魏,遂之大吃一惊,于是拍马从外城赶来,来规劝弟弟的。“哥哥,不是我心生歹意,要将勃勃献于北魏。是那北魏,知道了勃勃亡命叱干城,被我窝藏,已经派使者,前来索讨了。北魏凶恶,我虽身为姚兴部将,可是得给自己留一条辗转腾挪之路呀!”“看来我的一番口舌,算是白费了!话说到这里,你我兄弟情分就此割袂断义,从此两不相扰。”“叱干将军,你好自珍重吧。”叱干阿利说罢气汹汹地走了。翌日。一辆囚车,在将军府门口吱吱呀呀停下。带了木枷的刘勃勃,被士兵押着,出了府门,就要押上囚车。叱干将军面色冷漠,手背着站在台阶上,旁边是北魏使者。勃勃就要上车的那一刻,突然挣脱士兵的束缚,转回来,一扑上前抱住叱干将军的脚:“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勃勃的一个容身之处吗?”勃勃哭喊道。勃勃在哭喊中,又说:“娘舅,难道你就忍心让匈奴刘氏,从此绝后,让自己的亲外甥,去代州城的断头台上,去受那一刀吗?”勃勃在说这话的时候,抬头偷眼向叱干将军望去,他的眼神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一种怨恨,一种歹毒的表情。“我会忠诚于你,像狗一样的忠诚,伸出舌头舔干你鞋面上的土。我的需要其实很简单,有一个屁股蛋子大的地方,让我圪蹴下,讨一条活命,有两口吃食就是了!”勃勃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伸出舌头,去舔那叱干将军马靴上的土。他依然偷眼去看,看叱干的表情。叱干将军笑了,他与旁边的北魏使者嘟囔了两句,尔后,抬抬靴子,继而飞起一脚,将刘勃勃踢下台阶。这一脚下脚太重。刘勃勃飞了起来,继而打了两个滚,滚下台阶。他被兵丁们缚住胳膊。我们看到押解他的军官,正是那天叱干城城门口,一脚踩碎玩具城的那个人。叱干将军与北魏使者告别。然后背转身,不再面对这一切。囚车辚辚地动身了,眼见得出了城去。陇东高原的迢遥山路上,吱吱哑哑的囚车,在转过一个弯子的时候,前面的塘土路上,两个半大孩子,正在玩我们曾经见过的那种掷羊拐的游戏。“囚车上的孩子,你还愿意下车,和我们再玩一场游戏吗?”两个孩子问。军官一惊,这时从两边山崖上,跳下一拨人来,将囚车围定。为首的那个,我们却也认识得,他正是守卫陇东城的叱干将军的哥哥叱干阿利。囚车里传出话来:“那个军官先不要动,容我亲手杀他。这人我认得,他就是那天城门口,一脚踢翻我的城池的那个人。”刘勃勃从囚车里下来,从叱干阿利手里接过刀,大叫一声:“还我城池来!”尔后用带枷的手,执刀向军官捅去。捅进去以后,又使劲重复地捅了两刀,眼见得那军官没命了。“我是叱干将军的哥哥,叫叱干阿利!我们之间,注定会有一场故事的!”“只有一个去处了,投后秦姚兴,求他收留。你向山下那金碧辉煌处望去,那就是长安城!”就在刘勃勃在叱干阿利的向导下,在薛鲜薛桓的随从下,前往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城这座伟大城池,正在进行着一件事情,这就是后秦皇帝姚兴,恭迎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入城。这是汉传佛教历史上一次重要事件,甚至也许是最重要的一次事件。正是由于鸠摩罗什的到来,汉传佛教得以在中国地面确立。而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国家宗教,为封建时代的中华文明,奠定了基础。高僧骑着匹白马,一路走来,后面黑压压一片,是龟兹城被吕光所破后,随高僧一起来到中原的三万名龟兹国百姓。“高僧,你一路风尘,自先父从天竺国的菩提伽叶,到龟兹国,高僧又从龟兹国,到敦煌,到凉州,再到这长安城,真是道路漫漫,备受艰辛之苦呀!掐指算来,光阴荏冉,高僧这一行,走了整整十七年了!”“佛光普照,不分西东,菩提雨露,遍洒众生。贫僧心仪东方,也是许久许久的事情了!”“高僧,兵戈不息,生灵涂碳,朕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你说,佛门净地,可以容我吗?”“大乘佛法有一句话,叫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意思是说你前一刻还在杀牲,只要一转念,起了善心,刀子放下,就可以成佛了。什么是佛,佛是开悟了的众生!什么是众生呢,众生是还没有开悟的佛!”“果然是天上高人了。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朕茅塞顿开。高人,朕择日将隆重礼仪,册封鸠摩罗什高僧为后秦国国师,并在终南山下朕的行宫逍遥园中,建一草堂,请高僧讲经、译经!”“我这里有谢了!皇帝。十七年前前秦大将吕光破龟兹国,掳我东来。那龟兹国自此灭亡,城中三万之众百姓,随我后尘,一路跟行,现在就在长安城外,皇恩浩荡,得给他们寻个安身之所才对!”姚兴刚要答话,宦官上城来报告。匈奴西单于刘卫辰被杀,代来城被北魏所破,刘卫辰之子刘赫连,辗转时日,来到长安城,投奔后秦。而下,城外等候。“传他上来!今天我高兴,让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姚兴说。刘勃勃并叱干阿利、薛鲜薛桓一行上来。叩见后秦皇帝姚兴,并向鸠摩罗什高僧致意。较之当初在叱干将军府,多日不见,勃勃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再不是前番那摇尾乞怜的模样。他目光坚定,步履沉着,身长八尺三寸,美仪非凡。刘勃勃一番陈词,数说了代来城为北魏所破,一家百余口被灭门的经过,说罢,又说:“拓跋北魏,破代来城,灭我匈奴刘,只是小试锋芒,其虎狼之师,鲸吞东都洛阳,又取道叱干城,来夺西域,到时候东西夹击,长安城就该在它掌中了。陛下,大敌当前,请给勃勃一个机会,鞍前马后,东征西讨,为君分忧!”姚兴又说:“随鸠摩罗什高僧一路东来的这三万之众百姓,恰好没有个安身立所之处,那代来城地面,既然已为北魏所破,成了一座死城,那就让这龟兹国的百姓,在那里安家落户,休养生息吧!”“勃勃,朕且封你为安远将军,带领这三万龟兹国百姓,迁徙到那代来城地面修养生息。你务必厚待他们。那块地面,划归固远城莫奕于将军管辖,你到他的帐下听令!”姚兴又说:“你先做安远将军,待日后收拾匈奴刘残部,有了兵力,成了气候,朕再封你继承父亲的西单于——朔方王不迟!”刘勃勃刚说完这乖巧的话,城头上,姚兴的弟弟姚邕喊道:“不可不可!老百姓有言说,斩草不除根,来年春又生!匈奴人为突厥北魏所灭,是他们的命数,我们羌人只做个看客,作壁上观就行了。如今放虎归山,引狼入室,勃勃这只草原狼,恐怕日后会成后秦的大患的!”姚兴答道:“我看这勃勃,绝非池中之物。天下群雄纷争,飞鸟各投其林,我若杀了他,日后如何取仁于天下,断了才人之路!如今用他,与之共平天下,有何不可!”姚邕还要说话,姚兴说:“今天城头上风大,兼之鸠摩大师一路风尘,鞍马劳顿,今天这公干就到此为止了。”刘勃勃在下城的时候,瞅了姚邕一眼,面露得意之色。姚邕恼怒,但又无可奈何。嗣后,鸠摩罗什高僧在草堂寺讲经和译经,收三千门徒,一半是汉人,学习梵文,一半是印度人,学习汉语。后秦皇帝姚兴,政务之余,率领文武百官,常去草堂寺听经。至于我们的刘勃勃,得了王令以后,这长安城也不宜久待,于是领了这龟兹国三万百姓,一路北行,顺秦直道至当年的代来城旧址,在这里重建龟兹国。尔后,从草原上收拾起刘卫辰残部,前往高平川,去投莫奕于。大河套。高平川。固远城。一座塞外黑黝黝的古城,不甚大,也不甚小,它大约位于一条川道的要冲。黄河在不远处喘息着,呜咽着,不舍昼夜地流过。高高的城头上,一个角楼的旁边。一个美丽的女子,高绾的云鬓,鸭蛋脸,面白如雪,面红如酡,一袭红色的长裙,一直顺城墙垂下来。那是一件古琴。琴声呜咽有声。她的抚琴的手,手指细长,白皙,长长的指甲染成了红色。在琴声那充满铺张的声韵中,她在吟诵,那抑扬顿挫的拖腔在旷野上萦回。为此,我已经在佛前,求了几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树叶是我燃烧的激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美人的吟诵中,除了她手中的琴声,除了远处黄河的呜咽声作为伴奏外,羌笛羯鼓,代来城已经成为一座死亡之城。那曾经的短暂的繁华安宁时光,早已恍如昨日。有几棵榆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黝黑的树叶像在滴血。一排小叶白杨,有些干枯,在漠风中抖动着叶子。一棵树杆粗壮,树枝成为一个集束,向外伞一样的张开的那叫樫柳,又叫塞上柳。地上长着萋萋荒草,这叫菅草。菅草丛中,夹杂着牛心阳草、花棒、红柳、沙柳这些植物。而草滩上,那一束一束散漫生长的叫芨芨草。刘赫连领着叱干阿利,薛鲜薛桓,带着龟兹国三万百姓,来到这里。他将在这片草原上,收拾刘卫辰残部,尔后溯黄河而上,去见高平公莫奕于。这树是当年刘赫连举行成丁礼的地方。树好像通人性一样,当年是那样的郁郁葱葱,如今却已半枯。树底下堆了许多的石头。这叫敖包。在匈奴人的传说中,这一块石头代表一个敌人的人头,这石头记载着墓主人生前的功绩。我们见过的那个不知道年龄的女萨满,她抱来一块石头,放在这敖包上,喘口气,停住,转过身来。她祈祷说:“大地呀,伸出你的嘴巴,将这齐腰深的鲜血吸吮下去吧,要不,我们将会被它窒息而死。吸吮下去吧,草原将变得肥沃,牧草将茂密地生长起来,匈奴人的白莲花般的座座牙帐,将会重新搭起来!”“你是女萨满,我又一次听到了你的祈祷。记得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祈祷,是在迁徙的路上,在我降生的那个时辰。”女萨满说“主公,除了第一次,除了第二次,也许你还会听到第三次的祈祷的,那是在你心目中的那座大城,那座匈奴城建立起来的时候。”“你太贪心了。我不知道!我的视力有限!我只有一只独眼!”“女萨满呀,先知先觉的女萨满,只有你能明白我的心里,现在被仇恨和杀戮的欲望填满,被建立一座匈奴人自己的城池,从而让这个举无定所,永恒漂泊的行国,变成城垣高耸、坚如金汤的居国的欲望填满。可是我该怎么做呢?我太弱了,弱小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女萨满回答说:“在草原民族那代代相传的古老故事中,由弱小卑微到一夜之间强大的例子比比皆是,你要这样去做。这样做虽然有些过于残忍了,但是这是实现野心所必须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办法其实很简单,以你的美仪天资,入赘为婿,而后杀掉老岳父,占领他的城池,他的地界,他的武装,这样一个一个地去做,先从大河套做起,从你将要迁徙的固远城做起,从高平公和他的爱女鲜卑莫愁做起!”“世界可以这么深!”他问。“可以这么深!”女萨满答。“我懂了!”刘勃勃阴沉地说。在说话的途中,他抱过一块石头,放在这敖包上,然后对着坟墓,深深地跪下来,将头埋进荒草里。女萨满结束了她刚才的弘论,她现在自顾自地又在祈祷。而在她的祈祷声中,奇迹出现了。青草开始生长,花朵开始开放,树叶在风中飒飒作响。那条被称为硬地梁河的干涸了的河流,开始淙淙流淌。“这个世界,好世界,崇尚‘丛林法则’的世界,现在,让我们来较量一番吧!”骑在马上的刘勃勃,喃喃地说。他忽然有了一种奔驰的欲望,于是将马嚼子一勒,马的头仰了起来,咴咴地叫了两声。马的耳朵,向前一伸,刘勃勃挥舞两只腿,使劲地一叩马的肚子,于是,马儿奔驰起来。“是匈奴人第一个跃上的马背,它永远是草原的第一主人!”刘勃勃说。马有三种运动姿势,一种叫走,一种叫颠,一种叫挖蹦子。所谓走,是四条腿不打弯,轮流地向前交替着。这走又分为小走和大走。小走马,它在四蹄交替时,后蹄落下时,恰好可以踩到前蹄窝上,而大走马,它的步幅则大得多,后蹄落地时,往往要超过前蹄窝一拃,甚至一尺。这时候马的腰身是平稳的,骑手坐在马背上,感觉到像船在行驶一样。如果这时候地面上的草再深些,高及马肚,那么远远看去,不像一匹马在小走或大走,而像一只船在波浪起伏中平稳驶过。马的第二种姿势叫颠。一匹颠马,同样是一匹好马。所谓颠马,它的上身在颠动中,始终保持着平稳,那颠主要是靠着腿的高度弯曲和四只银蹄的翻动。在草原上,尤其是在干草原或戈壁滩上,能看到马的蹄腕的翻动。一匹颠马踏踏而来,四蹄急急如雨,踩起阵阵火星,翻出点点浪花,弯曲的膝盖,拼命地向前赶着路途。歌谣中“那翻腾的银蹄,像喝奶茶用的银碗!”说的就是这种颠马。第三种姿势叫“挖蹦子”。这所谓的挖蹦子,是民间的叫法,它的正规叫法,叫“奔驰”。这是马的最快的一种运动方式了。奔驰时,马先伸出两只前蹄,尽可能的小腿弯曲,尽可能的有最大的跨幅,两只前蹄落地后,以前蹄为支撑点,两只后蹄再同时扬起,先扭动屁股,向后奋力的一蹬,再向前一剪,马的这个时候,脊梁骨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弓形,骑手被举到了那弓的弧顶,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当两只后蹄已经撞击到前蹄,落地形成新的支撑点以后,两只前蹄再借这股力,高高扬起,向前又是一剪。