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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中篇小说:一个梦的三种诠释
2024-11-08 · 散文
一个梦的三种诠释
文/高建群
天下的芸芸众生啊,你们生生不息。我愿你永远美好繁荣。这是一个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姑娘,就是经典作家以轻蔑的口吻说到的那种村姑,她大约一米五五,腰围很粗,肚皮腆起,正是那种被陕北的小米汤灌胀的肚皮、被粗重的农活锻炼出的腰围。她头上扎两根小辫,头发很黑,很硬,但是不太整洁,油乎乎的。她的脸是椭圆形的,面色红润,和身材一样丰满。一双大眼睛充满了驯良的色彩,毫不戒备地直视着你。她的脚上,穿一双系带的布鞋,裤子是那种容易被人忽视的灰色。关于服饰,它的突出之点是上衣,一件大约是税务工作人员穿的制服,纯粹的蓝色,袖口和肩头有几道黄,肩上还有两个软软的肩章。不过这件上衣不合身,显然不是她的,还因为着装者本人没有那种行业优势感。我无法判断出她的年龄,二十岁或者说三十岁,说不定还是四十岁。在这方面我是个外行。记得,一次在火车上,我称呼了我的邻座一路“大娘”,临下车时,说起年龄,才知道她和我同岁,都是蛇年生的人。她的惊世骇俗在于她的嘴唇。那是两片丰润的、仿佛好莱坞影星那样的嘴唇。嘴唇有些大,嘴角些微翘起,在内唇与外唇之间, 有一层闪着光泽的、酱紫色的、仿佛唇膏一样的颜色。最初你会以为是涂抹上的,后来你会发现,她天生这样一副嘴唇。这嘴唇给她平俗的面貌,平添了一种高贵的东西。关于这嘴唇,以及面貌上某些若隐若现的特征,比如两只大眼,比如皱褶明显的双眼皮,都给我以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努力使自己回忆,但是我明白我是回忆不出来的。延川城,我这是第一次造访。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后来找到了依据。我这是第一次见马延都,但我知道她的老姑,养女像家姑,她的那两片丰润的嘴唇, 确实像她。“文革”中的批判片之一,有个叫《刘少奇访问印度尼西亚》,当解说员以优美的女中音,说出“美丽的兰花献给刘少奇主席以及他的夫人王光美”时,我注意到了,这位原国家主席夫人,正有这种嘴唇。那时,没有别的什么影片好放,因此,这个影片我们看了又看,对于身穿旗袍的她,记忆得相当深。生活中有许多偶然的东西,比如我与马延都的相遇,就纯属偶然。我是偶然到延川去的,我是偶然从县城里这家饭馆门口经过的,而她那时候恰好站在门口、朝街上张望。现今的小饭馆门上,常常摆些这种活动的花瓶,来招徕顾客。但是她不是,她站在门口,足以令人对她,以及这个饭馆产生一种暧昧的感觉。但是我从门口走过时,还是很注意地看了看她,注意的原因是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大约刚刚哭过。“这位姑娘有什么烦恼呢?”我在看她一眼的同时,这样想。而她,也在此同时,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并且露出某种期待的神色。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走过去后,似乎又有点于心不忍,就又回了一下头。结果,我发现,她的脸色突然暗淡了下来,期望的神色已经消失在半边脸上。“反正都是吃饭,不管在哪一家。” 我想。这时,我也确实是饿了,于是,走进了这个有着马延都的饭馆。当后来知道了她是马延都,是北京插队知青的女儿,我突然明白了她望我一眼的原因。在平淡无奇死气沉沉的生活中,她也许常常幻想,某一个早晨或者黄昏,一辆小车突然停在这家简陋的饭馆门口,那位女北京知青从车上走下来,将她揽在怀里,泪落如雨地说:“孩子,你受委屈了!”或者,一个像我这样装束的公家人(她后来告诉我,她一眼就看出了,我不是本城人),某一天,突然来找她,先神色严肃地和饭馆经理谈一阵话,然后对她说:跟我走吧,我是你母亲的朋友,我受她的委托,来接你,接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把自己的想法对马延都谈了,结果她“扑哧”一声笑了。她说最初的日子,她确实是这样的,朝思暮想,但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有些淡了。“我真的很认真地看了你一眼吗?我不记得了!” 她说。一个老太婆家里,刚才,是老太婆来喂奶。马延都说着,用手揉了揉膨胀的胸部。“你都有女儿了!”我有些惊奇,“那么,你今年多大了呢?”“二十二了。1 970 年生的。像我这个年龄,孩子还算小的呢!”马延都说。女北京知青的女儿已经有了女儿,这事尽管是正常的,但总给人——至少是给我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我的印象中,她们永远是扎着两根羊角小辫,穿一身红卫服,见一样东西就要发一声惊叹的女孩子。