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千问千答》是作者高建群于2018年“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归来后,奉献给读者的一部厚重如历史、有趣如传说,但又穿插着无数智慧格言的“旅行日志”。作为“一本关于道路的书”,本书是作者在长达两万多公里的丝绸之路上、从中国西安到英国伦敦一路陆行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遭所遇。所有这些都在作者夹叙夹议、天马行空、睿智幽默的讲述中呈现为一种既往历史与我们现实处境的对话、通过旅行者个体经验而抵达人类总体问题的思考。简言之,这是一本关于丝绸之路这条连接东西、贯通古今、在千百年历史中承载着人类沟通与交流——无论这种沟通与交流,是关于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民族的还是文化的——的伟大道路的“百科全书”。我想,这或许是本书被命名为“千问千答”的原因吧,一如阿拉伯民族那部伟大的书,被叫做“一千零一夜”。如果说“一千零一”意味着“给无穷无尽再一次添加”①,意味着某种循环和再出发,意味着故事讲述的无穷无尽,那么“千问千答”就意味着某种完成和完整状态,意味着所有问题的一揽子解决。这暗示了高建群的“野心”,而事实上,这样的“野心”,在本书中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实现。

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一文中,引用德国谚语说:“远行人必有故事可讲。”还说,“讲故事的人取材于自己亲历或道听途说的经验,然后把这种经验转化为听故事人的经验。”“讲故事者是一个对读者有所指教的人。”在本雅明的思考中,与小说家的“闭门独处”、“离群索居”不同,与小说阅读者的“孤独”不同,与小说追求“生活的意义”不同,讲故事容纳和超越小说,呈现的是“故事的教诲”,讲故事的人接续着更为古老的源头,他作为“远方来客”或“家居者”,作为“水手”或“工匠”,以自己的见闻和记忆,指涉着“自然的历史”,并且通过对听故事者记忆的占有,实现与听故事者的经验融为一体。在故事的讲述和倾听中,人类最终接续了“伟大的传统”,回到自身已经出走多年的“精神家园”。②如果我们相信本雅明的思考,那么,高建群和他的《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之于我们,就是讲故事的人和他所讲述的故事。而我们作为故事的倾听者,我们听到了什么呢?

一 向伟大的道路与伟大的旅行致敬

翻开《丝绸之路千问千答》,首先是作者为本书所作的“前言”:“极简丝绸之路志”。本部分共计126个小节,从历史、地理、人文等各个方面对丝绸之路及古往今来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伟大旅行”和发生在这条道路沿线的重要历史作了巡礼。该前言作为全书的纲领,也提纲挈领地为我们指明了穿越这本复杂作品的道路,而后面书的正文部分,是作者自己2018年“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过程的具体展开和呈现。一横一纵,共时性和历时性统一,使得本书成为既具有历史深度,又保存了鲜活个人记忆的典范的“旅行文学”。本书在前言中说:“让我们用双脚,向道路致敬,向我们光荣的先贤张骞致敬,向两千一百多年来行进在这条道路上的每一个匆匆的背影致敬。”③又说:“鸠摩罗什从西域沿丝绸之路而来,有大功于佛教传播,有大功于中国文化扩容,有大功于世界文明交流,他是当之无愧的文化使者。因为这次丝绸之路大穿越的机缘,我有幸重走鸠摩罗什的来路,我自知无法取得和鸠摩罗什一样的伟大的功德,但是我愿意继承他的精神,在鸠摩罗什的感召之下,用我的双脚、双眼,沿着这条被无数仁人志士行走了千年的丝绸之路,进行一次虔诚的文化巡礼,向东来的鸠摩罗什致敬,向西去的张骞致敬,向远行的法显、玄奘致敬,向霍去病、傅介子、班超致敬。”④可以说,《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作为一本致敬的书:致敬的对象首先是丝绸之路这条伟大的道路,以及两千多年来曾经走在这条道路上的匆匆背影,同时也是对历史致敬、对文明致敬、对人类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以及其交通方式和生产方式的致敬。

高建群多年前提出所谓“第三种历史观”的看法:“一部中国史,除了二十四史的正史观点以外,除了阶级斗争的学说观点之外,它也许还应当有第三种历史观。这第三种历史观就是:一部中华民族的文明史,也许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相互冲突相互交融从而推动中华文明向前发展的历史。”⑤二十年后的今天,当他重新走上丝绸之路,似乎又获得了更为博大的启示,那就是,不仅是中华文明内部的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中国和西方、域内和域外、城镇和乡野,甚至人类和整个包围着人类的自然、地理、历史等,都借助于丝绸之路的伟大连接作用,而成为某种具有共同体性质的存在。与这样巨大的存在相比,道路上匆匆而过的身影、历史暗角上的个人的际遇,某一西域民族和古国的消亡,都不过是人类文明的历史注脚,某种发展大势的具体展开。

