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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又可对话高建群:老班长重返阿勒泰白房子卡伦 | 高建群谈长篇小说《中亚往事》
2025-02-27 · 评论文章
1972年12月14日,冷风刺骨,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稚气未脱,从西安郊区出发,坐了十多天闷罐子火车,又转汽车,来到了新疆阿勒泰哈巴河县的白房子边防站当兵。5年后,1977年4月10号,他复员回到了陕西老家。
离开遥远的白房子的岁月里,“像耶稣一样永远背着沉重的十字架”,不过,高建群背负的,不是十字架,是白房子——一段沉重的过去。这个病症无法治愈。写作,就是高建群治愈自己的方式。1976年,战士高建群就从阿勒泰白房子寄出了他的处女作——组诗《边防线上》,发表在《解放军文艺》杂志。1984年他开始写小说,那个遥远的白房子给他提供的经历,让他一炮而红,给中国文坛带来一场大震撼,也给自己带来惊吓。
1993年9月19日,《最后一个匈奴》在北京召开出版座谈会,“陕军东征”的旗号就是从这个座谈会上打出去的。这一年,陈忠实的《白鹿原》、贾平凹《废都》也先后出版。现在,《最后一个匈奴》和《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废都》早已是当代陕西文学的经典了。随着路遥、陈忠实、京夫、邹志安等陕西作家的去世,文学陕军凋零了。但高建群仍在勤奋地写作,长篇小说《大平原》《统万城》《我的菩提树》和《丝绸之路千问千答》等相继出版。
而时隔40年,高建群终于在七十岁生日之后,完成了他离开白房子边防站之后无日不萦绕于怀的夙愿,交出了厚重的45万字的鸿篇巨制《中亚往事》。搁下笔,他的“白房子病”大约可以痊愈了吧。或者用他的话说,把这个重负卸给读者去背了吧。
《中亚往事》出版后,在北京召开了大型研讨会,在乌鲁木齐最大的新华书店以及首届新疆阅读大会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党委宣传部联合举办了《中亚往事》读者见面会。高建群开门见山说:“这本书是我用40年的时间写的一本作业,今天我回到新疆,是来交作业的,我把这个作业交给新疆大地,交给新疆兵团兄弟,交给我的边防站战友。”

在到乌鲁木齐之前,高建群先直飞阿勒泰,重返“老班长的阿勒泰”,在阿勒泰,他抹着眼泪沿着边境线走了一圈。
回到西安后,高建群通过微信电话,接受了《新晨》杂志的专访。采访中,他还处在激情中。朱又可:我先说说我的读后感,我花了四天功夫读完了《中亚往事》,我真的觉得这是高老师的一部厚重之作。因为以前你的作品我也读了,比如说《大平原》《最后一个匈奴》,我都认为很重要,尤其那是你和陈忠实、贾平凹等“陕军东征”的标志。我觉得《中亚往事》不但厚重,而且写作特点还比较明显。我感觉就像莎士比亚的戏剧一样,你用的呈现方式,就是动作和对话。高建群:到后来定稿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以什么为参照物的吗?美国好莱坞出的美国三部曲。一个是《革命往事》,一个是《西部往事》,一个是《美国往事》,成为学电影的人,入门必读的经典。所以,我把这些人物、时间都撕开,然后按照戏剧的表现手法来最后定稿。朱又可:难怪我读了,觉得你的形式感、写作的文体意识,是很明确的,区别于你以前的作品。比如场景转换的时候也不空行,其实这挺好的,读者自己会判断。它非常干练,非常干净,全是用动作和对话,不做更多的铺垫渲染,读起来真是很有意味。你这样写是不是难度更大,更有挑战性?高建群:我发现,一旦我写作长篇的时候和影视走得近一点,往往就会出现比较奇特的效果。