她们花八块钱买了一头跛腿的驴子,骑在上面,然后让男知青牵着,招招摇摇地从街道上走过去,还将家里寄来的糖果、面包之类,硬往驴嘴里填。就在我见到马延都大约一个月之后,一位女北京知青回访。她现在还是单身,正儿八经一个姑娘家,在北京一家报社当记者。当年,我们之间似乎都有那么一点意思,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搁置了下来。她现在还是单身,这令有了妻室儿女的我,总觉得在她面前有点理屈。她倒不在乎什么,见人乐呵呵地大笑。她还对着我臃肿的身体说,当年你刚从部队回来,第一次参加文艺创作学习班时, 一副英气勃勃的样子。“英气勃勃”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使我感动而又感慨,感动的是看来她当年确实对我有意,感慨的是我已非我。我陪她去了一趟南泥湾。当她喋喋不休地谈到和她一起插队来的邓小平的两个女儿、王光美的侄女之类的事情时,我愚蠢地插了一句话。我说,你不觉得世界有些奇怪吗?北京知青的女儿,已经又有了女儿,也就是说,她们中已经有人做了祖母。我将马延都的事给她说了,我想她一定会感兴趣的,但是,当我说完后,行驶的车厢内是一片沉默。许久,我才明白,我戳到了她的痛处,她还是单身,她的乐呵呵的大笑其实是伪装的,是保护自己的自尊心不受伤害的一种手段。其实在内心,哪一个女人不希望成为人妻、成为人母呢?我真蠢!以上是插言,还是回到延川城,回到这个小饭馆,回到马延都身上吧!饭馆的起间很高,水泥结构,墙壁有些灰暗,而桌椅板凳之类,也都有些灰暗和破旧。我从马延都口中知道,这里当初是国营食堂,现在则被私人承包,于是,便成为那种几种因素混合在一起的有些奇怪的食堂了。是经理的一声吆喝使我知道她叫“马延都”的。马延都的母亲王庚的故事,在插队的年月里,曾经在这高原成为一个传奇。我的一位女知青朋友,曾经含着眼泪讲过这个故事,讲男人怎么打她, 婆婆怎么虐待她。“是往死的打,你知道吗?”这位口齿伶俐的女知青说,“我真不能理解,既然你们知道她是叛徒、内奸、工贼的内侄女,你们就不该找她做媳妇,既然找了她做媳妇,就不该打她!”就是如今,前不久的时候,我到北京的文学圈子时去转悠, 倘若几个“老插”遇到一起,谈论最多的话题,还是这个王庚的故事。“不知道她丢在陕北的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们问我,我不能回答她们的问题,我很抱歉。他们说:“她叫马延都, 延安的延,首都的都,你记住!”“你叫马延都吗?是哪三个字,你能不能写给我看?”吃饭的途中,我对这位姑娘说。她正抱一把笤帚,在扫地。她回答说,她不会写字,不过“马延都”这三个字,她是知道的,马牛羊的“马”,延安的“延”,首都的“都”。马延都告诉我,她是三岁上离开母亲的,当时组织决定,父亲和母亲离婚,母亲就失踪了,不知道被转移到哪里去了。她自小在农村长大,放牛,放羊,干各种农活。后来,她母亲的一位同学, 在百货公司工作的一个女知青跑前跑后,将她转成城市户口,到这家小饭馆里。现在,那个女知青也回北京了。她告诉我,她的男人是个复员军人,现在在水厂工作。你们感情好吗?我问。她回答说,他不打我!看来,她将打不打作为衡量夫妻关系的一个重要因素,童年时母亲的故事,一定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问她后来还见没见过王庚。她说见过的,妈妈后来调到了西安,和大学里的一位讲师结了婚,妈妈很想我,整天哭,我和爸爸还专门到西安,看了一次她。妈妈想把我留在身边,并且征得了那位讲师的同意,可是,爸爸不让我跟他们,说城里人不可靠, 他们会害死你的。我们走的那天晚上,妈妈哭着,把我送到公共汽车上,我们走了很远,还看见她扶着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发呆。“他没有,自从妈妈走后,他的神经就有些不正常了。他是爱妈妈的。后来,他不参加劳动,整天四处流浪,不过光景了!”“传说,你的父亲经常打你的妈妈,是吗?” “是的,是经常打。不过,这不是他的本意,是奶奶挑唆的!” 奶奶瞅妈妈不在跟前,就偷偷地将锅盖掀开了一条缝,结果,这一锅米饭夹生了。父亲下工回来的时候,奶奶指着妈妈说:“你看你这媳妇,这哪是做饭,简直是给猪搓食。”父亲听了,顺手操起个镢把,就没头没脑地朝妈妈打来!“那么说,形成这桩悲剧婚姻的,你奶奶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在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你的奶奶,使你失去了母亲。那么,你恨你的奶奶吗?”“不,我不恨。我谁也不恨。我的母亲,好可怜,我怎么能恨她?我的父亲,也好可怜,我只有心疼的份儿。至于奶奶,这是我世上最亲的人,她最心疼我,爱我。母亲丢下我时才三岁,一把干骨殖,村上人都说我活不了,是奶奶把我养活大的!”听着马延都的话,我默然了。世界上有些事情,你是永远无法说清的。这天下午,马延都夫妇,抱着他们八个月的女儿,来到县招待所找我。