有意味的是,本书作为对丝绸之路的致敬,恰恰就是对这些历史注脚和具体展开的打捞,它们像珍珠一样在这条道路上闪闪发光,也像路标一样,为文明的后人们标识出曾经的道路。于是在本书中,我们看到了张骞、傅介子、班超、法显、鸠摩罗什、玄奘等光辉闪耀的名字,看到匈奴、大月氏、突厥、鲜卑等已经消亡的民族,还看到楼兰、尼雅精绝、于阗、鄯善等存在于典籍和想象中的古国。无论是在历史的、现实的意义上,还是在象征的意义上,它们都构成了人类曾经的历史,也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影响着人类的现在,同时它们也作为想象和表征,给人类呼唤出一种更为清醒、更为理性的未来。我想,致敬历史,致敬丝绸之路,其最大的意义即在于此。

二 为山水作志,为风景造像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首先是一部关于丝绸之路的百科全书,同时本书也为丝绸之路上的山水做志,是一部关于丝绸之路的现代版“山海经”或“地理志”。翻开本书,无法精确计量的一道道山、一条条水,就展开在我们眼前。这些山水的地理方位,其源头走向、其结构布局、其前世今生,发生在这道山间或这条水上的历史故事,像是被巫师召唤而来,而高建群,就是那个对所有历史掌故和所有细节都了如指掌的巫师。例如关于黄河的叙述:“传说在葱岭最高的山上,极度寒冷的地方,有一个龙池。龙池里面有四种动物,分别从池的四角,向世界的四方用嘴喷水。……池北面琉璃狮子口流出塔里木河。塔里木河东北行到蒲昌海时,遇见巴颜喀拉山的阻隔,不能前行,于是汇水成海,后来变成潜流,从山底潜行而过,一千五百华里后,重出积石山,为黄河源。……黄河在营造了大西北名城兰州以后,它本该趁势一路浩荡而东,然而,它受到了一座大山的阻隔。……那座阻隔黄河东进的山,是有名的鸟鼠山,渭河的发源地。《水经注》说:‘鸟鼠同穴,渭水出焉。’”⑥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圣人每临大水,必有三声叹喟”。在这些关于山水的文字中,叙述者好像身处长空,俯瞰大地,随着目光的游移,山水的大势尽收眼底。这种高姿态、大眼界带来叙述的大开大合,几有千钧之势。而被观察到的山水,也在这种大眼界的“高看一眼”中呈现为一种大趋势、大境界。高建群的这样一种笔调,似乎体现了他在其另外一部作品《我的菩提树》里所主张的:“我要规则,我要简约,我的笔触要犀利如投枪,从历史的关节紧要处、起承转合处穿肠而过。我绝不允许拖沓、疲软,在某一个迷人的港湾逗留太久。一切都以点到为止为宜。因为我要用十句话来说出一本书的内容,用一本书说出我案头现在放置着的、用作参考书的两百本书的内容。”⑦所不同者,《我的菩提树》处理的更多是历史的大趋势和大眼界,这里处理的更多是山水的大趋势和大眼界,从而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地理志”的意义。

除了山川河流,丝绸之路上的城市、遗迹、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地、凝结着独特历史记忆——包括作者的个体记忆和属于民族、人类的集体记忆——的种种风情/风景等,也是《丝绸之路千问千答》重要的叙述节点。依然借用《我的菩提树》中的说法:“大仲马说过:历史是一颗墙上的钉子,在上面挂我的小说。”⑧这些风情/风景,就是作者一路走去并借以观察和讲述的“钉子”。本书沿着作者的穿行脚步,给我们讲述了他眼中和记忆中的:属于中国的西安、鄠邑、凉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阳关、玉门关、嘉峪关、罗布泊、吐鲁番、塔里木、香妃墓等等充满着历史记忆的地点;进而,随着丝绸之路的延伸,他又翻越阿尔泰山踏出国门,带领我们领略属于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老梅尔古城、土库曼斯坦等,以及属于欧洲的里海、高加索山脉、乌拉尔山脉、俄罗斯、波兰、德国、法国、英国、葡萄牙等,以及它们的伟大城市如莫斯科、阿姆斯特丹、法兰克福、日内瓦、马德里和里斯本、巴黎和伦敦等等。看着书中一个又一个让我们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属于人类的大历史且同时也属于我们个体的记忆被唤醒。借由对这些风情/风景的唤醒和发现,借由对读者记忆的唤醒,《丝绸之路前文千答》作为“旅行文学”的一面,得以丰富呈现。

