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高建群长篇小说《中亚往事》第五章
客厅里布置得古色古香,四壁挂着字画,古玩架上摆放着样式各异、工艺精美的青铜器,还有大到一尺多高、小到一两寸的纯金、鎏金佛像,以及光泽油润的玉石器和古籍善本。这正是现任伊犁将军府参将刘永寿的府上。刘永寿今年五十岁,大腹便便,身穿官袍,正悠闲地面对墙壁欣赏着一幅山水画。
“爹。”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正是刘永寿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刘祥云今年二十七岁,在军中任千总,一身官袍显得颇有气势;小儿子刘祥麟二十五岁,是惠远城没人敢惹的公子少爷。刘永寿收回目光,走到太师椅前坐下。一旁的婢女立刻斟了一杯热茶送上。兄弟二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爹,您找我们兄弟俩有何事?”刘祥云问道。刘永寿挥了下手,婢女识相地走了出去。“有没有马浩文父子的消息?半年有余了也不知那父子俩走到哪儿了。”刘永寿喝了口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没有消息。他们会不会不来新疆了? ”听到刘祥云这样回答,刘永寿板着脸沉下了语气:“不可能,没人能挡住他们嗒嗒的马蹄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条道路上有钱可赚,他们是不会放下自己的骆驼客营生的。”“他们会不会不来惠远城?”看父亲脸色不对,刘祥麟小心翼翼地问道。刘祥云摇摇头看着弟弟回道: “这儿是前往阿拉木图的必经之路,要想出关,就必须经过惠远城。”刘祥麟道:“十年前没能将马家满门抄斩,这次不能放过马家父子。”听刘祥麟提起,刘永寿恶狠狠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要不是马浩文,你爷爷不会被流放琼州岛,死在异地他乡。这个仇我忘不了。绝不能让马家父子走出新疆! ”原来当年马浩文与刘永寿同朝为官, 因为马浩文参了刘永寿的父亲一本,害得其父被流放琼州岛。而刘永寿也毫不手软,朝廷上下一番运作,虽没把马家满门抄斩,也害得马浩文被流放新疆,不能再度为官。
这边厢,马浩文一行也踏进了惠远城的地界。中亚风格的城镇,热闹非凡,路上人来人往。街道不宽,两边商铺林立,青楼上悬挂着红灯笼,清真寺高耸的圆顶塔楼引人注目,低沉的唱经声从塔楼传遍整座小城。马明轩可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何冬晨也是看什么都新鲜, 回过头对马明轩道:“这儿可真热闹,像到了夫子庙似的。”说话间,就看到迎面走来一队有十多峰骆驼的驼队,与马明轩他们的马队擦肩而过,惊得马明轩合不上嘴巴。
眼前的客栈像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在地面上铺开。大门两侧的墙壁上装饰着伊斯兰风格的图案,大门上方“西域客栈”的横匾,是用汉语、 维吾尔语、哈萨克语三种文字书写。院子里有三栋小楼和几排平房,宽敞的场院里停放着几辆马车。一男一女站在大门口,用不同语言叫喊招揽生意。见马浩文带领马队向客栈走来,迎客的男青年面带笑容热情上前:“朋友一路辛苦,里边请,里边请。”马浩文一行跟着青年走进大门,立刻又有两个青年从一扇门里跑出来,帮忙卸下马背上的驮架。
马浩文走进大堂不由得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谁。艾尼瓦尔看到来人正要开口招呼,从门口传来一个笑盈盈的声音:“呦!这不是马掌柜吗?”马浩文转身看去,眼神一下释然。从后门快步走来一个身穿绛红色长袍、头戴小圆帽、颔下留有一撮胡须、两眼炯炯有神的老人,他正是这家客栈的掌柜,也是马浩文要找的人。
