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故事

文/高建群

出于一个戏剧性的原因,一个掉队的匈奴加入了陕北一个家族。一支优异的人种在这块土地产生了,第一个婴儿的啼哭便带着高原的粗犷和草原的辽阔。于是,一系列庄严又荒唐、伟岸且微鄙的事情在亘古荒凉热烈的黄土地发生了⋯⋯

——作者题记

高高的山峁上,一个小女子吆着牛在踩场。小女子穿了件红衫子。衫子刚刚在沟底的水里摆过,还没干透,因此在高原八月的阳光下,红得十分亮眼;小风一吹,简直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那时的高原,还没有现在这么古老,这么陈迹四布,这么支离破碎。那时的踩场号子,也没有现在这么圆熟和婉转。号子是从嗓门里直通通地伸展出来的,以“呃”作为整个号子的唯一的歌词。

山坡下是一条小河,小河旁有一座小镇。小镇叫吴儿堡。

吴儿堡记载着匈奴一段可资骄傲的征服史。匈奴的铁骑曾南下中原,深入到内地的某一个地方,陷州掠县,掳掠回来一批汉民百姓。百姓中那些稍有姿色的女性,被挑拣出来,充当了军妓,上乘的,则扩充了贵族阶层的内府,剩下这些粗糙的,便被赶到这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筑起一座不甚牢固的城堡,供其居住,取名叫“吴儿堡”。

不独独这一处,在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高原接壤地带,这样的吴儿堡有许多座。后世的诗人们以诗纪史,曾发出“匈奴高筑吴儿堡”的感叹。而这“吴儿”,并不仅仅指今日的吴越一带。不知为什么,匈奴泛称它掳来的汉民百姓为“吴人”。  

吴儿堡的第二代、第三代产生了,强劲的高原风吹得细皮嫩肉开始变得粗壮和强健起来,汩汩的山泉水膨胀了哺育者的奶头。他们在山坡,山峁上播种下糜谷和荞麦,他们在川道里播种下玉米和麻子,他们在地头和炕头上播种下爱情。温柔而惆怅的江南名曲《好一朵茉莉花》经高原的熏风的洗礼,现在变成了一曲清亮的响遏行云的高原野调,而“坐水船”,这种在春节秧歌表演中举行的活动,相信是他们对江南水乡生活的一种怀念或祭奠。

小女子喊着号子。成熟的庄稼摊在一块空地上,阳光晒得庄稼发烫。一群迈着步子,缓慢地顺着场转圈子,牛蹄到处,颗粒纷纷从穗子上落下。小女子的一只手拿着鞭子,另一只手提一把笊篱,防止某一头牛尾巴突然翘起,拉下屎来。  

他的号子声充满了一种自怨自叹。天十分高,云彩在地与天相接的远方浮游,地十分阔,静静的高原上不见一个人影。因此她可以自由自在的咏叹,而不必担心有人说她失态。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打牛屁股起,她就习惯了这种喊法。喊声从童音一直变成这少女的声音。陕北人将这种喊法又叫“喊山”,这喊法除了服务于耕地、踩场、拦羊这些世俗的用途外,其主旨却在于消除内心的寂寞与恐惧,用一声呐喊,向这麻木的无声无息的怪兽一般的高原宣战。

无声象征神秘,无法象征法力无边。凝固的高原以永恒的耐心缄口不语,似乎在昏睡,而委实是在侵吞,侵吞着任何一种禽或兽的情感,侵吞着芸芸众生的情感。似乎它在完成一件神圣的工作,要让不幸落入它口中的一切生物都在此麻木,在此失却生命的活跃,成为无生物或类无生物。

但是太阳在头顶上灼热地照耀着,日复一日地催种催收。按照拜伦勋爵的说法,太阳使少女早熟,太阳猛烈地照耀着的地方的女人多情,太阳决不肯放过我们无依无靠的躯壳,只顾把它烤炙、烘焙,和燃烧。拜伦勋爵是对的,在关于女人方面他确实比我们懂得多,因为眼下,正如他所说,在秋日的阳光的照耀下,在成熟了的五谷那熏人的香味中,在红衫子那眩目的光彩里,小女子突然感到额头发烧,旋即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感觉。

身体中一种神秘的力量出现了,生命中那种开花结果的欲望抬头了。但是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感到眩晕。她在被阳光晒热,被牛蹄踩软的草堆上稍稍靠了会,打了个盹。她做了一个梦,少女的梦总是美好的,秘不可宣的,但是她立即醒了,因为现实比梦境更美丽。