她的男人是个瘦瘦的很精干的青年,个头不高,身子骨有些单薄,大约小时候营养不良。他在部队里当过上士。他是一个很好的、很善良的人。他不会打马延都的,我相信,他们夫妇关系很好。即便打,我想那也不要紧的。他的麻秆一样的胳膊打在胖嘟嘟的马延都身上,也不会疼。我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陪着他们一家三口,在街上走了走,给孩子买了点巧克力之类的东西。我并且拿着相机,为他们一家三口,拍了很多的照片。拍照片这件事,是马延都提醒我的。她说这一年清明节的时候,她的一个外爷王光英,来轩辕黄帝陵祭祖,他们赶去见到了他,向他打问王庚的下落。王光英没有说,只是说,让他们寄来孩子的照片,给他,他转给王庚。在拍照片的途中,从远远的秀延河上游,走下来一位骑着毛驴,瘦骨棱棱的老者。这位老者的身躯很高,两条长腿骑在驴背上,两只脚斜斜地耷拉在地上,再加上他瘦瘦的一张长脸,络腮胡子,身上左一片右一片破旧的衣服,令我想起那个西班牙苍凉高原上的游侠堂吉诃德。我和他搭讪。搭讪的目的是想借他的毛驴用一用。因为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灵感,我想马延都抱着孩子,骑在驴上,然后由她的男人牵着驴,照一张相,一定很有趣。望着这个已经完完全全成了陕北女儿或者陕北婆姨的马延都,我想这张照片是合适她的。“骑驴婆姨赶驴汉,调过你的白脸脸让哥哥看”,这个流传久远的陕北民歌,它表现了一种什么情绪呢?我每一次听一个村姑或一个后生站在畔上唱出,都不由得热泪盈眶。它表现了一种在苦难的无望的岁月中,人类的一种自我超脱,一种苦中作乐。我想将这样一张照片寄给音讯杳然的王庚,既可以解释为她的马延都已经像这块土地生生不息的代代女儿那样,找到了自己的文化心理的支撑点,她将像山间野草一样顽强地生活下去,又可以解释为对没有尽到责任的母亲的一种谴责!她是你的亲生女儿,面对你和她这种强烈的反差, 你的灵魂能安宁吗?老者和人打招呼时,半扬起胳膊,他下驴的姿势从容不迫, 身上确实有股古代游侠那种高贵气质。他告诉我他是沿这条河下来的,他老家是清涧,就是毛泽东写过《沁园春·雪》的那个地方, 这条河流在上游叫清涧河。他问我在哪里工作。我回答说在延安, 他说他正是去延安的,他的一个侄儿在那里工作。他说出侄儿的名字。结果,我发现,我和他的侄儿原来是同事。他说这毛驴是他自己的。我说我知道这一点。前几年,我还在报社的时候,就写过两篇专题报道,一篇是《狼又回到了陕北高原》,这主要是对生态平衡而言;另一篇就是《农民进城有驴骑了》,这是说包产到户给农民带来了好处。马延都骑在毛驴上,抱着她的小裙裙,她的丈夫在前面牵着驴,顺着秀延河重重叠叠的石头崖岸,他们走了几个来回,而我,适时地为他们拍了好多照片。拍照完后,我提出要为这头毛驴付钱。谁知,老者听完我的话,像受到侮辱似的摆了摆手。他说他也曾经是一个公家人。他还说,这条毛驴有福分照相,是它的荣耀,他早就说过,这头毛驴跟了他,要沾他的光的。这样,我邀请老者,到我下榻的招待所就宿。县上为我安排了一个有些奢侈的房间,除了一张大床,还有一张小床,不住白不住。这天晚上,马延都夫妇,邀请我到他们家去,他们像亲人一样地邀请我,好像我是她的母亲派来的专使似的,这使我有些为难, 但是又不好令他们失望。年轻的丈夫陪着我,穿过一段有些阴暗的、树枝婆娑的街道。我们来到水厂的小院里,马延都抱着孩子在门口迎候。他们住在单位一孔石砌的窑洞里。窑洞的墙壁刷得很白,一套家具也是比较新的,有沙发,有钢化玻璃茶几,墙壁上还挂着一面题着几个红字的镜子。窑掌上,端端正正地贴着四领袖像。房间所有的家什,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这在黄土弥漫的陕北高原上,是很难得的。总之,整个窑洞的气氛,给人一种温馨的、稳定的、准备有年没月地过下去的感觉。知青们留下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像世界上根本没有发生过知青这档子事似的。我见过一个北京知青的家,就是上面提到的口齿伶俐的那位, 她的家里仅有的家具,是一只躲在墙旮旯的很大的白木箱子,整个零乱的房间给人一种不安定感,而那只白木箱子似乎要告诉你,明天的某个时辰,汽车喇叭会在外边响起来,而一个吊车会把她的白木箱子吊到汽车上,姑娘会带着她的白木箱子,立即从这块黄土地上消失。我还到过一个知青夫妇的家,两张床并在一起,一张的床腿低些,一张的床腿高些,这是他们两个当年的床,结婚时,就把两张床并起来。于是,那低的床腿底下,分别支了两块砖头。“难怪你们四十大几了,还没有孩子!”我摇了摇这晃晃悠悠的床说。假如有一天,我有缘遇到王庚,我会告诉她,生活在继续着。生命既然来到了人间,她就会顽强地适应生活,生存自己,宛如那陕北原野上的山丹丹,如果雨水好,它的五瓣奇花就开得大一点, 艳一点;如果旱了,它就开得小一些或者不开,但是它不会死,因为它的泥土里边,有个像蒜锤儿一样的根系。我当时在马延都的家里,大约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没容我细想,一碟又一碟丰盛的饭菜,已经摆在了茶几上。