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高建群长篇小说《中亚往事》第三十章
高天德身着便装走在街上,四个身着便装的带刀士兵,牵着马走在高天德身后。高天德向对面走来的维吾尔族青年打听:“这位兄弟,我打听个人。”青年:“您要找谁?这镇上的人我基本上都认得,这镇上的狗我也都认识。当然,狗也认识我。”高天德:“您认识草原王吗?”青年笑笑:“草原王是个大人物,天山南北的农牧民,有谁不知道草原王的大名?”他看了眼高天德身后的人警惕起来:“您从哪儿来?”“惠远城。兄弟,我是草原王的朋友……”青年冷哼一声:“您的话只能对鬼说,草原王在农牧民心里是勇士,可在你们眼里是土匪。您去别的地方打听吧,这儿的人不会告诉你草原王在哪里。”
羊群在草地上低头吃草。一只羊羔,把头挤在母羊的肚子底下吃奶。羊羔已经大了,早该断奶了,母羊回身将羊羔抵远。高天德五人骑马走在草原上。牧羊的哈萨克中年男人身穿黑色褡袢,腰间扎一条宽皮带,头上戴一顶三耳皮帽,下身穿一条动物血染成的皮裤,噙着烟锅坐在草地上。高天德骑马向男人走来,男人看到高天德站起身。高天德翻身下马客气祝福:“愿肥壮的羊群年年增长,撒满草原。”男人礼貌道:“热哈买提(谢谢)。”高天德小心地问道:“请问到哪里可以找到草原王? ”男人嘿嘿一笑:“草原王神龙见首不见尾,和他有缘的人会得到他的帮助,和他无缘的人找遍新疆也不会遇到他。”高天德无奈地点点头。
高天德翻身上马离去,一个士兵跟上来:“大人,没人告诉我们去哪儿找马镰刀,这么大个新疆,这样找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呀!”高天德笑笑:“这个问题,只能问问上帝了。”四个士兵不由得笑了。高天德甩了一下马鞭:“走吧,没准就在眼前,就看缘分了。”
戈壁滩一片荒凉,几座金字塔似的高大沙丘矗立在戈壁滩上。高天德五人骑着马没精打采地走在沙丘边上。“大人,要不咱们去北口山寨看看?”另一人反驳道:“北口山寨是开放的,刘大人被杀,马镰刀不会在那儿的。”高天德摇摇头:“狡兔三窟,在天山南北任何一处村落,都有可能遇到马镰刀。”
巴哈尔等人骑着马在一处红戈壁上巡逻,看见高天德的队伍,策马过去。巴哈尔一声大喝:“喂,你们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高天德见到来人,赶忙问道:“这位兄弟,我们来找草原王,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巴哈尔眼珠子一转,看着高天德道:“我认识草原王,只是不知你找草原王何事。”高天德闻言大喜,赶忙从怀里掏出马镰刀给他的木牌递了上去:“我是草原王的朋友,找他有急事!”巴哈尔看着他手里的木牌,再看看高天德,哈哈一笑:“原来是声名在外的高大人。”高天德被他这句话搞得云里雾里,还没反应过来,巴哈尔一挥手,身后的众人就把高天德五人团团围住。
小长安操着秦地方言,喊道:“特色呀特色,说,什么风把你吹来的?”院子里,高天德灰头灰脑,被五花大绑吊在树上。高天德看着小长安和楚天霸:“我已经交代了,核桃枣儿一个不剩地吐了。”楚天霸举起鞭子,高天德吓得龇牙咧嘴哭腔道:“老夫不敢有半句谎言。”小长安看了眼天空:“呸,你就是个骗子,没安好心!老人家你经不住打,我们会挠你脚心痒痒死你。”巴哈尔、秦川、薛草药、敖元奎走进院子。看到吊在树上的人,巴哈尔看着高天德:“奶奶的,为啥把老人家吊在树上?”小长安从高天德兜里掏出三角木牌看了看:“他有这个。”大伙看着小长安手上的木牌。小长安把木牌交给秦川。秦川看了眼木牌抬头看着高天德,对敖元奎小声道:“去把当家的叫回来。”说着命人给高天德松了绑。
敖元奎、马镰刀、古依汗、叶尔波勒、布拉克拜、吐耶拜走进院子。马镰刀看到高天德有些惊愕,但瞬间恢复常态。高天德面带微笑看着马镰刀。马镰刀冷哼一声:“高叔,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高天德赶忙上前:“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啊。”