每条牛趁她做梦的一刻,也四蹄站立,合上眼皮,打了个盹。现在,它们以吃惊的目光,看着醒来的女主人,面颊绯红,神彩飞扬,鞭梢在空中啪啪直响。顺应了主人的愿望,官们的四蹄如花般翻起落下,急促如雨。

同样是那以“呃”作为唯一歌词的号子声,现在除却了沉思、孤独和孤苦无告的成份,而变得欢快和亢奋,宛如一种情绪的宣泻。

号子声在高原持久地回荡着。“呃——”,“呃——”,从一个山峁跳跃到另一个山峁。从一个山洼又折回到另一个山洼。

这时候,在黄土高原与鄂尔多斯高原的接壤地带,黄尘满天,一支队伍正走在迁徙的途中。戴着甲冑的士兵开路和殿后,妇女,儿童和老人夹在中间,马背上驮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大轱辘车上载着老人和孕妇。一群驮牛,牛背上驮着帐篷的柳条支架,排成一行;支架从两边分开,宛如大雁的翅膀。一个首领模样的人,骑着马,提着刀,来来回回地督促着,他的刀的横面,有时会毫不留情地拍在某一个落伍者的脊背上。

这是从陕北高原北部边缘向远方迁徙的最后一批匈奴。他们庞大的部落将流向何方,他们大的刈镰将在哪一块土地上收割牧草和五谷,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甚至,今夜,他们将在哪里燃起篝火,支起帐篷,也是一个未知数。

匈奴就这样在某一个年代里,神秘地从我国北方的原野上消失了。他们的踪迹如何,去向中亚细亚栗色的土地、去向外高加索陡峭的群山、去向里海黑海那暗蓝色的波涛吧。关于他们迁徙的过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在许多许多年之后,在多瑙河畔,出现了一个黄种人的国家,而他们后裔中的一个,怀着一种惆怅而豪迈的心情,吟唱道:我的光荣的祖先,在那遥远的年代里,你们怎样从中亚细亚,迁徙到酷热、干燥的黑海、里海碱滩,最后,寻找到一块水草丰茂的土地,定居在多瑙河畔?这位行吟诗人叫裴多菲,一个鼎鼎大名的人。

在迁徙者的队伍中,有一位年轻士兵的马蹄慢了下来。他受到了号子声的诱惑。从低处往高处看,他看见了土黄色的高原之巅,招展着的那一领红衫子。

年轻士兵偷偷地出了队列,靠几钵沙柳、一片芨芨草滩,最后是一道沟梁的掩护,他终于脱离了队伍。

一个时辰之后,少女的号子声突然戛然而止。在场边、在简陋的茅棚里,在被牛蹄踩得绵软的一团糜谷杆上面,发生了一件男男女女之间迟早要发生的事情。

是强迫,还是自愿,我们无从知道。杨氏家谱也没有对这件事作任何记载。未来的某一天,家族后裔中有个叫杨岸乡的人,刨开祖坟,他看到的也仅仅是这两个风流罪人的累累白骨,而无法从白骨中推测出那野合的根由。

然而我想,我们也不必为那遥远年代的这桩事情至今耿耿于怀。也许是强迫的,因为当这桩事结束之后,女子披散着头发,提着裤子,疯也似的向山下跑去,去告诉她的妈妈。而青年士兵,他的马是四条腿,所以他赶到了姑娘前边,并且在山路上跪下来。当然也许是自愿的,因为,姑娘的号子声中原来有一种无所着落的孤独感和亢奋情绪,现在则充实而满足。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半推半就,我们知道,世界上这类事情,以半推半就的形式发生者居多——她在说“不”的时候,却解开了自己的红裤带;女人在这种时候,她的天性中的聪明和狡黠的成份,总令人叹为观止。

场总是要踏完的。在经历了几个尽情欢乐的白日之后,姑娘赶着牛群回到了村子。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青年士兵的坐骑跑了。坐骑被拴在场边的一棵杜梨树上。坐骑早就为主人莫名其妙的举动感到恼火,长期以来养成的群居生活,又使它思念朝夕相处的伙伴们,加之,对远方的渴望,对冒险的渴望,对应接不暇的新生活的渴望,终于驱使它在某一天夜里挣脱了缰绳,鼻子嗅地,向迁徙的队伍追去。

