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心中的白房子
——简评《中亚往事》
文/(哈萨克族)艾克拜尔·米吉提
2024年7月20日《中亚往事》北京现代文学馆研讨会
高建群是一位充满浪漫情怀的率性作家。他历经四十年创作的长篇新著《中亚往事》充分体现了其这一个性。主人公马镰刀其实也陪伴了高建群几十年,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结、一个梦境,也是他的一个理想人物。当然,他力图把马镰刀放在恢弘的中亚史的大背景中,凸显马镰刀爱国主义情怀和强烈的祖国意识。而这一切又浓缩在那个白房子边防站。他当然绕过了曾经为自己设下陷阱的《遥远的白房子》,精心设计了全新人物关系,在苍茫大地上书写他所独有的故事,引人入胜。
当他以文学的方式(而不是历史专著方式)记述了中亚草原大致的历史轮廓后,笔锋一转,华丽转入了他始终惦记于胸的清末北疆卡伦——白房子边防站和他的主人公马镰刀的故事。
马明轩经过九死一生,变为马镰刀,继而成为草原王,又羽化为北湾卡伦马站长,带着一群没有辫子的兵,恪尽职守,壮烈牺牲在俄军炮火之下,走完他可歌可泣的一生。
小说通过马镰刀的故事,给我们层层剥开《中亚往事》连环,令人目不暇接。
马镰刀的诞生。当那一天,马明轩被胡永打翻在地,再把镰刀插进他的肚子里,活活钉在草原上时,马明轩命悬一线,故事似乎行将终结。然而,被秦川为首的七位失去当家的(被官兵剿了)强盗,路遇血泊中的马明轩,认定“今早在草原上碰到的第一个活人,就是我们当家的。”马明轩也不再犹豫,看着秦川坚定地说,“我答应,我认命!”故事又来了一个大回转。
当官兵包围山寨,大当家二当家被杀,死伤被俘近百个兄弟,活着的不过二十来人,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川和巴哈尔从草原上捡来个半死的年轻人,也不知什么来头,秦川非让薛草药救人。巴哈尔说他是新当家的,不得已,在官兵眼皮底下薛草药出来找几味草药救人。由此又演绎出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角逐。
而这位骆驼客马浩文的儿子马明轩,最终因与父亲去留草原问题发生冲突,父亲不认这个儿子:“从今以后我不是你爹……从今往后我不许你用我给你起的名字。”“马明轩低下头沉默片刻,抹了一把泪水,掀开衣服亮出肚子上的刀疤:‘爹,请您记住我的名字。马氏族谱上‘明’字辈已经没有马明轩这个人物了’。马明轩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大声道:‘我现在正式易名马镰刀!’‘马镰刀,好名字!’众人发一声喊。”马镰刀就这样诞生。
马镰刀的初衷,正像马镰刀对父亲发誓“绝不干抢劫平民百姓,欺压农牧民的事情。”他要找到叶丽亚,杀了刘家父子,为哥哥、叔叔报仇,为黄大哥报仇,这是他的初衷。随着时间的推移,马镰刀也在从精神上成长。他不再是一个只顾报家仇私恨的鲁莽英雄。他逐渐成长为令人闻风丧胆的“草原王”。于是,马镰刀由最初官府追剿对象,变为官府招安对象。正如薛草药笑言:“没想到兄弟们会走上穿起二尺五报效祖国这条路”。当然,此时的马镰刀亦深明大义,为了国家利益,在危难之时毅然决然接受官府招抚为“白房子——北湾”卡伦站长,开始了他值守“白房子”卡伦,扼住那些跨境走私和偷盗者们的通道,给里应外合,沆瀣一气的贪官污吏以沉重打击。原来远离这一带草原的农牧民重新返回,一派人畜兴旺,稼禾遍地的和平景象油然而生。“这一切都与马镰刀他们忠心为国恪尽职守分不开。”
这一切也正符合官府本意,高天德向伊犁将军汇报道:“大人,属下与百里大人一路沿边境地带察看,那一带的确是气象一新,农牧民回到了村落,草原上牛羊成群,地里长出了庄稼,那一带的农牧业生产得到了有效的恢复。”将军欣慰地笑笑:“马镰刀尽忠职守,严己爱民,功不可没。”
本文作者:(哈萨克族)艾克拜尔·米吉提 在研讨会上发言
马镰刀的胆魄。马镰刀与“潘捷列——魔鬼潘捷”对峙,使他们不得不哀叹:“现在最麻烦的就是白房子边防站,他们堵死了我们的财路。”“最麻烦的是北湾卡伦,马镰刀的巡逻密度大,要带几万斤粮食越境根本没有可能。”“所以要尽快杀了马镰刀,不是为刘大人,而是为自己,捣毁北湾卡伦,这一带还是我们的财路。”那些沆瀣一气者几乎是在一致哀鸣。当守备大人刘祥云带着郭管带等一众人马前来北湾卡伦,事实上是假公济私要为马镰刀寻事生非而来。郭管带在北湾卡伦仓库看到被马镰刀缴获的走私赃物——两箱手枪和二十包烟土,便如获至宝。刘祥云甚至一拍桌子:“好!马镰刀,我让你死的无话可说。”
但是,马镰刀不仅活捉了被刘祥云通过潘捷列以一百两黄金要买下马镰刀人头的三名洋人杀手,此时就关在仓库旁边的空房间。其中一人招认,这两箱五十把手枪和二十包烟膏是潘捷列男爵大人的。事已至此,蛛丝马迹已初见端倪。刘祥云要把这三个洋人带回塔尔巴合台严审。最终将成为塞进麻袋扔进额尔齐斯河的三具冤尸。
正在刘祥云等待郭管带回来启程时,忽报俄方边防军抓到一个越境者,要求我方接受遣返。正当刘祥云借此发威呵斥马镰刀“你们这群人渣匪性不改,偷越国界是死罪,你可知晓?”马镰刀回答的大义凛然:“下官绝无庇护之意,做人一个‘义’字,报国一个‘忠’字,国事大于一切,不管是谁我定斩不饶。”刘祥云笑笑:“好,望马站长说到做到。”马镰刀咧咧嘴:“下官绝不食言。”刘祥云点点头:“这件事是你自己负荆请罪,还是由我上报将军?”马镰刀一抬手:“还是大人上报为好。”