还有苹果、梨、葡萄、枣儿之类。“今天是九九重阳节!”马延都丈夫说。我说我吃过了,一点不饿,我说这一桌,大约花掉了你一个月的工资吧(马延都一个月工资是八十元)。不知为什么,自从遇见马延都以后,我一直有一种伤感的情绪,我不忍心吃他们的饭。在马延都的一再要求下,我和她的丈夫,各喝了一杯酒。好在这时候,马延都打开了电视机,于是,才把我从尴尬的气氛中解脱出来。电视一闪:出现了王光美的镜头,确实是她,距“刘少奇访问印度尼西亚”已经二三十年了,我还能一眼辨认出她,可见她给人的印象之深。今天是九九重阳节,九九重阳节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老年节,屏幕上出现的剧场的横幅告诉我,这是老年协会在办文艺晚会。王光美明显地苍老了,当年丰润的嘴唇如今普通得很薄,使劲地抿着,包着牙龈些微突出的牙齿。望着她,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而她,对着舞台上变幻莫测的灯光和跳跳蹦蹦、声嘶力竭的男女,面部表情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昔日雍容华贵的她,似乎有些不适应眼前的气氛,她的两只瘦瘦的手,在膝盖上面不停地揉搓着,那神态好像一个初涉社交场合的女中学生。只有主持人将话筒对准她,请她讲话时,我在她身上,又发现了昔日雍容大度, 从容不迫的第一夫人的风采。她口齿清晰地说,她拥护正在进行的这场改革,她衷心期望,这场改革,带来中国的进步和繁荣。说完这些话后,她双掌合十,微微欠身,向电视观众点头致意。这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了,在我的身边,在陕北高原这个普通的石砌窑洞里,我们的马延都正抱着孩子,指着屏幕上的王光美, 教她的女儿说话。孩子咿咿呀呀,不知说了句什么,马延都笑起来。“乖孩子!”她说。我怎么也抑制不住眼泪了。我赶快将头掉过来。我抓起放在自己跟前的枣子,往口里填,我说:“这狗头枣真好吃!”当夜已经变得深沉,当莽莽苍苍的陕北高原已经趋于一片静寂,当北斗星在北边的山顶熠熠闪烁时,当电视上的文艺晚会已经结束,而为广告取代时,我提出告辞。我问他们城里有没有事,或者捎不捎人,明早我就要走,县委的小车送我。听说是有车,马延都夫妇唧唧咕咕了一阵,后来说,如果方便的话,他们想搭我的车去延安城,他们是想看看曹伯伯。我问他们找他有什么事。马延都说,她父母结婚的时候,老曹是介绍人,当时他是公社的知青专干。后来她父母离婚的时候,也是老曹代表组织来办的,当时,他是县上知青的专干。我离开的时候,热情的马延都夫妇,硬将红枣给我提了一塑料袋。“你说过,这红枣好吃的!只有黄河畔上有,叫狗头枣。”马延都说。老者还没有睡,他正缩在沙发上,一个人吧嗒吧嗒地抽旱烟。有些悠闲,有些恍惚。他是赤着脚的,一双布鞋,面对面扣在一起,放在地上。这种放鞋子的办法,小时候我见爷爷用过,鞋子走了一天的路,有脚汗气,这样扣着放,显示了对同室的尊重。记得,我的爷爷有时候还会将眼镜扣在鞋里,他说这样对眼镜好,保养眼镜。眼镜是父亲给买的,是石头镜,但是,爷爷死后,当眼镜作为遗物又回到父亲手里后,他惊奇地发现这不是石头镜,而是人造玻璃。他有些惶惑,但是,这副眼镜,毕竟在爷爷的年代里,给过他满足和虚荣,想到这里,父亲同时感到释然。我没有丝毫的睡意,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我接触到了一个人,一个其貌不扬、稀松平常的人,这样的人举手投足都能碰到, 但是,当你深入下去,进入她的那一方世界时,你会发现,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痛苦和欢乐,她简直就是一部历史。我还坚定不移地相信,每一个人,只要你走进他的世界,你都一定会发现什么和得到什么的。我按捺不住,将马延都的故事对老者讲了。讲的另一半原因也是为了向老者做出解释,因为,他对我的深夜未归,投来探询的目光。原先,我以为,马延都的故事,一定会引起老者的感慨,即使他不像我那样激动不已,起码,他应当有所感触的。但是,我错了。老者在听完我的话后,电灯光下,他异常的平静,继续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丝毫不为这个故事所动。后来,老者终于说话了。他说,猪娃头上还顶三升粗糠哩,一个生命来到这世界上,她总得活,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活得好孬是一回事,但总得活。如果大家都死了,那就没世事了。他还觉得, 这个故事所以令我激动,无非马延都是个北京知青的女儿,如果是一般人,一个一生都足不出户的农家的孩子,那么我是不会如此关注的。他说这个胎投到谁家,用哪个女人的屁股生出来,由不得她,也说不上贵贱,包括知青下乡,不就是受几年苦,看看一般人是怎样生活的,养家糊口的,有什么不好,那些农家孩子,有年没月地厮守着黄土地,打着牛的后半截子。