见到马,年轻士兵的父母以自己的儿子遇到了不测,这在当时是常有的事。匈奴部落为失去了一位勇敢的士兵而叹息。但是叹息一阵就过去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他们去做。一位更为年轻的匈奴,骑上这匹马,弥补了这个空缺。

注视着拴马的那一棵空荡的杜梨树,年轻士兵在这一刻感到了一丝悔意和痛苦。他长久地站在山峁上,注视着已经早已不见踪影的部落的队伍。他感到一种牵肠挂肚的痛苦,但是此刻他还没有料到,他将永远离开马背上的民族。

场上的工作完成了。谷草在场边堆成一个小塔;打好的糜谷驮在牛背上,女子回到了村上。青年士兵暂时居住在场边的那间茅棚里、那个他第一次惹祸的地方。不过每天夜里,在黑暗的掩护下,他总想法潜入村子,他没有办法不这样做!

荒落的陕北山村,能够提供许多可供幽会之处。现在人们收集的陕北民歌,字里行间,不时就蹦出这方面的字眼来。而类似草窑、砬道、墻角、圪崂这些字眼,每每从那些情人的口中绵绵唱出,马上具有了一种缠绵悱恻的味道,如果再配上那代代传唱不息的诸如“黑灯瞎火没月亮,小心踩在狗身上”,“半夜来了黎明走,哥哥象个偷吃狗”的民歌,于是给这荒落的土地和这荒落的去处,便罩上一层撩人的玫瑰色。

吴儿堡一如当初。匈奴的迁徒并没有给他们以太大的震动,水乡的灵秀之气现在已经为高原的迟钝和耐性所取代。族长依旧以警觉的目光注视着这一支人类之群的生息和繁衍,春种与秋收。报警的大钟依旧悬挂在村口老槐树上,随时准备当当敲响。庄稼依旧被播种进泥土。石匠依旧昼夜不停地叮当有声,为未生者凿着石锁,为将死者凿着石碑。

“当当”的钟声在某一天夜里突然敲响。随后,村头的那棵古槐下被人群、火把、灯笼、农具填满。年轻的匈奴士兵被两手反剪,吊在古槐一支粗壮的树枝上。

年轻人,他太不谨慎了。他的遭遇给后世提供鉴戒,所以那些后来的偷情者们,在耳鬓厮磨之际,总要这样劝戒:

鸡叫头绽黑洞洞,

叫哥哥快起身,

操心扬下名。

鸡叫二绽天放亮,

叫哥哥快起床,

当心人丧扬。

鸡叫三绽天大明,

叫哥哥快起身,

操心人捉定。

叫一声妹妹你是听,

你不给哥哥拿主意,

哥哥不起身。

叫一声哥哥你听话,

你的主意自己拿,

叫妹妹做甚嘛?

灯笼和火把扔在了地上,上边又加了些垛在村边的硬柴和庄稼秆,于是火光和浓烟一瞬间罩满了半条川。

刽子手开始在河边的沙石上磨砍刀,声音沙沙作响,令人胆寒。

留着长胡子的族长,声泪俱下,正在历数匈奴的罪恶。

年轻的匈奴士兵垂着头,他的苍白的面孔流路出胆怯和羞愧。但是,沙沙的磨刀声唤起了他心中的某种勇敢精神,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开始直视这一团团火光和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那激动和愤怒的人群。任灰烬飘在眼睫毛上,眼睛也不眨一下。他的嘴角开始挂上一丝傲慢和冰冷的微笑,好象是说:“你们曾经沦落为匈奴的奴隶,不是吗?”这种微笑和他的年龄如此不相称,也许,迫临的死亡加速了他的成长过程。

匈奴的微笑激怒了所有的人。开始有人将抽牛的鞭子一下一下往匈奴身上抽去。抽鞭子的都是些打牛的好手,因此鞭子落在匈奴身上后,声音虽然不大,力量却很足,鞭花不是爆在空中,而是结结实实落在肉上,于是一鞭子下去,不是拽下一块衣服,便是在皮肉上勒一道深渠。

鞭子没有能令匈奴屈服,这使大家都有一些泄气。人们将目光转向了刽子手,希望他的砍刀快点磨好。

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年轻匈奴的高傲的微笑还停留在半边脸上,突然凝固了,变成一丝恐怖和羞怯。