此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郭管带居然被五花大绑驮在马背上带了回来,扔在刘祥云和马镰刀面前。郭管带偷越国境,被俄方边防军遣返回来。马镰刀告诉郭管带:“你触犯了大清法律,你要承受的是死罪。”这时刘祥云试图劝马镰刀:“马站长,郭管带不知轻重犯下了本不该犯的错误,你看……”马镰刀摇摇头:“触犯国法,不管是谁,我定斩不饶。”马镰刀说到做到,对郭管带就地正法。马镰刀对刘祥云说:“有边界条例在那儿,投敌叛国者,格杀勿论。本站长也是没有办法呀!”此时,马镰刀的胆魄尽显无疑,也成为小说中的华章。
马镰刀的失误。马镰刀一心想把边防守好,至少他所管辖的这一段边界能和睦友好。当双方巡逻中相遇,那棵树的阴凉投向我方疆界,俄方道伯雷尼亚站长抱怨“树荫出卖了我们”时,正好叶丽亚带着做好的酸奶也到了,马镰刀对俄方道伯雷尼亚站长示好,让他们过来共享清凉,同饮酸奶。树荫很大,中俄两个队的人也坐不满。道伯雷尼亚站长此时提出让马镰刀写个条子,借给他们一块小憩的落脚地,以此相互制约。道伯雷尼亚站长承诺,走的时候,会把条子还给马镰刀。在日晒焦渴中的沙俄士兵们用祈求的目光看着马镰刀时,马镰刀终于点了点头。沙俄士兵们像得了赦令,立刻放下武器,一窝蜂地跑过界河。一场畅饮酸奶欢宴在树荫下举行。马镰刀随即写下:“今借给沙俄老兵道伯雷尼亚一行牛皮大一块地盘,以作小憩之用。中国边防伊犁总兵府辖下北湾边防站站长马镰刀。”道伯雷尼亚把条子放进自己的烟荷包里。在喝着酸奶的快乐氛围中,马镰刀拿出自己的烟荷包卷烟,道伯雷尼亚急忙把自己的烟荷包递给马镰刀,请他品尝俄国烟。其实,这时那个条子已经回到了马镰刀手中。然而两个诚恳的人并没在意这些。当那个精于心计的伊万向道伯雷尼亚讨烟抽时,道伯雷尼亚站长想也没想,把烟荷包递给了伊万,而那张借条由此诡异地落在伊万手中。马镰刀的失误和痛苦,自此不知不觉地埋下了种子。
马镰刀被暗算。当马镰刀和道伯雷尼亚无不感慨:“这一刻多么美好”,“人生哪怕只有这么美好的一个时辰,也就满足了”, 道伯雷尼亚苍老的歌声“回响在这团胡杨树下——这块一张牛皮大小的地方”,阴霾已经开始向马镰刀头上聚拢,只不过他自己浑然不知。
当第二天马镰刀皱着眉头:“昨天只顾高兴了,走时忘了把条子要回来。”但又以抽烟的人,弄不好早就把它卷烟抽了来宽慰自己。但是他心里清楚“边境无小事”,想起条子心里便七上八下。
其实,此时伊万正凭借从营房窗口透射进来的阳光,在小声念着夹在笔记本中的那张纸条。当道伯雷尼亚走进来,伊万迅速合上笔记本,顺手塞到被子下面。道伯雷尼亚皱眉问道:“伊万,你见到马站长写的那张条子了吗?”伊万摇摇头:“对不起上尉先生,我没有见到。”卑鄙小人无论在哪个国度任何时候都会存在。当伊万把那张条子呈予上校,上校又带着伊万面见司令,忽然就有了不可预测的阴谋。这一点恐怕连小爬虫伊万自己都未曾料想。
正当马镰刀和道伯雷尼亚为友谊干杯时,阴谋已在荒原以外的地方进行,炸雷将在他们头顶上响起。沙俄公使持外交照会和地图册已经向清廷施压,要把那块借条上的一张牛皮大的土地——把牛皮割出细线圈出五十五点五平方公里的土地,纳入俄国版图,且要北湾卡伦撤出这块土地。软弱的清廷居然签字割让了,且命伊犁将军府立即派人将北湾卡伦站长马镰刀传讯归案。马镰刀锒铛入狱被打入死牢,翌日巳时行将凌迟处死。而在此时,坚信国土一寸也不能丢,要让马镰刀把国土夺回来的民族义士,帮助马镰刀成功越狱,马镰刀一路腥风血雨,浑身伤痕累累回到北湾卡伦。
马镰刀的壮烈牺牲。马镰刀和他的兄弟们没想到会走上报效祖国的这条路。现在,他们守护的北湾卡伦,沙俄要让他们撤出。马镰刀掷地有声:“弟兄们,要说死咱们不知死过多少次了,可这次不同,好男儿一腔热血,我们要顶天立地地站在这儿,国土一寸也不能丢。”当俄军的炮火落在白房子,卡伦被夷为废墟之际,马镰刀带领兄弟们在界河边上迎战欲过界河的俄军士兵,甚至不惜肉搏,血战到底。界河阵地一线,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沙俄士兵。马镰刀誓言:“只要还有一个人站在这儿,一寸土地也不能丢。”在猛烈炮火烟雾散去时,俄军上校看着燃烧的五个人感慨道:“我从没见过这么顽强的士兵。”当为擒拿马镰刀而来的清军队伍出现时,俄军上校看着河对面摇摇头:“他们的援军到了,我们撤。”马镰刀和他勇敢的白房子士兵们,全部阵亡在那个日子,无一生还。只有刚强的叶丽亚提着马刀孤单地站在荒原上,要守着这块土地,守着她的男人和兄弟们,要为这块土地作证,要告诉所有的人,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事情。高天德大人留下的那一个班的士兵,钻进了地窝子里。白房子被炮弹摧毁,但是这几个马镰刀他们挖下的地窝子,竟然奇迹般地还完好着。于是这些士兵把地窝子整理了一下,钻了进去。
《中亚往事》简装本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被马镰刀和他的兄弟们宁死不屈的行为震慑,俄方没有再提起这块争议区的事情。所以,直至今日,白房子边防站仍由中国军队驻守着。直至1997年中哈、中俄重新勘界时,本着谁实际控制争议地区原则上属于谁的协定,这块五十五点五平方公里的争议地区划给中方。