我的《白房子》最初就是给西影厂写的剧本,我的《统万城》也是给他们写的电影剧本,还有好几个,一旦脑子进入电影的那种呈像状态以后,人物的表现、事件的叙述、背景的烘托,一下子就成这种东西了。朱又可:这次你到阿勒泰,去看了王洛宾当年听到哈萨克民歌、后来启发他写出《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地方?高建群:在哈巴河我做了个视频,我说阿克哈巴河原来是从县城的一侧流过,后来改道了,所以那个地方牧草生长得特别茂盛。我说,在街北头那个砖瓦窑上,王洛宾第一次听到一个著名的哈萨克民歌,叫《可悲的时代》。当时他是北京一个学校毕业的音乐学生,年轻的音乐人,他游学到哈巴河,听到这个歌,后来他又游学到青海草原,军阀马步芳把他抓起来,抓起来一共7个人,6个都枪毙了。马步芳听说王洛宾是个音乐人,于是说:给你一个礼拜,给我写出来一首歌,写好了,我聘你做我们的音乐教官,写不好我再杀你不迟。王洛宾在监狱,突然想起《可悲的时代》,于是他把记下来的这个歌的旋律写出来了,他不知道歌词,就把它改编成了《在那遥远的地方》,把一个描写战争年代的离乱的悲苦的歌曲变成了一首爱情歌曲。朱又可:高老师,你说这部书是1984年开始动笔,为什么写了这么久?高建群:1984年秋天的时候,我参加一个笔会,在黄龙县山里边,其他人听说这里距司马迁庙很近,于是就提议抽一天时间到司马迁庙去,我说我就不去了。我就在黄龙县招待所院子里转,地上有些水泥袋的牛皮纸,我把上面的水泥抖掉,就开始在牛皮纸上写。这是一个短篇小说,后来又成为一个中篇小说,后来又成为一个散文集,后来又成为一个电影剧本。北影厂把电影剧本的版权买走要拍摄,在《电影创作》上发表,后来电影下马了,中央电视台又改成电视连续剧,后来也没有拍成。这40年来,我经常被这个题材纠缠琢磨,最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就在我晚年的时候,在我七十岁生日已经过了的时候,最后完成它。我请陕师大出版总社的两个编辑,再加上我的助理,四个人在山里找了个地方,对着大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最后终于定稿。高建群:有一个原型。我们边防站建得很早,1883条约线界定以后,清朝的官员,就从伊犁到塔城、博尔塔拉,一直走到布尔津。在白房子争议地区这一带最早修的卡伦就是阿拉克别克边防站,当时因为额尔齐斯河要通航,要设个哨卡,清朝把它叫额尔齐斯河北湾边防站,简称北湾边防站。附近还有个边防站叫克孜乌雍克边防站,那是1962年伊塔事件以后建的。边民外逃时,兵团人手拉着手,把边民挡住,外逃停止了以后,兵团人就地挖地窝子,在那里建了个185团,著名的农十师185团,然后一连、二连、三连、四连、五连、六连、七连,7个连队就在边界上站成一排,然后又在185团团部附近修了克孜乌雍克边防站。克孜乌雍克边防站就是红柳边防站。朱又可:你去的时候,你们的白房子实际上不是原来的白房子位置了?高建群:还就是当年清朝修的白房子的位置。2000年的时候我回去过,农十师文联的杜主席陪我去的,当时很多人都在问我,修建房屋之前的边防站是什么样,我说是一个地窝子。然后我领着他们去看,在边防站的后边靠近喀拉苏干沟那个地方,有棵很大的柳树,柳树底下有个地窝子。我说就是这个地窝子,我当兵的时候曾经钻进去过,还没塌,里边还能找出来干电池,说明这是国民党时期用来发电报用的。在喀拉苏干沟对面,他们说那个废墟是啥,我说当年我在的时候,可能是哈萨克人的哪座坟墓墙,砌的那种窟窿墙,里边葬着人,现在完全都没有了,像一阵风一样从戈壁滩上刮走了。一个著名的诗人叫白桦,他曾经来到这里,对着额尔齐斯河说:这是中国境内唯一一条敢于向西流淌的河流。高建群:那时候很大,比现在要大一倍,那个时候能走船,我们夏天巡逻就是坐汽艇,戴着防蚊帽,背着枪,汽艇把我们送到额尔齐斯河南岸,然后我们步行巡逻。去布尔津县大修汽艇,也是坐汽艇去。现在水小多了。当年水特别大,尤其是从5月到10月,河水泛滥,最宽阔的这一块河道有几公里宽,现在水小了,它带来的就是两边的草原、戈壁滩都干,牧草都明显地干,包括红柳、芨芨草都已经是没有水分的那种干枯了。
