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写出当代感的历史小说

——评高建群长篇小说《中亚往事》

文/任葆华

任葆华

长篇小说《中亚往事》以中亚细亚草原宏阔的地理背景、散文化的语言、多线性的叙事脉络,讲述主人公马镰刀由丝路上的骆驼客,到“草原王”,再到北湾卡伦站长的身份转变及其誓死捍卫国土的传奇故事。整部作品宏阔而辽远、浪漫而悲壮,充满了浓烈的家国情怀。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历史小说也应该是当代小说。一部历史题材的小说,若是未能呈现当代人看待历史事件的角度和意识,写不出当代感来,就很难称得上是优秀的历史小说。《中亚往事》之所以好,就在于它以历史为题材,但却写出了当代感,实现了历史与现实的贯通。主要表现有二:其一,它回应了新时代的吁求。《中亚往事》的主要人物和部分情节,曾在作者高建群1987年发表的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中出现过。时隔三十多年,他重叙中亚往事,无疑是有着特别的意义。法国思想家福柯说:“重要的不是故事讲述的年代,而是讲述故事的年代。”中亚是个多民族的聚居地,也是中国古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在当今国家全力推进“一带一路”战略的大背景下,作者重叙马镰刀的丝路商旅及其与新疆各族人民共同戍守国土的历史故事,一方面有助于当代读者了解中亚地区的风土人情、历史变迁和文化传承,感受丝路魅力,另一方面也是在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伟大事业贡献文学的力量。其二,小说写到的爱情纠葛具有现代性爱的色彩。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文中谈到现代性爱具有三个特点:一是以所爱者互爱为前提;二是性爱达到强烈和持久的程度,如果不能结合和彼此分离,对双方来说,即使不是一个最大的不幸,也是一个大不幸。为了能彼此结合,双方甘冒很大的危险,直至拿生命孤注一掷;三是对于性交关系建立了一种新的道德标准,即建立在互爱的基础上。以之来衡量马镰刀与叶丽亚、玛莎,以及叶丽亚与马镰刀、胡永的三角恋情,完全符合此标准。尽管玛莎非常喜欢马镰刀,并且热情主动,但马镰刀始终坚守底线,一再明确拒绝玛莎的示爱,因为他心里爱的人是叶丽亚;同样,胡永一直爱着叶丽亚,甚至为救她不惜弄残了自己,叶丽亚虽感激胡永,但只是答应照顾他的生活,而拒绝和他结合,因为她心中所爱的人是马镰刀。马镰刀与叶丽亚因互爱而相互坚守与追寻的传奇故事,感天动地。它虽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晚清时期,但作者却写出了现代性爱的特点,契合当代人的审美观念。

人物故事的传奇性是该小说最为鲜明的特点。作为“浪漫主义最后的骑士”,作者高建群坚持其一贯的浪漫主义精神,着力营构传奇性的人物和故事情节。小说主人公马明轩原是丝绸之路上的骆驼客,为解救被仇家拘禁的父亲,也为了追寻自己的爱情,他铤而走险,被仇家用镰刀钉在了中亚的草原上,幸得一伙土匪相救,条件是要他做“大当家的”。父亲得知他做了“土匪头子”,劝说无望,与其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他易名马镰刀,成为中亚草原上劫贪济贫的“草原王”。后为民族大义,马镰刀带领下属接受朝廷招安,戍守边关,成为北湾卡伦的站长。一次边境巡逻,他出于好心写了一张借条,借给俄国边防站士兵牛皮大一块树荫暂憩,没想到俄方后来竟以借条为据,提出五十五点五平方公里的领土要求。为挽回自己的失误,马镰刀与战友们誓死抵挡俄方炮火,最终以全部阵亡为代价守住了国土,也守住了祖国最后一丝尊严。小说人物命运跌宕起伏,故事情节曲折多变,充满了传奇色彩。

与此同时,小说洋溢着一种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情感基调。当代许多作家的小说叙事,喜欢描写社会黑暗、人心险恶,他们的写作伦理指向是以暴露和批判为主的,甚至在他们(包括一些批评家)的心目中,只有暴露和批判性的作品才是好作品。因此,在他们的小说中,很少有温暖的叙事和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色彩。小说人物是灰色的,情感基调是灰色的,整个作品一堆死灰,看不到一丝光亮。这样的作品,固然可以深邃地让我们看到社会的复杂和人性的幽暗,但文字背后渗出来的是刺骨寒冷,甚至是绝望。高建群的《中亚往事》虽然也有暴露和批判,如写刘永寿父子的冷酷残暴,写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以及士兵伊万与沙俄政府的卑鄙无耻等,而难能可贵的是,他注重呵护温暖善良的心灵,并且塑造了一批爱憎分明、坚强勇敢的英雄人物,使得整个作品呈现出一种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精神气象,给人一种热情激昂、积极向上的力量。

‌多线性的叙事脉络是《中亚往事》在结构上的一大特色。小说分别围绕马镰刀、叶丽亚、刘氏父子、俄边防站长道伯雷尼亚与俄匪潘杰烈等人物,形成不同的叙事线索。不同线索之间相互交织与碰撞,拓展了小说的叙事空间,增强了故事的丰富性和层次感,同时也有助于读者更加全面地了解中亚的历史与文化。

另外,小说以优美的语言和深远的意境,将中亚的自然地理、风土人情、历史文化娓娓道来,叙事节奏舒缓,让读者仿佛置身于中亚那片辽阔而壮美的土地之上。如小说在埋葬玛莎后的一节叙写:“她叫玛莎。人们叫她酒馆女郎。她来自阿拉木图。她死在博尔塔拉草原上。在埋葬她的那片草原上,每年春天,都会开放出紫色的花朵。人们把那花朵叫玛莎花。一定是亡人的口袋里装着这花的种子,现在它拱出地面,长成了花朵。后世的来来往往的游人呐,当他们途经这里,以手加额,赞美这博尔塔拉草原的美景时,它也成为这被赞美的一部分。”这种将人事与景物描写融为一体的散文化写法,使得作品具有强烈的画面感和主观抒情性。印象最深的是作者在小说中反复写到的一个细节:白房子顶上的烟囱,一日三次升起炊烟,“这是白房子的士兵一日三次向祖国报告平安:早安祖国!午安祖国!晚安祖国!”其中所表达的家国情怀既是小说人物的,也是作者本人的。“白房子”所在地——北湾卡伦,是几代边防人共同守护的地方,也是他们心心所系的精神锚地。作者在小说开头和结尾部分,运用第一人称,通过“白房子”这个意象,将虚构的历史与自我真实的军旅生活融汇,实现了虚构与非虚构两种文学气质的完美对撞,完成了个人与历史的直接对话。这种亦虚亦实抒情化的风格,为文学处理个人记忆与国家历史提供了一种新的尝试路径和样本。

好小说都是作家在心里养出来的,而且养的时间愈久,其韵味就愈醇厚绵长。《中亚往事》就是这样一部好小说,它在文学陕军老将高建群心里养了整整四十年,是他用来安妥自我灵魂的呕心之作,也是他响应时代召唤的倾情之作。其气象磅礴,厚重苍凉。阅读它,对我来说,是一次愉悦的审美之旅。

2024.11.16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