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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我的六件半拉子工程
2024-11-12 · 散文
收录在这本书中的六个中篇小说,是我的六部长篇小说代表作最初的雏形。大家说它们可以独立成篇的,于是就一个一个地发表了。大家说它甚至可以集成一本书,于是我受了出版社的鼓励和激励,将它集成读者朋友们看到的这本书。2024年,我刚刚出版了一部长篇。先是,在北京举行了一场新书发布会,继而马不停蹄直奔新疆。我先飞阿勒泰草原。那块在《遥远的白房子》中的争议地区,已经在中苏、中哈重新勘界中,回到中国版图。而连同这块争议地区一起的,阿拉克别克河河源地区的那块名曰演西盖的争议地区,也同时回到中国版图。我站在中哈边界36号界桩前,双膝跪倒,点燃上三支香烟,以此祭奠这白房子边防站的第一任连长马镰刀,祭奠这块失而复得的土地,也祭奠这块土地上一百年来的所有守卫者。嗣后我又飞乌鲁木齐。在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新疆兵团党委宣传部联合举办的《中亚往事》签售会上,我说,这是一个阿勒泰的老班长,用了整整四十年的时间,完成的一件作业,他把它背到新疆,献给新疆大地,献给兵团老大哥,献给边防站战友。签售会在乌市最大的新华书店进行。《中亚往事》正是《遥远的白房子》的修改版和扩容版,是在听取了读者意见后最后的定稿版。它的最初的发端起于四十年前。1984年秋,在一个笔会上,大家都去韩城司马迁祠去参观了,我没有去。下着小雨,院子里有些施工人员丢弃的牛皮纸水泥袋。我捡了一只拿回房间,弹掉上面站着的泥灰,然后将纸撕成方块。“我要进行一件伟大的功造了!”我握着笔对自己说。这个孽种,它先以中篇的形式问世,接着以中国地理图书《白房子》的形式成为单行本。《白房子》收录了三部分,即重返白房子,遥远的白房子,在白房子。接着,它被改为电影剧本,再接着,它被改为电视剧剧本。将这一堆庞杂的东西,最后变成一部名曰《中亚往事》的鸿篇巨制,是在我七十岁生日之后的事。出版社配了两个编辑,再加上我的助理,再加上我,我们四个人在秦岭山中的一个小院子里,对着大屏幕,完成这项工程。美国好莱坞有个《往事三部曲》,分别叫《革命往事》《西部往事》《美国往事》,它给我们的写作以指导。四十年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概念。说起来让人唏嘘不已。好在它已经完成了,这个半拉子工程在我有生之年得以收尾。最近看到网络上两句自我调侃的话,我把它变通了一下,这样说:“动笔月经初潮日,封笔已是绝经时”。我是男性,不过这两句话说得真是太好了,正符合我面对这本书时的心境。《伊犁马》是《遥远的白房子》的姊妹篇。写完后者不久,我就开始写前者了。因此可能写作于1985年。《遥远的白房子》首发在《中国作家》上,责编是杨志广、陈卡。《伊犁马》发表在《开拓》终刊号上,责编是叶梅珂女士。《开拓》文学是工人出版社主办的大型文学期刊,在当时有很大影响。叶梅珂老师穿一件风衣,风度翩翩,她来西安约稿,拿走了我放在抽屉里的《伊犁马》。《开拓》在终刊号上,发表了我的《伊犁马》,并且在终刊号的扉页,写了满满一大张纸的《终刊告别》,那语气十分地悲壮。一位退伍了的骑兵,在城市的一个早晨,大雪纷纷之中,遇见一辆郊区生产队的拉大粪的马车。那拉车的马看见老兵,哀叫起来。原来这是老兵在白房子服役期间,他胯下的马。这老兵在这一刻也认出了他的马,他扑上去,抱着马头,失声痛哭。“你怎么也像我一样,沦落到这地步的!”这昨日的骑兵说。昨日的骑兵买下了这被称为“无言战友”的马,然后骑着马重返阿勒泰草原!“你好呀!草原!