面对本书,我们又不得不说,高建群对历史掌故十分熟悉,同时又有着高迈的历史眼界和丰富的地理知识,深谙人情世故,还热衷于对读者“有所指教”。所以,对于《丝绸之路千问千答》来说,我们惯常所谓的文学的审美意义反而退居其次了,或者说,“文学”的内涵被极大地扩展了。在这里,我们看到历史,看到地理,看到人情世故,看到风情/风景,借由这些,我们似乎获得了某种伟大的“统一”(卢卡奇语),抵达一个最为熟悉的领域。在这统一和熟悉的领域内,我们经常思考的问题是: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

三 追寻游牧民族,张扬游牧精神

高建群早年以《最后一个匈奴》拉开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的序幕,该作品的成功也为作者带来了巨大声誉。作为其原因和反响,“匈奴情结”一直在高建群的心中纠结,他干脆以“长安匈奴”自居,意谓虽然身处21世纪的都市(西安)之中,但“那不羁的‘胡羯之血’(陈寅恪先生语)会一直澎湃到今天的世纪”⑨,澎湃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面。关于高建群的“匈奴情结”,无论是作者、读者还是研究者,都讨论得很多了,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段话,还是其《统万城》扉页上的题记:“匈奴这个话题,是人类历史的一根大筋,一旦抽动它,无论东方,无论西方,全人类都会因此而痉挛起来!这个来自中亚西亚高原的古老游牧民族,曾经深刻地动摇过东方农耕文明和西方基督教文明的根基,差点儿改变历史走向。尔后,华丽地转身,突然一夜间消失。只留下一座废弃了的都城,一个匈奴末代王的名字,一任后人临陈迹而兴叹,借此作那无凭的猜测。”⑩

考察高建群大部分的创作,有几个关键词尤其显得醒目:西域、中亚、匈奴、游牧民族等,几乎构成了一个创作的系列。在这个系列中,摆放着他最重要的作品:早期的处女作诗歌《边防线上》、成名作《遥远的白房子》,中期的代表作《最后一个匈奴》、《统万城》、《我的菩提树》,直到最近的《丝绸之路千问千答》等。在所有这些创作中,西域大地、进而整个中亚地面上生活过的匈奴,包括以匈奴为代表的游牧民族,一直以醒目的姿态被关照和呈现。我想这是作者内心深处的“匈奴情结”在作祟,也是高建群之所以被视为当代中国文坛难得一见的、具有浪漫主义情怀和崇高文学品格的作家的原因所在。并不意外,在《丝绸之路千问千答》这部著作中,匈奴“这根人类历史的大筋”,再次被隆重地抽动起来。除了随处可见的对于匈奴的穿插提及,本书专列有“匈奴”一章,章前言几百字,采正史记录,取严谨笔调,与章内正文部分对历史传奇和自身经历的个性化书写构成彼此映发、相得益彰的结构关系,于是“因缘生法,一切具足”(金圣叹语),关于匈奴民族的来龙去脉,其在中国历史上所发生的各种传奇都完整地呈现出来。

或许是“爱屋及乌”,高建群的“匈奴情结”并不狭隘,反而是呈现出一种如他所言的某种“大人类情绪”。除匈奴外,其他曾经在西域、中亚、丝绸之路上奔跑过的游牧民族、他们所曾建立的国家,还有这些民族为人类文明史所贡献出的伟大历史人物,也在本书被反复致意。例如大月氏、突厥、乌孙、蒙古、吐蕃、雅利安等游牧民族;例如楼兰、西夏、贵霜、龟兹、蒙古汉国等由游牧民族所建立、但又消亡于历史烟尘中的王朝;例如成吉思汗、鸠摩罗什、赫连勃勃、阿提拉、帖木儿等各游牧民族的英雄们。当然,作为对应或“前提”,所有的“游牧民族”之外的“定居民族”,包括汉族,以及他们所建立的国家、所贡献的英雄,也被反复致意。例如汉、唐、罗马等已经属于历史一部分的伟大王朝和帝国,和今日世界中丝绸之路所连通、作者的脚步所丈量的中国、中亚和欧洲诸国;例如这些民族和国家所贡献给人类的伟大历史人物,如张骞、玄奘、普希金、马可波罗等等。由匈奴而人类,由中国而世界,随着高建群旅行的拓展,借由丝绸之路的伟大启示,其所关怀者,也更博大了。