民族融合的赞歌。事实上,《中亚往事》也是一部民族融合的赞歌。主人公马镰刀是回族。就像马镰刀所说:“骨子里的兄弟谁也离不开谁。”而追随他的那些兄弟们既有来自关中的汉族,也有当地的哈萨克族等。叶丽亚是汉族,但她生在新疆长在新疆,她离不开羊群和草原,以及一天三顿的奶茶。正像叶丽亚所说:“我也是汉人……我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我的养父母是哈萨克牧民,我生在新疆长在草原。”作品波澜壮阔地描写了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各民族生活历史画卷,让人感动。
蒙太奇节奏——叙述的艺术。作品大量运用了蒙太奇叙述艺术手段,在宏大叙述的同时,随机切换故事画面,使小说节奏转换自如,张弛有度,让读者轻松阅读,没有冗长沉闷感。这也是这部作品的叙述特点——富有镜头感、画面感,在刀光剑影中甚至听得到金属碰撞的声音,给读者带来阅读的愉悦。
小说中的缺憾。小说中也存在一些小小的缺憾。比如描述“牧羊的哈萨克中年男人身穿黑色袷袢,腰间扎一条宽皮带,头上戴一顶三耳皮帽,下身穿一条用动物血染成的皮裤,噙着烟锅坐在草地上。”其中“下身穿着动物血染成的皮裤”,就不吻合草原客观事实,动物血是染不了皮裤的,染皮裤的颜料是植物生成的。
又如另一个画面细节:“叶丽亚坐在岸边一面用木棒捶打被单,一面高兴地看着大伙在水中打闹。她身边放着一块用动物内脏熬制而成的圆“石头”,那就是草原人用的肥皂。”草原人用的肥皂不是用动物内脏熬制而成的,而是用萱麻碱(把萱麻割下晒干,烧成草灰,制成碱)再用动物油脂化成油,混合在一起制作成草原肥皂。当然,叶丽亚虽为汉族,从未见过亲生父母,在养父母哈萨克牧民家里长大,哈萨克牧民忌讳在河水濯洗衣物,更不会用“木棒捶打被单”,这一点,叶丽亚自己应当清楚。
还有一处描写:“羊只进圈了。圈门口放一筐石子,另一边放一个筐子。进一只羊,叶丽亚便捡一枚石子放进空筐。石子放完了,原先装石子的筐子空了,羊也一个不落地回来了,叶丽亚关上圈门。”我是真正在草原上放过羊的牧羊人,牧民数羊那是大智慧,慢一点的一双一双地数,快手一五一十地数,几百只羊入圈时慢,出圈时势如破竹,等不得让你捡石子数,所以不会从一个筐子往另一个筐子放石子,高手甚至不用出声,在心里数就数好了。
这些细节的小小缺憾瑕不掩瑜,《中亚往事》是一部耗时四十年生命光景创作的成功之作,祝贺作者高建群,期待着新作问世。
研讨会上 (哈萨克族)艾克拜尔·米吉提 发言
很高兴参加这样一个研讨会,因为高建群给我一再发邀请,我答应参加。其实,我已经到了新疆伊犁,在库尔德宁草原。昨天参加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成立70周年之际的第19届阿肯阿依特斯文化旅游节。上午参加完他们开幕式后,我就赶往机场,连夜飞回北京,就是为了参加今天这个研讨会。首先在这里祝贺高建群的《中亚往事》创作成功,今天在这里是新书发布会及研讨会。我关注的视角是在这里,你看他的最后一页有这么一段话:“白房子是我的梦魇之乡,我永远的噩梦,我的十字架。许多年来,我像蜗牛一样背负着我的十字架,走着我的蹒跚的人生。因为他,我才成为现在的我,独特的我。”这句话我觉得富有含义。我和高建群的缘分,其实应该很早就开始的。我刚查了一下,1988年的3月,冯牧同志找我(他当时兼任《中国作家》主编),他说现在这个《遥远的白房子》(发在《中国作家》1988年第2期)有社会反映(按现在的话说,舆情比较强烈)。他说中宣部给他下达指示,一定要让我写一篇文章。因为我是哈萨克族,说让我写一篇批评《遥远的白房子》的文章。那种大批判式的文章我写不来,但是我也委婉的体现了中宣部的要求,写了一篇批评《遥远的白房子》文章,发在1988年的《文艺报》,我现调出来。这篇文章是我写的,标题是《文艺报》定的,必须跟你说清楚。标题是这样:《不要损害文学的真实性——我读“遥远的白房子”》,发表在1988年3月19日《文艺报》第二版。当时这是中宣部的要求,下达了指令,我完成了中宣部的意图。但是今天很欣慰,你的这部书也是纳入了中宣部的2023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同样都是中宣部的指示,这就说明时代变迁了。同样这部书里的主人公还是马镰刀。白房子是把遥远的三个字去掉了,直接就是白房子。这个就是高建群命中的白房子,也是他心中的白房子。所以这本书我觉得要放在时代格局下来读,才会有它的意义。它不是简单的文学技巧或者是人物塑造问题,它反映了一个大的时代。你看从1984年到今天是40年,写了40年之久推给读者,推给世界的一本书。在当时我们写文章时候,没有人说“一带一路”,没有人说要“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但是在今天,这个成为了我们的主旨。要践行“一带一路”的倡议,要落实“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那么你要做这些事儿。我觉得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五通中,关键是“民心相通”。