要说冤,他们想不到这一层,如果想到的话,非跳崖不可!老者说完这一堆话后,就上来睡觉。他坐在床上,先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腿,然后脱裤子。他为什么要这样脱衣服呢?我突然明白了:他没穿裤头。我明白自己遇见一位乡村哲学家,一位腮帮深陷骑一头毛驴四处游荡的堂吉诃德式的人物。应当老老实实地承认,他的话使我明白了不少的事理。我至今还羁留在陕北高原上,没有上调,个中原因,就是一种直觉告诉我,这块地域会给我许多的东西的。记得,那位口齿伶俐的女北京知青,那年去香港时,我热泪盈眶地请她留下。我说,你的出走会是中国文坛的损失,你明白这一点吗?她说,她明白,但是她必须走,她已经寂寞了十年,她无法再继续承受这寂寞。“有你在!”她说,也许正是为了她这句话,我才至今还像游魂野鬼一样在这空旷山野奔波的。在我游历的年月里,类似这样的乡村哲学家,我还遇到过不少。这真是块奇异的土地。记得有一年,我在一个更为偏僻的村子,遇见一位老者,老者拿出一部他的四十万言的著作。他说,人类所有错误都是他的错误,人类所以至今还生活在苦难和黑暗中, 就是因为他的著作他们还没有见到。他说,他本来想给我讲讲人生的,但是他不讲,因为他一讲,我就明白了。“让你继续糊涂下去吧!”他神秘地说。这一夜我没有睡好。我的同室最初是一个劲地呻吟。呻吟时他大约还没有睡熟。因此,还道歉似的,迷迷糊糊地向我说了一句, 说他满身的关节疼。后来不再呻吟,他睡熟了,但是他开始说梦话,梦话中有“机枪给我上”“手榴弹给我上”之类的字眼,不过出现得最多的字眼,是一个叫“三交镇”的地名。三交镇是一个令陕北人触目惊心的地名,刘志丹将军就在那里罹难。从老者的梦话中,我判断出他以前大约是一个军人。我曾经是个军人。因此,我明白非军人是说不出那样的军事术语的。我想, 他找他的侄儿,我的朋友老曹,不知有什么事。汽车驶入了延安市区,喧嚣的市声纷至沓来,熟悉的林荫树, 熟悉的建筑物,半熟不熟的匆匆而过的面孔,这些都给人一种亲切感。就连小贩那有板有眼的吆喝声,就连街头那身着华丽包装故作惊人姿态的姑娘们,都让人觉得亲切。在城市的刺激中,你在乡间的封闭的每个毛孔会突然张开,你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你会觉得这平常之又平常的城市,是多么可亲。当然,这要以你在乡间出差的时间长短而定,通常你在到乡下跑了一个礼拜以上,乍入城市,才会有这种感觉的。老者,马延都一家三口,还有我,当我们来到老曹的窑洞门口时,听见老曹正在家里训斥儿子。隔着窗子,我看见他挥舞着斯大林烟斗,唾星四溅,那阵势,仿佛在面对千军万马。“我是一位学者、诗人,今年是我走向全国的决定性的一年, 我很崇高,我靠一口气活着,可是,我却不得不为你们这些庸人四处奔波,为你们的吃,为你们的穿,为你们的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在牺牲,你们明白吗?”关于老曹,我的这位年长几岁的朋友,我一直想把他介绍给大家,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出生在一个荒凉而又偏僻的陕北农村,家中兄弟姊妹们七女一男。七星伴月,这使有些金贵的他上了小学或者中学。后来他便来到公社食堂当伙夫。他大约就属于他的叔父谈到的那种“解开世事”的农家孩子。但是解开世事以后,看见了生活的全部卑微性和悲剧性以后,他没有跳崖,他捧着他的中学课本,赤着脚跑到黄河边上,对着黄河流泪。课本上有个《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他梦呓般地念叨着,渴望有普希金式的金鱼出现。金鱼当然没有出现,但是生活给他提供了另外一次机会。那是1964年的事。当时,省作家协会主席,一位可敬的老头来这里搞“四清”。老曹是伙夫,夜半更深,伏案劳作的主席常常会得到老曹特意做的一顿加餐,而平时吃饭的时候,主席的汤面的碗底,往往会发现一个荷包蛋。老曹是想跟这位作家学习写作。后来,他真的有一首四句的小诗在省报发表。好事接踵而至,1965年,全国青年业余创作会议在京召开,给了县上一个名额,这个名额给了已经有作品发表的他。北京开会回来,他立即提升为公社文书。接着,我们知道了,当北京知青到来时,他成为公社的知青专干,后来成为县上的知青专干。“我不欠这个世界什么,倒是这个世界,欠我的太多!”他说,“也许,我比所有的城里人都优秀。起码,我在智力方面和他们是平等的,所以,我完全没有必要自惭形秽!”陕北人心中那种强悍的本性突然在他的身上苏醒了。他找到了武装自己的武器和面对眼花缭乱的这个世界的武器,而城市,尽管不情愿,终于还是宽容地接纳了这个闯入者。关于老曹的故事,后来还有很多,我们适可而止吧,总不能让他的叔父,还有马延都一家三口,长久地站在门口,听他演说。窑洞里乱七八糟扔满了撕开口子的信封,还有从信封中拆出来的杂志。电话铃在不歇气地响着。老曹的儿子赤红着脸,拧着脖子,将一根嘟嘟跳动的青筋不满地对着老曹。他没有考上大学。老曹出了一些钱,让他自费上学。谁知,上了半年,他就中途辍学了。他贷款办了个食堂。据老曹说,越办越赔本,现在欠下好几万了。