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们都好吗?”老兵轻轻呼唤道。老兵从皮大衣的毛绒芯里,搜腾出三颗苍耳,分别将它们撒入伊犁草原、塔城草原和阿勒泰草原。“我耽搁了你们多少次开花与结果!”士兵说。《家族故事》其实是长篇小说《最后一个匈奴》那最初的尝试。曾经有十多年的时间,我一边上班,一边断断续续地写它。每一次心潮涌动我都会写一阵子,写完就丢在一边。我的好朋友、陕西作家王蓬从鲁院学习回来,他说他受鲁院同班同学聂震宁先生之约,大型文学期刊《漓江》要出个长篇小说专号,约我给件稿子。这样我就从抽屉里翻出它(可以称《最后一个匈奴》最初的雏形了,交给王蓬兄。可能是或者径寄聂震宁社长吧,我记不清了。我开始给这一大堆破纸安的标题是《经典世纪经典家族经典人物》。后来编辑电话中说,这个名字有些奢侈,建议改得平实一点。这样就叫成了《家族故事》。《最后一个匈奴》是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的一部作品,是吞没了我的全部激情和才华,掏空我的大部分材料储备的一件作品。每一次不得不提到它时,我就心情沉重。《惊厥》发表在大型文学期刊的《昆仑》终刊号上。这是解放军出版社主办的一家当时影响颇大的刊物。《惊厥》是该刊的约稿。小说发表后,责任编辑为我寄来了刊物,并附上了他的签稿单以资纪念。签稿单上说:“我们是不是很可笑!我们整天嚷嚷着要发好稿子,要寻找那些惊世骇俗的作品。但是,当约到这些作品的时候,我们却一压再压,不敢用。这是终刊号了,将这个高先生的《惊厥》发了吧,求求你们!”记得我握着这张签稿单的时候,像握着一团火,两手不停颤抖。我已经忘了这位年轻的责任编辑的名字了。我在此向这位年轻的编辑老师致敬,并向中国文学致敬!《惊厥》是我的一件重要作品。它应当成稿于1990年,也就是时任苏联总统访问北京之后。我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里突然出现戈尔巴乔夫那光光的前额,以及前额上顶着那个蝴蝶斑。恍惚间,这个前白房子士兵吃了一惊,突然从那沉沉的梦中醒来:有敌情!他叫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枪(身边当然早就没有枪了)。今年(2024)秋天,我重返白房子,边防团首长陪着我,顺着界河,把这55.5平方公里的边界线重新走了一遍。当走到中哈36号界桩时,边防站的站长,给那儿特意准备了一桶红油漆,一支毛笔,他要我在界桩上描红。——这是给这个退伍老兵的最高礼遇。这里就是《惊厥》中描写的三号口。再往下走,是二号口,而再往下走,界河与大河交汇处,那是一号口。我多么地想到界河与大河交汇的那个一号口去看一看,看一看界河在那里分岔,从而突然形成地那个足球场大小的绿地,现在还在不在。边防连的连长说,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军事禁区,那里有摄像头,穿着老百姓服装的人,一旦走近那里,总参那边的监控器,就会报警。我问:那块界河汇入大河地面,现在是什么样子?连长说,界河在抵达额尔齐斯河之前,突然分成了两岔,从而圈起了一块足球场大小的三不管地区。汽车沿着边界禁区外面的铁丝网往前走。我望着铁丝网里那茂密的沙枣林,和狂风一吹呼啸作响的芦苇荡。我双目潮湿。我用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说:我不哭!我要做个好孩子!《饥饿平原》是长篇小说《大平原》最初的雏形。它首发在《延河》杂志上。一九九三年秋,西安城里几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成立了一个长安影视公司。