马的挖蹦子,就像那蚂蚱的一剪一剪一样。如果有一群马以挖蹦子的姿态,嘶鸣着从草原上一掠而过时,那真是一股洪流,一股不可遏制的暴戾的力量。刘勃勃骑的马是一匹混血了的汗血宝马。所谓汗马,通常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这种高贵的马永远不会太肥,秋高草熟时节,加之长期的不使役,马大约会肥,但是这种马不会,它会自动调节,它的身子尤其是前脥子部位,会生出许多结疤,那结疤会不停地向外滴血。第二种解释则是,这种高贵的动物,在奔驰的时候,毛孔里一半流出的是血,一半流出的是汗。那流血最多的地方,仍然是马脖子那个部位,长长的鬃毛上湿漉漉的,骑手腾出手来,用手一摸,手掌上满是鲜红的血。它那么的高贵,这汗血宝马!如果骑手不勒住它,它会奔跑致死,也不停下来。它还极度聪明和忠诚,如果主人喝醉了,骑在马上,它会主动地寻找道路,将主人送回家中。较之那些普通的平庸的马,汗血宝马还有一个特别的技能,这技能就是,在急促的奔驰中,马整个地飞扬起来的时候,如果前面有个障碍物,需要转向,普通的马,它得绕一个圈子才行,而这汗血宝马,它则只需以两个后蹄为支撑点,两个前蹄成九十度直角,原地转弯。当刘勃勃骑着他的混种的汗血宝马,在草原上奔驰的时候,身后马蹄急急如雨,忽忽生风,叱干阿利,薛鲜薛桓,也随后跟了上来。当一匹马开始奔驰的时候,同行的马会跟着上来。骑手是阻挡不了它们的,奔驰是它们的天性,它们是为奔驰而生的。骑手这时候唯一能够做的正确的事情,就是松了马缰,顺应它的愿望,让马奔驰,让马使性子,让马显示力量。草原上许久没有这样的奔驰了。马蹄声惊动了草原,震颤了草原。懦弱的人们纷纷从帳房里,或者窑洞里探出头来,看这一拨风一样驰过的马队。人们口口相传,说在刘卫辰死去之后,春风春又生,新的主公刘勃勃产生了,草原上又升起了太阳。于是当年那刘卫辰的残部,迅速地归拢,帳房或窑洞里的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精壮后生,也纷纷地加入队伍,而刘勃勃从长安城带回来的那三万龟兹国百姓,其间也不乏孔武有力者,他们不甘心从此与这平庸的地形地貌为伍,不甘心从此匍匐在地上以事农耕,于是也加入到这队伍中。他们穿过五花草原,他们穿过红柳碱滩,他们穿过白戈壁、红戈壁、黑戈壁,他们穿过贺兰山那险峻的垭口。云雀在极高极高的天空上下翻飞,不停地鸣啾。苍鹰,这草原上的郡王,平展着双翅,平稳地、仪态万方地或停浮在空中,或从地面擦着草皮掠过。那苍鹰又在天边遨游,你莫非生在战乱的时候!那片片的流云在疾走,你莫非在酝酿着新一轮的风暴怒吼?哦,天空的流云啊,你永恒的流浪者。固远城上,琴声如诉。在这如诉的琴声中,一群人停住脚步细听,于是听到了那抑扬顿锉的吟诵之声:“佛于是把我,化作一颗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朵都是我前世的企盼!”行进中的人们放缓了脚步,放轻了脚步,仿佛是怕踩碎这曼妙之音,惊扰这曼妙之音似的。勃勃勒住马头,手搭凉棚,向城上望去,嘴里朗声吟道:“‘北方有佳人,倚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固远城上的美人啊,勃勃这里有礼了!”她站起来,伸出手臂将裙裙轻轻地提起来,收拢到城上去,接着整一整头上的高挽的发髻,然后回答道:“我自得自乐,刚到兴头,城头下面的过路客,你打搅了我的雅兴,你真不识相,搅局了!”“有乌有乌,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美人哪,我听到了你的吟诵之中,有一种无所依傍的情绪,仿佛一只发情的母狼,面对旷野,在暗夜里发出的求偶之声。美人,莫非,你在等待什么人吗?”“莫放粗口,否则我要恼了。是的,我在等待着一个人,当年他许下口愿,等他长大了,富贵了,要筑一座城,让我去做那城的主人!”城下的刘赫连,在这一刻真的是十分地感动。他向城上问道:“那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待在闺中,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信守着路边扔下的那一句话吗?”“是的!我在等待,站在城头翘首等待。固远城下,是一条通衢大道,名叫丝绸之路北道,过往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五色旗帜,列队走过,其中不乏有波斯王子,西域商贾,单膝跪倒,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的,但是我从未动心!”“记得,严格讲来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或者说是个半大小子。他是那样地忧郁,好像全世界的苦难,都集中到他身上似的!他从草原上来,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羊羶味!”“我记得他那张特殊的脸。他的脸上左右脸颊,各有三道伤痕。那第一道伤痕代表勇敢,第二道伤痕代表美仪,第三道伤痕代表凶恶。是的,他很凶恶。然而,女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她不但不反感,反而,被这勇敢、美仪,加上凶恶的这个混合体,迷住了!”“那是我呀,亲爱的人!请俯下身子,向城下看吧,眼前骑在马上的这个人,他的脸颊上是不是有三道伤痕!”固远城的城门,吱哑一声开了。刘赫连以及他的随从,鱼贯而入。将军端坐在那里,原来威名在外的他,却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和善的老头。刘勃勃已经登堂入室,现在就坐在莫将军的右侧,而在莫将军的左侧,坐着他的小儿子莫喜。在草原民族的规矩中,左为大。莫奕于笑了,他说他知道这件事。固远城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要冲,来往客商塞道,因此对于他来说,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安远将军,我来为你接风。天高地远,小城简陋,这里的吃食以肉食为主,烤全羊,骆驼掌,青裸酒,酥油茶,我已经预备下了!”“那是小儿,名叫莫喜,领军打仗,帮我料理内外掌管三万控弦之士。膝下还有一女,名叫莫愁,能歌善舞却又郁郁寡欢!”席间,勃勃起身说:“我闻莫愁公主,才具过人,有北方佳人之称,丝绸之路上,口口相传。何不请莫愁妹妹显身,为我们,弹琴作赋,让我们这些粗俗之人,开开眼界!”“喏!”莫奕于答道。看来爱女莫愁真是他的骄傲,他也希望她展示一番。莫奕于拍了一下手,莫愁出来,深深的一个“喏”,风情万种。那古琴以备好,看来,莫奕于平日接见重要客人,请出莫愁抚琴是常有的事。勃勃又站起来,拍了一下手说:“世间有一种奇事。一位西域高僧,叫鸠摩罗什的,被我主姚兴,裹胁而来,想不到,这高僧身后马蹄扬尘处,竟尾随了三万龟兹国百姓。龟兹国是歌舞之国,尤其是有一种舞蹈,叫胡旋舞,脚尖踮起,身子风一样的绕地十八旋,煞是好看。今天,我那行营里,就带了这样的胡姬,这样的昆仑奴,请他们进来,不妨为莫愁妹妹琴声伴舞,同时,也算是给莫王爷助兴。”莫奕于喜道:“新闻年年有,今年到我家!贤侄这话甚好,请这些远方来客,进来吧!”莫愁女一声猛拨,随后嘈嘈如雨,大珠小珠落玉盘。莫愁女的琴声,打出节奏。令人头晕目眩的舞蹈。矮小的昆仑山击着手鼓 ,弯着腰在核心倒着步子,转着圈子。一群胡姬,脚尖踮起,手指伸向高处,眼神随着指尖,这叫手到眼到心到。那胡姬的脖子,细长如同马脖,忽而东,忽而西,随着节奏扭动。在这残酷的时代里,在这荒僻的边远小城,这种充满柔情,饱含诗意的景象,也许会被人们长久地记着的。莫愁女像喝醉了酒一样,手指飞动,面颊绯红。她在弹奏的途中,不时地用目光从刘勃勃的脸上掠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当酒足饭饱,面红耳赤之时,当胡姬昆仑奴退下之后,当这场欢筵事实上已经结束时,刘勃勃起身,他趋前两步,在莫奕于的面前跪下来:“莫王爷,勃勃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如果今夜不说出,勃勃会难过致死的!”“王爷,勃勃仰慕这莫愁妹妹,想入赘为婿,也就是说,从此请王爷,改贤侄为姑爷!”莫奕于沉吟道:“这事我应了。不过,还得看看莫愁的意思!”莫愁正处在如梦如幻中,她冲父亲甜甜地笑了一笑。笑的那么真诚,那么可爱,那么善良!长安城南侧,终南山下的草堂寺,摩罗什大师正在讲经。他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高鼻,深目,串脸胡子。他好像正在讲《金刚经》。席下蒲团上坐的是后秦姚兴。姚兴的后面,蒲团上坐着的是他的文武百官。“我感到自己快要死了!我在这草堂寺,一共译了二百多卷经,可以夸口说,天下的经书,三中有二,都是本僧翻译的。我是真诚的。如果我的译经,与原经文的旨意相符的话,将来大行后,火化时我的舌头不化,非但不化,还将有莲花从口中喷出。后世的人们,会以‘舌吐莲花’而赞美我!”草堂寺是一座位于逍遥园行宫中央的佛教大寺,谷草苫顶,故曰草堂。草堂寺之后,左右两侧,又各有小寺两座。寺的前面,仍旧为皇帝一行宫,姚兴平日办公,常在这里,除非有朝廷大事,或者接送外国使节,再回长安城中办理。正当姚兴皇帝潜心听经之时,突然门外有报:“姚皇帝,不好了,固远城高平川有事!”姚兴听了,说道:“佛门净地,不谈杀戮。”说罢站起,双掌合十,向鸠摩罗什高僧一拱,算是歉意。礼罢,匆匆地跟着那宦官出来了。“固远城高平川有什么事?这几年自从勃勃去了那里后,常有事发生,这阵子又有什么事了!”姚兴不高兴地问道。“安远将军刘勃勃,派他的偏将叱干阿利来报,说高平公莫奕于勾结北魏,谋反后秦,详情,待传叱干阿利进来,一问便知了。”自从当年陇东高原那个山湾,叱干阿利从一辆囚车上,救下勃勃以后,他注定将会成为勃勃集团里重要的一员。这是一个乖巧的人,一个凶残的人,一个仿佛魔术师一样,随时会从身上的褡裢里掏出各种物什的人。在民间传说和官方文献中,都几乎一致的认为,赫连勃勃之所以能成为一名著名的暴君,阿利起了重要的甚至是主要的作用。但是叱干阿利地残暴后来得到了回报,在那名之曰“统万城”的大夏都城,筑成告竣以后,赫连将这个将作大将打入了永安城台的夯土之中。这是后话。而此刻,叱干阿利这次到来,正是勃勃入赘固远城,继而夺取固远城而实施的一项计划。“叱干阿利,固远城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安远将军勃勃让你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打搅我的耳根清净!”姚兴有些不高兴地问。叱干阿利答道:“吾皇在上,阿利这里禀报。吾皇啊,大事不好了。那高平公莫奕于,其实这些年中,一直与拓跋北魏暗中勾结,商量反叛后秦,易主另帜之事。这次,已经与北魏密谋,北魏大军,已在黄河东岸驻营,固远城改弦易帜,旦夕之间,将会发生!”“是安远将军让在下潜行千里,前来举报的。安远将军是高平公的姑爷,这事瞒不过他的。将军感吾皇知遇之恩,每每念之,所以大义灭亲,以社稷朝廷为重,令我速速来报!”“那六勃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年西域社伦可汗贡八千匹良与朕,行至高平川,就是被勃勃抢去了!这一桩事,我还没有兴师问罪呢!”“主上冤枉安远将军了。勃勃对主上,忠贞不二,奈何他虽高原平公管辖,有是高平公的女婿,那次高平川截马,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是这么回事!看来,朕是冤枉这勃勃了。爱卿阿利,听说这勃勃,自在固远城,招为女婿以后,又在大河套地区,一路招赘,连做了受降城、黑水城、锁阳城等十几座城的女婿,这后生,倒是应付得过来呀!”“汉魏联姻,用的是女人!草原民族联姻,用的是男人。风俗十里不同,习俗而已,习俗而已!”“这是个人的事情,朕也不想细究。只要北方能够安定,他怎么折腾都成!”“主上,高平公莫奕于想要谋反,叛秦降魏,这事太大,安远将军勃勃,虽骁勇,虽忠贞,这一次,他却是无力回天了!”“我来回天。朕恰在这长安城中,这几年住得憋闷,想出去打打猎去。还没想好去处,这下对了,容朕发十万精兵,前往固远城,灭了那个胆大包天的高平公莫奕于!”“主上英明!只是事情得赶快做。黄河一封冰,北魏军队过了河,占了城池,既成事实,那时就迟了!”“这我知道!阿利,你先轻车简从,潜行回去,告知勃勃,让他接应,三日之后,我后秦十万大军,将直扑固远!”