朱又可:你说的马镰刀,他等于是第一任的白房子——北湾卡伦的站长?这块土地后来变成一个争议地区,就是他们那次在那棵胡杨树下休息,一个卷烟纸写的借条引起的?高建群:这个边界传奇是军分区作训参谋讲的。我在边防站的时候,每年到国庆节前需要做一次战备动员,军分区来个参谋,把我们大家集中到小饭堂里做一次战备动员。我们分区作训参谋还是个有名的人物,他是小说《林海雪原》里边的攀登能手。东北解放得早,所以当时从东北调了一批军事干部,支援阿勒泰。他主要是滑雪滑得好,到阿勒泰军分区来帮助战士训练滑雪,曾经教过我,我没有学会。他就讲一张牛皮的故事,讲两队巡逻兵,来到那块高大的白杨树或是胡杨树下,后来就写了一张纸条,借牛皮大的这块地方,允许沙俄士兵过来一起乘凉,结果把纸条忘了拿回来。后来沙俄就把咱们的55.5平方公里的这块地区划到他们的版图里。这样就引起边界冲突,这块地方就成为争议地区了。我小说里描写的情景,就是这个故事。高建群:不能升国旗,早上不能吹军号。你当兵一进白房子,首先第一课就是认识三条线,你必须脑子清楚,第一条叫1883条约线,第二条叫苏图线,第三条叫双方实际控制线。按照苏图线划定的范围,这块地方是苏联的,已经把我们划过去了。
高建群:界河叫阿拉克别克河,就是头巾河。一个女人在河里洗衣服,头巾掉进了河里。河于是有了名字。白房子争议地区之外,界河的河源地区,距我们的阿赫吐拜克边防站60公里,也有一块争议地区,叫叶西盖争议地区。有一年春潮泛滥的时候,界河河水成了两股,这一股就是河流本身,另一股就从我们边防站的后边流过去了,挨着边防站围墙外边流过去了。这一条河地图上叫喀拉苏干沟,我们叫它自然渠。中间夹的这一块,就是白房子争议地区。叶西盖争议地区,就是我说的阿拉克别克河,它出了阿尔泰山之前,在阿尔泰山里边左盘右突,还有60公里河长,那个地方是河源地区。每年咱们的牧民带着马牛羊去游牧,说那是咱们的地方,苏联人说是他们的地方,双方就打架,没有用枪打。我骑着马,穿着蒙古大衣,大衣口袋装两颗手榴弹,再把冲锋枪背到身上,用大衣一裹,就这样跟着牧民,给牧民壮胆。苏联人用马蹄,用棒子,最后打不过咱们就撤退了,撤了以后人家调了一些直升飞机过来。那个时候的马牛羊都怀孕着,人家直升机就轰隆隆从上面俯冲下来,咱们的马牛羊就惊了,很多羊羔就流产了,白皑皑的雪地上通红一片。后来咱们的牧民也就不愿意到这里来放牧了。再后来,苏联人说,因为中国是第三世界,因为你们人没有饭吃,牲畜也没有草料吃,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则,允许你们的牲畜在我们苏联的领土上放牧。咱们就说,既然允许我们放牧,就说明这是我们的领土。哈萨克族人说那个地方埋着我们祖先的坟墓,我们世世代代在那里放牧,现在还要放牧。最后那个地方人都不太去了。那叫叶西盖争议地区。额尔齐斯河南湾那个地区叫别尔克乌争议地区。现在都不再争议了。1991年到1994年签条约,原则就是谁实际控制归谁所有,除了我们这块争议地区是咱们占着的,别的争议地区都是人家占着的。他们占的就归他们了,咱们占的就是咱们的了。在铁列克提争议地区咱们就牺牲了36个人,咱们把这块争议地区要回来后,把烈士牺牲的山叫“忠勇山”,把这36个烈士的牌位都放这里了。那个时间苏联人在珍宝岛吃了亏,它就想报复。铁列克提有个山口,有股水流下来,从山口进去,有一块小的草原,咱们的牧民世世代代都在那里放牧,是咱们的领土,但是牧民要从山口这个地方穿过,苏联人就说要经过他们允许。珍宝岛战役之后,当时咱们也做好了打仗的准备,咱们的八师就趴到边境上,那个地方叫可克达拉,士兵在可克达拉草原就趴了好长时间,如果苏联敢打,咱们直接就一猛子冲上去了,结果没有动静。