可是据儿子说,只要他将食堂转手给别人,不但能还清贷款,还有余头呢。我打了声哈哈,附和着说了儿子两句。老曹的儿子大约是气不顺,还磨磨蹭蹭不走。这时,老曹的异常美丽的小女儿(她令人想起普希金笔下的杜妮亚),从里窑里走出来,半推半劝将哥哥拉走了。“老曹,你瞧,我为你带回了什么?哈,简直是整个陕北!” 风尘仆仆的我,大声说。马延都果然没有事,他们来找老曹,是串亲戚,就像乡间的亲戚之间,好久没有见面了,走动走动而已。看得出,他们是老曹家的常客,马延都告诉我,裙裙这个名字,还是老曹给起的,马延都和北京联系的信件,通常也是老曹给写。王庚的下落,大约是我最关心的问题,这个旧年的故事,总该寻出它的结局才对。原先我以为老曹是知道的,他将他们接来,他将他们送走,中间有许多变故,他又都是当事人,按说他会知道的。何况,他又是个通天人物,和许多的北京知青人物都有着联系。但是,老曹告诉我,他确实不知道那位故人的下落。只知道办了手续后,王庚就被转移到另外一个县上去了。这大约是个没有依靠就无法生存的姑娘,因此,在那个地方,又死死活活地爱了一场,后来她被保送上了一所中专,中专毕业后,便去了西安。再后来,听说她回到了北京。“也许,她有自己的考虑吧,她想忘掉那一段不愉快。”老曹回答。“能忘记吗?往事能隔断吗?”我苦笑着,压低嗓门说,“有马延都这个大活人在。”老曹说:“是的,是隔不断的,也是永远无法抹掉的,即便没有孩子!这仅仅只能是一个愿望。”王庚的故事,大约是老曹经常谈论的话。(后来我才知道了, 这个故事在陕北地面流传之广,远远超过我原先的估计,就是说, 几乎达到家喻户晓的地步。)因此,轻车熟路,他谈了许多王庚的故事,而这桩婚姻的前因后果,也正如我揣摩的那样差不多。老曹说,男的当时是队长,是生产队里拔尖的人儿;女的插队来这里以后,知青窑还没有建立起来之前,就在男的家里住。仅仅这两点,就足以构成这桩婚姻的基础了。作为女的来说,自打她踏进这个小山村起,大约就以为,她将永远在这里居住了,时代的潮水将永远将她冲击到这个角落了。背着“黑五类”沉重包袱的她,需要生存,需要有个起码的生存空间。因此她似乎有些轻率地做出了这次选择。这里面没有阴谋,没有强制,也不是我这个当年的知青专干导演出的新生事物,一切完全是在自愿的、对新生活充满渴望的基础上成为事实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是两个人的悲剧(加上马延都,是三个),并不仅仅在于女方。如果说,今天要反过来追究责任的话,责任也许在时代,是时代因素,是大环境造就的。老曹说,当女的被殴打和虐待时,当眼看就要闹出人命时, 作为组织,不能不管,而管的唯一办法,就是将他们拆开。(这时候,马延都插话说,她记得,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母亲是哭着离开那个小山村的。)至于男的经受这个打击,作为旁观者,我们有什么办法呢?至于女的人生阅历中,有了这一段痛苦,我们亦是无能为力。我有一个一直萦回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觉得现在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我问老曹,既然他们夫妇的感情很好(这是马延都说的),既然那位农村老太婆是一个不乏爱心的人(同样是马延都一再捍卫的),那么,他们为什么虐待王庚?他们为什么对王庚拳脚相加,他们不知道“不要欺侮无靠的女人”那句民间俗语吗?既然他们有勇气接纳她,他们就应该对她以礼相待才对。老曹口齿木讷了一阵,点燃了他的斯大林烟斗,猛吸了两口, 又对着头顶,喷了一团烟雾,然后,说,他们的思想准备不足。原先,他们只认为自己不花钱白捡了一个媳妇,后来,当巨大社会压力向他们压来时,他们才感觉到了自己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清清白白的他们,背上了一个沉重的时代包袱。他们好像接纳了一个不祥的、能给人带来厄运的事物一样。男的生产队长被撤职了,老太婆也从此在村里抬不起头来。邻家的猪圈修在你的门口,你不敢去争;谁家的羊踏了你的青苗,你不敢去骂;自家的鸡在邻家下了个蛋,你不敢去要。一场口角,一场是非,一场斗殴,总是以社会力量合起来欺侮这家为结束。农村人想不开,他们将这些责任理所当然地归结于王庚。说实在的,那老太婆,比起王庚在家里受的气来说,也不见得就少。我却不能够同意老曹的说法。我说,老曹,尽管你巧舌如簧, 将责任轻轻易易地推向了社会,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们母子。接着我又感叹地说,在那个年代里,人性扭曲得多么可怕呀!老曹同意了我的话,但他只同意了一半。他说,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处在那个环境下,你自己试试。王庚这个话题,我们谈了很久。当抽身拔出延川这个地面, 站在它的高处,瞩望那一片莽莽苍苍的黄土山岭,瞩望那渐渐远去的年代时,这个苦涩的话题似乎不再变得苦涩,而是多了一份沉思,并且蒙上了一层哲学意蕴的思考。