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高建群长篇小说《中亚往事》第三十三章
三驾马车拉着满满一车箱子,帐篷铺在箱子上,三把毛瑟枪放在上面。马镰刀、小长安、秦川三人赶着马车走在路上。马镰刀坐在车辕上咧咧嘴:“太静了,闷得人心慌。”小长安笑着:“当家的,我来吼上一嗓子解解闷。”马镰刀笑笑:“我就是这个意思。”秦川闻言也笑了起来,挥手道:“我先来。”扯开嗓子唱道:“我从来言与行不避福祸,哪怕他风浪险万水千波。为国家谋大事主意定妥,请贤弟你不必忧多虑多。”小长安接着唱:“犬汪汪吓得我侧身就躲,幸喜得月色暗屋檐宽阔。学一个猫儿叫暂且避祸,如不然这买卖就要打脱。”马镰刀听得直笑。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头戴草帽、身背行囊的人。小长安站在车上道:“那个人是薛草药大哥。”小长安兴奋地喊:“薛大哥!薛大哥!”马车来到薛草药面前。薛草药摘下草帽客气道:“三位,让游方郎中搭个便车可否?”马镰刀咧咧嘴:“后面请。”薛草药跳上车,坐在箱子上。小长安笑嘻嘻道:“薛大哥,见到你真高兴。”秦川笑着:“江湖郎中浪迹天涯,你打算往哪儿去呀?”薛草药笑着:“既然搭上了顺风车,一棵草,一棵没根的刺蓬草,随风飘,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小长安激动地抱住薛草药:“薛大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卡伦?”薛草药笑着:“你这只小病狗,没有我谁给你瞧病呀?”马镰刀面带笑容。秦川高兴地说:“到前边的镇子上,咱四兄弟喝一顿再走。”马镰刀扬鞭催马。
小镇冷冷清清,马车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小长安左看看右看看:“这镇子也太冷清了,咱们去下个镇子吧。”薛草药躺在车上:“听小长安的吩咐。”慕思寒骑着马从巷子里出来。马镰刀、秦川、小长安看到慕思寒都不由得惊喜。小长安高兴地喊道:“慕思寒大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慕思寒笑笑:“是上帝的旨意。”慕思寒与马车并行:“药罐子,你怎么在人家车上?”薛草药躺着道:“我搭的是顺风车。” 秦川揶揄地看着慕思寒:“打铁的你打算去哪儿开铺子?”慕思寒也不避讳:“上帝说北湾能发财。”马镰刀咧咧嘴:“那就跟着走吧。”薛草药嘟囔道:“倒霉,又多了一张嘴。”慕思寒笑着:“我有肉有酒不占你们便宜。”小长安笑得十分开心。马镰刀笑着摇摇头自语道:“骨子里的兄弟谁也离不开谁。”
额尔齐斯河河口,1883条约线经过的地方。从阿尔泰山上流下来一条小河,一位哈萨克女人在河边洗头,把她的头巾掉进河里去了,没能捞上来,所以这条小河叫头巾河。当这条河流出十公里远近的时候,它又分叉,向内侧流出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叫喀拉苏干沟,又叫喀拉苏自然沟。两条小河前行五十公里后,几乎在同一个地点,注入额尔齐斯河。
高天德先马镰刀一步来到这里,他摊开地图,测定1883条约线的位置,然后在河口支起一个香案,香案上放着大清帝国的黄龙旗。高天德从地上折下三根青蒿,掐头去尾,在香案上掬起几把沙子,把这青蒿插在上面。将来的北湾卡伦,就建在这个位置上。
香案立起,高大人退后几步,撩了一下袍子,然后双膝跪倒,以头抵地,连磕三个头。他说:“皇天后土,列祖列宗,这里就是北湾卡伦了。大清的疆土,神圣不可侵犯。未来守护北湾卡伦的士兵,老夫在这里,为你们宣誓:宁可前进一步死,绝不后退一步生。你们将像拴马桩上的马,被牢牢地拴在这里,与这块土地共生死。”