“民心相通”的核心是文化,文化的核心就是鲜活的文学艺术、音乐、舞蹈、绘画、电影、电视、体育、教育,乃至中医,这些文化才能走通“一带一路”。那么《中亚往事》,我觉得书写的是高建群先生心中的中亚,对于今天这个大格局是非常及时的。我相信这部书会变成不同的文字,走向“一带一路”,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服务。这部书还有这样一个节点,值得关注。将来我也会写一篇文章,比如说高建群心中的白房子。我的那篇文章,在1988年3月19日《文艺报》推出以后,《新疆日报》哈萨克文版3月20日就翻译推出了。然后新疆自治区政府时任副主席柯德尔拜(哈萨克族,已经去世)。从乌鲁木齐坐着直升飞机直接降落到伊犁师范学院(现伊犁师范大学)广场上,当时聚集了两万学生,要冲出校门,要到大街上去。这位柯德尔拜副主席说这不是我的讲话,这是艾克拜尔·米吉提先生写的文章,我给你们宣读一下,便用哈萨克语读完,两万学生就散了。有时候文化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批评的力量强大,创作的力量依然强大。今天,30多年后,我们又坐在这里来研讨高建群的《中亚往事》。我在1977年的大年三十,就是在你们那个边防连度过的。那会儿我们在哈巴河县搞普及大寨县工作,那个副州长和副专员组成一个慰问团到你那个连慰问。由是1977年的春节,我是在你那个连队度过的。所以,我和高建群的这个缘分,你看1988年到今天也三十五六年了。因此,你给我发出邀请以后,我心里想我一定要参加。但是伊犁州也请我了,我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萨克阿依特斯研究会顾问,我不去也不合适,那是民族文化的事儿,也是文化润疆的事儿。我去了。昨天下午还有一个援疆干部的电影座谈会,我没赶上。我一直在路上,昨天连夜飞了五个半小时飞回来。今天到这里参加你这个研讨会,既是我们友情的纽带,同时也是我对你表示由衷的心愿,祝贺你!谢谢。
《中亚往事》——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新书写
文/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
新疆自治区文联副主席、自治区作协副主席、自治区社科联副主席
高建群老师的新作《中亚往事》出版前,我曾有幸作为最早的一名读者读到这部史诗级的长篇小说,被小说的气度、气象、气质所感动和折服。
我是新疆人,出生在中国西北部边境。受这里的雨水滋养,站在边境回望脚下的土地,对国家、国土有一份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兴许是因为有这样一个特别的经历,当拿到高建群老师的心血之作,《中亚往事》四个大字乍一映入眼帘,时光隧道仿佛被一下打通了,光影的隧道中,与我们这一代人、包括我们下一代人已经远去的曾经的人与事,那曾经的历史风云便强劲地扑面而来。我看到了光影中曾经侠肝义胆的英雄好汉远去的背影,和他们的回眸一笑。侠客、义士、赤子、好汉的精神气度,构成这部小说的魂魄,英雄与国魂构成故事的底色!这本书是历史,也是现实!小说主人公与中华民族的延续,与古丝绸之路建立起叙事的逻辑,令后人洞悉历史逻辑的隐秘……一百年前的马镰刀和他的好汉们,从骆驼客,到侠客,再到最后的国土卫士,用他们的方式为后人留下了不灭的痕迹。是一部为历史留痕的作品。
骆驼客马镰刀:骆驼客是曾经在陕甘宁,以及新疆、青海等地从事运输行业的人。陕西省博物馆有一队唐三彩骆驼俑令人惊叹。骆驼俑气宇轩昂,牵骆驼的人俑俊朗英武,浓眉皓目,不免追怀历史,感怀人类的过往。他们是曾经的商旅,游走于中亚大地。新疆的一些民间故事与传说,也留下驼队和它们主人的故事。驼队客游走天涯经受悲苦,哭笑与爱恨之间,有人性命陨落驼铃,但他们曾为东西文明交流,为东西物流发挥重要作用。马镰刀是他们最后的背影。他随父亲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无垠沙漠,苍凉边关的“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中走进小说,并成为骆驼客们最后的背影,这个背影显然不是诗与远方。
先说侠客马镰刀:小说中的侠客马镰刀,显然也已不是穿越剧中的侠客,而是上升到具备了侠客精神的马镰刀。他言出必行、重诺守信。他路见不平、挺身而出。他与兄弟英雄相惜、重义轻利。他与兄弟不离不弃,患难相扶。他为国为民、除奸惩恶。他灵魂里的“侠”是对不公道的人和事激烈反抗,“义”成就了他作为“侠”的灵魂。虽以“侠盗自居,但他从不滥杀无辜,祸害百姓,大凡有马镰刀的地方,邪恶势力遭到打压,百姓安居乐业……”因此,官府欲“剿灭马镰刀谈何容易,马镰刀的人马已有上千之众,并深得民心……”。在小说中,马镰刀与他的难兄难弟以他们特有的风骨展示西部侠客的气度。
再说草原王马镰刀:马镰刀和他的朋友们自立自强、热情奔放、敢作敢为、敢爱敢恨。他们对自由生命的热爱与追求,来自新疆这块土地的一种本真且原始的人类精神。小说中的马镰刀、叶丽亚,还有他的一众兄弟的爱情、抗争与追求,都与这片新疆这片土地紧密相连,充满原始而野性的力量。白房子成为他们追求自由、表达情感的重要载体。为了坚守,他拒绝“招安”,也不可能被“招安”。因为他是草原的王者!