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分开人群,走到族长跟前,双膝一曲,跪下来。他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她的红裤带也没有系好,有一截头儿露在了大襟袄的外边。

族长半带蔑视半带愤怒的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女子见族长不理,继而又跪向大家。她声泪俱下,申诉了一千条不要杀死青年士兵的理由,但是都不能使大家原谅,因为如果她交往的是吴儿堡的一位青年,而不是匈奴的话,这事便还有宽宥的余地,然而不幸的是,她恰恰选择了一个匈奴,一个吴儿堡的敌人。于是,女子请求将她和这青年士兵一起处死。她说,既然他们曾一同分享过欢乐,那么,他们理应一同遭难。她的请求得到了同意。尤其是她的那些女伴们,她们注视着被火光照耀的青年士兵的一明一暗的英俊面孔,也许心里在说:“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此刻,在沙沙的磨刀声中,她们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女人才有的残酷的快乐。

女子和青年士兵吊在了一起。

一个好事的青年也许原先对这女子有好感,现在,在吊起来之后,他泄愤似的将女子推了一把,于是女子的身体荡过去,碰在了匈奴士兵的身上,旋即又荡开了。

当他们第二次荡在一起的时候,女子附在青年士兵的耳根说:“我怀孕了。怀孕了,明白吗?怀的是你的孩子!”

“是吗?”匈奴士兵的脸上显出一丝凄楚的微笑。

女子的声音也许大了点,所以被周围的人们听见了。族长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并不背,他也听见了女子的声音。为了证实自己的耳朵,他又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能不能声音大一点?”

女子毫不脸红地又重复了一遍。

当人们明白女子已经怀孕时,四周静下来。这样,要处死的就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了。

刽子手也停止了磨刀。沙沙的音乐一旦停止,四周的杀气立即减弱了许多。

族长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命令刽子手继续磨刀,他说,他生平还从未改变过主意。

就在族长说话的当儿,人群中传来一阵奇异的音乐声。这种奇异的声音由一种据说是麒麟角制成的乐器吹奏出来;拥有这种乐器的往往是巫婆或者巫师。这种乐器据信现在已经失传,即便没有失传,也已经由于原材料无从寻找,从而转化为羊角、牛角之类的赝品了。

吹这种乐器的是一位巫婆兼医师之类的老女人。或者说,是一位接生婆。当然,她同时是一位剪纸艺术家,每有孩子出生,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用剪刀将布帛、将树叶、或者说将当时已经制造出来的纸张,剪成一个“抓髻娃娃”的图案,贴在这家窑洞的墙壁上。

在这荒凉的难以生存的地方,对生命的崇拜高于一切,人种灭绝被看作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从黄帝部落在这一带游牧时候起,接生婆这种古老的行业便开始确立起它的权威位置。并且一直以一种神秘的力量庇护着这一方苍生,以一种原始的狂热和虔诚在进行着催种催收。

这是一位陕北高原上的土著居民,黄帝部落在向南方长江流域开发时留在这里看护本土看护轩辕陵墓的子民。这位接生婆,她刚刚在前庄接生回来,又要到后庄,恰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这里,并且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树上吊着的两个风流罪人刚才的对话。当然也许不是巧遇。孕妇们总把自己生育的时节调节到晚上,以便让农耕或狩猎的丈夫回到身边,让自己在经受肉体痛苦的同时,让丈夫也经受精神上的痛苦,然后一并迎接那个神圣的时刻,所以,为接生婆的职责所驱使,她总是彻夜彻夜地在大地上游荡,而把睡眠放在白天。加之,我们知道了,她同时是巫婆,吴儿堡地面的冲天的火光和喧嚣的人群,不能不惊动这自称可以感知一切的她。

奇妙的音乐弥漫在空中,空气中的杀气渐渐收敛。不知谁给篝火中添了一些柏树枝,于是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与音乐掺合在一起。雾气渐渐地升起,空气潮湿得仿佛要滴血。在奇妙的音乐和奇异的柏香中,人群渐渐地跪了下来,带头的是族长,这长面大髯的老者。

在一群凝固了的人群中,接生婆开始扭动腰肢,翩翩起舞。麒麟角已经从嘴边卸了下来,作为装饰品插进脑后的发络里,她现在是用嘴说着谁也不懂的话,并且在做看人人都明白其内涵的动作。在这魂灵附体般的扭动中,她还顺便扭到树上吊着的一对青年男女跟前,拍拍他们的腮帮,他们的牙齿,并且毫无顾忌地揭开他们的衣服,看了看身体中的隐秘部分。