马镰刀和高天德走向议事堂。秦川见二人走远,吩咐其他人:“敖元奎、小长安、叶尔波勒、布拉克拜、吐耶拜,你五人各带二十人,分五路查看三十里内有无官兵。古依汗,通知所有的兄弟提高警惕,晚上睡觉不要脱衣,加强戒备,以防不测。”众人领命而去。秦川、巴哈尔、薛草药走向议事堂。
马镰刀板着脸坐在椅子上,高天德坐在马镰刀对面,其他人分坐两旁。马镰刀看了一眼高天德:“高叔找我何事?”高天德迟疑了片刻,叹口气道:“实不相瞒,我是代表将军府而来。”“啪”的一声,一把匕首拍在桌子上。高天德一激灵,看着巴哈尔。巴哈尔目光凶狠地看着高天德。马镰刀面无表情:“不得无礼。有手不打上门客!”高天德忙道:“贤侄,我来找你是谈大事。”马镰刀面无表情:“高叔一路鞍马劳顿又受惊吓,先歇息吧。来人,给高大人开间上好的房子,好酒好肉伺候,任何人不得对高大人无礼。如果高大人有需要,夜来再给他找个暖脚的女人。”高天德还想说什么,已经有人进来做了请的姿势,高天德只能无奈地离去。
看着高天德离去,秦川说道:“我派兄弟们分五路查看三十里内有没有官兵。”马镰刀蹙眉深思不语。薛草药沉吟了一下:“没想到高天德来得这么快。可以肯定怪石谷伏击与高天德无关。他一定还是为招抚而来。”巴哈尔冷哼一声:“高天德失信于人,伊犁将军是个卑鄙的婊子,招抚的事没有什么可谈的,兄弟们不会为朝廷卖命。他是你马家的恩人,你请他滚蛋吧。”
秦川吊着脸:“巴哈尔,是否与高天德谈判,兄弟们尽可各抒己见。”巴哈尔拍桌子道:“你少打哈哈,如果没有高天德那封信,四十多个兄弟能白白送命吗,玛莎妹子会死吗?这口气我咽不下。”巴哈尔站起来摔门离去。薛草药也站起来:“将军府兄弟们信不过,事实摆在面前,当家的你看着办。”秦川看着马镰刀建议:“高天德突然到访,大家还没有心理准备,我看你先和他拉拉家常,好酒好饭伺候,确认他没有带兵来后,即使不谈,让他走也不伤感情。”马镰刀点点头:“就先照你说的办。”
屋门紧闭,屋子里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衣柜、红木五斗橱、红木月洞门架子床、红木梳妆台、红木挂衣架,红木博古架上摆着从刘永寿那儿抢来的古玩宝物,三个红木花几上摆着不同的花草,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高天德倚在床头,看着博古架。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高天德起身拉开门,见马镰刀站在外面。马镰刀闪过高天德走进屋子,扫了眼屋子问道:“高叔,这里的条件不比府上差吧?”高天德苦笑:“比我那儿阔气多了,可我住在这儿倒有几分凄凉。”马镰刀挑眉看着高天德:“哦,高叔的意思……?”高天德摇摇头:“你我叔侄之情好像所剩无几。”马镰刀咧咧嘴,岔开话题:“高叔,上次去您府上没敢多停留,好些话没来得及说。高叔近两年回过苏州老家吗?”高天德看着马镰刀:“前年春节回了一趟,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团圆年。大年初二,我到你家给你爹娘拜了个年。”马镰刀关切道:“我爹娘的身体可好?”“你娘已是满头白发,看上去老多了,眼睛也看不大清了,她牵挂你,想背着你爹来新疆找你,被我拦住了。你娘怕再也看不到你。”马镰刀表情伤感沉默不语。高天德又道:“你爹的身体还好,他的脾气你知道,虽对你一字未提,但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很想你。我把你报仇雪耻的事,写信告诉了你爹娘,我相信你马氏家族所有的人一定很开心。”马镰刀长出一口气看着高天德:“不提这些了,走吧,吃饭去。”
桌子上摆着丰盛的菜肴和几个酒坛。秦川和巴哈尔对面而坐,薛草药给碗里倒酒。马镰刀和高天德走进门。秦川笑着:“高大人,饭菜恐怕不合您的口味,凑合吃吧。”高天德看着桌上的菜肴:“菜肴如此丰富,你们太客气了。”马镰刀端起碗:“高叔,小侄敬您一碗酒,给高叔接风。”秦川端起碗:“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了第一碗。”巴哈尔和薛草药端起碗,高天德道声“多谢款待”,大伙一饮而尽。