下面再说卫士马镰刀:如果说草原王是马镰刀的自由与野性,那么坚韧与抗争构成了他和他的战友们的英雄本色。他与他的伙伴儿坚守额尔齐斯河河口北部卡伦,是一员猛将,忠贞与献身是这部长篇小说赋予马镰刀最鲜明的特征。他和他的战友们生命力的顽强在动荡不安的年代,无论遭遇多少风雨和战火,却像生长在荒漠戈壁的红柳、胡杨一样,展现出强大的生命的韧性。这种象征意义不仅体现作者对这种具有荒漠植物生命力的植物的赞美,也寄托了他对中华民族在逆境中生生不息、勇往直前的精神寄托。在高建群老师的书写中,生活在西部的人们更有了这份象征坚韧与顽强的生命力。当高天德以激将法激怒于马镰刀,骂马镰刀“你可以继续呼啸戈壁草原,以称寇为荣,以杀戮为职业,可你别忘了自己是中华儿女……”,马镰刀一把揪住了高天德的前胸,目光凶狠地说:“你的诛心之论格外刺耳。谁说我不爱国,我告诉你,我的兄弟们把国家看得比命还要重!我马镰刀堂堂七尺男儿,愿将热血洒在国土上!我决不偷生!”最终,小说以马镰刀和他的战友一起血洒疆场。兑现诺言结束,着实令人回肠荡气。
老兵没有死亡,只有凋零
——为长篇小说《中亚往事》北京新书发布会而作
文/高建群
白房子争议地区面积55.5平方公里。演西盖争议地区面积约35平方公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俄、中哈勘界谈判中,它们全部划入中方版图,成为不受争议的中国领土。
而这两块争议地区出现在中国地图上的时候,不再延用原来的名字,专家为它取了一个新的名称,叫克孜乌雍克争议地区。
“克孜乌雍克”是争议地区一个中方边防站的名字。意思是“红柳”。
这里号称西北边防第一哨。争议地区顺阿拉克别克河往下,一共排列着中国边防军三个边防站。一个是背倚着阿尔泰山的阿赫吐拜克边防站。阿赫吐拜克是“白色的沙山”的意思。一个是位于争议地区中段的克孜乌雍克边防站。一个是阿拉克别克河与额尔齐斯河交汇处的北湾边防站。牧民们则称它为白房子卡伦。
阿赫吐拜克建站最早,它属于当年伊犁条约中1883条约线栽桩时设的卡伦。北湾边防站也建站很早,当年额尔齐斯河通航,这里成为一个口岸,俄罗斯的日用品,阿尔泰山可可托海的矿石,都从这里过境。口岸下游200公里处,是一个码头,叫布尔津。
克孜乌雍克卡伦建站最晚,是1962年吧。62年发生过一个伊塔事件。其时这块地面,大批边民赶着牛羊越过阿拉克别克河外逃,无法阻止。
兵团农十师从北屯调集大批青壮武装人员,说是去执行任务,每人发一杆枪,一个子弹袋,一个干粮袋,四颗手榴弹,就坐上大卡车出发。
来到克孜乌雍克争议地区以后,这些勇敢的兵团武装,跳下车,赶到界河边,手拉手,挡住这些外逃的边民。“你们要逃,就从我们身上踏过去吧!”兵团人说。事态平息后,这些兵团人就再也没有回去,而是就地挖了些地窝子,沿边界线盖起一长溜城堡式的兵团村庄。团场叫185团。兵团村庄,则从大沙山一直排列到额尔齐斯河河边。25年前一位国务院副总理来到这里。他热泪盈眶地握着这些老兵团人的手说,你们是共和国伟大的公民!事后,边防军迅速地在兵团185团团部傍边,靠近界河方向,一片红柳丛中,建起兵站,营级单位。阿拉克别克是头巾河的意思。一个洋缸子在河边洗衣服,头巾掉进了河里,被湍流的水流冲走了。于是这河便有了名字。左宗棠的1883条约线,以阿拉克别克河为界河。可以通航的河流,以河流主航道为国界线,不可以通航的河流,以河流中心线为国界线。这条河流即是以河流中心线为国界线。曾经担任过新疆自治区党委书记的王乐泉同志,他的父亲就葬埋在阿拉克别克河与喀拉苏干沟分岔处那一片芨芨草滩上。原来,王乐泉的哥哥,是185团的农工。当年185的组建,很多一部分人员是来自山东的复转军人。所以这块地区的人们说话,以山东话为主。后来王乐泉的哥哥又从老家山东昌邑接来老父亲。老父亲过世以后,就地埋在这里。用兵团人的话,死了也要埋在这里,为祖国守边。2002年我重返白房子,时任农十师副师长的老聂(曾任185团团长,已于前年去世)说,这几年雪大,春来春潮泛滥,阿拉克别克河涨水,水从与喀拉苏干沟的交汇处漫上岸来,王乐泉父亲的坟墓,就会浸泡在水中,有时这一浸就是半年。聂副师长说,如果你到乌市,见到王乐泉书记,将我的意思,同时也是农十师以及185团的意见转达给他。这就是将老人的墓茔搬迁,或者,向后搬迁10公里,迁到比利斯河那一堆哈萨克墓茔地方去,或者,干脆搬埋,迁回山东昌邑老家。王乐泉书记在报纸上看到我回新疆了,让秘书四处打电话找我。这样,找到我之后,他偕夫人在金瑞大酒店请我吃饭。席间,我谈了谈边界上的情况,谈了谈185团进驻白房子争议地区的情况,谈了他的哥哥,以及他的父亲在185团一营的情况。当然主要是转达了真诚的聂玉成副师长关于墓茔搬迁的意见。我离开新疆不久,得到农十师的消息回馈,王老先生的墓茔已经迁回山东老家。