最后,她在一堆最旺的火堆旁停了下来,解开她黑色大襟上衣的纽扣。衣襟霍地亮开,于是,人们看见,在她的塌陷的奶头和松驰的肚皮上边,罩着一件红裹肚。

红裹肚的正中有一个口袋。她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鹿角,握在左手,接着又摸出一把铜刀,握在右手,于是,随着刀子在刮落鹿角,粉末纷纷扬扬地向人群中洒来。粉末落在了人们身上脸上,有一些粉末被风吹在了火堆里,于是空气中有一种焦糊的腥味。

铜刀和鹿角,都是接生婆常备的工具。铜刀不用说了,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世界上,最初都不免要受这一刀,只是刀子后来换成手术剪而已。鹿角据说是一种催奶的良药。初生的孕妇,喝几碗用鹿角粉末冲下的汤,奶水就会象泉水一样涌流。这种原始的催奶方法,据信现在在一些缺医少药的偏远地区,还没有失去用场。

当接生婆认为她的鹿角粉末,已经象她的音乐一样,足以征服和麻醉在场的每一个人时,她停止了她的耕云播雨。她停顿了一下,将铜刀和鹿角装进了裹肚,然后就势用手拽了拽裹肚的边儿,使之平整。

就在她念念有词的当儿,就在火光熊熊的照耀下,裹肚开始显示一些模糊的影子。慢慢地,可以看出来了,这是一幅绣锦,上边有山有水,有人有树。熟悉的人们知道,接生婆又要开始她梦呓般的谈话了。

那是一个故事,一个地老天荒的故事——

由于发生了一场灾难,什么灾难呢,已经记不得了,也许是滔滔洪水突然从海中溢出,淹没了世界,也许是羿射落的九颗太阳突然掉在了大地上,也许是后来的人们所说的那种不明飞行物的缘故。总之,地球上遇到了空前的灾难,人类从地球上几乎绝迹了,只剩下两个人。虽然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但是,他们是兄妹。兄妹之间是不能通婚的,他们懂得这一点,因此,他们相敬如宾。时光在流逝,他们在迅速地衰老。看到世界荒凉的今天和它的黑暗远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们无能为力,他们只有躲在一架山头上痛哭。

突然,一种神秘的力量说:“你们结婚吧,为了人类的最高利益,为了种族的繁衍!”

兄妹俩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能结婚,我们怕人耻笑!”

神秘之力宽厚地笑了,他说:“世界上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了。你们不笑话自己,是没有人能够耻笑的!”

“我们怕生出某种怪物!”

“这倒是个问题!”神秘之力沉吟了半天,最后说,“那么,让我们听从天意吧,现在,在你们各人的屁股底下,坐着一个磨面的砬扇,上扇为阳,下扇为阴,你们搬动它,让它们向山下滚去吧。如果它们落在山下时,重合在了一起,那你们就结婚吧,如果两个砬扇象现在这样分开着,那么天意注定人类当灭,它将塑造另外的灵性。”

神秘之力的声音消失了。兄妹俩站起来。停止了哭泣,每人扛起一面砬扇,向山下滚去。砬扇在山坡上颠动着,一直滚到了沟底。最后,在一泓浅水边,它们严严实实地重合在一起。

兄妹俩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淡淡的哀伤的落日下,他们来到了沟底,来到了砬扇旁边。砬扇果然重合在一起,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现实所赋予他们的那可怕的命运,于是,女人害羞的但却是勇敢的撩起了自己的裙裾。

在整个交媾的过程中,他们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快感。这种快感除了事情本身的原因之外,它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乱伦而产生的罪恶感引起的。

事情结束之后,在他们的身下,在一片被压平的草地上,留下星星点点殷红的鲜血。大地仿佛在震颤,万物开始苏醒,青草又繁茂地生长起来,野花开始热烈地开放,河流开始淙淙流淌,阳光也不再悲哀。一言以蔽之,一切又恢复了灵性。

果然,接生婆又不厌其烦地讲述了上边这个尽人皆知的故事。在讲故事的途中,她的那只鹰隼般的独眼闪闪发光,她的黑色的夜行装也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最后,像出现时那样突然,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她突然地走开了。麒麟角吹出的音乐声隐隐远去。