马镰刀喝完了酒板着脸看着高天德:“高叔,您的一封信让我失去了四十多个好兄弟和妹妹玛莎,我心疼啊。”高天德有苦难言:“我万万没想到刘永寿插手了此事。”巴哈尔闻言瞪着眼睛:“大人的意思是,伊犁将军听了刘永寿谗言?”薛草药摆摆手:“我们不要在细枝末节上劳神,高大人并不是为澄清此事、挽回与马明轩的叔侄之情而来。”高天德作了个揖:“薛神医一针见血,痛快!我是为招抚谈判而来。”巴哈尔拍了一下桌子:“高大人,让我们和你们这些不讲信誉的卑鄙小人站在一个阵营,绝对办不到。”马镰刀冷笑一声:“高叔,不是兄弟们信不过您,伊犁将军如此不守信用,兄弟们不得不防,还请高叔谅解。”高天德显得有些尴尬。秦川打圆场道:“先吃饭,再大的事吃过饭再说。”马镰刀端起酒杯:“高叔,吃了饭我带您四处看看。招抚的确是件大事,请容兄弟们三思,您住在这儿我心里踏实,待我确定您身后没有尾巴,小侄亲自送高叔离去。”高天德板着脸:“我听安排就是了。”
村道两侧民居比邻,是那种用柳条编织成墙壁、中间再填上牛粪、上面打成平顶的房屋。中亚地面,雨水不多,房子盖得不那么讲究,只求个冬暖夏凉就是了。村道上干净整洁,有人牵着牲口,有人拉着车,有人挑着柴火,有人扛着打草的大镰刀。马镰刀和高天德漫步在村道上。路过的村民无不与马镰刀热情地打招呼。高天德边走边看看这儿看看那儿。马镰刀略显轻松:“高叔,我的村寨一无高墙,二无牢房,三无肉票,四无压寨夫人,您看我像土匪吗?”高天德笑道:“草原王是农牧民心里的勇士。”马镰刀:“在官府的眼里我是土匪,您又如何看待?”高天德叹口气:“贤侄,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你的所作所为虽然顺应民心,但没有名分你无法为民请命。”马镰刀微微点头。高天德问道:“这里的住户……?”“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农牧民和矿工。离这儿不远,阿尔泰山脚下,有个可可托海矿区,这些矿工是从那里来的。”高天德赞许地看了一眼马镰刀:“贤侄扶危济困的义举令人敬佩。”马镰刀咧咧嘴:“谬赞,我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高天德:“不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两人漫步前行。
议事堂里,一干人马围在桌子旁你一言我一语。巴哈尔脾气急躁:“奶奶的,为谁卖命都不如为自己卖命。”古依汗冷笑:“招抚是幌子,不把咱们一网打尽,将军府不会善罢甘休。”慕思寒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些年当家的不容易,为了兄弟们不惜父子反目。当年,当家的立下的誓言也都一一兑现,唯一没实现的愿望,是把兄弟们引上正道。”巴哈尔啐了一口:“奶奶的,什么正道邪道,到头来都是去阴曹地府。”亚森哼了一声:“当家的应该听咱的,他该知道是咱们救了他的命。”巴哈尔一拍桌子:“放屁,当家的是自己救了自己,为了一句承诺,十年没见家人面,想家时弄片粽叶放在鼻子上闻闻。做人要有良心,要说谁救了当家的,功劳归薛草药的医术。”议事堂安静片刻。亚森拍桌而起:“我的意思是,当家的在大事面前也该听听咱们的。”巴哈尔瞪着眼睛:“奶奶的,没有马镰刀救你,你的骨头都化成水了。”薛草药打圆场道:“兄弟们是对官府有气,自家兄弟吵得脸红脖子粗,这又是何苦呢。”秦川吊着脸:“咱们遇到当家的是咱和他的缘分。这些年,当家的化解过多少次灭顶之灾,救过多少兄弟的命,没有他,咱们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气候。”大伙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