旁边随从的苍白青年李三宁咂咂嘴:“大人,这地方四处没有人烟,实在是太荒凉太乏味了。”高天德瞥了一眼李三宁:“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懂吗?”李三宁点点头:“要让我挑选,我还是愿意在您身边。”高天德笑笑:“我本来打算把你留在这儿的。”李三宁露出苦相。高天德笑道:“等马站长到任再定此事吧。”
山谷里风景优美,不时地传来各种鸟鸣。马车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两侧是平缓的山坡,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小长安骑着马,手拿一块草原风干肉边走边吃。马镰刀、慕思寒、秦川、薛草药坐在箱子上吃肉喝酒。
马车拐过山弯。巴哈尔、古依汗、鸿玄弈、亚森、老四、敖元奎、楚天霸、客木巴尔、库米丝汗、喀海尔曼、叶尔波勒、吾尔曼、玛木尔、布拉克拜、吐耶拜十五人牵着马横在路上,马鞍上挂着刀,鞍桥上担着枪。小长安惊得大叫:“我的妈呀,都在这儿。”小长安飞身下马向巴哈尔跑去,马镰刀、慕思寒、秦川、薛草药吃惊地看着巴哈尔一伙兄弟。
薛草药打趣道:“这下完了,狼多肉少,打铁的快把肉收起来。”小长安跑上前抱住巴哈尔叫了声“巴哈尔大哥”就哭了起来。巴哈尔揉揉小长安的脑袋,笑骂道:“奶奶的哭啥,大哥走你哭,大哥来了你还哭。”
秦川收住马车,马镰刀咧咧嘴看着巴哈尔:“奶奶的,你带兄弟们截我的道呀?”巴哈尔笑笑:“兄弟,野狗离不开群。分开了就像割下自己的肉一样不是滋味。兄弟们不能撇下你们。”巴哈尔看到薛草药和慕思寒:“奶奶的,打铁的和药罐子怎么在车上?”秦川笑着:“药罐子搭的是顺路车。”慕思寒撇撇嘴:“我去北湾开铺子。”薛草药挥挥手里的腌肉:“我们有酒有肉不占你们便宜。”马镰刀开心道:“兄弟们,我马镰刀是有福之人,我马镰刀没白活此生。”秦川激动道:“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马镰刀大声道:“兄弟们,出发。”巴哈尔一伙翻身上马,小长安笑嘻嘻地和巴哈尔并肩前行。
广袤的戈壁滩上大大小小的沙丘星罗棋布。一座高高的沙丘后面,搭着一顶简易帐篷。一群黄羊被惊扰了,撒开四条长腿一蹇一蹇地奔跑,半个戈壁上都是黄羊那跳动的白屁股。潘捷烈和十名沙俄土匪坐在一堆篝火旁,烧水做饭。俄匪甲抱着饭盒:“我们已经等了四天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潘捷烈手拿小酒壶:“谁知道呢,没有人给我们提供草原王的情报。这里是去北湾的必经之地,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候。”俄匪乙撇撇嘴:“一百两黄金是笔大买卖,值得我们忍耐。”潘捷烈笑了:“这不仅是一笔买卖,草原王骁勇善战,杀人不眨眼,他一旦驻军北湾,我们的财路会被彻底阻断,别想从这儿运出一粒粮食,带走一个边民,甚至带不进来一包鸦片。”另一个俄匪傲慢地说道:“杀草原王对哥萨克骑士来说,只需挥动手中的马刀。”潘捷烈点点头:“道伯雷尼亚对我们盯得很紧,一旦那狗娘养的和马镰刀联起手来,那将是我们的灾难。”
沙丘后,潘捷烈和几个俄匪东一个西一个躺在沙地上睡觉。一个俄匪趴在沙丘顶上瞭望,望远镜里一驾马车和一队人马缓缓走来。俄匪兴奋起来,放下望远镜抬头往前看。远处,车马停了下来,人们纷纷翻身下马。俄匪回头喊道:“潘捷烈大人,我们有事干了。是一支商队,有一驾马车,他们好像要安营扎寨。”潘捷烈爬到俄匪的身边,抢过望远镜瞭望。
