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建军
马镰刀的英雄之旅
——读《中亚往事》
文/段建军
本文摘自《文艺报》2024.12.9
高建群在《胡羯之血》的文章中写到,“在数千年的历史进程中世界的西方首都是罗马,世界的东方首都是长安,这中间隔着辽阔的欧亚大平原。在这块大平原上,生活着许多游牧民族。按照人类学家勒尼·格鲁赛的说法,游牧民族80年为一周期,或向世界的西方首都罗马拥去,或向世界的东方首都长安拥去。他们向定居文明索要生存空间。”
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是孕育、生长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地理环境,两种不同的文化氛围的各具特色的文明。由于当时交通和媒介限制,这两种文明在相当长的历史阶段,相互隔绝,互不影响。在大约3800年前,游牧民族跃上马背,用他们的马蹄向东、西方民族索要生存空间的活动过程,无意间在东西文明之间踩踏出了一条交通-交流空间,揭开了东西方文明的沟通史,同时也在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之间踩踏出了一条交通-交流空间,揭开了游牧民族和定居民族的融合史。从此,中亚的戈壁滩,大碱滩,大草原,黄土地,等等等等,便成为了不同文明的交流空间,召唤着一代又一代的英雄美人,在这里演绎他们改变自我,改写人生的崇高故事和浪漫人生。中国的汉代和唐代,就有无数的英雄美人,走向这个交通-交流空间,在这个交通-交流空间中,踩踏出了一条丝绸之路,让当时的中国走向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高度繁荣。一旦远离或背弃这个交通-交流空间,转向内卷,个体就会变成门背后的霸王——家中逞能外面的狗熊,中华文明就变得孱弱,走向衰落。换句话说中华民族在自己的强盛期,西域地面这一交通-交流空间,古驼队披星戴月,英雄美人列队在这里走过,男男女女都在此张扬自己的个性,表现自己的崇高感和骑士精神,一旦内卷,人就会变得极度自我,极其猥琐。
交通-交流空间发生的这种个体和民族盛衰现象,引起一代又一代诗人哲学家站在完全不同于普通历史学家的视角,思考我们民族以及个人的发展成长史。他们发现,每当农耕文化为主体的中华文明,忘掉了外部的交通-交流空间,懒于走向这一空间,疏于在这一空间中发展壮大自己,而精于在内卷中折腾,就会走向颓废,走向衰落,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游牧民族的踏踏马蹄,便适时地越过长城,呼啸而来,给停滞的定居文明,给缺少动力的农耕个体,输入强健的胡羯之血,使其重新焕发强劲的活力。中华文明正是依靠这个交通-交流空间所带来的能量,依靠这个空间中进行民族融合所带来的生机,才从古代走到今天。而世界上其余的三大文明古国,因为缺少在这种空间中的交流-融合,而消失在前行的路途。
带着对文明只有行进在交通-交流空间中才能发展,民族只有不断在交通-交流空间中不断融合中才会充满生机,个体只有不断走向交通-交流空间才能永葆强健有力的历史观和人生观,高建群写出了《遥远的白房子》《最后一个匈奴》《六六镇》等优秀小说,同样带着这种诗性的历史观,他创作了厚重的长篇小说《中亚往事》。 以此向自己逝去的青春岁月致敬,向浪漫崇高的英雄人生致敬,向召唤英雄美人的交通-交流空间——中亚大地致敬。
《中亚往事》写的是青年商人马明轩离开家乡,从杭州出发,走向陆上丝绸之路,这个交通-交流空间,准备进行商贸活动期间,发生的两次身份认同蜕变的故事。人若生活在农耕社会里,一辈子不离开定居文明的大环境,他就会把“仁者如山”作为自己最高的生存法则,他就会相信有永恒不变的人性,就会不断的通过劳作认识那个永恒不变的自己,呵护那个永恒不变的自己。而一旦走进交通-交流空间,他就会在与他者交往的过程中,把“智者如水”作为自己最高的生存法则,就会相信没有永恒不变的人性,只有在变动的世界中不断变化的人生。而且,个人一旦走进交通-交流空间,便会遇到秉持各种不同行为法则的他人,如果不改变自我中心的心态,如果不用开放的心胸,理解他者的行为法则,包容他者的某些行为,就会四处碰壁。总之,没有走进交通-交流空间的人认为,我们都是人,人人都有一个永恒不变相知相通的自己。在交通-交流空间里边摸爬滚打了一番的人则认为,我们都是人,我和他人是不一样的人,秉持着不同的行为法则。要在交通-交流空间里,和各种与自己秉持不一样行为法则的他人交流,就要随时准备理解他人,包容他人,改变自我,成长自我。就要准备在各种始料不及的遭遇中历险,就要面对新情况改变旧我,成就新我,就要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发生剧烈的改变持开放态度。
