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海波
从《遥远的白房子》到《中亚往事》
——论高建群“白房子”文学的发展及意义
钟海波
内容提要：高建群的创作十分丰富，但最具特色的是反映西部边疆的“白房子”文学。“白房子”文学包括散文和小说两部分，散文部分前后基本一致，反映当下生活和作者的感受、感想，但小说部分有新的发展。《中亚往事》是“白房子”文学的集大成者，是多部声的交响曲，意蕴更加丰赡，人物形象更加圆满，描写空间更加广阔，手法多样，美学风格雅化。“白房子”文学很好地体现着作者的创作理念，“白房子”文学也具有重要的文学史意义。
关键词：“白房子”文学；《中亚往事》；世界主义
一、“白房子”文学
高建群有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之美誉。偶然的机会，使他一往情深地踏上文学之路；命运的安排，使他发现欧亚大陆这块古老土地上潜藏的巨大历史文化宝库。他开采、打造出只属于他个人的一个独特奇异的文学世界。他的创作曲折漫长，成果丰富，但是，可以看到它主要由三大板块构成：1.新疆（或中亚）题材，如《遥远的白房子》《伊犁马》《马镫革》《大刈镰》《要塞》《愁容骑士》《中亚往事》等，表现中亚地区的游牧文化。2.陕北题材，如《最后一个匈奴》《骑驴婆姨赶驴汉》《雕像》《老兵的母亲》《六六镇》《古道天机》《统万城》等，反映陕北地区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交融的特点。3.关中题材，如书写家乡的《大平原》，反映关中文化，关中文化是属于以儒家文化为中心的正统文化。高建群的创作十分丰富，但最具特色的是反映我国西部边疆的“白房子”文学。
“白房子卡伦”是一个建在阿拉克别克河与额尔齐斯河交汇处的北湾边防站。晚清之际，由于站长马镰刀的疏忽致使国家一片55.5平方公里的国土，被俄罗斯借机划入它的版图，由此这片土地成为有争议的地区，也由于马镰刀和他的士兵们的英勇守护，以及后来一百多年来一代一代中国边防军人的坚守，这块土地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
高建群从关中来到北疆当兵，他来到这里便爱上这块土地，爱上这块土地上产生的独特文化：那忧郁伤感的民歌、传奇动人的民间故事。他熟悉马镰刀和关于“白房子”的故事，在中苏两国交恶期间，他也在此驻守过5年。1974年，中苏边界冲突一触即发。苏联的坦克、装甲车黑压压地在界河对岸集结。高建群和战友们肩扛火箭筒严阵以待，死亡的恐怖阴云笼罩头顶，所幸的是冲突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白房子”的历史和现实让他难以释怀，甚至形成了他挥之不去的“白房子”情结。那个悲怆的关于马镰刀的传说在他心中反复酝酿发酵，逐渐开花结果。1987年，他发表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轰动文坛。之后，他多次再访新疆，多次叙写“白房子”故事。2000年春节，作家闻知“白房子”在中哈重新谈判中回到祖国版图的消息后，于当年秋天用21天行程重访阔别几十年的“白房子”，写下15万字的散文集《白房子》。高建群称散文集《白房子》是他“对这块55.5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对100年来在这块争议地区驻守、居住和滞留的人们的一次敬礼”；《重返白房子》则写作者于2000年、2012年两次重返白房子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感所悟；《难以释怀的白房子》抒发了作者对白房子难以释怀的精神诉求。2024年，他推出长篇小说《中亚往事》。作者说这本小说，我写了40多年，“献给我曾经生活过的磅礴大地，以及大地上那些勇敢的人们！”《中亚往事》叙写中亚地区的历史与文化，高扬英雄主义与硬汉子精神，也表达出炽烈的爱国情感。小说运用了历史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做到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结合，也融入浪漫主义色彩，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结合，日常叙事与宏大叙事结合，小说具有浓郁的西部特色。这是一部悲壮激越，色彩斑斓，多姿多彩的新西部传奇，是作者精心打磨、推出的一部精品力作。无疑，《中亚往事》是“白房子”文学的集大成者。