马浩文笑着迎上去:“夏哈甫掌柜,您可好啊?”夏哈甫握住马浩文的手满脸堆笑道:“好,好,三年多您音讯全无,感谢真主让我还能再次见到您。”马浩文道:“这几年您过得不错,以前的平房小店,今天变成高门楼子了,我刚到门口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呢。看来您是发了大财喽。”夏哈甫右手抚胸,谦卑地笑笑:“托真主保佑,我还混得过去。”“夏掌柜,我们打算停留几日,饮食起居还请多加关照。客房没什么要求,不过库房嘛,我们不与人合用。”这是马浩文的规矩,做这一行,货比命重要。夏哈甫点点头:“这个没问题,库房还有一间,完全可以放下你们的货物。”马浩文点点头:“那就谢过夏掌柜了。”
酒馆大厅宽敞,四壁粉刷如新,装饰风格多样而有序,不大的舞台是印度风格,梁柱、雅间的房门、柜台是伊斯兰风格,原木的长条桌椅是俄罗斯风格,墙角廊柱上有序地摆放着样式各异的油灯。厅堂灯火通明,人语嘈杂,舞台上维吾尔族杂耍艺人表演魔术,客人们大多是后脑勺留有辫子的人。几个阿拉伯人围在桌前喝酒吃肉串,几个印度人吸着水烟,七八个俄国人手拿酒杯大声叫嚷着喝白酒,也有浓妆艳抹的闲花野草。门口的墙角处摆着一张赌桌,一伙人围桌聚赌。
那个时期的中亚细亚地面,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各色人等,蜂拥而至;各种文化,也在这里汇聚。满怀各种欲望各种企图的人们,不约而同来到这块地面。
马明轩和黄大平走进酒馆。马明轩一进门就被里面的热闹气氛惊住了,站在门口向里观望。黄大平径直向里走,还不时地扬手和熟人打招呼。马明轩咂了咂嘴,打量了一番后跟了过去。这时八音迭起,魔术艺人退下,琴师们奏起活泼的哈萨克乐曲,几个漂亮的哈萨克姑娘走上台,随着音乐跳起欢快的舞蹈。柜台里站着一个丰满妩媚的女人,夏哈甫背过身往货架上摆着酒瓶。黄大平和马明轩来到柜台前,夏哈甫转过身来,看到是黄大平和马明轩,就笑着支开了女人:“他们是我的朋友,你去给那桌的印度人送一盘瓜子去。”女人对马明轩飞了个媚眼, 笑着端起一盘瓜子离去。
夏哈甫正要为二人倒酒,就见刘永寿、刘祥云父子二人霸气十足地走进门,身后跟着三个挎刀的家丁。夏哈甫看到刘永寿和刘祥云进来,不敢怠慢,匆匆走出柜台笑脸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说:“老爷、少爷来了。”刘永寿扫了眼厅里的客人看也不看夏哈甫一眼。刘祥云上前一 步:“我的客人在哪间屋子?”夏哈甫恭敬地在前面带路:“里面雅间,您二位跟我来。”刘永寿和刘祥云跟着夏哈甫向柜台走来。瞟了一眼柜台边的马明轩二人就径直走过去,而马明轩目光惊愕地看着刘永寿,唤起小时候噩梦般的记忆。
那年马浩文还在朝中为官,时年四十岁。突遭变故,一家老小三十多人跪在地上。马明轩那年十岁出头,低头跪在父母身边。二十多个手握刀剑的士兵把一大家人围在中间,带头的正是刘永寿,顶戴官袍,好不威严地站在马家人面前。马家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直视。沉默间,马明轩的哥哥和叔叔被士兵押到刘永寿面前,两人的脸上血迹斑斑,衣服被血染红。马浩文气得脸色发青,却依旧口气强硬:“刘大人,罪在我一人头上,与我的家人无关。”刘永寿指着马浩文厉声道:“马浩文,你犯下满门抄斩之罪,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马浩文怒视刘永寿。见马浩文如此强硬,刘永寿大声喊道:“来人啊,他二人拒捕顽抗,就地处死。” 马明轩的哥哥破口大骂:“刘永寿你这卑鄙无耻小人,陷害我爹,老子到了阴间也不会放过你!”两士兵手起刀落,马明轩眼看着哥哥和叔叔倒在地上,吓得说不出话来……
“明轩!”看马明轩出神,黄大平推了一下马明轩的后背,“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啊,我没事。”马明轩勉强笑了一下,不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