叱干阿利见使命完成得如此顺利,长出了一口气,喜颠颠地告退。姚兴又问:“我的安远将军,他的住营在哪里?是否也在固远城中?”阿利打住脚步,答道:“安远将军勃勃,为防范北魏,驻营在上河套之五原郡。”叱干阿利急冲冲地径直走入将军内府,报道:“主公,这事成了。药捻子已经下下,且让我们捂住耳朵,听那固远城中的雷霆之声吧!”勃勃坐在一张豹子皮上,面色阴鹜,像一只草原鹰。他用手捂住嘴唇说:“小声点,不要让鲜卑夫人知道!”“传我令去,按兵不动,静侯其变。让那斥候,一日三报。时机到了,我再伺机而动。”屋内珠帘一动,香风袭来,鲜卑夫人莫愁,悄声走了出来:“将军,刚才来的可是阿利将军,他有什么事?他好像出去了一趟,我已经多日不见这个人了!”“夫人,他去长安城中,办了一点私事,刚刚回来,向我销假!”“将军,我这几日,白日眼皮总是乱跳,夜来则是恶梦缠身,想那固远城,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不会有事的,夫人。如有事情,会有狼烟传讯,或者斥侯飞报,这样吧,为防万一,我让那驿役斥候,前去探听!”“夫人,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这是一只羊拐,小孩子玩的物什。我一直有一个梦,要筑一座城,一座匈奴城,一座童话城。这羊拐上,就曾经附着过这个梦。请你劳神,让城中的匠人,为它钻一个孔,串一节绳子,算是我的吉祥物吧!我将配着,驱马长驱,鼓行燕赵。”勃勃展开手,手心里是我们曾经见过的那只羊拐!他将鲜卑夫人的手抓住,将自己的手往上一拍,羊拐落入夫人的手中。“是一只羊拐!我做姑娘时,也玩过这种掷羊拐的游戏!哦,这羊拐上沾了这么多血,什么血呢?”鲜卑夫人莫愁,握着羊拐的手有些震颤。她瞅了勃勃一眼,手心展着,眼瞅着羊拐,进屋里去了。屋里传来了琴声。琴声有些凄清,有些不祥的东西在里面。愚蠢的后秦皇帝姚兴,果然上当,发兵十万,御驾亲征。打出讨逆旗帜,先从秦直道,顺子午岭山脊北行,到了渔河堡地面,掉头西北,进入大河套地区,不日即达固远城地面。固远城倚贺兰山而筑,易守难攻。姚兴恼怒,不分青红皂白,先让先锋大将,一阵攻城。待姚兴御驾到来时,双方已经死亡无数了。高平公莫奕于百口难辨。站在城头与姚兴对话,贺兰山山风凛冽,话也难以说清。那一阵子,群雄蜂起,这高平公原本也是一支独立的地方豪强、鲜卑领袖,如今见这姚兴,真地是起了杀戮之心。莫奕于虽不明这其中就里,但是以守住城池要紧。他料到这后秦大军远来,不出半月,破城无望,就会知难而退,那时再有个机会,当面问个明白不迟。姚兴小觑了这北狄之地的弹丸小城,围城数日,破城无望,于是遣人赶快前往五原,请那安远将军刘勃勃速来助战。话说这刘勃勃,眼见得这纷争起了,自己却在五原郡,稳稳当当的按兵不动。只派左部将薛鲜,右部将薛桓,各领一支,向固远城迂回,自己则率大军,备足粮草,静观固远城那一场厮杀。那情形,就像这事,与他没有关系似的。表面平静,暗中却派兵侯,一日三报,报告那固远城的情况。后秦姚兴,屡屡派人前来督促,勃勃只说,北魏大军虎狼之师,正拖住他的后腿,待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立即去参予攻城。固远城高平公莫奕于,也屡屡派人前来督促,要姑爷前去救围。勃勃也以同样的理由搪塞。来者无法,只得去求鲜卑夫人莫愁。莫愁前来质问,勃勃说,夫人放心,已遣薛鲜薛桓两位,先去救援了,自己不日即策马启程。勃勃挨了三日,又挨了七日,等到第十五天头上,听到斥候报告,固远城被破,已势在必然,于是大笑一声说“时辰到了,该我登台了!”第二日,军旗鲜明,铠甲耀眼,勃勃的红马队,黑马队,白马队站成一排。安远将军刘勃勃,率领他的精锐之师,不日来到固远城下,那左部将薛鲜,右部将薛桓所率之左师右师,平日奉勃勃将令,只在固远城附近观望,这时见勃勃大军到了,于是乎迅速靠拢,合为一支。勃勃见了他们,问了问情况,于是前去觐见姚兴。后秦姚兴的大军,来势汹汹,本欲一口吞下固远城,想不到城池坚固,那莫奕于的儿子莫喜,勇不可挡,因此日日攻城,收效甚微。姚兴郁闷,撤也不是,打也不是,正在两难之中,人报“安远将军刘勃勃到了”。野外扎营,行军途中,姚兴在一座大些的帐篷居寝。因此较之那长安城中的晋见,便少了许多的压抑,免了许多的礼数。见了勃勃,礼节过罢。姚兴有些面冷,他开门见山,直通通地质问道:“姚秦大军,行军用了多日,攻城又业已半月有余,安远将军,为什么咫尺之遥,姗姗来迟,千呼万唤,难觅一面!”勃勃心中,早已盘算好了说辞,这时,看着姚兴颜色,小心地答道:“主上有所不知,臣正与北魏大军,在河套激战。那大军渡河而来,分明是解这固远城之围的。臣若退缩,引那虎狼之师,来到固远城下、主上的身边,主上若有个差池,如何是好!当年汉高祖白登之围,就是前车之鉴!”“哦,是这样。朕错怪你了。不知此刻,那边军情怎样?““来犯之北魏拓跋,已经为臣所败,三年两载,不敢发兵了。边境安顿好了,臣才星夜兼程,匆匆赶往这里。想那固远城弹丸小城,早破一天,迟破一天,并无大碍,臣行军途中,已经想好这破城之策了!”“好!看来我将这半壁江山,托付于你,并没有看走眼了!勃勃爱将,你且说,如何破城?”“那莫奕老儿,也曾三番五次,飞马传书,要我驰援,来解这固远城之围。时间只在今夜,主上需拣那精锐之师,歇息好了,夜来,待我赚开城门,洪水猛兽,杀将进去,这城明天早晨,主上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城头瞭望风景了!”是夜,月黑风高,暮云低垂。刘勃勃以叱干阿利置前,薛鲜薛桓分列左右,一行铁骑,来到固远城下。瞅那城头上的角楼隐现处,正是当年鲜卑女莫愁弹琴的地方,琴声曼妙,吟诵声清亮,栩栩如在昨日。勃勃勒住马,仰头面对城头,张口刚要喊,一时语塞,于是用下颚示意,让叱干阿利去喊。阿利似乎有些不情愿,他趋前两步,张张嘴,终于喊出声来。“那守城的将军是谁?请他过来说话。我是叱干阿利,告诉主公莫奕于将军说,姑爷的援军到了!”听见话音,城头上闪出一位英勇的将军,却是莫奕于之子,莫愁之弟莫喜。莫喜见说,喜道:“高平公望姑爷,如久旱之望云霓!来的虽有些晚,但还是毕竟来了!”叱干阿利说:“莫喜将军,容请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容我等进去!”莫喜见说,迟疑了一下说:“这事重大,容我向父亲禀报。委屈各位,稍等片刻。”俄倾,城头上一阵骚动,火把通红。火光照耀下,高平公莫奕于,未着戎装,仅披了一件衫子,城头上闪出身影。“真的是姑爷,我的一颗心,现在是放下了!请将那松明子,再点上几把,容我再细认细认!”城下,又点起几支火把。火光照耀处,骑着一匹混血的汗血宝马的刘勃勃,马上向莫奕于深深叩首。“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恭迎姑爷入城!”莫奕于下令道。吊桥吱吱哑哑地放了下来。城门沉重,几个士兵奋力地将两扇门推开。就在众士兵喊声的同时,就在吊桥放平、城门洞开的时候,突然城外那些密密匝匝的帐篷被点燃,火光一片,爆炸声四起,鼓角齐鸣,后秦姚兴的骑兵,洪水猛兽一样越过吊桥,向城中涌去!“刘勃勃,你敢赚我!我待你恩重如山,你如何反目成仇!”城上的莫奕于大骂道。勃勃在城下答道:“岳父息怒!这个世界,让强者出头。勃勃有着勃勃野心,主公不过是勃勃实现野心的途中,马蹄过处,不经意地踩死的一只蚂蚁而已。这是还会多次发生的,不过你是最先的一个!”莫奕于又说:“城即被破,一场杀戮在所难免,让我如何面对这一城百姓,如何面对创下这三代基业的列祖列宗!”莫喜喊道:“你先不要得意过早。十年等你个闰腊月,假如莫喜不死,将来取你首级的,那个人叫莫喜。你且记着!”勃勃自己先让开,然后示意叱干阿利,薛鲜薛桓先退到一边,容后秦大军,蜂拥入城。第二天早晨,贺兰山下这座塞外城池,出奇地死寂,出奇的宁静,厮杀过罢,屠城过罢,一切现在又恢复了常态。血红血红的一轮朝阳,从贺兰山的一个山坳跳出来,这座依水傍山的名城,被涂上一片血红。来人禀报姚兴:“城中清理过了,已成一座空城。人民中大约有三成被杀,有七成逃逸。守城士兵悉数被杀。那高平公莫奕于一家十余口,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姚兴又说:“随军中有两位僧人,让他们筑个台子,诵经七日,超度亡灵!”在一侧的勃勃,大约还记得昨晚城头上,莫喜那句狠话,他问来人:“莫奕于之子,那个叫莫喜的将军,可见他的尸首!”来人答:“奇怪,翻遍满城尸首,独独少了一个他。要不容我再细查一遍!”勃勃惆怅地说:“不必了,此刻,他该正走在投靠北魏的路上!”姚兴大胜,准备班师回朝了。他这一次北巡,有两件,一件已经圆满结束,另一件,则是猎象,他听人说,大河套地面,还有古象存在,这次的目的,是猎一只大象回去。行前,姚兴执着勃勃的手,边走边说:“朕当年长安城头,曾许下口愿,待有一日,将军成了气候,朕则册封你为匈奴西单于、朔方王,现在,是兑现这个口愿的机会了!”勃勃固远城之战,不费一兵一卒,借后秦之力,杀了岳父莫奕于,占了固远城。至此,岭南河北,尽在西单于勃勃掌控之中。前番说了,大凡草原民族,风生水起,初始发端之时,常以入赘为室,与人做上门女婿为由头,尔后占地掠地,一夜间强大,这事不至勃勃始,也不至勃勃终,例如后世,那个效仿大夏,由西羌党项人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所建立的西夏政权,亦是采取的这种发展手法。自黄河源一路东来,上门入赘,落地生根,日渐强大,后来在河套地面,建中兴府(银川),成就一段霸业。这是后话,这里不提。且说这大河套上上下下诸多城郭,见勃勃上书求婚,八成是惧于勃勃军力,两成则有讨好勃勃的意思在内,于是纷纷允婚,将女送于五原城勃勃帐中,这样不出数年,大河套地区,尽在勃勃掌控之中。独有一名南凉王,名叫秃发傉檀,也是一位强人,见了勃勃下的这个帖子,笑曰:“天下人怕你,我独不怕!这小子现在算到我的头上来了!”遂一把撕毁了帖子,又将来使,割去双耳,然后令其回去复命。勃勃见此,恼在脸上,怒在心里,决心发兵除去这秃发傉檀。只是当时手头还有别的事情,如今,见固远城已归勃勃,接下来就该办那件事了。固远城被破,高平公莫奕于被杀,公子莫喜下落不明,这样事情,总得给鲜卑夫人莫愁一个交代。勃勃先请夫人,从那五原城中,一架华丽的马车,接来这鲜卑夫人到固远城。勃勃出郭三十里,跪倒在地,待马车到了脚底,方才起身!勃勃执住莫愁的手,涕泣不止,说道:“勃勃来迟了。勃勃到时,这城已为后秦所破。岳父大人及全城百姓,都尽遭屠城之戮了!”莫愁换了一身素衣,披麻戴孝,随勃勃入城,固远城既遭杀戮,又被大火焚烧过,眼前的惨败景象,令莫愁一步三哭。莫愁女一袭白衣,扶着墓前一棵树。她说:“勃勃,你那南征北讨,我就不随你去了,反正有梁氏并那么多的夫人陪伴着你。莫愁要尽一份孝心,在这个固远城守孝三年。我那已成刀下之鬼的莫奕于父亲,平日最爱我,最喜欢我的琴声,我要一日三次功课,为他弹琴超度。”“难得夫人一片孝心,那我就先回五原城去了。南凉王谋反,我得去征讨他们。我先留下叱干阿利,在这里伺候你,重筑固远城!”“你走吧,容我安静一阵,思想一阵,把有些事情想透!”说完这话,莫愁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身上摸摸索索,掏出那颗羊拐说:“我用做马靴的锥子,为它钻了一个眼,又用自己的头发,配以金丝,做成一根绳子,再请银匠,将它包裹了一下。你瞧,这是那只羊拐!你觉得有必要,请你佩戴身上,做个吉祥之物。”勃勃在这一刻真是感动极了,他甚至不敢去看那鲜卑女莫愁的眼睛。“我崇拜你,我爱你,但是,我又恐惧你,你的身上,有一种暴戾的力,一种足以摧毁一切的破坏力。这种力量叫我害怕!”勃勃叹息了一声,他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是我的命运!”琴声起了。琴声中有后秦姚兴留下的僧人,那喃喃的祈祷声。勃勃领骑兵二万,深入南凉百余地,铁骑过处,攻城掠寨,杀伤万余人,驱掠二万七千人口,数十万牛羊,得胜而还。匈奴人用兵,用欧洲人描写那阿提拉大帝的战法,叫群狼战术。狼要捕一头大象,或一只老虎,先远远地奔袭,到了跟前,猛叼一口,待对方要还手,轰地一声,群狼又跑远了。停上片刻,待对方稍有松懈,再轰地蜂拥而至,就这样十几次二十几次攻击,直到把一个比自己庞大、比自己有力量的巨型动物,血液耗干,身躯扑到,肉啃干净为至。尔后,再继续前行。匈奴人以马蹄与战刀为耕作,人们这样说。勃勃申诉理由说:“我若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吾以云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其后,救后则击其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北岭、河东尽我有也。待姚兴死后,徐取长安。姚泓朋驯、儿,擒之方术,已在吾计中矣。”那南凉王傉檀在城中,原想依凭都城险固,与勃勃一战。