女子的父母现在找到了为女儿辩解的借口,他们双双跪下来,乞求族长饶恕女儿的过失,尤其是,不应当伤害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小生命。

接生婆的出现给人们带来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安,现在,开始活跃起来的人们,已经没有人再义愤填膺了,就连族长那素来果敢的眼神中,现在也闪烁一丝惶惑。

女子的父母抓住这个机会,号天呼地。

族长和村子里的几个长辈,讨论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放掉这一对男女,让他们远走高飞,从此不准回到这个村子。

不过放的前提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条件。

族长当初的慷慨激昂,如今已经变成声音沙哑的嘶喊。

他接过了在沙石上磨了几天,现在已经变得雪亮的砍刀。他将砍刃在手中挥舞着。他命令脱下女子和那青年匈奴士兵脚上的鞋子。

他请人注意两人的脚的小拇指头,男的看左脚,女的看右脚。

汉人的脚趾头,小拇指的指甲盖,通常分裂为两半。不过两半不成比例,一半大得多,一半很少,不注意是很难发现的。异民族的脚趾的小拇指头,则是完整光滑的一块。

接着,族长又脱下自己的鞋,抚摸着自己的脚趾,所有在场的人都像他那么做了。他跪下来,将鞋举过头顶,泪流满面地说:“保佑我们吧,皇天后土!保佑我们种族的纯洁,保佑我们在这荒凉而贫瘠的地方扎下根吧!”

然后,他用脚趿上鞋子,转过身,对着两位罪人,面色严峻得可怕。

他说:“这把砍刀没有白磨。你们带上它。它就是吴儿堡的象征,也就是我的象征。如果你们的孩子出生了,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着这孩子的脚趾。如果脚趾是两半,那就说明我们的祈祷起了作用,那就要好好地抚养他(她)。如果指甲盖是圆的,那么,这把刀就是为他(她)预备的。明白吗?”

吊在树上的两位罪人点点头。

族长砍刀向空中一挥。砍刀到处,两条绳索断了。

族长割下一片大襟袄的袄襟,裹住刀,扔到两位罪人面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位罪人离开了村子。有一头黄牛愿意跟着他们去。哀伤的母亲于是扛来一个褡裢,放在黄牛背上。褡裢的一头驮着蜕去谷糠的九谷米,这是他们今冬与明春的口粮;褡裢的另一头驮着没有蜕壳的谷子,这是为他们预备的种子。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村子。

他们走呀走,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程,来到一架山坡前。坡底有一泓浅水,坡上生长着杂树,头顶上的山梁,像一个弓形的脊梁一样,正在托起缓缓坠落的红日。而在山峁上,生长着一棵高大的杜梨树。经霜的杜梨果已经变成赭红或者酱紫,成群的喜鹊和乌鸦在枝头栖息着。

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他们终于记起来了,这正是接生婆的红裹肚上的图案所昭示的地方。于是,他们决定在这里居住下来。他们有幸在荆棘丛中找到一孔早已废弃的洞穴。洞穴的墙壁上悬挂的兽皮和地面上的兽骨,以及墙壁上无法破译的壁画,表示这个窑洞已经十分古老。

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一个男婴在土窑洞里降生了。婴儿通体粉红,十分健壮。他的最初的啼哭中便有一种草原的辽阔和高原的粗犷。

母亲刚刚经历了分娩的痛苦,现在面色苍白,正趴在炕沿上喘息。婴儿的叫声使她的痛苦减弱了。好久好久,她才明白自己干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她为丈夫理了理自己有些蓬乱的头发,她为儿子揉了揉自己开始发胀的奶头。她嘴角抽动了一下,笑了,眼睛里恐怖已经过去,开始出现母亲的柔情和妻子的羞涩。

父亲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俯下身子,溺爱地将婴儿接在怀里。他的手有些颤抖,他的因为劳累过度而显得疲惫的身体,此刻,也处在一种欣喜的痉挛中。

婴儿的身上裹了张羊皮。他的小脚丫子一蹬,脚趾露在了外边。

注视着婴儿的脚趾,父亲的眼神一下子直了。他的脸渐渐变色,最后完全阴沉了下来。

婴儿的左脚的小拇指甲盖光光的,红红的,骨质还没有变硬,但是十分明显,这是完整的一个指甲盖。

父亲没有忘记自己曾是一名勇士,他现在要对自己的诺言兑现。他平静的面孔掩盖住内心的痛苦,将孩子轻轻地放在炕边,亲了亲,然后,从墙壁上取下了那把砍刀。

他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砍刀依然锋利如初。

他走到炕边,跪下来,将砍刀双手举过头顶。

“亲爱的妻子,请你看着孩子的脚趾吧!惩罚我们的时刻终于到了。请你成全我,我要用事实来证明,我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现在,请你以吴儿堡的名义,处死这个匈奴的婴儿吧!”