(这时候我又想起了我临进门时,老曹那段毕巧林式的内心独白。我有点想笑,但是,当这段话是以暴风雨般的激情,以无限的真诚脱口而出时,你没有理由去笑。因此我努力做到使自己不笑。)没想到我们光顾拉话,冷落了窑里的另一个人。老曹的叔老子开始时抱着一个茶杯皱着眉头在喝水,脸上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这时瞅我们说话的间隙,他突然站起来。他问汽车站在哪里,他要买票,起身回清涧老家去。我们赶紧安慰这位老人家。我说,既然来到了城里,你就住几天,看看风景吧。你不是说找老曹有事吗,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老者果然是个军人。不过军人的履历很短,只有大约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参加过那次著名的东征。在东征中,陕北子弟兵死伤得不计其数,他大约是偶然从黄河岸边侥幸返回的、为数不多中的一个。我现在明白了,他身上那种堂吉诃德情绪的原因。那次遭遇笼罩了他的一生,光荣了他的一生。自那以后,他一直就在自己的英雄梦想中活着,试想一下吧,他撇下犁杖,跟上川道里过路的队伍行进时的那种感觉。“今天,全拉满恰的人都穿着漂亮的节日衣服,正在向全世界讲述一个愉快的故事:他们中间一个人出发去解放人类,把人类从历代相传的苦难中解救出来。……现在一个新的英雄出现了,他的乡村再也留不住他,他要到外面世界中去,作为被压迫阶级的保护者,做美德与正义的守护人,在这个世界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高贵的了。他要用他的强壮的手臂庇护无辜的人, 铲除专横与暴虐;让世界上的人过上幸福的日子。”我用一种套近乎的口吻说,我,还有马延都的丈夫,我们都穿过二尺五。不过,在这位老者面前,我们充其量只是新兵蛋子而已。我的奉承,老兵并不领情,听见把我们和他相提并论,老兵甚至有点生气。“你们那算是当兵吗?”他说,“你们杀过人没有? 你们放过几枪?你们看见过人像谷个子一样在眼前扑通扑通地栽倒吗?你们经历过那种血里头捞骨头的场面吗?”我语塞了。不过,看到自己的话毕竟产生了效果,使这位刚才被冷落了的老者又重新找回了自己,我还是高兴的。老者现在成了窑里的主角。他夸夸其谈起来,讲的永远是那个东征的故事。他说他们那条川,过河的五十个,过来的只有两个, 他谈到那场令刘志丹将军罹难的三交镇一战,他谈到他回来,身负重伤,是从黄河上游过来的。(这令我想起他晚上睡觉时大声呻吟,全身关节疼痛的情景。)他说如果不是受伤,脱离了部队,如今不知道要混成多大世事的。窑洞里满是虔诚的听众,包括我,包括里窑里老曹的儿子和女儿。只有老曹似乎有些不耐烦。他低声对我说,娃娃家时,他就听说过这些故事,好容易逮住了这些听众,他会有年没月地一直讲下去的。老者在他过去的光荣中陶醉了很久,游历了很久,终于突然间醒悟了,他意识到了自己来延安城的目的。他的脸色微红,木讷其词,胆怯地说了他的来意。原来,他的红军优待证丢了。丢失了就补发一个嘛。可是,按政策条文规定,申请补发得有两个以上的人证明。“回到村子里的只有我们两个。”老者说,“自己给自己写证明,又不算数,因此找来找去,还缺一个证明人!”“他当然不能证明,他又没参加过东征。何况,他是我的侄儿子!”原来,他要老曹给他托托关系找找门路,办这样一个证件来。他的根据很充分,他说老曹是公家人,事情好说一些。他这又不是让曹去杀人抢人,而是出于一种正义感和后人的责任感。为他这个叔老子“验明正身”而已。一直没有吭声的老曹听了这话,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他说他不会给办的,他没这个能耐,热屁股遇上冷板凳的事情他遇上的多了,零碎丢人都丢够了。说到这时,他的斯大林烟斗在空中挥了挥。我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角。不管怎么说,老者是我领进门的,我不忍心让他难堪。老曹的话语变得和缓起来,他对叔老子说,你所以四处奔波无非就是为了那二十块优待么!饶了侄儿吧,从下一个月开始每月侄儿将从工资里给你寄去二十元。这样总该行了吧!没承想,老曹的话却激起了老者更大的愤怒。骑士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通红,他也霍地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冲到老曹跟前,挥舞着手臂说,他绝对不是为了那二十元钱,他是为了自己的那一段经历,那一段荣誉而奔波的。“你现在活成个人物了,你不认你这个叔老子了!”他气势汹汹地说。马延都瞪着吃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她怀里的孩子甚至哇哇地哭起来。这时候,我说了几句奇妙的话,我至今还为这段话而自鸣得意。我说:“老曹,记得我看过这样几句诗,是写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诗中说,你是一个支点,一头担着历史,一头担着未来。