如今见勃勃并无攻城之意,只是在他的城外,像收获庄稼一样,将人口悉数掠去,将马牛羊悉数掠去,将金银财宝悉数掠去,傉檀恼怒,开了城门,率领大军去追赶勃勃。傉檀听了,怒道:“勃勃以死亡之余,率乌合之众,犯顺结祸,幸有大功。今牛羊塞路,财宝如山,窘弊之余,人怀贪意,不能督历士兵以抗我也。我以大军临之,必土崩金溃。”勃勃见南凉大军汹汹而来,大喜道:“傉檀不知好歹,弃城追赶,中吾计也!”勃勃于是在地面上,挖下壕沟,令士兵躲在里面,以沙柳遮身,又将那所掠的金银财宝,掷于路上,再将军中车辆辎重,堆砌成山,以阻道路。俄倾,秃发傉檀,站在一个沙丘上,高声叫道:“勃勃小儿,今天是这世界,有我没你,有你没我。我要用我这张老羊皮,换你一张羊羔皮。”傉檀说罢,挽弓搭箭,圆睁怪眼,高叫一声:“勃勃小儿看箭!”这一箭射得厉害,直中勃勃左臂。勃勃翻身落马。秃发傉檀见了,大叫:“此时不攻,再待何时。”说罢,挺一口刀,拍马直取勃勃而来。那勃勃见了,忽地一声从地上跃起,伸出右手,一咬牙,将那箭簇拔出。尔后大叫一声,复又回到马上,率领部属,反扑过去。众将见勃勃如此神勇,受了感染,于是人人奋勇,人人争先。这一场大战,直杀得天昏地暗。后来勃勃占了上风,南凉军溃败。勃勃见了,不依不饶,追奔八十余里,杀伤敌军万计,斩其大将十余人。战后,打扫战场,遂将敌人首级,堆砌起来,成为一个景观,叫“骷髅台”。勃勃见羽翼已丰,遂一纸文书,捎往长安,称脱离后秦,拥兵自立,国号大夏。勃勃自称“天王大单于”,并论功行赏,册封属下。勃勃还将自己名字前面这个“刘”姓取掉,换成“赫连”二字。匈奴人冒顿一族,自当年汉高祖刘邦白登之围之后,高祖说服其宗室刘敬,将刘敬之女嫁与冒顿,这叫和亲。自此以后,这一支冒顿之后,就以“刘”为姓,以汉王室的外甥自居。勃勃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如今他可以把这一顶帽子取了,自立于天下了。而“赫连”二字,是天的意思。勃勃以天之娇子自喻,如今“赫连”再加上“勃勃”,一个张扬的姓名称谓就出现了。至于为什么叫“夏”,勃勃一族,或者说冒顿一族,一直以夏朝时候的大禹王的后裔自居。大禹王死后,他的夫人领着这一族人迁徙到西域大漠,牛羊为伴,游走不定,久而久之,就成为游牧人了。所以这个勃勃将他的国号定为大夏,这情景,就像他的迁徙到欧罗巴大陆的北匈奴兄弟阿提拉,自认为他是大汉国的后裔,从而将他的国号定为“匈奴大汉国”一样。勃勃与后秦姚兴反目,文书下到长安,姚兴恼怒。当年规劝姚兴,责备他放了勃勃,无疑是放虎归山的姚弟邕,这时宽慰道:“事已至此,懊悔亦是无益,眼下做的事情,是速派大将,趁勃勃羽翼尚未全丰,一举除之,以绝后患。”这样,大夏与后秦之间,便有了一场十年恶战。直到姚兴死,其子姚泓为东晋刘裕所败,后秦灭亡,这场战事才算结束。战争的初期,是后秦姚兴来攻,兴师问罪。战争的后期,则是姚兴处于守势,勃勃虎狼之师,步步为营,攻城掠寨,不住地吞食姚兴的地盘。第一仗,是姚兴令大将张佛生在青石原上摆开阵势,单搦勃勃出来应战。勃勃建国初期,锐气正盛,士气高涨,加之又有打败秃发傉檀所获之军员与物质,故而一举击败张佛生,俘斩五千七百多人。第二战,姚兴见张佛生战败,又派大将齐难率众二万来伐。勃勃见了,避免锋芒,退入河曲,给敌人以不堪一击之假象。齐难以为勃勃真的逃走了,纵兵四掠。没想到勃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杀过来。这了回马枪,令齐难毫无戒备,结果被勃勃打得大败。齐难兵溃,勃勃乘胜追击齐难于木根城。围困数日,破城而入,生擒齐难,俘其将士万又三千,马匹万余。第三战,是姚兴见两次派将,皆为勃勃所败。于是亲自率军来伐。此次战斗,双方均有惨重伤亡,但结果还是勃勃占了上风。第五战,勃勃遣其尚书金纂率骑一万攻平凉。姚兴来救,打败了金纂,纂死于军中。第六战,勃勃侄子左将军罗提率骑一万攻姚兴领地定阳,守将为姚广都,被克,获大批军需物资,并以女弱赏给军士。第七战,勃勃又率大军攻后秦清水城,其守将姚寿都,心怀畏惧,没有充分交战,便奔于上邦。勃勃肆意掳掠,徒其人万六千家而还。第八战,勃勃率骑三万攻安定,与姚兴将杨佛嵩战于青石北原。勃勃大胜,降其众四万五千,获戎马二万匹。第九战,勃勃又攻姚兴将姚逵于杏城,二旬克之,活捉姚逵,坑将士二万人。在大夏与后秦的这十年恶战中,光是有名有姓,有据可查,史书上详尽记载的战争,就有九例,至于那些小规模的战争,不计其数。前面说了,这一对生死冤家的十年角力,最后以后秦灭亡,东晋大将刘裕破长安,灭后秦作为结束。其实这还不是结束,刘裕破长安,只是其中的一个插曲而已。刘裕破长安,回师建康,留下儿子刘义真守城。刘义真席不暇暖,勃勃已率倾国之兵,以红马队、黑马队、白马队为先导,顺秦直道长驱直入,从刘义真手里夺得长安城。因此上说,刘裕破长安,只是大夏与后秦十年角力的一个延续,是勃勃借刘裕之手,攻破长安,自己再坐收渔利而已。在战事倥偬之余,这一日,勃勃率大军,忽一日来到鄂尔多斯高原与陕北高原交汇处,登上一座名曰乔山山脉、南北而向的沙丘,手搭凉棚向远方瞭望,眼前的美景,令他惊叹不已。古木参天,水草丰茂,从这里向辽阔的北方原野望去,是沙丘、戈壁与五花草原相杂的漠漠平野。身后背依的南方,则是已为勃勃大军所攻占的盘龙卧虎的陕北高原,似为天然屏障。条条溪流,从草原而来,在这里千回百转,如渠网般穿过,并且留下一处又一处的高原湖泊。湖泊中鸥燕翻飞。湖泊之外,更多的则是湿地和碱滩。勃勃张开大口,猛吸一口,赞叹曰:“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石郭天池,周绵千里。”所谓的“石郭天池,周绵千里”,指的是这里大的地理环境。黄河至兰州,不向东走,冲出青铜峡以后,径直北上,到临河,便急转向东,行到托克托地面,又一个九十度拐弯,笔直地向南。从而形成这个被称为“大河套”的杀气腾腾的地方。这个大拐弯形成一个大的“儿”字,给鄂尔多斯高原以三面天然屏障。而这“儿”字型开口的南边,亦有黄土高原作为屏障,西起吴忠,东向定边,直达黄河岸边的白于山山系。这块地面,四周皆有“河津”与“重塞”作为险阻,但是却不闭塞。这里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有一条古老的道路,正从此处穿肠而过,道路南至长安城,北达九原郡。有了这条道路,大夏当时的两个主要敌人,居于长安城的后秦姚兴,居于代州的拓跋北魏,若要打击他们,往南往北,骑匹快马,也都是两三天路程,若要防御,堵塞路程,闭关自守,亦不是什么难事。而由于据这统万城,可进可退,从而也为赫连勃勃后来的长驱直入,兵发长安,提供了便利。后世的史学家们常以感慨的口吻说:“当年秦皇修这秦直道时,是为了北击匈奴,但是想不到到了后世,它还有了几次相反的用途,这就是为赫连勃勃的攻陷长安,提供了便利。为后世李元昊进犯中原,提供了便利。为后世李自成的纵横天下,提供了便利。”同样地,这条道路,不光眷顾赫连勃勃,它同时也眷顾北魏。后来,北魏拓跋大军,以雷霆之势,克统万城,灭大夏国,它走的也是这条道路。时下,鞍马劳顿,想找一个歇息之处的勃勃,自出生以来,就怀着一个伟大梦想,要建立一座辉煌的匈奴人城郭,从而变匈奴民族千年行国为永久居国的勃勃,将马鞭子往地上一掷,叫道:“建一座城,一座匈奴城,一座童话城,固以远迈与咸阳,美则超于周洛!”说罢,遂调还在固远城镇守的叱干阿利,拜为将作大将,负责监造此城。号令传出,约摸着叱干阿利快要到了,赫连勃勃一人一骑,马儿踏着碎步,登上乔山之巅。乔山实际上严格讲来,不能算一座山,充其量来说,是西北方一条隆起的沙土梁而已。由于这将要建城的地方,地面开阔,平垠万里,因此这乔山横巨在地平线上,才像一座山了。赫连胯下的这匹马,就是当年从代来城逃出来时,匆忙间跨上去的那匹混血的汗血马,经过这么多年来的出生入死,马也已经有些老意了,马的腰身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绵软,四肢大约都患有关节炎,因此行走起来有些迟缓,那关节,行走时还偶尔咔叭咔叭地响。马的头,也不像当年那么总是高高扬起,勒也勒不住,总是急切地刨着蹄子,要往前走。那马的眼睛,也有些混淆,平日闲暇时,总是闭着。虽然已经有些老意了,但这总归是一匹宝马,尤其是这是赫连勃勃的座骑,因此,当它像一个老人一样行走,像一个老人一样闭目养神的时候,它的那尖尖的耳朵,却总是保持着高度的警觉。那是一匹战马的警觉。它的身子不动,它的眼睛甚至懒得睁开,但是,你看它的耳朵,那两只尖尖的耳朵,像两只风讯标一样在头顶一刻不停地旋转着,成三百六十度旋转,搜索着四周的声音。行走中的赫连勃勃,已经决定换这匹马了。这是将来还要进行的那许多战争的需要,是一个在马背上得天下的帝王的需要。不独是胯下的马,即就是对人,也得这样,这是这残酷的时代的需要,是建功立业的需要。使役人,也应当像使役马一样,拼命地骑它,作践它,当它倒毙在路旁的时候,对着尸体踢一脚,嘲笑两声,然后再换新的马。他走在最前面,骑一匹走马。很瘦,留着山羊胡子。如果说他是一个凶恶的人,那是在做事上,而从外表看来,他可怜兮兮的,更像一个有些猥猝的来自社会底层的糟老头。“不要和骑走马的打交道!”这是草原民族的古训。他的身后,是一长溜马车,那是他的家眷,大约还有一些细软。“你好吗!亲爱的舅舅,我的亲爱的朋友,你从固远城来,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吗?我知道,你肩上的褡裢里,总是能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些叫人意想不到的宝物来,来讨为王者的欢心!”赫连问道。阿利见赫连问话,紧马两步,趋上前来,行罢礼后,说道:“亲爱的外甥,匈奴人至高无上的王,我确实带来了宝物,而且一次是三件,它们就在我的车上放着,一会儿你将会看到!”现在两个人马头并着,边走边谈,那情形,像草原上偶然遇到的两个行路人,在一起谈天气,谈草场,谈畜群一样。赫连问道:“舅舅,我在固远城的那漂亮的妻子,她近来可好吗?她的琴,是不是弹得更加出神入化了?”“她很好,依然年轻美丽,岁月对有些女人会留下刻痕,但是对她没有。而她的琴,也确实弹得更为震撼人心了,较之当年在固远城城头上的弹奏,那琴声更为深刻,更为沉郁,多了许多的内涵!”“有人来打搅她的宁静吗?要知道,固远城是一个通衢大道!”赫连说。这也许才是他问话的主题,他来迎接叱干阿利的主题。阿利答道:“没有人打搅她,人们也无法打搅她。她是那么安定,一块小石头掉进深淖,根本溅不起涟漪。更何况,我派了最贴心的丫环,黑天白日都守在夫人身边,服伺她!”“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唉,主公也不担心了,乱世之间,死个人,就像互个蚂蚁似的,也许,他早就在那一处戈壁滩上,让野狼吃了!”勃勃沉思片刻,说:“舅舅,你是一个坏人。这个坏人的千古骂名,你大约还得背下去了。要建一座城了,要在这旷野上建一座城了,真是一件比摘星星,摘月亮还要艰难的事情,但是你得建。这事就托付给你了!我不问过程,我只问结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这大约是我的命运吧!我认了!”这个在此地被称为红柳河,在下游被称为无定河的这偌大的河谷地带,扎满了白色的帐篷,帐篷一个接一个,直排到了天际。垓下的那最大的一座,住的是大夏国国主,匈奴大单于赫连勃勃。他正等待着城筑起,一旦筑起,他将搬到城中去。赫连勃勃升帐。他的几个王子赫连昌、赫连定等等,分列左右。我们的老朋友薛鲜、薛醒,经过多年征战,也都有些老意了,他们也坐在左右。“爱卿,我的无所不能的舅舅,你说有三件宝物,将要献给朕。不要买关子了,你就从你的褡裢里,掏出来吧,让弟兄们也都开开眼。”赫连说。阿利趋上前,礼毕,然后有些小得意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继而脖子一扭,用手指打个响。响声刚落,只见一个随从端了个盘子,盘子上盖着块红布。叱干阿利像要魔术一般,将红布揭开。四周惊喝一声,原来是一个骷髅头。“至高无上的王,你眼中看到的这东西,是我用秃发傉檀的头颅,做成的一件酒具,在征战南北中,这酒具将挂在你的马鞍上,不离左右。当初,伟大的冒顿大帝,在征服东胡,杀了东胡王以后,他也用东胡王的头颅,做过类似的这样酒具!”“那秃发傉檀的头颅,已经被我放进骷髅山的最高处了,你是如何得到的呢?”“草原上的人们口口相传,说这颗骷髅,夜夜放光。听到这个消息,我明白了。这颗骷髅,正是为我们的匈奴王预备的,为打造这么一件独一无二的圣物预备的!”叱干阿利在旁边解释说:这两颗眼睛,是用一种叫“祖母绿“的宝石镶钳的。那两排雪白的牙齿,是用和田玉做的。高高的鼻梁,是用象牙做的,而那酒具的两个耳子,则是用阿尔泰山的黄金做的。这条通衢大道上来来往往的商人,他们为这件东西提供了许多的原材料!”赫连赞赏道。他将酒具捧起来,回到座位上,将那骷髅头就摆在旁边的几上。“是一口刀,一口宝刀,一口百炼钢刀。是我采了贺兰山的铁,溅上居延海的水,历时三年,敲敲打打,锻成的一口百炼钢刀。