马明轩在交通-交流空间的第一次人生身份认同蜕变,发生在他随父亲经商的途中,遭遇到和他一样深爱叶丽雅的胡勇,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为爱决斗的过程中,他被胡勇用镰刀砍成重伤,正巧碰上一拨缺少头目的土匪,为了活命,他抛弃了旧我——商人马明轩的身份,与父亲决裂,变成了新我——土匪头子马镰刀。从此以后,它给土匪输入头脑的智慧,又从土匪的身上获取强悍的力量,双方相得益彰。商人看重利益,土匪看重力量。商人以利益为诱饵诱惑对象,土匪以强力做大棒威慑对象。商人没有力量做支撑,会受别人的欺负进而利益受损。土匪没有聪明的头脑指挥,也会用力不当而四处碰壁。土匪头子马镰刀通过这次身份认同的蜕变,他把商人的聪明和强盗的彪悍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强大又智慧的力量。让自己变成更适合在中亚这样一个充满野性的交通-交流空间里生存的强者。从此,中亚的地面上少了一位年轻商人马明轩,多了一位杀富济贫的土匪马镰刀。 
马明轩在交通-交流空间第二次身份认同的蜕变,是他作为做土匪头子马镰刀,用强力杀富济贫,被牧民拥戴为勇士-草原王,却成为权贵-仇家刘永寿父子的眼中钉肉中刺,非置他于死地而后快。他家的世交-伊犁将军府官员高天德,相中了他的智慧和强力,向伊犁将军举荐,让他带领20位手下,改换身份,用强力保家卫国,守卫边防。将军觉得这是一个变废为宝的好事。一方面,在自己地面上除掉了一个土匪;另一方面,边防上多了一只威慑敌人的武装。马镰刀觉得,这是一个洗白自己和部下身份的良机,一方面可以洗白自己和家族身上的污点;另一方面,践行保家卫国的民族大义,是每一个男儿心中的英雄梦想,也符合自己的心愿。于是,双方一拍即合。马镰刀头子为多年跟随的众兄弟要求了一道特赦令,不管他们在哪里生活,永不追究他们的过往。从此,又一次改变了旧我——土匪草原王,成就了新我——白房子卡伦站的第一任站长。此后,他先用智慧杀了仇家——无恶不作的刘永寿父子,为自己报了家仇。后又以勇敢和力量,战胜了贪婪且不守信用的沙俄侵犯者,捍卫了国家的尊严。他用自己的生存实践,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永久的传说。
《中亚往事》用充满传奇色彩的交通-交流空间召唤读者,用英雄马镰刀的人生历险震撼读者,用惊心动魄的家仇国恨故事激发读者的好奇心,激发诱导读者产生走向中亚丝绸之路这一交通-交流空间,改变平庸旧我,走向英雄人生的强烈冲动。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获得心灵的历险,进而体验超越自我的极大快感。阅读《中亚往事》的过程,是每个读者体验在丝绸之路这一交通-交流空间,经历英雄之旅的快乐历程。
高建群作为一个老兵,心中始终激荡着一种英雄情结。作为一个行吟诗人,他多年来一直流连忘返于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通-交流的空间之中,一路探索吟唱。这一方空间是历代成功商人所向往并行走的空间,是历代勇士所向往并行走的空间,也是历代哲人和诗人所迷恋的空间。在这样的空间里,成功的商人获得了巨大的财富,英勇的战士创造了英雄的业绩,伟大的哲人留下了惊世的思考,杰出的诗人创作了不朽的诗篇。作家高建群的英雄梦想,也伴随着《中亚往事》这部鸿篇巨制,伴随着马镰刀的英雄之旅,在这方交通-交流空间中动人的吟唱,它必将引发读者强烈的回响。
2024.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