好老曹,我真羡慕你,你就是一个支点,历史在你的左边,未来在你的右边,历史要求你还给它历史,未来要求你还给它未来,没有办法,找上门来的事情它们都有找你的理由,该你承担的你一件也推脱不掉,你说呢?”我的支点学说使老曹冷静了下来。也许他突然意识到了完成这些也是一种崇高。他态度和缓了。“我给你跑吧,叔老子!”他无可奈何地说。接着,老曹又转向马延都一家三口:“你们又来叫我写信吧, 晚上我写。不过,我再写这一封信了。从现在起,我教你马延都识字,你的前程还大哩,不是吗?”北方是悲哀的。 这话是艾青说的,一前一后,郭小川也说过。哦,这悲哀的北方高原,生生不息的人类一群,我该怎么表现它, 才圆满和深刻。几年以前,一位资深编辑约我写一篇关于陕北的东西,他说我一定能写好,他说他渴望它类似小托尔斯泰的《俄罗斯性格》。那时他眯起眼睛,望着莽莽苍苍的陕北高原,说,当走在寂寥的陕北高原上,吟诵着叶赛宁的那些诗句时(我将他提供的诗句写在了头页),你不得不突然从心中涌出一股苦涩的感情,你想哭,你在这一刻想起毛泽东和李自成,想起刘志丹和谢子长,你不由得对这块土地肃然起敬。我在一篇悼亡文章中说:“在这个地球偏僻的一隅,生活着一群有些奇特的人们。他们固执,他们天真善良,他们自命不凡以至目无天下,他们大约有些神经质。他们世世代代做着英雄梦想,并且用自身去创造传说。他们是斯巴达克和堂吉诃德式性格的奇妙结合。他们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骑士,尽管胯下的坐骑已经在两千年前走失。他们把死亡叫作 ‘上山’,把出生叫作‘落草’, 把生存本身过程叫作‘受苦’。”我愿意重复地将这段话写在这里,并以此礼赞这块土地上每一个曾经辉煌和不曾辉煌过的生命。这一切也同时适宜于老者,适宜于我的朋友老曹,适宜于这位命运多舛的马延都。他们同样的是梦想家,只是,用自己在诠释着他们的梦想而已。关于马延都,我想说,她是一个纯粹的陕北女儿。看来,我在研究陕北人种的交融过程时,除了提到匈奴,除了提到大夏王赫连勃勃,除了提到清同治六年的那一场“回乱”,我还必须提到1968年冬天至1969年春天的那一次北京知青插队,并且举马延都这个例子作为注脚。像每一个陕北人那样,对那些远去的北京知青们,我们永远有着刻骨铭心的怀念。他们将痕迹留在了这块土地上,正如那位老者所说,他们的到来是时代使然,他们的离去亦是时代使然。这个使然纵然有一千种的错误,但是它毕竟给这块古老的高原带来了一次冲击,并留下长久不衰的话题。作为高原人来说,我们将永远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并随时随地为他们祈祷和祝福。马延都至今还不知道王庚的下落。不过,有什么理由非要知道呢?为人母者和为人子者,她们都生活得很好(至少马延都是很好的),都生活在地域为他们限定的生活基础上,因此,有什么必要打破彼此的宁静呢?倒是我想插一句,我知道了那位口齿伶俐的、远走香港的北京朋友的下落,是那位回访南泥湾的朋友告诉我的。她说某一位北京女知青突然去世,消息登出,于是,全世界范围内的北京延安插队知青,纷纷来人来电吊唁,这样,他们知道了她的下落。她如今已经成为香港的一个大亨,这正应了她临走时告诉我的话,她说,1997年香港回归时,她将以一个香港大亨的身份昂首阔步地走进北京。她终于事业有成了,但是现在她很孤独,居住海湾的一栋花园洋房里,她拔掉花园里所有的花草,腾出地面,种满了老玉米和西红柿。她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搬一个小凳,坐在老玉米和西红柿跟前,一边流泪,一边怀念或者诅咒着自己的插队生涯。一个秋色宜人的日子,当我从老曹的门口经过时,听见屋子里,他正教马延都识字:马——马牛羊的马,延——延安的延, 都——首都北京的都;王——三横一竖的王,士——战士的士, 光——光荣的光。老曹那嘶哑的声音,马延都那清脆的声音,还有裙裙咯咯咯的笑声,隔着窗户传来,让人感慨而又感动。至于那位老者的“优待证”办成了没有,我不知道,我至今没有问老曹。这是我三十年前写的一部中篇小说,在里面写了一个陕北高原过去年代的故事,写了一个北京知青嫁给当地农民的故事。小说中的那位女知青,我在写作时用了化名。她在和丈夫离婚后,被政府保护, 转到黄龙县插队,后来被招工到陕南一个军工厂,再后来回到北京。就在前些天,我参加省社科院四十年社庆时,该院的一个副院长对我说,那位女知青也看了我的这个中篇小说《一个梦的三种诠释》。她很痛苦,她希望有机会见一见我,说一说过去的那些事情,像亲人一样拉一拉家常。我当时听了,心里也很难过。我在那一刻明白了,这个故事还远远地没有完毕,它在酝酿和等待着一个结局。在中国的传统戏剧中,往往都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作为结束,为人物画上句号。那么,我们的故事, 我们故事中的人物,是不是也应当享受这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