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雀斑姑娘托人找对象,人托人,托到我的名下。姑娘的条件不多,有一条是“不要河南人”。
鸣呼!河南人!那生活在中州平原之上的极能吃苦耐劳的人民,那生活在黄河水平面几十米之下的整天提心吊胆的人民,那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黄泛,唱着凄凉的古歌,担着孩子,背着花格包袱,牵着看家狗,向北方流浪的,宛如吉卜赛人的人民。
记得小时候,我们村就来过一个河南人。他是个黑黑的铁匠,有一双坚硬的、青筋暴起的大手。我们村是个同姓村,排外意识十分强烈,然而,却很宽容地收下了他。原来,村里一户有声望的人家生了双胞胎女儿,正在发愁,铁匠就要了一个去,收养起来了。他就这样扎下了根。随后,又领来了老婆和弟弟妹妹,当然是担着孩子,背着花格包袱,牵着看家狗来的。根慢慢扎稳了。他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吃苦耐劳,不知不觉地达到了和村人平起平坐的地步。后来,竟盖了新房,成了我的邻居。先前,我是看不起他的,我觉得他最初的收养,纯粹是出于一种心计。待后来,随着阅历的加深,随着我北方的几万里游历,我的看法变了,我觉得那是生活的逼迫,是生存的需要。他后来袒露的,才是自己的本质。他本来就是一位强悍的河南人呀!在祖国辽阔而粗犷的大西北,大一点的集镇里,几乎都有河南人居住。至于城市里,更是充耳皆闻那“四”“十”不分的口音。我常常为此而感慨,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次黄泛中流落出来的,我在一首诗里唱道:我怀着历史的民族的感情、向流落在外的河南人致敬,感谢他们在北方大地上的蔓延,感谢他们落地生根的本领。
在祖国的西北角之角,有一条流向北冰洋的蓝色河流。前些年,当我还是一位边防军士兵的时候,我打一个叫西北渡的地方过河。摆渡工是一个穿着宽大的黑灯芯绒上衣,腰扎宽皮带,脚蹬马靴的哈萨克老人。那是春天,是大河流凌的时节,是羊产春羔的时节,是白云开始在天空奔跑的时节,是最能引起人乡思的时节。不知是什么缘由,老人接过我卷好的一根莫合烟,突然说,他是在多年前一次黄泛中,来到这里的,他是河南人。记得,我当时被深深地震撼了,我不知道在那不通火车的年代里,他是怎样穿过河西走廊,穿过那高耸入云的乌鞘岭,穿过维吾尔人居住的地区,穿过蒙古人居住的地区,走进哈萨克帐篷,被招赘为婿的。要是没有国境线的阻挡,他也许会顺着这蓝色河流,一直走下去,走到那没有国籍的北冰洋,在那里为我们占一块新大陆。他是河南人,那寒冷,他能适应的!他们什么都能适应。
我后来与那老人结成了忘年交。巧得很,老人的小儿子,一位英俊的哈萨克小伙子,就在我们边防站当翻译。他说,那西北渡原来叫“齐伯渡”,后来归生产建设兵团管辖,为了顺口,才改成西北渡的。我于是暗想,那老人也许姓齐吧,不知是中原大地上哪个齐姓人家的后裔。
现在,对着大地图,我做着种种遐想。要不是那雀斑姑娘的提示,我久久蕴藏在心中的对河南人的感情,如何能如此流利地涌抵笔端?从这一点上说,我感激她。作为回报,我愿她看到这篇小文,从而收回她那令人啼笑皆非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