二、“白房子”文学的发展及特点
高建群从“白房子”出发，开始了他那传奇与浪漫的边地书写。“白房子”文学叙事包括散文和小说两部分，散文部分基本一致，反映当下生活和作者的感受、感想，但小说部分有新的发展，其特点如下。
1、主题渐趋丰富。“白房子”文学中的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主题较为单纯，即表现爱国主义精神和表现复杂人性。而《中亚往事》则以其独特的叙事风格和深刻的主题内涵，展现了中亚地区的历史文化和人文风貌，其意蕴更加丰赡，是多部声的交响曲，其主要内涵有：（1）在讴歌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之外，表现了世界主义、大人类文化精神。《中亚往事》通过主人公马明轩（后更名为马镰刀）的传奇经历，讲述了他在中亚地区从“骆驼客”到“草原王”，再到边防站站长的人生历程以及他为国家和民族所做出的贡献，赞美了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小说也展示了大中亚的历史和风土人情，流露出对实现大同世界的渴望。（2）倡导民族之间的友好交流。中亚是多民族、多文化的交汇地区。小说通过马镰刀的经历，展现了不同民族间的相互帮助、理解和融合，强调了文化的交流与互鉴的重要性。（3）褒扬真善美，贬斥假丑恶。小说赞美了纯洁的爱情、崇高的友谊。此外，小说还通过展现不同民族和文化间的和谐共处情形，呼唤和平和人类友爱，反对战争；表达了和平发展的积极理念与诉求，且赞美草原文化、游牧文化。小说内涵更加丰富。
2、人物形象更加圆满。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将小说人物分为扁形与圆形两个类型。所谓扁形人物是指文学作品中性格比较单一、突出、鲜明的人物。圆形人物则是指文学作品中具有复杂性格特征的人物。圆形人物的特点是性格有形成与发展的过程。圆形人物的塑造打破了好的全好、坏的全坏的简单分类方法，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去刻画人物形象。这种写法可以更真实、更深入地揭示人性的复杂、丰富，具有更高的审美价值。《遥远的白房子》男主人公马镰刀原是草莽英雄，女主人公耶利亚是风骚多情的女人，性格单一，但在《中亚往事》中主要人物都有所改写。《中亚往事》中的马镰刀是悍匪，也是义侠，后来是忠于职守的边防站长。他曾是富贵公子，饱读诗书，有见识，遭恶人陷害落草为寇。他胆大心细，冷静理性，做“草原王”时杀富济贫，当站长时把他的辖区管理得井井有条，人民安居乐业。边关无小事，一个疏忽，他致国家损失一片国土。他有国家利益至上，祖国荣誉高于一切的价值观。为了保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马镰刀不惜牺牲个人幸福，甚至生命。他与部下誓死保卫领土，战死疆场。小说描写了一位个性鲜明的英雄形象。小说还从他与玛莎、叶丽亚的情感纠葛中可以展示他品格的高尚。他既有一身侠胆义肝，也有一副侠骨柔肠。这是一个生动、鲜活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是一个典型。他丰富了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女主人公感情上更加纯洁、圣洁，可以说是圣女，《中亚往事》中人物形象更加圆满。
3、空间更加广阔。“白房子”小说由起初的单纯新疆描写扩展为对中亚地区的描写。中亚是指亚洲中部内陆地区，狭义中亚只包括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四国的全部和哈萨克斯坦的南部。从历史和文化的角度看，中亚所指就更为广泛了。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8年的讨论，作为文化和历史概念的中亚囊括了由古代文化、经济和政治纽带维系起来的拥有共同历史的众多地区。