总之,在高建群的创作中,追寻游牧民族,张扬游牧精神,似乎构成其“创作密码”。无论是这一密码对于被遮蔽历史的揭示——这种“遮蔽”,很大程度上是汉民族史传传统的结果——还是其所开创的叙事的空间、其所标举的浪漫主义文学品格,进而,对于民族精神的反思和重构、对于形成中华文明共同体的当代诉求等,都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值得重视。

四 为高僧立传,重走求法道路

鲁迅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⑪高建群在《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说:“佛教的传播方式是顺着丝绸之路,一代一代僧人的远行传经,一个佛窟接一个佛窟的凿造而推进。法显、鸠摩罗什、玄奘是这些西行求法者的光荣代表,鲁迅先生称他们是民族脊梁。”⑫事实上,从某个层面来看,丝绸之路本就是大教东流、并最终能够在中国落地生根的一条最重要的道路。

高建群是素有“佛缘”的人,这大概与其幼年在延安万佛洞下的成长经历有关。从《统万城》中对“大智之华”鸠摩罗什的书写来看,他对于高僧大德和佛教智慧的体悟是深刻、丰富和让人赞叹的。《统万城》的责任编辑韩霁虹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鸠摩罗什翻译的《金刚经》里最广为人知的四句偈语。生命是由无数个生灭的片段组成的,历史亦然。高建群让鸠摩罗什从《统万城》里走出,传递一种慈悲的温暖,距离佛近,距离人更近。……这是鸠摩罗什的,是高建群的,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大自觉,大自由,大自在。”⑬或许正是这种对“大自觉、大自由、大自在”的追求和体悟,让高建群天然与佛亲近。他的重要作品《我的菩提树》由三部分——“苏格拉底如是说”,“鸠摩罗什如是说”和“玄奘如是说”构成,共计“一百零八颗念珠”:“它用相当的篇幅,对世界各文明板块的发生及流变,遥致敬意。继而,写了世界三大宗教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的发生,其中,着重描绘了佛教的发生过程。”⑭在高建群看来,《我的菩提树》具有为后世“立遗嘱”的意义,而其中来自于佛教的智慧,显然构成了此份“遗嘱”最重要的精神底色。捻动这着一百零八颗念珠,高建群开始他的讲述,梵音当头,声声入耳。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的写作虽然比《我的菩提树》晚了近十年,但来自于佛教的精神和智慧,谈论大教东流和高僧大德,依然是其中一个醒目的内容。由此,高建群在丝绸之路上的旅行,也具有了为高僧立传、重走求法道路的意义:“鸠摩罗什从西域沿丝绸之路而来,有大功于佛教传播,有大功于中国文化扩容,有大功于世界文明交流,他是当之无愧的文化使者。”⑮“佛家的著述家们赞美说:释法显首辟险途,释玄奘中开王路!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这个‘首辟险途’既指陆路,也指海路。”⑯

事实上,在高建群的叙述中,鸠摩罗什、法显、玄奘,只是佛门中人中的最显著者,其他如修凿敦煌莫高窟的第一人乐尊,中国最著名的、也是第一个画僧贯休,禅宗六祖慧能,追随法显西行、后返回在敦煌莫高窟修凿事功中起过重要作用的僧人刘萨诃等等,构成了历代求法者的光荣榜。尤其是匈奴人刘萨诃,本书对其身世传奇的追踪,直让人感叹历史造化的神奇和人生际遇的神秘。我想,作为一个具有深厚佛缘和宗教情怀的人,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高建群,在致敬历代高僧大德的同时,不也因为对文化传播、对文明交流的责任贡献,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正是一代代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先贤和后人的共同努力,大教东流,才能落地生根;文化交融,才能生生不息。从这个意义上说,《丝绸之路千问千答》,又具有了文化史和交通史的意义。