当时是1969年8月13号,蚊子、小咬多,士兵在戈壁滩上顶不住,于是就把兵撤掉,刚撤,按说就不要再去巡逻了。铁列克提边防连就打电话请示新疆军区,接下来能不能巡逻。因为当时龙书金上天池去了,家里面留了一个值班参谋,他不懂,问:你们巡逻的这个地方是不是中国领土?连长说是的,参谋说只要是中国领土,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都有理由去巡逻,你们走吧,不用请示了。这连长领着36个人,再加上中央新闻图片社的两个记者,就上路了。走到山口,被人家几十辆坦克把咱们人逼到了小沙包子上。咱们战士很勇敢,最后人家的坦克围了一圈,把沙包子轰平,把咱们的人都打死了。只活了一个新兵叫袁国孝,人家把尸体往卡车上装的时候,发现这个战士没有死,最后就送回来了,剩下的人全部死了。那个连有一个人叫张连枢,他当时是铁列克提边防站的文书,他没有去跟着队伍走,留到边防站守电话了,这些事情就是张连枢大校讲的。这是1969年的事,那时我还没有到阿勒泰当兵。
高建群:军分区作训参谋在跟我们讲战备动员的时候,好像他描述的马镰刀是回族,他就是这么一个很骁勇的草原上的草原王,然后被收编,在这个地方给他把房子一建,然后他领着他的那一帮土匪士兵在这里守边防,这是北湾边防站的开始。朱又可:他就是因为那一块牛皮大的地方,最后在那里战死的吧?高建群:这是后来各种传说,基本情况就是那样子。就像我在小说中写的那样,后来冬天来了,这片荒原整个被大雪覆盖,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双方都很忌讳。后来包括中苏边界有很多冲突,但我们那个地方是很谨慎的,双方的长官都不愿意惹是生非。因为双方都战死了不少人,无头烈士墓在的那块地方,是阿赫吐拜克边防站,它是阿尔泰山斜坡上的大沙丘,阿赫吐拜克就是“白色的沙山”的意思。现在他们在白沙山那个地方还修了个湖,把阿赫吐拜克叫做白沙湖,把什么鸣沙山、白沙湖,作为旅游景点。边防站地势比较高一点,底下就是阿拉克别克河,河的对面就是一个俄罗斯小城,叫阿连谢夫卡,当年很繁华的。我这次阿勒泰之行,也到瞭望台上去看,这里划归哈萨克斯坦以后已经没有人了,偶然见一个俄罗斯妇女,很肥胖,穿着连衣裙,摇摇晃晃地从街头走过。那个无头烈士纪念碑,就是沙俄人修的,纪念他们在冲突中死去的士兵。
高建群:能看到。我们边防站能看到对面的阿拉克别克边防站,站在瞭望台上的话,可以看到对面院子里边有个足球场,那些人在那踢足球。俄国人允许带家属,他们的女人到河边来洗衣服,我们经常能看到。高建群:经常发生的事,比如说他们有两只羊跑过来了,我们就通过吉木乃的会晤站通知:你们有两只羊过来了,向你们表示抗议,你们要把牲畜管好,在二号口交接。在说好的时间地点,我们副连长就带着我(我是三班长),全副武装到那里,把那两只羊从二号口就给送过去了。朝屁股一踢,那两只羊就过那边去了,人家有个吉普车,还有一个光头的军官领着士兵,把羊一抓住就地给羊身上倒些汽油,一把火把这两只羊就烧死了。他为什么把羊烧死?一个是给咱们难堪,第二个是防止有口蹄疫。像这些事经常发生。高建群:我举一个例子,“华侨老梁”的故事。咱们有个边防站叫红山嘴边防站,就在喀纳斯湖往北塔山那边走,在阿尔泰山深处。有个和我一批的兵,他叫老梁,开始在部队上是放猪的,兼照看牛,结果有两头牛就从界河里走过去了。这就是个边防事件,他一看周围也没有人,他就急着想把牛赶回来,结果刚一跑过去没走多远,从红柳丛里就钻出了两个士兵,那边是蒙古,蒙古士兵就把他抓住了,运到乌兰巴托。因为他本身也没有文化,人家把他关了三个月,发现没有价值就放了。他就开始在草原上、在乌兰巴托流浪,什么都干过。最后他又碰见一个国民党老兵,这老兵是东北籍,看他可怜,就把他收留,并把别人骗他的钱都给要回来,然后又给他找了个蒙古族媳妇。蒙古媳妇还给他生了三个孩子。1989年,老兵说你给中国驻蒙古大使馆写个信,把你的遭遇告诉他们,说你想回中国。结果信一写,有一天晚上,突然来了一个吉普车,问清他就是老梁,然后把他运到二连浩特口岸。后来老梁就在阿勒泰军分区当个工人,又找了个汉族媳妇,生了个女娃。这次我到阿勒泰,本来想见一下他的,结果行色匆匆,没有见成“华侨老梁”。