文化人形容这口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通,如风靡草,威服九区!”赫连勃勃接过刀来,端详一番,挥刀轻轻地一剁,像切豆腐一样,切去榻几上的一个角。赫连赞叹曰:“果然是一口好刀,一个专门为英雄而准备,令世界为之臣服的刀!”“只是,这刀还没有一个名字!那么,此刻,请刀的主人为它赐一个名字吧!”“赫连大夏,威夷四方。这口百炼钢刀,就叫它‘大夏龙雀’吧!”“至于第三件宝物,王,这是一面令旗——独耳狼旗!”叱干阿利一声响指,第三件宝物拿上来了。叱干拎起这三角形的、上面绣有一只独耳黑狼狼头的旗帜,说道:“在匈奴民族的传说中,一只独耳黑狼闯入了一座牙帐,于是,天之骄子冒顿大帝诞生了,于是,独耳黑狼成为这个北方狼族的图腾,于是,这面绘有狼头的小旗,成为冒顿大帝号令天下的令旗。如今,当我们的尊敬的赫连大单于,当他纵马长驱,鼓行燕赵,踏平秦陇,建都塞外的时候,他手中高擎的,正该是它!”赫连今天得到了这三件宝物,益发气壮,他令人给这骷髅头酒具里灌满了酒,然后亲自拎着骷髅头,下来给每个文臣武将看酒,最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尔后端起酒杯,说道:“建一座匈奴城,一座童话般的城,比渭水河边的咸阳城更坚固,比中州平原上的洛阳城正宏伟,这一直是我的一个梦,一个从童年就开始的梦。这城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它‘统万城’,取其‘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之意,诸位以为如何!”“朕今封叱干阿利将军为督造统万城的将作大将,诸位以为如何?”赫连勃勃说完,走下台来,整理一下服装,半跪下来向面前的叱干阿利行之以礼。叱干阿利见了,诚惶诚恐,赶快拽着赫连的手,两个膝盖着地,双膝跪到口中叫道:“主公将这么一件大事托给在下,在下只有肝脑涂地,为王效命了。”赫连勃勃见事情已经说妥,心里一阵轻松,他执起叱干阿利的手,将他拉起,然后面向诸位说:“诸位上马,随我看城去,马蹄所向,踏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城!”赫连勃勃打头,一行人簇拥着他,信马由缰,向旷野上驶去。来到西北角的一个高处,赫连说:“这里要建一座角楼,做瞭望之用。城的四角都要建这样的角楼。四座城门,名字我也都给它想好了,东门曰‘招魏’,拓跋魏国虎视眈眈,是我们永远的敌人。取这个名字,招降他们。西门叫‘服凉’,那河西走廊地面的北凉、西凉,虽是我们的同族,也当在征服之列。北门叫‘平朔’,整个大河套地区,朕本来就是朔方王,而且世世代代都是朔方王,平定朔方是朕的天职。至于南门,那个遥远的南方,它现在的国家叫东晋,它将来要为一个叫刘裕的将军所取代,建一个王朝叫宋。我们现在先把这个门叫‘朝晋’,将来再改名字叫‘朝宋’。联合宋朝抗击魏国,这叫远交近攻。”一行人打马跟着赫连勃勃一阵狂奔,等于绕了一个大的圈子。赫连说:“咱们走过的这些地方就是城墙了,城要厚,越厚越好,城的外边还要一个一个堆上一些马面。”又来到东方,指着辽阔旷野说:“在东城的外边要修两个所在,那靠近城墙的地方修一座外城,叫‘赋贡城’,让天下的国家都来朝拜我,征赋,朝贡,以养活我的国家,赋贡城的外边,在大戈壁滩上,再建一座易马城,临洮易马汉中换茶,让长城内外的百姓在这里交换他们手中的东西。将这里建成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国际大都市,让骑在马上,嘴里嚼着风干牛肉的游牧人,手中挥舞着镰刀和锄头的庄稼人,在这里各取所需。”一行人纵马在这块旷野上行走了大半天,一座臆想中的城,就这样建立起来了。打道回府的途中,赫连突然觉得,这座城好像还缺点什么,他骑着马,在城的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打了几个转转,又向天空望了望,将手举过头顶,指着天空说:“这个地方,是我们统万城最主要的地方,这里要筑一座高台,高可摩天,叫它祀天台也可以,叫它永安台也可以。”赫连说:“这个台子,是给我们草原上那永远的流浪者,我们的女萨满预备的。如果她有所感知的话,这个统万城落成的那一天,她将出现,并且在这个高台上与天通灵,为我们祈祷,并且告诉我们,那些我们视力所不能及的遥远地方的故事。”叱干阿利得了王令,他也知道赫连勃勃的脾气,那敢怠慢。于是乎倾一国之财力,调四方之兵丁,又从长安城里,挖来能工巧匠,开始乍舞这事。叱干阿利计算了一下,要修这么一个大城得调十万民夫,昼夜不停,需六年劳作,才能搞出个样子。民夫从哪里来,叱干阿利于是调动兵马,四处抓人,整个大河套地区哭声一片。大河套地区那一顶一顶的白莲花般的帐篷。士兵们高举着火把,一路掠过,将这些帐篷一一点燃。少了帐篷的庇护,牧人们就像被掏了窝的老鼠一样,纷纷跑到野地里,叱干阿利的士兵们,挥动鞭子,挥动马刀,那情形,就像赶羊一样,一群一群,将他们赶到统万城的建筑工地。筑城的民工们有了,按说该开始筑城了,聪明的叱干阿利这次遇到了一个难题,这难题就是筑城的材料如何解决。建这么一座大城,需要石材,叱干阿利骑着一匹走马,以城址为圆心,走了一大圈,方圆百里,竟然找不到一块石头,东到青羊岔的白于山区,那里虽有些石山,但是这是风化石,根本不能用,西边和北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沙漠,直通到黄河边上,这些地面,连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也找不到,至于南边,那要跑到很远的路程,直到周河、直到宁塞川,才见石头。叱干阿利平生还没有遇到过难事,眼下这件事,可把他难住了。没有材料如何筑城。他向赫连勃勃报告,赫连说:“朕只问结果,不问过程。”赫连又说:“你不要用这些寻常小事来打搅我,我正想着长安城的事情。什么时候城修好了你在来告知我。”叱干阿利还想唠叨两句,见赫连脸色难看,只得悻悻的走了。临出门时,只听赫连在后边,将一只脚使劲地往地下一跺,说道:“天如果佑我,这脚下的满地黄土,让它一夜间变成石头。”阿利回到帐篷,心中烦闷,正在喝闷酒,厨子进来,肩上扛着一只狗说:“将军,我见你心头有事,喝酒解闷,就从旁边的村子里打了一只狗回来,片刻,待我将这狗烹了,给将军下菜。”叱干阿利刚要回话,后面吵吵声一片,原来是狗的主人追上来了。狗的主人上前夺过狗,叫一声“日怪”,这狗被打怎么一声也不叫唤,然后将狗的嘴掰开,使劲掰了半天,掰开以后,发现有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将狗的嘴巴粘住。这东西叫“酒谷米”或者叫“九谷米”,是米中的一种,大河套地区的一种特产,老百姓逢年过节吃的糯米糕,就是这东西做成的。村野乡间,有好事者想打人家的狗吃,蒸这样一块糕,走到人家门前,隔墙扔过去,狗见了一吞,整个嘴巴就被粘住了。如果那糕是热的,连牙齿都被粘掉。狗的主人与厨子正在争执,言语过往中,时时提起“酒谷米”字样。叱干阿利听了,眼前一亮,走过来踢了狗一脚,然后掰开狗嘴一看,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团米团掏出来。叱干阿利叫道:“果然如主公所说,脚下的这满地黄土,可以变成石头。”他又说:“将这酒谷米拌上黄土,再拌上石灰,再拌上细沙,用一口大锅蒸了。用这材料筑城,待这东西干了,冷却了,凝固了,它该象石头一样坚硬!”第二日,城址四周,支起许多大铁锅,锅里冒着热气,正在蒸这种混合物。蒸好出锅,叱干阿利亲自动手,拿一个铲子,将这混合物一层一层垒起拍起,然后趷就在旁边来看,一阵功夫,待这东西干了,他拿起来在地上摔了摔,果然坚硬如铁。叱干阿利从身上拔下腰刀,在这东西上磨了磨,霍霍作响,这东西竟然坚硬的可以磨刀。叱干阿利见状,大叫道:“黄土确实可以变成石头,这城是可以筑了。”这时回转身子一看,赫连勃勃在城中游走,此刻正站在身后。阿利禀道:“黄土可以变成石头。这座坚固如咸阳城,雄伟如洛阳城的辉煌城郭,就要它做材料了!”叱干阿利欢喜:“传我号令,整个大河套地区从明年开始,广种酒谷米,不许吃食,不许外卖,皇家要来征收。”那马在静静地吃草。这是赫连勃勃的坐骑,一匹混血的汗血宝马。自从在代来城,那个血风腥雨的晚上,勃勃未及着鞍,一跃身跨上它的马背后,风风雨雨已经许多年了。赫连勃勃溅着河边的水,正在给它洗涮、梳理。他拿着一把马刷子,从马耳根开始一路梳理,直到马尾巴尖。梳理期间,马舒服的伸着懒腰,不时的长鸣两声。前面说过,这已经是一匹老马了,迟钝,缓慢,腰身僵硬,四肢沉重。赫连勃勃明白,他得换一匹马了,他已经从缴获后秦的那两万匹戎马中,为自己选了上等的一匹。平日性格暴烈的他,难得流露出一丝柔情,而此刻,骑手就要向他的坐骑告别了,他把这一丝柔情给了它。这时,那筑好的半截城墙,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原来是城墙过高,一节一节的倒蹋了。只见,那将作大将叱干阿利,如丧考妣般地奔跑过来,见了赫连勃勃,单膝跪倒,叫道:主公,不知什么缘故,这城筑着筑着,就一节一节地倒了。我想:“该有些法子才对!”赫连勃勃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他先伸出大掌,拍了一下他的马的屁股,然后又踢了一脚,让马向草原的深处走去。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马一直向草原的深处走去,向天与地相接的远方走去。赫连看着他的马,走得没有踪影了,融入那西地平线上,那大车轮子一样的夕阳中了。赫连才回过头来,他对叱干阿利说,让我看一看,在遭什么怪。赫连随着叱干阿利登上那些残缺的城墙,他走了一圈,站在那里沉思片刻,说:“这座城是一件圣物,这该有些不同寻常才对。”赫连又说:“在我的那白日的臆想中,和那夜晚的长梦中,这座匈奴城是一座童话城,是一座暮光之城,是一座血光之城。所以,除了这些寻常的建筑材料之外,它还缺一样东西,那就是血!”说罢这些,城头上的赫连,从他的脖子上取下那支溅着血的羊拐,凑到眼睛跟前,细细地看了看,他说:“就该是这个样子,那上面有血,什么血,我不太知道。但是应当有血!”夕阳象一只大车轮子,血红血红的,停驻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赫连望着很久很久,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只见他,突然把手指塞到嘴里,接着,我们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声。口哨声过后,只见刚才的那匹马,循着口哨声,咴咴地叫着,一路跑来。从夕阳的那个方向一直跑向他的主人,跑到统万城的城头上。赫连勃勃走过去,伸出手,爱抚地摸着马的脖子,马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赫连说:“如果有一个凄凉的、寂寞的晚年的话,不如没有它!对一位英雄来说,是如此,对一匹英雄的坐骑来说,亦是如此。我的马,我的高贵的朋友,你同意我的话吗?”马的眼睛里流出了混浊的老泪,它仰起头来长长的嘶鸣了一声,算是同意赫连的话。赫连勃勃长叹了一声,从他的靴子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把匕首,匕首握在手中,高高扬起,他又腾出另一只手,在马的脖子上摸索,寻找马的主动脉,终于寻找到了,只见他挥舞匕首,一刀刺进去。赫连说:“你没有晚年,我也没有晚年!我们不要晚年!”马的身上的血,象喷泉一样直射出来。在喷射的时候,马慢慢地倒毙了。赫连俯身,褪下自己的马靴,去收这喷洒的血液,收得一马靴,然后高高扬起马靴,将这血洒在正在修筑的半截城头上。我们看见血洒处,染红了半边天空,染红了这半截城墙,像玫瑰般一样的色彩,而那城,奇迹般地开始变得坚固,变得一节节成长起来。“大单于,东晋大将刘裕,派遣使者来朝,言说后秦皇帝姚兴已死,朝中空虚,商量联合兵发长安、攻打后秦的事。”来人说。这个东晋,正是三国归晋之后的那个晋,历史上的司马氏政权。历史上的五王八司马之乱,导致西晋灭亡,司马家族逃到江南,又在建康城建起东晋政权。中国历史上的五胡十六国,正是在这西晋灭亡、东晋初立时,中央政权赢弱之时开始的。偏安一隅的东晋,几次摇摇欲坠,又几次保全下来。我们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场符坚与谢安的淝水之战,正是这场“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的战争,让前秦灭亡,让后秦出世。我们说话的这一刻,这个可笑的东晋政权快走到它的末路了。它出现了一位大将,这人叫刘裕。