潘捷烈一边瞭望一边道:“他们有刀枪,不像商队……有十七八个人!”另一人爬上来问道:“是商队吗?”潘捷烈:“马车上装着满满一车木箱,我认为是的。他们有枪。”俄匪傲慢地笑了一下:“我从不杀没枪的人。”
潘捷烈突然惊叫道:“上帝呀,我看到他了!草原王!我看到了他,那狗娘养的正在抽烟呢。他那莫合烟的烟丝是用酒喷过的,香醇的味儿十里外都能闻到。”一伙俄匪听到草原王的名字都兴奋了起来:“让我看看价值一百两黄金的草原王大人。”其中一个嘿嘿一笑:“他看上去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凶残,他的身材像彼得堡红肠,我一口就能把他咬成两截。”几个人呵呵地笑。潘捷烈拿下望远镜沉思了一下:“他们的人比我们差不多多一倍。等他们安营过夜,我们夜袭他们。”接着对沙丘下的同伙道:“先生们,打起精神来,我们今晚消灭他们。”
帐篷已搭好,一伙人说说笑笑,围坐在餐布旁吃肉喝酒。巴哈尔笑着:“秦川,你应该去天山,等你师傅腾云驾雾后,你做掌门,小长安做大管家,多好。”薛草药笑着:“对呀,何苦跟着马镰刀受苦呢,还要拖累小长安。”小长安笑着:“薛草药大哥,你懂个屁呀,我们三个师兄弟不拆伴。”马镰刀喝口酒:“巴哈尔,你不是回家放羊牧马了吗,怎么带兄弟们在山里打劫呀?”巴哈尔咬了一口肉,边嚼边说:“奶奶的,我是回家去了,走到半道上我在树下睡觉,梦见我娘对我说:‘巴郎子,野狗不能离群,跟着那恶狗守边关去吧,别让洋人进来欺负咱。’我回杜勒提找你们,正好兄弟们都在,古依汗来送特赦令,才知道你们动身了。谁知道药罐子和打铁的跟着混吃混喝。”大伙哈哈大笑。
吾尔曼突然道:“布拉克拜给大伙唱首歌吧。”小长安嘻嘻笑着起哄:“对,你唱歌最好听。”叶尔波勒和吐耶拜拿起身边的冬不拉弹起来,布拉克拜展开歌喉,浑厚忧伤的歌声回荡在戈壁上。他唱的正是那首《可悲的时代》。那悲怆的旋律叫人柔肠寸断,连四周的空气都充满了哀恸。马镰刀静静地听着,表情十分忧伤。
阴沉的夜空,戈壁滩上一片漆黑,狼的叫声此起彼伏。帐篷门前的木杆上挂着一盏闪着微弱亮光的马灯,阵阵鼾声从帐篷里传出。小长安、楚天霸、客木巴尔三人穿着皮袄拿着枪在夜幕的笼罩下,围着帐篷巡视。小长安吸了吸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味,又吸了吸鼻子。
客木巴尔和楚天霸走到小长安身边来,小长安小声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烟味,你们闻到了吗?”客木巴尔深吸口气小声道:“我什么也没闻到。可能是当家的在抽烟。”小长安摇摇头:“当家的睡了,两个烟味不同。”客木巴尔又深吸口气道:“我闻到了,是和当家的烟味不一样。一个是莫合烟,是用浓香型酒发酵,一个呢,是用洋酒发酵。这气味,一闻就能闻出来。”楚天霸眼神认真了起来:“戈壁上一定还有人。今晚没有月亮,相隔五丈什么都看不到。烟味是从东边来的,加强戒备,发现动静把兄弟们叫起来。”三人点点头握紧了枪杆。
夜色中,沙俄土匪们端着枪提着马刀,一字排开单腿跪在地上,眼睛都看着远处的微弱亮光。一名俄匪小声道:“尊敬的男爵大人,您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等到草原王起床请您吃早点吗?那群愚蠢的猪已经睡熟了,我们可以像割韭菜那样割他们的头去了。”潘捷烈有些无奈:“那好,我们动手吧。先生们,夜晚的枪声会传得很远,我们不能制造外交争端,那样对我们很不利。前进!”俄匪们一字排开,小心地向着亮灯的方向前进。