高建群:差不多一样大。他回来以后,部队上说我们已经宣布你死亡了,你家乡的村子都给你家挂着革命烈士的牌子了。他回到家里以后才知道,父母因为想念他死亡了。我们这边是1972年12月14日发的入伍通知,16日在公社集中,然后坐车运到西安,再坐火车到新疆。他14号接到入伍通知以后,农村人一看成了个解放军,很多人都来提亲,所以他就匆匆忙忙地和一个农村姑娘结了婚。老梁说他晚上就没有同房,就两个人并排睡在炕上,睡到半夜,月光照到这新娘子的脸上,他偷偷地把人家的头发抚摸了一下子。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新疆了。这就是老梁的故事,充满了某种小人物的辛酸。我们是坐着铁闷子车摇摇晃晃地一路走,铁闷子车上也没有厕所,就空荡荡的一个大铁匣子,走一段就给别的车让路,兰新线当时是单行线,临时停车的时候,我们在旁边叉道上,带兵的排长就从车头上跳下来,哨子一吹,男左女右,吆喝大家下来解大手。大家发现还有一群女兵,结果老梁没文化,一个字不识,跑到女兵那边了,结果他裤子刚一脱,人家女兵打他屁股,说打流氓,他提着裤子就从火车底下钻过来,到男人这一边了。高建群:这些内容很多都只能去想象和虚构。是为了丰富小说而加的噱头。高建群:我们部队叫边防4团,它是由两部分构成的。一个就是从马镰刀开始,然后左宗棠划定1883条约线,然后再接着是卡伦拉铁丝网,从那开始,当时就有些边防站,包括北湾当时也有边防站,但是个排级单位,1962年伊塔事件以后,就升级为连级单位,加强边防。然后就是到了1969年,当时龙书金到新疆,龙书金说要把新疆军区警卫团撤销,就把它解散了,三分之一的人到哈巴河中苏边界成立301部队,新疆军区独立步兵第一营,然后三分之一的人到中蒙边界成立第二营302部队,三分之一的人就留到了乌鲁木齐留守。这是老边防部队的经历。骑兵团就是著名的西北野战军骑一军,后来曾经有一部分到西藏阿里,剩下大部分就编成两个团,其中一团就在伊犁新源县的那拉提草原,二团就在阿勒泰富蕴县的盐池草原。边防站必须有马,因为巡逻没有马根本不行。三个月新兵训练完以后,我就分到边防站,刚一到边防站,第二天到马号里面,人家给你把马分下来。你认你的马,马也认你,这叫无言战友。分给我的马,是刚从伊犁军马场来的马,个儿很高,肤色就像兔子或者像老鼠一样土灰色,额头上有个白点,因为它是生马,所以从那时一直骑了5年,最后都没有把它能压成一匹走马或者颠马。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只要你一进马号它马上就过来了,然后在你身上呲一呲,把屁股对着你,叫你给它挠痒痒。
高建群:我们边防站在戈壁滩上,如果没有大雪封路,就可以走,但是像白哈巴边防站、扎玛纳什边防站,就必须踩着滑雪板或者坐着爬犁子才能到边防站,冬天一封山封大半年。游客们不懂,说这里风景多么美。他们不知道边防站封山的大半年,见不上人,也见不上异性,所以诗人说这是一块雄性的土地。马都是雄性的,牛羊狗都是雄性的,人也是。有一年春天,突然全边防站的马犊子高声地叫起来,牛都叫起来了,羊都叫起来了,狗也叫,狗在院子里面团团转。大家说:这是咋回事,是发生地震的前兆?突然看见了牧民赶着羊群、牛群、马群飘飘忽忽地从山底下走上来。咱们边防站的狗嗖一下就上去了,寻找牧民的牧羊狗,咱们的马牛羊都冲下去了,寻找配偶。就是这么一块地方。朱又可:当然你小说里面描写了很多草原生活的细节,包括要给马钉掌子。高建群:我当三班班长,苦活累活,都在我们那个班干了,夏天的时候,种菜。