刘裕功高震主,击败桓玄,剿灭南燕,西攻谯纵,兵收巴蜀,如今见后秦姚兴新亡,其子姚泓少不更事,为人懦弱,于是出兵关中,要灭后秦。将这后秦灭了以后,这个刘裕就该结束了他的东征西战,在那建康城里,代晋称帝,建立他的南朝政权了。刘裕将他的国号称“宋”。一代枭雄赫连勃勃,观天下形势,洞若观火,他早看出东晋已日薄西山,取而代之的,该是它自己培养出的这个大将刘裕了。所以他在统万城规划之初,就将那一个城门叫“朝宋”,以示对刘裕的友好。如今见刘裕使者已到,立即厚礼相迎,细心款待。然后升帐,商议这事。勃勃说:“刘裕伐秦,水陆兼进。水上自黄河逆流而上,至河口,再顺渭河漕运,直抵长安城之水旱码头,陆上则过风凌度,占潼关城,顺通衢大道,杀奔而来,一路西进。刘裕有高世之略,姚泓岂能自固。长安城这块肥肉,早晚得由刘裕鲸吞入口了。”勃勃又说:“那刘裕是江南客,若占了长安,必不会久住,他的心里,还想着建康城那个九五之尊。朕的意思,是应了这刘裕,兄弟相称,结成一个同盟,出兵相助。”勃勃又说:“待这刘裕走了,长安城空虚,朕那时候再发大兵,以虎狼之师,泰山压顶之势,长安城指日可得也!”勃勃见了,说道:“既然诸位赞成,那么我就回复这个刘裕将军,同意结盟。尔下,且派太子赫连昌,为左军,以薛鲜为先锋,顺秦直道直下,屯兵咸阳城下,只看不战。另派四子赫连定为右军,以薛桓为先锋,取道黄河白马滩,屯兵潼关,也是只看不战,待那刘裕取了长安城以后,我等再做别论!”这赫连看来貌似粗鲁,却心细如丝,将那刘裕来使细心款待,找来那龟兹国美女,细心侍候,使者走时,勃勃又执着使者的手,送出几里之地。临别时,勃勃对那使者耳语道:“天下英雄,江南首推刘裕将军,河西该看我勃勃了,再加上那个雄踞代州的拓跋焘,三分天下,已成鼎立之势。刘裕将军代晋称帝,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你看勃勃已经将这东门叫成“朝宋门”了,勃勃将每日清晨束冠整巾,站在东门朝宋,阴晴不误。”那刘裕使者,平日只闻勃勃雄骜,今天见了他如此谦恭,心中颤颤,加之,夜来又得了美女相陪,如今手中又拎着许多礼品,于是一再表示,回去以后,多言好事。翌日,勃勃大军稍作准备之后,南下长安。赫连昌一支,将从这里出发,从延河的源头芦子关,登上秦直道南下。赫连定一支,亦从这里出发,顺黄河右岸顺流而下,目的地是关中平原的咽喉潼关。勃勃骑着马,将两支队伍一直送到分路口,叮咛道:“务必派那快马斥侯,一日三报,我则在这统万城里养精蓄锐,静候佳音。”又说:“当年曾祖冒顿马鞭挥处,只破了萧关,到了淳化、泾阳一带,距长安城还有百里之遥,先祖呼韩邪倒是三次进了长安城门,并曾登堂入室,进了汉王室的未央大殿,但他不是去征伐,而是去和亲,萧條异代不同时,今天要破长安城的,是我赫连勃勃了。”说罢,手一挥,让两支队伍分道扬镳,赫连勃勃骑在马上,手搭凉棚,一直望的队伍不见影子了,才转身回来。史书和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中,都对这统万城的督造者,勃勃的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叱干阿利的残暴,有着令人乍目结舌的描写。据说,这蒸土筑城中,那监工者每筑一段城墙,就用锥子去刺,如果能够刺进去一寸深,就杀那筑城的民工,如果不能够刺进去一寸深,就杀这可怜的监工者。还说:这叱干阿利不但善于营缮,还善于制造兵器,比如说是造一副铠甲,然后让人穿了,再让那弓箭手去射,如果能穿透铠甲,就杀那造铠甲的工匠,如果穿不透,就杀那制造弓箭的人。前面说了,这叱干阿利还善造百炼钢刀,记得他从固远城来时,就拎了一把百炼钢刀,呈予勃勃,勃勃为这百炼钢刀命名曰大夏龙雀。阿利乖巧,为讨勃勃欢心,又给这大夏龙雀的刀背上刻下铭文。铭文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叱干阿利还从这个长城内外,招来各种金匠银匠手饰匠,为宫殿铸铜为鼓,又造些铜驼、龙兽之类,皆以黄金饰之,列于宫殿之前。史书上说,建造统万城广征夏夷民夫,十万之众,六年筑建下来,待统万城落成之日,十万之众中,十中有一,也就是说有一万人被杀,然后尸首被就近打入城墙了。也就是说,自从赫连勃勃的那匹汗血宝马,第一个被打入城墙以后,陆陆续续地不断地有人被打入,因此这统万城,不啻是一座白骨堆成的城池。确实是一座暮光之城,血光之城呀!这一刻,赫连勃勃目送完他的两个爱子,兵分两路,进军长安,自己回转身来,朝建筑中的统万城望去,看见城墙下嘈杂声一片。原来是叱干阿利,正在驱使那监工,用锥子去刺城墙,眼见得不知道是监工没有刺进去一寸,或者是那筑城的民工,筑得不够坚固,让给刺进去了。今天是谁倒霉,不知道。赫连勃勃在远处看到,刚才的嘈杂声突然消失,城下边是死一般寂静,接着,看见叱干阿利挥舞钢刀,一刀砍去,“扑”地一声,一个人倒下去了。“将他打入城墙!”叱干阿利在他的皮裤上,把刀抹了抹,重新入鞘。然后面不改色的说。于是赫连勃勃看见,一具尸体被众民工抬起来,叫了两声号子,往正在修筑的城墙一扔,接着,蒸好的糯米土就覆盖上去了。赫连勃勃没有走近,他面无表情地绕城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他的那一顶大帐篷。“来人!”他喊道。赫连勃勃从帐中搬出一斗黄金,说道:“将它赐给予叱干阿利将军,另外,从龟兹国选两位绝色美女,送进将军帐篷陪夜。”不说这叱干将军筑城的残暴,单说那赫连在统万城中寐食难安,单等那长安城的军情汇报,那快马斥侯一日三报,自是不敢怠慢。这一日,大好消息传来,后秦姚兴的继任者,他的儿子姚泓,已经弃城投降。刘裕大军,已进驻长安了。勃勃听了,告诉斥侯说:“转告赫连昌、赫连定,既不入城,也不后撤。按兵不动,目下只做一件事情,就是不断地向那刘裕示好!”又说:“现在这刘裕,已得了长安,他这时候该是举棋不定,不知道是该回兵建康是好呢,还是一不做二不休,灭了后秦再灭大夏,彻底平定北方。”这样说罢,好个勃勃,命中书侍郎皇甫徽,草拟一个文书,书中尽言,兄弟情谊之事,书拟好了,勃勃关起门来,谢绝凡人打搅,然后摇头晃脑,死记硬背,背得滚瓜烂熟了,将那文书一把火烧掉,恰在这时,听见门外有人禀报说,刘裕将军的使者来了。赫连一揭门帘,跳门而出,见了使者,上前亲自为使者执马,到了帐篷前,又伸手扶住马蹬,扶使者下马,尔后一边拥使者入帐篷,一边呼叫来人。勃勃说:“我粗野之人,文墨略通一点而已,今天此时此刻,为兄弟情谊永结两好,我不揣冒昩,只言片字,以呈刘将军,文书中不妥之处,还请皇甫先生斧正!”这话说完,勃勃停顿一下,扬声说道,天不可有二日,今格这个世界,该大宋刘裕将军出头,小弟勃勃一个草原客,山野之人而已,愿为刘裕将军鞍前马后,据朔方、守河套,安定北方,一解将军枕边之忧。勃勃当归老北方,琴书卒岁,如是如是!那刘裕的使者,正是上次来的那个人,他见勃勃容仪瑰伟,英武绝人。先生出几好感,又生出几份畏怯,如今见勃勃这个扬声说话,出口成章,与刘裕将军的兄弟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不由喜悦。使者说:“赫连大单于,不瞒你说,我家主公正在灞上,三十万大军举棋不定,不知在灭了后秦之后,再灭大夏呢,还是就此息兵,回建康城称帝,如今有单于这一番话,我看我家主公,可以高枕无忧,班师回朝了。”使者说完,接过那皇甫先生匆匆写好的文书,墨汗还未干,他轻轻卷了,说道:“王命在身,不敢多加逗留,我回到长安,一定据实禀报。”却说这使者回到长安,报告给刘裕,又极言勃勃的容貌瑰伟,英武绝人,刘裕将军听了,叹息说:“吾所不如勃勃呀!”说罢,随带领三十万大军,班师回朝。只留下他的幼子刘义真留守长安。统万城里,乔山之巅,那赫连勃勃,骑一匹额上有一道闪电的戎马,披一身黑衣,静静地兀立在那里,远远望去像一只草原鹰一样。这一日,芦子关方向,马蹄得得,只见一名斥侯,飞马而来,走到勃勃跟前,滚鞍下马,叫道,赫连大单于,东晋刘裕已率军从潼关过了黄河,回建康城去了。勃勃笑道:“义真黄口乳儿,何足挂齿。古人说:‘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这话说的是我了。”说罢,回转身来,面对统万城,号令道:“起我百蛮大国,三十万大兵,我的草原上的三十万兄弟,兵发长安!”整个大河套地区,因为这场战争,而沸腾起来,痉孪起来,三十万由草原上各游牧民族组成的大军,在统万城集结,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兵发长安城。以实现游牧民族对定居文明、农耕文明世世代代的占领梦想。首先是大象开路,老虎、狮子分列两旁,其后是由骆驼和黄牛,组成的方阵,再后面,旆旗蔽日,军容齐肃,是赫连勃勃训之有素的精锐大军:白马队、黑马队、红马队。白马队由一色的白色构成,远远望去,象一团白云,在草原上徐徐飘动。黑马队由一色的黑马组成,近看像一趷跶一趷跶的乌云,拧在一起,远看像一团黑色山峰。那红马队红如火,赤如血,奔驰起来,像草原上起了一场弥天大火。在这三支马队的中央,骑在一匹额上有一道闪电的黑马的背上的,是大夏王、匈奴大单于,赫连勃勃。赫连勃勃的那一身行头,先前我们曾经见过,现在这一身行头就披挂在他的身上。马的脖子上,挂着一颗骷髅头,那骷髅头的两只眼睛,是从来自西域的蓝宝石“祖母绿”做的,那骷髅头两排整齐的牙齿,是从昆仑山上采来的和田玉做的,那骷髅头蹋陷的鼻梁,是用黄河象的牙齿做成的,那骷髅头的两只耳朵,是用从阿尔泰山采下的黄金做成的。现在这骷髅头是一件酒具。赫连勃勃手里拎着一柄百炼钢刀,这钢刀的名字我们知道,叫“大夏龙雀”。刀背上铭刻的那一段字,熠熠闪光。骑在马上的赫连勃勃,手中挥舞着那有名的独耳狼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个赫连勃勃,只见他先揣起骷髅头酒具,深深地呷了一口酒,喝罢,用手抹了一下嘴巴,又将那百炼钢刀在空中挥了挥,试了一下身手,尔后,将独耳狼旗高高举起。赫连大军顺那条古老的秦直道,穿越陕甘分水岭子午岭山脊,过保安城、过鄜州城、过坊州城,步步为营,不一日,便到了秦直道的南端,淳化城了。这秦直道的南端,结束处,有一座秦汉时期的大殿,叫“甘泉宫”。乃是当年汉武帝的行宫,汉武帝的宠妃,勾弋夫人自缢身亡的地方。当年,汉武帝死时,想传位给他与勾弋夫人的儿子,又恐怕他死后勾弋夫人还年轻,当年吕后专权的事情会再次发生,于是,问勾弋夫人两件事情,你取哪一件。一件是你好好的活着,一件是你死,让我们的儿子继承皇位。勾弋夫人听了,选择了后者。赫连勃勃率领大军,在这甘泉宫住下,忙里偷闲,又是凭吊了勾弋夫人墓一回,尔后,他且在这里居住,指挥赫连大军从这里出发,向大水漫滩一样,先占了咸阳城,继尔将关中平原各郡县一一拿下。关中平原,所以称关中,是因为有东西南北四座雄关,将这块平原围定。东边的那个关,叫崤谷关,即是老子骑青牛,口述《道德经》,逶迤而过的那个关隘。西边的那个关,最为有名,杀气腾腾,叫大散关,古人说的金风铁马大散关,就指这里。南边的那个关,叫牧护关,或者又叫蓝关,“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说得就该是它了。西边的那个关,就是我们前面说的冒顿大帝,铁骑踏破的那个萧关。赫连勃勃将自己安顿在甘泉宫,指令各路大军,从这个豁口杀出,如大水漫滩一样,冲向关中平原。大象卷着长鼻子,一路走过,将那些田野上的树木,纷纷拔掉。老虎发着吼声,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掠过,骆驼踏着大蹄子,趟过一畦一畦的庄稼地。白马队、黑马队、红马队云彩一样,步步为营,徐徐而进。关中平原上的百姓,平日安宁惯了,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开始还有些看稀罕,后来队伍到了自家门口,才慌了神了,赶紧回到家中,大门紧闭,从门缝里向外看。关中各郡县,望风而靡。有的地方,抵抗一阵,就打开城门投降了,有的地方,干脆倒戈旗帜,献城而降。赫连大军以正义之师,王者之师自居,号称以顺伐逆。勃勃率领大军,几度攻城,奈何长安城,这千古帝王之都。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勃勃的老虎、大象只能在城外嚎叫,无计可施,坚固的城墙也挡住了红马队、黑马队、白马队的铁蹄。勃勃见攻城不下,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攻了,将这座城围住,围它个一年半载,兵不血刃,不战而自定也。”说罢,勃勃遣人将这通往长安城的所有道路,一一封锁。然后又将通往长安城的秦岭七十二峪口的水流,全部改道。原来长安城中的粮食,平日全靠这关中平原提供,城中余粮不多,如今粮食断了,城中义真开始惊慌。那城中做饭烧的柴禾,也是靠南山所采,如今将这柴禾也给断了,城中无法,只好砍些城中树木,拆些旧橼烂檩,来将食物煮熟。这些还不算最难,最难的是没有水喝。原来这长安城建城,从周朝的镐京算起,自那个时候,已经逾1000年了,城里的脏水,渗到地下,地下水变得乌黑乌黑的,根本不能食用,如今这断了水源,城中百姓只好就地掘井,凑合着用这水了。