小长安、楚天霸、客木巴尔三人在黑暗中巡视。小长安把耳朵贴在地上,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向走来的楚天霸和客木巴尔做了个手势。楚天霸和客木巴尔急忙把耳朵贴在地上。楚天霸小声道:“正前方,脚步杂乱,好像人不少。”客木巴尔蹲在地上:“我从帐篷后面钻进去叫大伙起来。”说完弯着腰瞬间消失在黑暗中。楚天霸趴在地上听,给小长安做着手势。小长安趴在地上举枪对着漆黑一片的前方。
帐篷里亮着一盏马灯,兄弟们倒在地上,盖着毛毡熟睡。客木巴尔从篷布下钻进帐篷,一手推巴哈尔,一手推马镰刀小声道:“快把大伙叫起来。当家的,有人向咱们摸过来了。”马镰刀揉了揉眼睛问道:“哪个方向?”客木巴尔指指正前方。秦川小声问:“有多少人?”客木巴尔摇摇头:“外面太黑什么都看不到,听脚步声有十多人,他们走在沙地上声音杂乱而且很轻。”巴哈尔骂了一声:“奶奶的,这么说一定是冲咱们来的。”兄弟们闻声都坐了起来,秦川看了大家一眼,小声道:“兄弟们,正前方有十多人。大伙拿起身边的枪,看清人再开枪,行动。”
老四、喀海尔曼、叶尔波勒、吾尔曼四人轻轻提起篷布,鸿玄弈、马镰刀、秦川、巴哈尔、慕思寒等提着枪迅速钻出。所有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小长安和楚天霸趴在地上注视着前方,秦川爬到小长安身边小声道:“看清人就开枪。”秦川向右前方爬去,见马镰刀趴在地上举着枪注视着前方,小声道:“这一带没村落,不可能有土匪,我怀疑是越境的俄国人。”马镰刀哼了一声:“越境的不会是啥好鸟。”秦川在马镰刀身边趴好,拿出手枪。
十名俄匪一步步警惕地靠近,潘捷烈跟在后面。帐篷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夜幕中出现一排隐隐约约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可辨。小长安低呼一声:“是杂种。”话音未落,“砰砰砰……”一阵密集的火光闪过,可以看到六七个人倒地,其余的人逃进夜幕中。大伙提着枪举着火把冲上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已经咽气的俄匪。亚森用火照亮俄匪的脸冷笑:“妈的,这些杂种都死了。这些蠢蛋把咱们当成商队了。”马镰刀瞅了一圈吩咐:“仔细查找看看有没有喘气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鸿玄弈喊道:“这儿有两个活的。”
老四和敖元奎拿着火把走来,照亮二人,只见两个俄匪拖着伤腿,靠胳膊艰难地爬行。秦川和马镰刀等人走来,马镰刀把刀插在二人前面的地上,吓得两个人一抖不敢再动。马镰刀笑笑:“先生们要去哪儿?你们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俄匪瑟缩道:“有人给我们一百两黄金让我们杀草原王。”马镰刀感到惊讶。巴哈尔大喝一声踩到一个俄匪的身上道:“谁出一百两黄金要草原王的命?”俄匪使劲摇头:“我们为钱杀人,谁要草原王的命与我们无关。”巴哈尔脚下一使劲,俄匪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另一人见状赶忙求饶:“先生们,我什么都不知道,潘捷烈大人最清楚。”马镰刀自语道:“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小长安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是去杀刘永寿的路上,在曼玛尔村一带遇到的那个家伙。”马镰刀咧咧嘴:“是他呀,我想起来了。”秦川看了一眼直喘粗气的俄匪,对众人道:“留下他喂狼吧,咱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