我领着我们班种菜取得了大丰收。到了秋天的时候,要给马钉掌,不钉掌,冬天马走雪地,在冰层上面就打滑。所以我领着我们班就开始钉掌,1975年钉了一秋天的马掌。先弄四个桩子把马拴上,人你不敢躲,越躲越被踢,要一下子钻到马肚子下去,然后一抱把马的腿抱起来,把蹄子拽到你怀里,然后在地下垫一个木轱辘,把蹄子放到木轱辘上面,先把铲子夹到胳肢窝里,把马掌上的老皮死肉都铲下来,奇臭无比。铲完以后,再拿个小镰刀把它的边缘削一削,再把马掌在上面对好,然后开始钉掌。马掌上有很多的小窟窿,就把钉子先钉进去,从马蹄子的外边把钉子再弯回来,这样钉完以后,最后一步就是给马掌上面拧上防滑螺丝,这样这个马掌就算钉好了。我写的第一篇作品就是《装蹄员的心》,“装蹄”是部队的行话,就是给马装蹄子,发表在《解放军文艺》上。我一次发了三篇,这是其中一篇。
高建群:它很舒服的,都是把马蹄子一直铲到看见有血丝渗出之后,就不敢铲了,然后还要把它里边就像人指甲上的垢痂一样很臭的东西再剜一剜,清理干净,然后找一个合适的马掌钉上。钉子钉进去以后,必须从马掌椭圆形的边出来,再弯回来,这样它就不会脱落了。一般在马一岁的时候钉掌,那时候马蹄就粗糙了,就要钉掌了。我们的马为什么跑得快?冬天敢爬雪山在冰上走,就是因为有掌。哈萨克人的马牛不钉掌,偶然的有些人也给马钉掌,一般都不钉,所以他们的马跑不过军马,遇见冰河它就不敢过了。我们只能钉掌,因为要巡逻。朱又可:你是1972年12月到阿勒泰的,离开的时候是?高建群:离开是1977年的4月10号,当了四年半兵。高建群:得关节炎主要是太冷,特别冷,阿勒泰最低气温达到零下42度。我值班站一个半小时的时候,从雪地里边爬出来,到了营房里边以后,根本暖不过来,半自动步枪都冻僵了,我们就把枪放到火墙上面,从枪里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水渗上了半个小时。那个时候没有电,我就趴到桌子上,在瞭望登记簿上,把当天发生过的事情记完以后,就拿个笔开始写诗歌。1975年的冬天,北疆军区政治部主任叫那狄,他来了以后大雪封路,把他封堵到北湾边防站走不了了,待了15天时间。晚上老首长查铺,他看见营房里还亮着灯,就推门进来了。我刚下哨,他看见我在那小笔记本上写诗,他很感动,说在这样的遥远的地方,这么艰苦的地方,还有人在写诗,还有文学冲动。然后叫他的干事侯干事,把小本子拿上,第二天用方格纸抄工整,然后把它寄到《解放军文艺》。当时全国有两个公开的文学刊物,一个是《解放军文艺》,一个是上海的《朝霞》,《人民文学》是1975年才复刊的。狄将军是从总政下来的,他把我的诗寄给《解放军文艺》的诗歌散文组长李瑛,当时还有诗人雷抒雁也调去当编辑,他把这几个人的名字写到信封上寄去。很快,1976年8月份的《解放军文艺》就发表了组诗《边防线上》,署名战士高建群。
朱又可:那时候没写过东西?实际上是到新疆的边防站上才开始写东西的?高建群:到边防站以后,1973年的国庆节,我负责办墙报。我给墙报上写的第一首诗就是:额尔齐斯河滚滚流向北冰洋,岸边有一座中国边防军的营房……朱又可:额尔齐斯河在冬天的时候,当地人怎么从冰面上打鱼的?高建群:因为气候特别寒冷,所以冬天一结冰,结得很厚,能看见底,透明得像玻璃一样,底下有狗鱼、鲤鱼,还有大白鱼、小白鱼、五道黑在河底下游动。冻得最厉害的时候,把冰都冻裂了,到了晚上,冰层裂开,这一块冰一裂开,别的冰也裂开了,整个额尔齐斯河谷,轰隆轰隆一片,像雷声一样。打鱼的主要是兵团人,兵团专门有个渔业连,他们先用马拉着一个东西在冰上钻着,把冰钻个窟窿,给下游又钻个窟窿,然后给很长的网上放个吸铁石,把网从上游的洞里塞下去以后,上边再有个吸铁石,然后带着这个网在冰上面走着,走到下游的另一个窟窿,然后再提上来,鱼有时候被网上来,有时候被挂上来,更多的是挂上来。鱼经过一冬天在河里冰底下一个个呆头呆脑的。