从这个宽泛的定义来看，中亚包括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北部地区、中国西部地区、蒙古、中亚五国、俄罗斯东南部等历史上通过商贸、人口迁徙、战争等方式互动较多的地区。它是亚欧大陆的结合部，是贯通亚欧的交通枢纽，古代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中亚往事》描绘了大中亚地区的自然景观和人文风情。小说赞美了阿勒泰：阿尔泰山山脉，那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地方啊！是人类的博物馆，人种的博物馆。世界古三大游牧民族的发生地，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古雅利安游牧民族和古欧罗巴游牧民族。前两个古游牧民族都永久地消失在阿尔泰山山脉，消失在额尔齐斯河两岸，消失在迁徙中，只有古欧罗巴游牧民族向西迁徙到地中海边，从马背上走下来，开始以舟做马，开启人类的大航海时代。小说所描写的戈壁大漠、寒冬风雪、酷夏蚊虫、边防哨所、草原牛羊、边疆界碑、民族风情、草原匪盗等独特意象与情景，使读者能够感受到这片土地的独特魅力和深厚文化底蕴，突显了中国西部地区的人文、自然环境，突显了狂野的西部风情，作品具有雄奇、野性之美。《中亚往事》以其独特的叙事风格和深刻的主题内涵，展现了中亚地区，特别是中国西部的历史、文化和人文风貌。
4、手法更趋多样，体制更宏大。《中亚往事》比《遥远的白房子》叙事手法更加多样。小说讲究节奏感，时而刀光剑影，风吼雷鸣；时而风光霁月，儿女情长。整部作品情节大开大阖、大起大落、巧设悬念、引人入胜，给人以历史的沧桑感、悲壮感。情节中探宝、仇杀、强盗抢掠、英雄救美、生死逃亡等故事及大场面战争描写，增强了小说的传奇色彩。场景调度与转换从容自然灵活，场景描写出色。小说运用了神化手法描写女性：玛莎死后，化为紫色的玛莎花；叶丽亚的到来给卡伦荒野带来春天般的生机和活力。小说也运用意象化表达，小说中边地那座遥远的白房子，是圣洁、宁静的象征，是人类相爱的象征。人类是多么希望那洁净的“白房子”不要被人间丑恶所污染，不要被无谓的仇恨溅上械斗的血迹！场面宏大的向日葵象征边疆人民心向祖国。叶丽亚的红裙子意象是对女性美的象征描写，还有戈壁上的红柳意象，它是热爱生命与生活的象征性表达。小说心理描写细腻生动，对话精彩。《中亚往事》体制宏大，它由中篇《遥远的白房子》扩展为鸿篇巨制的长篇。白房子文学情节线索由单线变为复线，结构更加宏大复杂。
5、美学风格雅化。《遥远的白房子》里有白杨、灌木、野苹果树、红柳、向日葵等各种植物类意象充满了西部风情。《遥远的白房子》中还一些重要的动物意象，马、苍鹰、野狼等。马意象具有无尽的诗意和奔腾的生命力。苍鹰是自由的象征，小说对于苍鹰意象的描绘，多与戈壁和残月的相连，流露出浓郁的怀旧色彩和感伤情绪。狼是智慧与力量的象征，《遥远的白房子》写人狼相搏，更凸显人的英雄本色。《遥远的白房子》写中俄士兵“狂欢场面”充满奇情异彩，寄寓了作者对民族之间和平与友爱的渴望。血祭本是藏族先民原始宗教祭祀活动的一种重要形式，《遥远的白房子》中的“血祭雪原”则与宗教和祭祀文化无关，它是源自士兵对祖国的一片爱国赤城。
《中亚往事》对《遥远的白房子》中一些意象及场面进行改写。《遥远的白房子》中的“血祭”情景在《中亚往事》改为马镰刀与部下誓死保卫领土，冒着炮火冲锋陷阵，最终战死沙场。场面宏大的向日葵象征边疆人民心向祖国，还有戈壁上的红柳意象，它是热爱生命与生活的象征性表达。
《中亚往事》是“白房子”文学系列集大成者，其创作达到新境界与新高度，写作艺术更加炉火纯青。《中亚往事》句式整齐，文字优美，语言简洁，诗情浓郁。整体上看，它的美学品味高雅，具有典雅美和书卷气息。小说充满激情，但又在理性的约束之下。作品在庄严的宁静美之中蕴藏着悲壮美、崇高美和原始野性美。
三、高建群的创作理念
“白房子”文学很好地体现着作者的创作理念。
1.为草原游侠招魂。“白房子”文学是高建群倾注心血和热情最多的作品，是他文化人类学思考与艺术精神的结晶。无疑，高建群更钟情于中亚大草原那种游牧文化，那种浪漫又不乏野性的情调。他有骑士精神，为我们唱出一首游牧文化挽歌，他在为消亡的草原游侠招魂。高建群说：“那条叫作额尔齐斯河的注入北冰洋的河流，那座横亘在中亚细亚地面的阿尔泰山，那块干草原，那座白房子。它是如此深的楔入我的生命之中，每次想起它都会给我带来一种病态的深深的忧郁。白房子是我的梦魇之乡，我的永远的噩梦，我的十字架。许多年来，我像蜗牛一样背负着我的十字架，走大我的蹒跚的人生。因它，我才成为现在的我，独特的我。”