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中俄、中哈勘界中,克孜乌雍克争议地区成为不受争议的、永久的中国领土。勘界中,本着谁实际控制,原则上归谁的精神,这块土地划给中方。据说,漫长的中俄、中哈边界,争议地区有一百多处,但是划给中国的只有寥寥几块。我在《中亚往事》一书中说,由于马镰刀和他的士兵们的英勇守护,由于后来一百多年来一代一代中国边防军的坚守,以及兵团的那些拖儿带女的满目沧桑的老兵的坚守,这块土地才没有丢失。我在书中说,我点燃三支香烟,将它们整齐地插在地上。我以此祭奠马镰刀,祭奠中国白房子边防站二十个死于非命的士兵。我还祭奠这五十五点五平方公里的白房子争议地区,祭奠我的苍凉的青春。三根香烟还在袅袅升腾。我长久地跪在那里,老泪纵横。北湾的蚊子一批接一批地来我身上吸血,而我浑然不觉。一座孤零零白房子,立在遥远的天边。白房子一日三次,用炊烟扬起手臂,向祖国报告着平安。早安祖国!午安祖国!晚安祖国!我们那一批在五十多年前抵达白房子的老兵,后来都陆陆续续地退役了,回到了内地故乡。我们都已经老了,大约有三分之一已经过世。我曾经在一个告别仪式上说,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在城市的一些角落,我们隐在人群中。我不说我们是谁,你们永远不知道我们是谁?是的,我们是鏖战归来的士兵,是背上永远背着一个叫“白房子”的十字架诅咒的人。得到我们驻守的那块争议地区,已经成为永久地不受争议的中国领土这个消息时,我们这群老兵,在侯老大烤肉摊前聚会。老侯原来是边防站的炊事员,回来后先在一家国企上班。国企破产后,他就在工厂门口设了个烤肉摊。并请我写了个“新疆退伍老兵侯老大烤肉”木牌,挂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上。老樊原来是连队的卫生员,回来后当了医生。他早已退休,现在被医院返聘回来。老段当年是在另一个边防站当文书。他服役的那个边防站就是上面说的阿赫吐拜克。聚会中,烟火缭绕,我们吃着烤肉,喝着啤酒,半醉中说着那遥远的白房子的故事。聚会中,年长一点的老段,端起啤酒说,为那块争议地区永远地归属中国干杯。我们还活着,这就是一切!假如当年那场中苏战争爆发,我们大约现在都在一个烈士陵园里!在这砰砰叭叭的碰杯声中,这些步履蹒跚、满目疮痍的白房子老兵,一个个老泪纵横。在碰杯声中,我说,我要写本书的,这本书叫《中亚往事》。我们要把我们的白房子故事,讲给世界听。关于建群最早的一篇评论,当年是我写的,当时我在《中国作家》当副主编的时候,编过他的稿子。然后,曾镇南就让我给《文学评论》写一篇关于他的评论。那是在1991年年底、1992年年初的时候,记得当时我家刚买个电脑,我不会用,没法写,就到阳台上支了个桌子,写了《解析高建群》。当时,我是这样评价的:“我面对的是一个优秀的小说家,一个善于讲庄严的谎话的人(巴尔扎克的话),一个常周旋于历史与现实两大领域且从容自如的舞者,一个黄土高坡上的略带忧郁和感伤的行吟诗人。”我是在1987年,由于《遥远的白房子》认识了高建群,因为那时候在作协引起比较大的事儿。当时,《中国作家》主编是冯牧,刊登之后引起一些风波,我就初识高建群,我看了之后,就很诧异他的笔力,在秀美中透着劲健,格调很清新,但绝不纤细。《白房子》的主人公是马镰刀,由匪而官,是一张牛皮的失误,当然这是个传说了。那个女主人公萨丽哈美丽多情,直到最后超凡入圣,所以这结局是很诱惑人去读的。我觉得是草原的风情与历史的传奇帮助他建筑了白房子,同时他也在这间房子的四壁留下许多缺憾。所以,当时一种猛烈的飓风袭来,白房子便显示出了构筑的不稳固。虽然没有坍塌,但至少揭去了屋瓦, 也拆下了窗棂。当时,哈文在《中国作家》专门写了 篇文章,评价的就是他虽然有些问题,但是爱国主义 情怀还是让人感动的。所以,一看《中亚往事》,我说 这是他30年之后重建了一个白房子,已经大不相同了。这个房子当时在他心目中,如果说是一个很简单的建筑物,那么这个作品我觉得已经很坚固了,而且经过这么多岁月的思考和沉淀,他拿出了一个和白房子有 关系,但是又是全新的一部作品。所以,马镰刀的前生今世跃然纸上。比如,写了马镰刀的来历,他以前没有写,这里边写了。他被钉在草原上没死,后来被一帮土匪救了之后,成了他们的领袖,最后成为草原王。而且叶丽亚替代了原来的女主人公萨丽哈,显得故事丰满、人物众多。所以,我认为这个新的作品里面形成了3个特色:第一是浓郁深沉的家国情怀支撑的一种结构。这个,刚才好多人都讲到了,包括前面几位致辞里面都讲到了家国情怀。