这样,围城半年之后,城中饿殍塞道,哭声一片,整个长安城不战自乱。那被勃勃称之为“弱才小儿”的刘裕的幼子义真,情急之中,遣一个快马斥侯,星夜兼程,前往建康城求援。这长安城距那建康城迢迢数千里之遥,中间又有黄河、长江间隔,一来一去,花费了许多的时间。那斥侯到了建康,向刘裕一番哭诉,刘裕这个时候,正筹划他称帝的事情,哪顾得了长安城的那一滩子烂事,见斥侯这样说,于是回道:“长安城守不住,那就弃了长安,让义真去守洛阳吧!”这边赫连勃勃,料事如神,知道义真守不住长安,定要东遁,于是网开一面,单留一个长安城东门,然后站在城外那阿房宫旧址的土堆上,向城中喊话:“义真贤侄,吾于汝父刘裕将军,是八拜之交,磕头兄弟。今天义真将军,虎落平原,龙困浅潭,古人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勃勃看在刘裕将军的情份上,且放你一条生路回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义真听了,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该走了,恰在这时,又接到父亲刘裕的口信,于是领了亲随开了东门,顺关中道东行而去。那勃勃早派太子赫连昌,在潼关等候,见义真来了,只放义真一人逃去,算是给刘裕一个人情,遂将义真的随行一一俘获,押回长安。赫连勃勃趁胜追击,又出兵潼关,攻取蒲坂、洛阳。原来,关中平原这一块叫关中,那今天的山西运城、临汾,河南洛阳、三门峡地面,过去叫关东。而如今的甘肃天水、平凉,宁夏固原过去叫关西。它们共属于一个大的文化版块。勃勃占了关东,又挥师西进,再占关西,这样长安城才算坚固了。尔后,赫连勃勃在长安城东边的灞河之上,筑土设台,加冕称帝。这灞河之上,那是个有名的所在,长安之八景所说的“灞柳风雪”,就说的这里。灞河之上,高台筑起,群臣们争先恐后,劝勃勃称帝。勃勃推辞说:“朕无拨乱之才,不能弘济兆庶,自枕戈寝甲,十有二年,而四海未同,遗冠尚炽,不知何以谢责当年,垂之来叶!将明扬仄陋,以王位让之,然后归老朔方,琴书卒岁。皇帝之号,岂薄德所膺!”众臣又说:“我皇祖大禹以至圣之姿,凿龙门而辟伊阙,疏三江而决九河,夷一元之穷灾,拯六合之沈溺。勃勃大单于在这乱世之时,正该继承先祖遗志,挽狂澜于既倒,救生民于水火,匡复大夏,以济天下。”说这话的人姓韦,名祖思。这人原先是后秦姚兴的京都兆,也就是驻守长安城的最高长官,后来后秦灭亡,又成了义真的京都兆,如今这个义真逃遁,他又来转投勃勃,言语过往之中,大有继续做勃勃的京都兆的意思。勃勃见说,笑道:“这个皇帝我肯定是要做的,你们劝我,我做,你们不劝我,我也要做,不过我要在登台称帝之前,先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韦祖思!”勃勃说:“先生伶牙俐齿,何等口才,当年在姚兴面前,后来在义真面前,你大约都是这样说话,如今这胜利者是我,得天下者是我,没有死的人是我,所以你这样奉承,明天我死了,你这文化人的一张口、一支笔,还不知道把我置于何地呢!”勃勃说罢,叫一声“将这韦先生祖思,四肢绑了,投入灞河,给他一个全尸吧!”好个赫连勃勃,见这场戏已经做足,于是,束装整冠,缓步登台,拈香祭祖,僭位称帝。“尊敬的光荣的至高无上的天之骄子、王中之王,我们的赫连大单于,请接受四方朝拜,八面恭贺!”灞水之上,众大臣双膝跪倒,山呼万岁,祝贺赫连加冕。勃勃当年初次起事在五原城,建年号叫“龙升”。后来在统万城又改年号为“凤翔”,此次灞河之上,设台称帝,再改年号为“昌武”。得了长安城以后,众人都劝赫连勃勃,就此设都,勃勃叹息曰:“朕岂不知长安累帝旧都,有山河四塞之固!但荆吴僻远,势不能为人之患。东魏与我同壤境,去北京裁数百余里,若都长安,北京恐有不守之忧。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诸卿适未见此耳!”勃勃又说:“我一个草原客,天生是为草原而生的,那里的风干牛羊肉,奶茶炒米,才是我的吃食。那里的漂在空中的羊膻味、牛粪味,才叫我呼吸起来满身舒服。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还是让我回统万城去吧!”说罢,改长安城为小统万城,意思是这里是大夏国的陪都,又将长安城称为“南京”,将那正在建设的统万城称作“北京”,随后,留太子赫连昌守城,自己带领他的红马队、黑马队、白马队仍然取道秦直道,回统万城去了。行前,赫连将长安城中的那些房屋上的雕梁画栋,宫中的奇珍异宝,装上牛车,尽行掠去,他的统万城快要建成了,他将要用这些东西,来装饰自己的童话城。行前,赫连还专程来到终南山下,前往草堂寺,想去拜谒一下鸠摩罗什大师,谁知,鸠摩罗什大师已经辞世几年了。站在草堂寺门口,赫连勒马,高声问道:“大师,当年你在长安城城头上,曾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句偈语,印象颇深。朕且问你,这放下屠刀,真的就能立地成佛吗?”后来,寺中走出一位僧人,低声说道:“施主莫要高声,鸠摩罗什大师已经大行五年了,如今这寺中只供着他的一个舌头,那舌头舌吐莲花,夜夜放光!”高平川、固远城,贺兰山下那个遥远的所在,我们已经疏忽和怠慢它很久了,我们知道那里住着一位美人,那美人在守着一座家族的坟墓,那坟墓的旁边有一座凉亭。美人一袭白衣,日日弹琴而歌。这里是一条横贯欧亚的著名道路,丝绸之路,必经的一个要冲。那要冲车来人往,已经有许多许多年了。过去年代,有许多人经过,以后年代,还会有许多人经过,但是此刻经过的,是一个和固远城有特殊关系的人,这个人叫鲜卑莫喜。正如赫连勃勃当年所判断的一样,固远城被攻破以后,夹缝中逃出个鲜卑莫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鲜卑莫喜最好的去处,就是跨过黄河,穿过戈壁,去投那代州的拓跋北魏了。鲜卑莫喜,被北魏拜为先锋大将,未来的日子里,北魏拓跋焘大帝,千里来袭统万城,先锋大将就是这个鲜卑莫喜。但是在此刻,在这绵绵丝绸之路通往固远城的道路上,行走着的鲜卑莫喜,却是一个胡商模样。一个年轻英武的胡商,牵着一匹骆驼,他来到这固远城的墓地里。年轻胡商将骆驼在一棵树上拴了,骆驼卧下了。这胡商从骆驼背上的褡裢里,掏出香火纸表,又拎出一坛酒,来到一座墓前,这是莫奕于将军的墓。胡商跪下来,将纸表点燃,将香火插上,磕三个响头,而后拎起那坛酒,一边倒着酒,一边绕坟墓转圈。正三圈,反三圈,再正三圈。九圈转完,坛里的酒也干了,于是这胡商拎起坛子,只听“呯”的一声,将坛子摔碎在坟头前面的石头供桌上。这一声好像戏剧中的叫板,几乎是那“呯”声的同时,琴声突然响了,琴声来自坟边的那所简易的房子。琴声如泣如诉。这样,我们看到了那弹琴的女子,面白如雪,面红如酡,她正是我们久违了的鲜卑莫愁。琴声中,鲜卑莫愁问道:“这条通衢大道上,驼铃之声不绝于耳,英雄美人列队走过,今天这个走过固远城的,你是谁呢!你和这坟墓中的亡人,莫非有什么关系吗?”胡商听到问话,站起来凝视片刻,突然叫道:“亲爱的姐姐,你是鲜卑莫愁呀!这个一身胡商装束的人,正是你亲爱的弟弟,从固远城大杀戮中,九死一生,得以逃脱的鲜卑莫喜呀。”莫愁惊讶道:“我听到过许多版本的屠城传说,其中有一个版本,就说你没有死,而去投了拓跋北魏,在那里为将,这是真的吗?”莫喜答道:“这是真的,我确实去了那边,正在拓跋焘帐下做事。亲爱的姐姐,我这次假扮胡商,来到固远城,其实正是为你而来,为复仇而来!”莫喜说:“姐姐,你还一直蒙在鼓里,当年那固远城所以被攻破,就是赫连勃勃夜色之中,以姑爷的身份,赚开城门,才导致那一场屠城杀戮的,而为他出谋划策的,正是那个叱干阿利!”莫愁听了,琴声激越的弹奏了两声,不过她接下来的话语,并不像莫喜所期待的那样惊愕。莫愁说:“在屠城传说的许多版本中,这也是一个版本,而且我也认为,这是一个最接近真实的版本。”莫愁又说:“但是,赫连勃勃是我的丈夫,是一位草原上的英雄。自从我当年在戈壁滩上的那条道路上,第一眼看见他起,我就明白,我是为他而生的。所以,这么些年来,我宁愿自己象一个驼鸟一样,把头埋进沙漠里,不去面对这个真实!”莫喜听了,哭道:“姐姐,你好糊涂呀!这个赫连是我们的杀父仇人,不共戴天。鲜卑莫氏一族,就剩你我了,为家族、为父亲,我俩此生,所以还有理由活在这世界上,就是有一天,要杀掉赫连勃勃,为家族复仇。”莫愁听了,说道:“亲爱的弟弟,我完全明白你的话,我也完全赞同你的话,但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莫喜说:“你必须做到。此刻,当着这座家族墓地,当着九泉之下的父母,你发誓,你要做到。”莫愁说:“我真的做不到。再则,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要我怎么做呢?”莫喜见说,从那褡裢里掏出一支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盒子里有一枝羽毛。莫喜说:“在草原上有一种鸟,这种鸟叫“鸠鸟”,这鸠鸟的羽毛,含有剧毒。赫连勃勃夜夜都要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才去入睡。你要回到他的身边去,每天晚上为他上酒的时候,将这羽毛在酒面上轻抚一下,这样要不了一年半载,我们的敌人赫连勃勃,就会慢性中毒而亡。”莫喜说:“你必须这样做,来,这是羽毛,你把它接住,然后把它插在你的鬓边,启程去统万城。”迢遥的道路上,赫连勃勃骑着他的额上有一道闪电的坐骑,在踽踽而行。胜利者的他,已经将他的三十万草原上的兄弟,除留下一部分守留长安之外,大部分就又象潮水一样,重新回到大河套地区。现在,重回统万城的他,只带了少许的随从,一路走来。行走间,先行官折马回来,报告说:“道路上行走的百姓,纷纷回避,但是有一驾华丽马车,车上坐一位美貌夫人,非但不予回避,反而冲着圣上,迎面而来。问她是谁,她说她是圣上的一位故人!”只见前面,果然有一辆华丽马车,车轮吱呀有声,一匹五花马拉着车,逶迤而来。见状,赫连勃勃有些恍忽,在他的记忆中,好像就是在这一段道路上,在这个拐弯处,他十一岁那年,从代来城逃出的路上,遇到过这辆马车。“噢!我知道她是谁了。她是你们的鲜卑莫愁娘娘!”赫连说。车迎面而来,赫连勃勃也就打马而往。车和马相错时,赫连勃勃停下来。赫连说:“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问我的家在哪里,更不要问我到哪里去!好心的姑娘,漂亮的姑娘,我快要渴死了,嗓子口冒烟,请问,你的车上有水吗?”听到说话,车上的布幔揭开了,露出鲜卑莫愁的一张俏脸:“我有酸奶子,整整的一牛皮袋。你不要动,我给你端去!”听到这话,赫连勃勃忧郁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他驱马走到马车的跟前,伸出手,将鲜卑莫愁拽出了车厢。莫愁说道:“许多许多年以前,就是在这里,在这条道路上,有一个独行的草原客,他曾经答应过我,要为我建一座城,这些年我一直等着,我想问,草原客,答应过我的那座童话城,它现在建得怎么样了?”赫连说:“美丽的女人,我正想告诉她,那座城已经快要建好了,高大的城墙,雄伟的角楼,还有一座高可摩天的台子,那城多么的大呀!可以在城中跑马!”“是的,蒸土筑城的部分,已经完全好了。现在要给那辉煌楼阁之上,装些硫璃瓦,饰些金银器。你看,后边那些车上,正是些从长安城采拮来的物什,他们将装饰在我的城上。”赫连勃勃说罢,将他的一只脚从一个马蹬上吐出,腾出这只蹬来,让那鲜卑莫愁的一只脚,踏到蹬上,然后,赫连拽住莫愁的一只胳膊,腰上一用力,便将莫愁抱到了马背上。赫连骑着马,鲜卑莫愁在他的身后,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赫连说完,两腿一叩马刺,马咴咴的叫了两声,脖子向前一伸,开始奔驰起来。这真是一匹好马,当它奔驰的时候,全身伸展,肚皮都快要贴到草皮上了,头使劲的往前伸着,尾巴则长长的飘逸的拖得很远。马额上那一道白色闪电,轰轰隆隆的,在路经的草原上,爆响。“一个人的一生,能这样与自己最亲爱的人儿,永远的骑在马上,永远的奔驰,一直到地老天荒,那该多好呀!”但是统万城到了,奔驰的马在乔山之巅停下,赫连勒住马头,回首对着眼前的这座辉煌城池说:“瞧!这就是统万城!”城确实是已经建好了,只少些装饰而已,在城中心那个被称做永安台的地方,一个人一手拄着刀,另一只手正在指指点点。赫连回答:“是的。我的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叱干阿利。”莫愁说:“听说他杀了不少的人,干了许多的坏事。杀了这么多的人,干了这么多的坏事,他竟然还敢继续活在人间!”听了这话,赫连勃勃打了一个冷战,他停顿了一个,幽幽的说:“他是该死了,也许,统万城建成的那一天,也就是他死的那一天!”统万城建成了。