河面的冰蓝得像蓝玻璃一样,透过冰能看到下面的鱼。高建群:对,我有点罗圈腿,骑上马,屁股往后坐,你往马上一骑以后,自然就形成这么一个坐姿。朱又可:你从阿勒泰带回老家的皮大衣上面好多年还有苍耳没抖掉?高建群:对。那时候交了50块钱,把皮大衣带回来了。防止生虫,每年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把它拿出来晾一晾,拿一个柳条把毛敲一敲,很奇怪,每年都能从里边跳出来苍耳。拿回去基本没有穿过。高建群:但是一般的话,它有四条腿来支撑的,陷进去,它可以调整。它前面一个坑,甚至前面踩着一个刺猬,或者踩着一个什么,包括踩着人。人掉马以后,马不踩人,踩上以后觉得地下有东西它就调整了,不敢用力了。但是牛很坏,牛专门踩人,你骑上以后从牛身上掉下来了,牛感觉很准,专门摸索着,要把你踩到那里。牛的蹄子坚硬如铁。朱又可:高老师,前几年你们开着车从西安出发沿着丝绸之路一直走到哪里?高建群:走到英国,走进伦敦的牛津大学校园。我们住到校园以后,把我们的车让司机开到一个海港,装轮船上运回来。我们自己最后从希思罗机场坐飞机回来。我们去的时候穿越河西走廊、新疆,进入中亚,经过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然后坐白轮船到达阿塞拜疆的首都巴库,然后过里海,翻越高加索山脉、乌拉尔山脉,沿着伏尔加河流域一直抵达莫斯科。又往下走,到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又到波兰首都华沙,再往下走,德国首都柏林,顺着波罗的海岸边,往荷兰阿姆斯特丹走,抵达欧亚大陆桥的终点,又折回来到法兰克福、日内瓦、布鲁塞尔、马德里、里斯本,到大西洋的那个海岬叫罗卡角。那个地方竖了一个方尖碑,上面有个“十”字,底下8个大字叫:陆止于此,海始于斯。广袤的欧亚大陆到这里就停止了,浩瀚的大西洋从这里就开始了。再折回来到巴黎,然后坐船到伦敦。我是丝绸之路万里行的文化大使,这一趟走了2万2千公里,穿越了17个国家、62座城市,包括在莫斯科、阿尔卑斯山顶最高峰勃朗峰、罗卡角、联合国世贸组织总部、牛津大学等地,我做了13场演讲。
朱又可:完整走那一趟丝绸之路,与你最终完成《中亚往事》有点关系吧?高建群:我整个的感觉就是我后来说的那么一句话,我说:如果人生可以分成两个阶段,那么对于我来说,就是行走丝绸之路之前的阶段和之后的阶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只有亲历了,你才能感觉到行走的重要。过去的那些对中亚的认识是从书本上来的,这次是你的亲历,走过这么多的地方,尤其是天山这边是塔里木盆地,那边叫费尔干纳盆地,在荒凉的空气中,一根火柴就可以燃烧的感觉,大地上灰蒙蒙的一片,十分干旱,在最远离海洋的大陆板块,而我在这边穿行。法国的小说家大仲马说过一句话,有人问他,你写历史小说写得那么好,有秘诀吗?大仲马说有的,历史是一枚钉子,我在上面挂我的小说。所以我这次走的时候就带了个放大镜,我随着丝绸之路行走,寻找丝绸之路两边的历史的钉子,然后在这些钉子上面兴风作浪,御风而舞。《中亚往事》的最后完成,与这趟丝绸之路之行有很大的关系。中亚那么多辉煌的城市,从喀什噶尔出去后,塔什干,撒马尔罕——帖木儿大帝的都城,还有布哈拉——当年安息王朝的都城,还有花剌子模的都城所在地,后来成吉思汗西征曾经驻扎过的地方,还有在伏尔加河下游,在里海的岸边一座城市叫萨莱城,就是著名的成吉思汗的大儿子术赤的金帐汗国的首都,被帖木儿大帝一把火烧了,把十万俘虏全部杀死了。那个地方一片荒凉,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电影人给那修了一些影视城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