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不死是为贼
——序《我的第二次成长》一书
文/高建群
告老退休以后,这十余年间,我努力地将自己民间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传说。在七十二岁生日即将到来之际,我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古文化人形象,线条勾勒,胭脂染色,旁边再题上《七十二岁生日自述》字样。
文化个体户高建群《七十二岁生日自述》
《生日自述》那长长的一段话,这样说道:“文化个体户高建群。他六十岁生日之后,这十余年来,已经走上了另一条康庄大道。即,他成为一个文化个体户,或叫独立文化人。眼见得,他像小孩子玩积木一样。在他的工作室里,封门闭户,一砖一石地建立着自己的艺术帝国。他像一个传说中的巨人一样,每天都在成长。见风就长,一日三丈。”
当专家的儿子说,从哲学的意义上来说,你这叫第二次成长。
而不久前,尚礼村村长、茶老板吴作鹏从云南勐海三十六茶山回来,带了今年的新茶来看我。我说,吴村长,你将我上面那个字幅,制成茶饼,有朋友来了,茶和天下,广交四海。
2024.12.22回高村扫墓。祖父在长篇小说《大平原》中叫高发生,祖母则叫高安氏。(高建群记)
我是一个老派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活在过去时间中的人。固执,自视清高,认死理,大半生劳碌,不会演戏。这些性格,注定了他的所谓文学事业当行之不远。但是我情我愿,七十岁往上,不准备再改变自己了。
一部美国电影有几句著名台词。这几句著名台词这些年来总翻腾在我的脑海里。台词说:我们是昨日的牛仔,过时的品种,偶尔流落到地球上的外星人。
同样的话,莱蒙托夫也说过,并且这一段毕巧林内心独白,成为俄罗斯文坛多余人形象的宣言。
“如今,在这里,在这孤寂的要塞中,我暗暗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抛弃这闲适的生活,而去追求一种动荡的人生呢?哦,我是一个在双桅贼船上生活惯了的水手,不管这岸边的绿荫和阳光怎么诱惑我,一旦,当那艘双桅贼船的桅杆出现在遥远的海平线上时,我将狂喜地不顾一切地向它奔去,什么也不能把我阻挡。”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接到遥远的新疆,伊宁的一位朋友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打给我的助理的。电话中说,他们喝酒的时候谈到我,提议在他们那里为我建一个文学馆,并提议将我新近十分火爆的长篇小说《中亚往事》,给他们每人送一个签名本来。
我当然是欣然应允,并且有些小激动。“在我离开草原的日子里,你们都好吗?”我喃喃地说。我还说,三年前一次和王蒙老先生吃饭时,我还谈到《新疆艺术》的主编王嵘,谈到《伊犁河》的主编郭从远。
而几年前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参观位于塞米依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纪念馆时,我突然想起咱们的艾青,想起王蒙。托氏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先在西伯利亚首府伯力,后来又转到塞米依。他在这里写出著名的《死屋手记》,当他十四年后,背着《死屋手记》手稿回到莫斯科,请别林斯基给个判断时,别林斯基脸色苍白,他说:俄罗斯一位经典作家产生了,让我们做好接受他的心理准备。
旁边:太白文艺出版社申雅妮
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纪念馆门前,想起国界线那边的我们亲爱祖国,想起同样处在中亚地面的伊犁。中国把最好的诗人之一艾青,最好的小说家之一王蒙打发到这一块土地上,是不是也是出于一种考虑,给他们时间,给他们空间,让他们成为中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吧!
能不能成为是他们的事,命运这只大手给你机会了。
我曾经将我这不成熟的想法,告诉过杰出的哈萨克族作家艾克拜尔●米吉提,以及同样杰出的哈萨克族女作家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米吉提出生在伊犁,叶尔克西则出生在另一个有名的地方,阿尔泰山的北塔山。
这篇文字,我把它叫作《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也是这一时间段,我脑子里时常回旋着的一句话。这话是我们的祖师爷孔老夫子说。他该有多么强大的内心力量,才敢这样调侃自己呀!那历朝历代的文化人,到了我这个年龄段,或还没有到我这个年龄段,都偶尔地冒出这句话来自嘲。
那么下来我想谈一谈孔子,当然也顺便谈一谈老子。
本来下面这一段文字,是我最初写的,想以说过《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孔子,作为自序的开头。结果写着写着,发现下笔千言,离题万里。
我发现我是把自己端起来写的,病在这里。可敬的前辈作家孙犁老先生谈及文章做法时说,千万不能拿架子,一拿架子,就先失败了一半。
但是这些文字,毕竟还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将它扔进废纸篓里,似乎有些不舍。于是我将他们整理出来,弥在后边。至于和文章合不合窍,我就不管它了。
说过“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孔老夫子,绝对是一个舌辩家,或者叫诡辩家,或者叫雄辩家。他晚年的时候,回到曲阜老家,将牛车劈柴烧了,将拉车的牛放逐到田野上去,让它做点实际工作,去给农民拉犁。他人生的最后十年,干了两件大事。(从六十三岁到七十三岁)。
四十年前孔子前往洛阳城,拜见东周王朝典藏吏老子。老子问,年轻人,你在忙活些什么呢?孔子答,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所以我有一个伟大的人生理想,就是毕一生之力,克己复礼。老子闻言,笑了,他说周礼已死,你知道吗?五百年前那些立言者,如今早已尸骸无存,周公旦这个老家伙,假若活到今天,面对当下,相信他又会有一些新的想法的。
他们之间那次还有许多精彩的对话。高手过招,情趣妙然。那些出土的汉画像石上,那些或有名或无名的墓碑浮雕上,多记载有这“孔子问道于老子”的图案,应当就是中国的古人在记载或演释这场历史会面。
老子最后说,我这书库里,藏有收集来的中华民族初民时期的二千多首民歌,你将它用牛车拉回去,编一本《诗经》。另外,夏王朝的连山易,商王朝的归藏易,都已经丢失在从西周向东周搬迁的路途上了,但是周王朝的周易还在,你拿它回去编撰一本《易经》。另外,再编撰一本《书经》,一本《礼经》,一本《乐经》,一本《女儿经》。是谓六经。
老子说完,就骑一头青牛,头上顶一团祥云,出洛阳城,过函谷关著道德经五千言,过丰镐二京地面的楼观台讲经,尔后一路西去,茫茫然而不知其所终也。
回程的路上,装着满车典籍的牛车吱吱哑哑地响着。子路问孔子,如何评价老子。孔子说:“老子是龙呀!走的兽可以用网捕,游的鱼可以用丝钓,飞的鸟可以用箭射,至于乘风驾云直上九天的龙是难以捉摸的。飞龙在天,吞云吐雾,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子就是这样的人中龙呀!”
孔子在曲阜老家的最后十年,干了两件大事。一是编撰《六经》,为中华民族留下初民时期那些弥可珍贵的历史记忆,二是兴办私学,把文化还给创造文化的劳动者本身。弟子三千,贤人七十,成为一时之盛。
所以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所以宋朝的大理学家朱熹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2024年12月29日 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