这座位于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高原接壤地带的统万城建成了。这座大河套地区,海市蜃楼一般的一座辉煌都城建成了。城郭面积约十平方公里。城墙厚约16米,在加上那绕着城墙向外伸出的马面,城墙厚可达30米。城的东西南北四角,各修四座高大宏伟的角楼。统万城设四个门,东门曰“招魏”,即招降魏国;西门曰“服凉”,北门曰“平朔”,就是要平定河套以北地区,南门曰:“朝宋”。赫连勃勃自己住在东城,文武百官,住在西城。那真是一座繁华城池,“九域贡以金银,八方献其珍宝。”把个这塞外荒凉之地,装点得锦绣繁华。据说,城中蜡烛照耀,彻夜通明,故有统万城中“无昼夜之殊”之说,又造那温宫凉殿,温宫用木炭取火,凉殿则贮以冰块,故又有统万城中“无阴阳迭更”之说。话说这天,统万城六年劳作,征夫十万,这个浩大工程,终于建成了。这是公元419年的事。永安台已接近封顶,只剩下最后几锨土了。那叱干阿利,见自己干了这么一件恢宏的事情,心中不免得意。于是前来请赫连勃勃,言下之意,是请圣上为这永安台奠下那封顶的最后一锨土。赫连勃勃听了,欣然答应。于是,携皇后梁氏、贵妃娘娘鲜卑莫愁并文武百官,来见证这一历史时刻。永安台顶上,听完了叱干阿利的报告,赫连上前,执着阿利的手说:“作为我的舅舅,作为我的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将军该做的,都做到家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朕希望你既然筑城,就把这统万城的事情,做到底吧!”叱干阿利有些不解,他说:“这统万城角角落落,我都做得无懈可击了,不知道,还有哪一件事情没有做好,令圣上不够满意!”赫连长哦一声,说道:“十万民夫,十停中死了一停,也就是说,有一万民夫的冤魂,被打入这城墙里边,我想他们肯定会鬼哭狼嚎,夜夜阴魂不散。朕这里笨想,不如将军你,索性就做个统万城的城隍,朕为你修一座庙,由你来统领他们!朕这样说,不知将军你意下如何?”叱干阿利是何等聪明的人,那日,他见鲜卑莫愁,已经来到统万城,来到赫连勃勃身边,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已岌岌可危,赫连难免杀人灭口,今天,他的担心是来到了。叱干阿利深深地挖了赫连旁边站着的鲜卑莫愁一眼,莫愁泰然自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叱干阿利说道:“赫连小儿,我不及你。你是一位伟大人物,而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伟大人物做事,一路莽莽撞撞走来,将一切都踩在脚下,毫不心软,而小人物做事,总是委屈自己,迎合别人,这样做的结果,是自己的一篮子的家当,说打就打了。”赫连勃勃面无表情地说:“将叱干阿利打入永安台,给我的将军一个全尸还家吧!”那叱干阿利平日积怨太深,筑城民工,包括领工的将领,早就对他恨之入骨,只是慑于勃勃滛威,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得了勃勃指令,永安台上下,一片欢呼。众人将那叱干阿利放倒,抬着四肢,喊一声号子,抛起落下,然后迅速地用蒸土将其掩埋。统万城修筑中,滥用民力,凶残好杀的这个恶名,这样,就永远给这个叱干阿利背上了。演完永安台台顶上的这一幕以后,赫连勃勃回过头来,瞅了鲜卑莫愁一眼,意思好像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现在该满意了罢。鲜卑莫愁仍是面无表情,风有些大,她只是整理了自己的一下衣冠,然后将自己发髻上插着那根鸠鸟的羽毛,轻轻扶正。竣工典礼上,几百杆锁呐,架在统万城的城头上,喇叭口朝天,呜呜地吹响。几百面锣鼓,停在统万城的城头上,一齐擂出。统万城城中十公里城垣,被拥拥的人头塞满,各色彩旗迎风招展。那个鸠摩罗什龟兹国,就在统万城的左近,相距不过百里。相信那些唢呐,那些锣鼓,还有那喧闹的各种舞蹈,很大程度上有一部分来自西域。这个统万城,此一刻,成为长城内外的一个巨大的贸易交易市场。那赋贡城属于官方行为,接受四方八域的朝贡,那易马城它的交易属于民间行为,正所谓的“临洮易马,汉中换茶”。记得,俄罗斯大诗人普希金,在他的著名诗句中,曾经对这种游牧与农耕交际地带的贸易大集市,有过精彩的描写。他说:“印度人把珍珠,欧罗巴人把冒牌的酒带到这里;赌徒带来一把听话的骰子;牧人带来挑剩下的马;地主带来自己成熟的女儿,而女儿,是去年的时式。大集市喧嚣着,每个人都在撒着两个人的谎,到处都是商人的气息。”那司仪官本该是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叱干阿利,奈何叱干将军现在已经做了城隍,好在这统万城中,大夏朝内,有许多投降而来,或者俘获而来的后秦文官武将。记得,我们前边谈到的那个皇甫先生,就是后秦的一位降臣,如今,叱干将军既然已经殁了,这司仪官就该是他的了。“夫庸大德盛者,必建不刊之业;道积庆隆者,必享无穷之祚。我皇诞命世之期,应天纵之运,营起都城,开建京邑。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高隅隐日,崇墉际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其为独守之形,险绝之状,固以远迈於咸阳,超美於周洛。义高灵台,美隆未央。迈轨三五,贻则霸王。永世垂范,亿载弥光。”皇甫先生所吟唱的这叫统万城城铭,亦是一位后秦降臣,叫胡义周写的,他当时是大夏朝的秘书监,文章写好,又让石匠将铭文刻了,立在统万城的东门。那刻好铭文的碑子,用一块红布盖着,等待揭开,那情形,就像我们今天的竣工仪式那样。皇甫先生朗诵完毕,说道:“清清世界,朗朗乾坤,地远天高,国运久长。此一刻,请大夏国国主,尊敬的光荣的至高无上的天之骄子、王中之王,赫连勃勃大单于揭彩,并登永安台祭天。”话音刚落,只见大夏王赫连勃勃整整衣冠,尔后端着步子,一步三摇,一步三摇,趋上前去,手指到处,将红布揭开。于是一个苍劲有力、笔锋沉郁的魏碑体《统万城铭》显露出来。赫连勃勃扶着城铭,爱抚地摸着上面的字,感慨道:“千年行国,自此,终于变成永久居国了!列祖列宗们有知,当笑慰于九泉了!”赫连又说:“祭天这件事情,过于神圣,我得等一个人来。这祭天台既已修好,那个人该来了,她是先知先觉!”说话间,只见遥远的西北方向,想起两声炸雷,刮起一阵黄风,接着有雨点子落下。雨点子中还有不少的黄河鲤鱼。俄顷,鱼雨停了,只见从那个方向,有一疙瘩乌黑乌黑的云,贴着地平线缓缓地向统万城方向移动。那一团黑疙瘩云走进了。是一个一袭黑衣的女萨满,骑一匹黑马。湍湍而来。统万城城中的那个永安台,亦是用蒸土所筑。高约百丈,极高极险。那顶尖筑起一个祭天的台子。女萨满神色肃穆,安襟危坐,两手高高举过头顶。他们都跪在沙土地上,平时脸上的各种表情,现在只为一种表情所取代。那就是虔诚。赫连勃勃也跪着,举目望天。那永安台大约是太高了,因此他的头得高高仰起,而说话得把声调拖长。赫连仰头对着永安台上正在与天地通灵的女萨满,扬声说道:“尊敬的女萨满,先知先觉的女萨满,像一个幽灵在匈奴草原上游荡的女萨满,大城已就,木已成舟,这件事先搁在一边,我现在想问你另一件事。”赫连停顿一下说:“女萨满,朕现在想问的是,那遥远而又遥远的地方的事情。请你亮出你的鹰隼一样锐利无比的独眼,向西方遥望吧,向草原的另一头遥望吧,向太阳每天落下去的那个地方遥望吧,看看我们的北匈奴兄弟,他们如今迁徙到什么地方了,他们在做什么?”这句话说完以后,满场长时间静默,大家都在等待着女萨满回答。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要知道女萨满只有一只眼睛,她大约要用自己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定睛注视那遥远的地方。女萨满站起来,她用两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四周需要保持死一般的寂静。千万不能打破她的梦境,稍有嘈杂,那么她也许就永远不能回来了。就这样瞩望了很久,最后她说:“我望见他们了,真的望见了,一个匈奴大单于,被称作上帝之鞭的阿提拉大帝,他正站在多瑙河边,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注视着对岸的欧罗巴大陆,随时准备将它鲸吞入腹。”“他中等身材,粗鲁扁平的头,强壮的身材,短腿带一些罗圈,鼻子有些塌,眼珠深陷。当他站在地面上的时候,他是凡人,而当他跨上那匹鞍上挂着骷髅头酒具的马,挥舞着独耳黑狼旗时,他显得高大和令人恐惧。”“他在一个叫布达佩斯的地方,建立了大汉国,然后率领他的从草原上聚合而来的三十万乌合之众,铁骑所向,将要把欧罗巴的每一寸土地,重新耕耘一遍。而此刻他们正在强渡多瑙河。这大约是人类自那个时候所经历的最惨烈的一次战斗。士兵驱赶着马,跳进河里,马向对岸游去。有的士兵是骑在马背上的,而更多地是拽着马尾巴游过去的。马的尸体和人的尸体将多瑙河填满,鲜血则将河水染成腥红色。”在女萨满那喋喋不休地梦魇般的叙说中,一轮橘红色的夕阳像大车轮子一样停驻在西地平线上。统万城笼罩在这一片虚幻的红光中。统万城中所有的人们,也都笼罩在这片红光中。随着天色的暗淡,这座大漠中的孤城,突然变得苍凉和模糊。从统万城的城头上,传出鲜卑莫愁的琴声,她着一件长长的红衣,纤纤玉指,正在弹琴。这大约是统万城建成后,最值得怀念的一个时期。那琴声较之当年在固远城城头上的弹奏,较之当年在家族墓地里的弹奏,又增加了许多的内容。除了纯净,除了沉郁之外,现在又增加了些许的艾怨之音,惊诧之音。城头上,她在吟唱着一首古歌。这歌很古老了,不知道是那个草原民族,遗落在迁徙途中的歌。这歌没有名字,如果要给它取一个名字的话,它大约会叫《歌唱的白天鹅》,或者《哭泣的白天鹅》。“我的地方哪,小小的地方,并不是我自己要来,也不是马儿载着我来,是那,可诅咒的命运,它带我来的!在那草原的尽头,在一个叫红碱淖尔的地方,有一只白天鹅在歌唱,它的歌声多么忧伤,白天鹅一生只歌唱一次,那是在它行将辞世的时候!”在美人的吟诵中,我们看到,黄河象一条弯曲的长蛇一样,在这块偌大的地面,绕了一个“儿”字形的弯子,形成这著名的大河套地区。大河套地区,现在叫匈奴草原。而在匈奴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匈奴人的十万顶牙帐,象白莲花一样,开满了黄河两岸。辽阔的原野上,一群群的马匹在奔驰,一群群牛羊在吃草,骆驼卧在那里,正在反刍,黄牛拉着大轱轮高车,正缓缓地从草原上的道路辗过。而在这座童话城一般的统万城里,华林灵沼,崇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园,俨然一座大漠中的海市蜃楼。最热闹的地方,要数那易马城了,城中错落有致地盖了许多的房子,还有些窑洞,还有些帐篷,它们组成了一条条不规则的街道。街道两旁,有着许多的小吃,商贩们在叫卖着。易马城的东北角上,是一个牲口交易市场,牙子们头戴瓜皮帽,袖着手,在牲口群中穿梭。这就是人类的生活,一代一代的平凡的人们,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鲜卑莫愁的琴声,突然猛烈起来,高亢起来,然后突然“崩崩”两声,她将弦拨断了。琴声嘎然而止了。显然,鲜卑莫愁拿定了主意,她完成了对一件事情的决断。夜深了,鲜卑莫愁着一身睡衣,她在温宫凉殿里徘徊,那一个一个燃烧的蜡烛,她去一一把灯花拨亮。最后,她走到一坛酒的旁边,从坛里倒出一碗酒,把酒放在桌子上,然后,从头顶上拔出那个鸠鸟的羽毛,将羽毛在酒面上轻拂而过。鲜卑莫愁端起酒,进了内室,赫连勃勃正在卧榻上躺着。“喝酒吧,主公,这是你每天晚上的例行功课!喝了这杯酒,然后入睡。”赫连勃勃端起酒,一饮而尽,然后伸手搂住鲜卑莫愁,昏昏睡去。这样一年以后,那鸠鸟的毒性大约已经很深的进入赫连勃勃的体内了。他变的暴燥和多疑,脸色开始铁青,头上的头发一天天见少。城头上,勃勃望着永安台方向,鲜卑莫愁在他的身边。勃勃手执弓箭,向城下的人瞄准。瞄了瞄,又放下。勃勃指着城下说道:“那个大臣他是谁?他正在斜眼看我,来人呀!传我令,挖去他的双眼!”勃勃接过鲜卑莫愁为他斟上的一杯酒,看也不看,一饮而尽,接着又向城下注视,他说:“城下又有一位大臣露出牙齿,那分明是在笑我,来人哪,传我令,拔掉他的牙齿!”城头上,勃勃又接过鲜卑莫愁为他斟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向城下注视,他说:“城下那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莫非是在诽谤我,来人哪,传我令,割掉这两个人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