匈奴士兵久久没有抬头。当他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他的亲爱的妻子,把孩子搂在怀里,解开衣襟,正在给他喂奶。她掐他,咬他,拧他,百般的温柔和百般的痛苦,交织在一位年轻母亲的心中。

“如果有报应,就让报应来吧!孩子是我的,谁也不能动他。要知道,是孩子救了我们,没有他,我们早就被处死在在老槐树底下了。”

年轻的母亲这样说。

丈夫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提上砍刀,走出了家门。他是去设套鹿的套子,想弄了鹿角来,为妻子催奶。

冒着得到报应的危险和深深的歉疚之情,他们留下了这个孩子。稍稍使他们得到安慰的是,第二年他们又得到了一个男婴,这个男婴的那个脚指甲明显地分成两半。

时光流逝。一些年来,他们已经有了许多儿女,而这些儿女开始到了婚配的年龄。于是他们想起了吴儿堡,他们希望当年的火气能随着岁月而冰释。他们都已经进入了老年(那时候四十岁便叫老年),并且都有了老年人的思考,他们觉得大可不必对一切事情都大动肝火,一切事情的发展都有个来龙去脉,所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包括他们的浪漫爱情。有一天夜里,老夫老妻忆起了旧事。大儿子已经熟睡了,他们长久地注视着他的面孔,他的马鬃般蜷曲的头发,深邃的眼眶,以及直挺的鼻梁,一想到当年也许一念之差,世界上便会失去这样一个健壮而漂亮的青年时,他们感到一阵后怕。

吴儿堡展现在他们面前。在他们与世隔绝的年代里,这里发生了不止一次的战争。而最近的一次,使这里成为无人区。饭还在锅里,发酵之后,重新收缩,变成干巴贴在锅底。看家狗像游魂一样在空空如也的村子里转悠、哭泣。蚂蚁在碾盘中心的木轴上做窝。一丛丛黄蒿在大路上、院落里、坎畔上生长了出来。整个村庄掩没在齐人高的蒿草中。

在这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还将发生许多重要的事情。而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战争。仅就陕北高原而论,战争又以民族之间的拉锯战为主。匈奴之后,也许会有稽胡,稽胡之后,也许会有吹着羌管,顺着无定河川湍湍而来的党项,党项之后,安宁不了多久,羌笛颦鼓又起于朔方……但研究这些是头脑光光的学者的事情,作为我们,我们更关心的是人的命运,是人的心灵的编年史,我们已经感到,在历史的空气中逗留得太久了。

只有那棵古槐还活着,并且在汲收了殉难者的血液后,开始变得枝叶婆娑。那口大钟还悬挂在槐树的横枝上,并且敲起来声音依旧宏亮。归来的人们,他们准备了很久的解释不知向谁诉说,于是只好向古槐倾诉;他们酝酿了太久的思亲之情没法倾泻,于是只好敲响那口传播四方的古钟。

他们找到了家里那三孔土窑,住了进去。他们将锅洗干净,重新燃起炊烟。他们将生锈的犁铧擦拭干净,扛着梨杖重新走向山岗。他们像最早的人们驯服野兽一样,重新与狗建立感情。他们决定将村子重新叫作吴儿堡,遥远的江南对他们来说已经淡漠,而远迁的匈奴如今不知道流落到了什么地方,他们所以启用旧名,是为了纪念那些因为他们而曾经在大槐树下聚集过的人们。他们开始重新建立家谱,这时候女子记起自家姓杨。

两位老人不久就过世了。顺应他们的愿望,他们的尸体被抬上山,埋在当年牛踩场的地方。所以,后世之后,代代的陕北人将死亡叫作“上山”。

附:这是作者正创作的长篇《最后一个匈奴》的“楔子”。“窥一斑而知全豹”深信读者从开篇可依稀见到全书倪端、不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