2.主张中华不同文化共存共融。沈从文在“湘西世界”中表现了乡下人勇武勃郁的生命力，纯洁高尚的精神品质，单纯执着的生活信仰。苏雪林在谈及沈从文的创作理想时说：“我看就是想借文字的力量，把野蛮人的血液注射到老态龙钟，颓废腐败的中华民族身体里去，使他兴奋起来，年青起来，好在20世纪舞台上与别个民族争生存权利。”中原地区，历朝历代都要承受来自西北的高压，时不时就有草原民族由大漠突然杀入，在给羸弱的农耕民族带来灾难的同时，也给中华民族带来新鲜血液，带来阳刚、血性和活力，正如陈寅恪所说：“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高建群的文学也渗透了这种思想。高建群认为，中原中心论既不符合大中华概念，也对游牧民族不公。他认为在大历史舞台争胜中的英雄汉武大帝，冒顿大帝，唐王李世民，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都是民族英雄，他们用自己的英雄壮举，将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融合起来，如此才打造出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
3.倡导世界主义。在国际范围内，他倡导世界主义和做世界公民。高建群“白房子”文学中蕴含着世界主义精神，具体表现为对多元文化及思想的认同、对全人类生存状态和个体命运的关注以及“大人类”与“民胞物与”的思想。这是对中国古代儒家“大同”思想的发展。高建群反对文化中心论，为边缘文化争取地位，主张各民族文化平等。
四、“白房子”文学的文学史意义
1.开拓新的题材领域。在当代作家中，高建群“白房子”系列表现近代军人的英雄气概，写出他们的精神境界、爱恨情仇。小说描写了他们所处艰苦、恶劣的气候与环境：夏天蚊虫叮咬，冬天滴水成冰。士兵们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能享受天伦之乐，随时有牺牲的可能，与死神近在咫尺。他们付出的多，获得的少。虽然他们离别故乡，思念亲人，饱受思乡之苦，随时与病痛相连，但他们身在边疆，心系祖国，赤胆忠心为国戍边。小说为当代文学开拓了西部边防生活这一特殊的题材领域。
2.提供独特的审美范式。“白房子”文学是最具新疆气质、西部边疆特色的文学。描写了游侠气质的男性，塑造了硬汉子形象和具有魅力的女性。小说还描写充满野性的“中亚空间”，边地因为地域原因，往往荒凉而贫瘠，尽管这是事实，但这样的地貌本身也呈现出中原地区所没有的大自然瑰奇之美和民俗风情。高建群小说对丰富意象和瑰丽自然风光的描摹，激起了人们对中亚细亚原野新的想象。小说晕染了独特的神秘色彩，闪耀着神性的光辉，那种“传奇与浪漫”和异域情调，为当代西部文学提供了新的审美经验和艺术范式。
3.突破国别文学的概念。“白房子”文学是属于世界的。马恩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由于“世界市场”的产生“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白房子”文学突破了国别文学的概念。它是新的丝路文学，是跨越国界的文学，全人类文学，是世界文学。在倡导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当下，高建群“白房子”小说和平主题具有世界意义。换言之，它更容易被世界接受，更容易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陕西作家都有世界眼光和世界文学意识，都有让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愿望，都有斩获国内外大奖的抱负和雄心，因而在艺术上精益求精。为了使中国文学有效地走向世界，陕西作家群体有两种不同方向的努力，一种是与国际接轨，追求先锋性及与世界文学的同步；一种是本土化，追求民族气派与中国特色。高建群和他的“白房子”文学属于前者。“白房子”文学用中国方式叙述中亚国家之间的重大历史事件，表现中国人民的希望与理想，向世界传播中国声音，这为新时代文学提供了弥足珍贵的文学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