我觉得这是他最重要的一个结构,要没有这个,这本书撑不起来,因为它是写边疆的,有中苏当时的历史背景,有几场战争在那儿。这个就是他写作的大背景,所有的家国情怀支撑起他的结构。第二是特色鲜明的叙事及绵密细节张扬的一种老兵情思。他自始至终是个老兵,这使我很感动,因为我本身也是军人,久辛、岳南也是,这里有好多当过兵的人。当年我写过一首打油诗,“灵魂曾经军衣染,从此常忆五星红”。所以,这点是我特别欣赏他的,也可能是我们共同的一种经历。第三是生动跳脱的语言编织成的一种诗意的视角。前面有人讲到高建群最早是以 1976年的一组诗出现在文坛的。这组诗,我没看到过,但是1992年我写的关于他的4部中篇的评论,有一篇叫《雕像》,在《中国作家》全票通过获奖,那也是引起我写《解析高建群》的一个线索。当时,我就认为他应该是个写诗的。30年之后,他这个特色,那种特殊的语言,那种宏阔包容,让我觉得是一种特殊的诗意视角。这就使他不同于一般的小说家。所以,看了他的作品之后,在雄浑苍茫中又有绵绵柔情、有家国情怀、有史诗情感。在《中亚往事》,高建群进入历史里边,又能穿越回到现实,让人看着觉得很生动。所以,这本书如同腰封所说的,是一部恢弘的草原英雄大传、一首唱给中亚大地的赞美诗、一段草原儿女爱恨交织的悲情故事,我觉得是非常准确的。最后,我用一首打油诗结束我的发言:“中亚往事非如烟,老兵寄情大草原。白房子在最深处,落日夕照三十年。”与高建群同处于西北黄土高原的厚夫,将高建群数十年耿耿于怀持续不断地书写“白房子”的题材称之为“执迷不悟”。是的,从1987年,以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一举成名。小说中的“白房子”这个中国西部边防站的“符号化”名词,从此成为高建群小说创作的关键词。围绕这一题材创作的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伊犁马》、《马镫革》、《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以及长篇小说《愁容骑士》,以及他为数众多的创作谈和散文作品,至今已近40年。这部《中亚往事》的问世,对于高建群的创作,意味着什么呢?由此我想到贝多芬创作第九交响曲的漫长过程及其步步留痕。贝多芬酷爱席勒的长诗《欢乐颂》,他22岁时(1792年)就产生了把这首长诗改变为乐曲的想法,直到他53岁完成第九交响曲时(1823年),已经是31年过去,是他艺术生命中最为精彩的时段,积淀为这首不朽的乐章。他把这种创造音乐高峰的艰辛也写入其中。在全曲的演奏和歌唱中,有过犹疑和徘徊,有主题的反复与变奏,一种潜藏而无可压抑的激情,左冲右突,试探寻觅,直到第四乐章的合唱中,由男中音领唱出“啊!朋友们。不要唱旧的调子,让我们畅快、欢乐地唱起来吧!”这才找到了熔岩迸发、铁骑突出的爆发点。从《遥远的白房子》到《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再到《中亚往事》,可以说,就是高建群反复地探索寻找“白房子”这一意象的精准蕴含的艰辛过程,也将这探寻和变奏的痕迹渗透在这一个个并不轻松的脚印中。曾经担任《中国作家》主编的高洪波,这样评说《遥远的白房子》的优长与短板:读高建群,便诧异他的笔力秀美中寓劲健,格调清新,但绝不纤细。那男主人公马镰刀,由匪而官,由一张牛皮的失误(这其实是一个传说、一则寓言)而自责直至自杀的悲剧,那女主人公萨丽哈的美丽兼多情直至最后超凡入圣的结局,都很诱惑人去阅读。但仅只是诱惑而巳。此时的高建群,风格具有不确定性,叙述也显得漫不经心,草原风情与历史的传奇帮助他建筑了“白房子”,同时也在这间房子四壁留下了许多缺憾,故而猛烈的飓风袭来,白房子便显示出了构筑的不稳固性,没坍塌,但至少揭去了屋瓦、掀下了窗棂。高洪波认为,“白房子”毕竟是高建群短短数年间从戎戍边的有限经验,他的长处不在此处,而在《雕像》《老兵的母亲》等讲述陕北地域红色乡村故事方面,“高建群描绘起他们的音容笑貌得心应手,剖析起他们的心灵世界明晰异常,所以我说高建群从草原回归陕北,,由白房子返回窑洞之后,才渐渐找到了自我、找准了感觉。”此语不虚。《最后一个匈奴》就是明证。此后,高建群的创作,基本上是围绕着三个支点而起舞:陕北和延安的革命叙事及“大平原”的生身之地的牵挂,“统万城”及西北历史和少数民族英雄的崛起与没落,“白房子”的一次次盘旋与回升。但是,三者的分量是不一样的,“白房子”始终是高建群心中的一个心结,一个梦魇。“那条叫做额尔齐斯河的注入北冰洋的河流,那座横亘在中亚细亚地面的阿尔泰山,那块干草原,那座白房子。它是如此深地楔入我的生命之中,每次想起它都会给我带来一种病态的深深的忧郁。白房子是我的梦魇之乡,我永远的噩梦,我的十字架。