这八个人是小说家陈忠实、小说家贾平凹、小说家王蓬、小说家高建群。剧作家张子良、剧作家杨争光、剧作家芦苇、剧作家竹子。公司是《黄土地》的编剧张子良、《双旗镇刀客》的编剧杨争光首倡。公司宣言是贾平凹起草的,里面有十六个字颇是气壮如牛。这十六个字是“地维四柱,缺一不可;八人八脚,螃蟹横出”。“地维四柱”是指当时全国影视制作热点城市北京、上海、广州、西安。“八人八脚”是指上面提到的这八人。《饥饿平原》是剧组第二年的清明节时,在泾阳张家山郑国渠博物馆写的。按张子良先生的策划,八个人一人写一个童年故事,可以拍两集电视剧的长度,八个人二八一十六,而十六集就是一部中型电视连续剧了。《饥饿平原》作为中篇小说,则在当时的《延河》杂志发表。时兼任《延河》主编的陈忠实约稿,责编是张艳茜。高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四周的土被掏空,然后用一个起重机,将树木吱吱哑哑地吊起来,放在一个平板车上。夕阳凄凉地照耀着这一块渭河冲积平原,平板车缓缓行走着,慢慢地退出了人们的视野。它将被移栽到城里去,成为城市街心花园一棵风景树。那里的树坑早就挖好了,正等待平板车的到来。后来,我用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将《饥饿平原》发展成长篇小说《大平原》。《大平原》出书后,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统万城版最后一个匈奴》是我为大电影《统万城》写的一个电影文学剧本。大约十五年前,当时的陕西省委宣传部长找到我,建议我写统万城,先写成长篇,再改成国际范的大电影。部长说他去榆林,考察了统万城,一脚踏进去,灌了两鞋仡佬的土,那么曾经辉煌的一座匈奴都城,如今怎么衰败成这个样子了。榆林要抓旅游业,统万城是第一抓手。这样我第二天就背了黄挎包,前往陕北靖边,我在统万城住了几天,然后回到靖边县城。在县城一家宾馆里,用大半年时间推出《统万城》初稿。那么读者看到的这个版本,是我在先完成《统万城》长篇小说以后,然后删繁就简,写出这个文学剧本的,还是反之。我是不记得了。或者它就是我在毛乌素沙漠边缘,写的那个初稿吧!我不记得了。《统万城》成书以后,有过好几次拍摄的冲动。最接近拍摄的是那一次我应邀去北京,香港导演张子亮、国内导演吴天明,约我吃饭。饭局间,他们提出要把它拍成一个中、美、法、印合拍的大片。为什么要法国人参加呢?法国当时的总统尼古拉-萨科齐说他是流落到欧洲的最后一个匈奴,所以他要当总监制,而他的女朋友是歌唱家,要为该电影唱主题歌。这样我就通过陕西电视台,寄了二十本样书给萨科齐。还有一次,陕文投说要拍,忽悠我去公司讲课,然后他们派人去美国,请斯瓦尔伯格,决心以美国好莱坞拍摄的《上帝之鞭——北匈奴王阿提拉大帝》的故事为样本来拍它。这事嗓嗓一阵,后来又放下了。而读者看到的这个电影文学剧本,很可能是陕文投去美国面见斯瓦尔伯格时,约我急就而成的本子。而最近这一半年,香港影视圈又瞄上了统万城这个题材。我的助理,和刘德华的助理,一直在热线联系着。我在给刘德华先生的短信中说:“先生在华人文化圈已经有巨大的影响了,难道没有个想法,在老境渐来时,扮演一次赫连勃勃,冲击一下奥斯卡吗?”男二号是鸠摩罗什。香港影星吕良伟先生,前一阵子专程来西安,与我畅谈,他有意扮演鸠摩罗什形象。影视是一门综合的艺术,那一个环节不到位,都拍不成。因此这个话题,我就不多说了。多说无益。我已经71岁了,齿摇摇,发苍苍,脑子里时常是一片混沌,这篇文字用三天时间写完了,写得还不错。文章中披露了我写作中许多重要的事情。想不到我还能扛起这么重的活儿。我为自己高兴。儿子说你在二次成长。我为这话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