五 一路行走,一路讲述

“亚细亚在东,欧罗巴在西,张骞一直在路上。”这是高建群于2018年9月24日行进到莫斯科那天所作演讲的题目。⑰这种一直在路上的姿态,也是作为张骞的后之来者的演讲者的姿态。这位后之来者,谙熟丝绸之路上所有的历史掌故,并且是一位善于讲故事的人。《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作为“旅行文学”,有“地理志”的意义,有“民族志”的意义,有“文化史”的意义,但同时它还是一本充满着趣味的、让读者兴味盎然的旅行故事书。这些故事可能是历史上的大事件,如汉武帝征伐匈奴,左宗棠抬棺入疆,阿提拉席卷横扫欧洲,葡萄牙占领澳门;也可能只是历史烟尘中别有意味的角落,如汉昭君弹奏她的琵琶,塞万提斯写出他的《堂·吉诃德》,中亚枭雄帖木儿跛掉的那条腿,“我”曾和西班牙作家玩的东方幽默。所有这些都是有趣的,但引起我最大阅读兴味的,还是发生在这次丝路行走过程中的某些精彩的瞬间和细节的讲述,例如车队行进至喀什古城后作者在街头闲逛的遭遇,进入吉尔斯斯坦后与来自当地“陕西村”的司机、东干人奥什的交往,在法国海关“偷拍”美丽的海关女警的故事,路途上汽车意外翻倒、护照不甚丢失等等状况。再如,书中提到:“当初办签证的时候,英国大使馆的签证官问我,为什么要去英国,是不是要去投亲靠友,养老!我说,错!英国大诗人拜伦的墓地,最近刚从希腊迁回伦敦的名人墓,我想去为他献上一束花。”⑱一位浪漫主义作家的情怀和腔调,跃然纸上,如在目前。熟悉高建群文学的读者,一定会会心微笑。所有这些笔墨,往往文字生动活泼,具有强烈的画面感,且人物、情节、环境具备,正是典型的小说家言。看似不经意的描写,实际上却别有意味,让人兴味盎然又引人深思。我喜欢这样的文字。正是这样的文字的大量存在,让《丝绸之路千问千答》在具有宏大主题意义的同时,也成为布满着大量如珍珠玛瑙般璀璨细节的“旅行日志”。随着路程在前方的延伸,这份日志也徐徐展开,于是我们就得以随着作者的脚步一路观赏、一路体验,真有“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世说新语·言语》)之感。

另外,除了讲故事的天赋,高建群还有演讲的天赋,整个“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活动中,他演讲十余次,也有一些演讲稿被收入本书。例如在鄠邑出发时的演讲,在莫斯科的演讲,在法兰克福和日内瓦的演讲,在马德里的演讲等。真是一路行走,一路讲述。其中,2018年10月10日在德国法兰克福的演讲处在整个行程接近尾声的时候,以《东方与西方是一个汽车轮子的距离》为题。演讲中提到张骞,提到他的“凿空西域”,提到李希霍芬,提到他对于“丝绸之路”的命名,似乎冥冥之中意味着某种完整、某种完成,别有意味。当然,其时尽管“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的行程即将结束,但作为此次活动“文化大使”的高建群还没有最终完成其见证者和讲述者的责任担当。直到该活动结束近三年后,他才终于完成《丝绸之路千问千答》的撰写,这才有读者案头这部近六十万字的厚重的书。

“一带一路”的倡议提出有年了,“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也愈发深入人心,文学界和学术界也出版完成了多种有关“丝绸之路”这一主题的著作,但像《丝绸之路千问千答》这样厚重,兼具思想性和文学性,容纳人类大视野和旅行者个体经验,把地理与人文、中国和西方、历史和现实勾连得如此之紧密的著作,还不多见。或许正如作者所言:“这是一本关于道路的书。建议每一个中国人必读。也许阅读完这本书之后,你的人生将分为两个阶段。即读这本书之前的阶段,和读这本书之后的阶段。”⑲

(作者单位: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

参考文献

①[阿根廷]博尔赫斯:《博尔赫斯全集·散文卷下》,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第94页。

②[德]汉娜·阿伦特编:《启迪:本雅明文选》,张旭东、王斑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版,第98-99页。

③④⑥⑫⑮⑯⑰⑱高建群:《丝绸之路千问千答》,西北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60、25、39-49、8、25、661、493、567页。

⑤高建群:《我的黑走马——游牧者简史》,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19年版,第23页。

⑦⑧⑭高建群:《我的菩提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第3、5、7页。

⑨高建群:《最后一个匈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14页。

⑩高建群:《统万城》,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作者题记。

⑪鲁迅:《鲁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2页。

⑬高建群:《统万城》,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第247页。

⑲高建群:《丝绸之路千问千答》,西北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作品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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