许多年来,我像蜗牛一样背负着我的十字架,走着我的蹒跚的人生。因为它,我才成为现在的我,独特的我。”梦魇,噩梦,十字架,让他心心念念,忧思难忘,和“白房子相关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物,都经过再一再二再三的琢磨和推敲。这不仅是在于,作品中的女主人公从“萨丽哈”改写成“耶利亚”,再改名为“叶丽亚”,也不仅是从中篇小说到长篇小说的篇幅变化,而是让马镰刀、叶丽亚以及其他的人物,没有名姓的有了名姓,几笔带过的有了前生今世,而几经生死磨炼的马镰刀和叶丽亚,也最终定型,成为中华文化的一种典型。《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中的耶利亚,有些欧亚风情的奔放不羁,在挚爱着马镰刀的同时,不乏狂热的浪漫多情,与其他戍边的青年士兵纠缠不清,《中亚往事》中的叶丽亚,在爱情上表现得更为坚贞和单纯。我不能够明确说出哪一种性格更值得推重,但我觉得《中亚往事》更合乎人到知天命和耳顺之年的心态,《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则涌动着青春浪漫情怀,各有其合理性。马镰刀和他的战士们,在反复地书写中,从挥刀自刎从容赴死,到在炮火轰击下战死沙场,都是中华儿女舍生忘死守边防的崇高表现,但我觉得,前者更多些复杂与悲凉,既是因为守土无方而将五十五点五平方公里土地让无耻帝俄强取豪夺,愧对国家和人民,也是因为俄军老上尉道伯雷尼亚和他的士兵集体自杀的一种酬答,后者则更符合好儿女喋血沙场饮弹而亡的勇士形象。如果说,《中亚往事》中的人物和情节,都是经过时光的淘洗,豪华落尽见真淳,那么,我更欣赏的是它的语言风格,从笔走龙蛇变成了钢板刻印——狂放行草,龙蛇飞舞,有着豪放大气,钢板刻印,而且是手工刻写,更需要节制和严谨;用墨过猛,可能会在宣纸上造成特殊的穿透效果,而刻钢板的时候,用力偏重,一笔不慎,就会将蜡纸刻穿,导致全页报废。许多人都称赞《最后一个匈奴》的写作,一半是宏伟历史,一半是浪漫史诗。对于从诗歌创作走上文坛的高建群,以诗入史不是难事,铺陈扬厉,一咏三叹,是驾轻就熟。学会情感的节制,理解“天凉好个秋”的深沉,以惜墨如金的态度去处理作品中众多的人物和绵密频繁的情节,以不动声色的讲述展开惊心动魄的往事,甚至有那么多的“套话”,那么多的“吊着脸”,都是为了行文的简洁灵动,快速前行,令我有“上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之感叹。前面提到,“白房子”是高建群最重要的关键词。我觉得可以从如下几点去加以剖析,去透视作家的创作心理学。其一,在“白房子”持枪戍边的5年,从一个青年学生走入社会的第一步,成为独立自主、自己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面对青春的选择和生命的危机,是高建群生命中具有决定意义的重要时期。而且,英雄主义,理想情怀,现实中中苏边境的紧张对峙,传说中马镰刀的舍生赴死,由此得到切实的拓展。其二,“白房子”不但成功地形塑了高建群的精神世界,也确立了他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最初几步,注定了他的一生追求。还有更为独特的恒久的焦虑,让高建群无法释怀,他所说的梦魇,噩梦,十字架,都是有着明确内涵的。这就是白房子地区的最终归属长久地悬而未决。从马镰刀到高建群和他的战友们,一代又一代中国士兵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的戍守,是因为有着坚定的爱国信念,可是,这种争议未决,却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心头。愈是爱之深,就愈是忧之切。一旦因为国家利益折冲而失守,百余年数代人的生命倾注就会化为泡影。这才是真正的“细思极恐”。历史伤痛,现实忧患,都是沉甸甸的存在。我想,这也是《中亚往事》的正文故事已经结束,作家仍然意犹未尽,还要从“后‘白房子’故事”——兵团战士填埋喀拉苏干沟的故事,运动健将塞力克的故事,铁列克提边防站的故事,烈士老梁的故事等的补叙中,将守边战士的种种故事提点出来,为“白房子”的故事做烘托与参照。而“白房子”地区最终得以正式归入中国版图,则为高建群的孜孜守望,当年的持枪戍边,和此后的精神执守,画上了完满的句号,激发出压抑多年的隐衷,进行一次为了告别的长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