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苍凉高原的百年叙事
——我读赵建生《桑树湾》
文/高建群
陕北人有一句老话,叫作“猪娃头上还顶三升粗糠哩”,那意思大约是说,每一个人,只要他一落地,他就有活下去的理由,他命里自带干粮。他将生,他将死,他将在这块黄土地上用两只爪子刨食吃,饥一顿饱一顿地度过他的一生。
这部叫作《桑树湾》的长篇小说,是一位绥德籍的退役军人写的。他大约自小离家,在甘肃服役二十余年,2005年退役。在长长的从军岁月中,在老境渐来之时,他怀念故乡,当那些童年往事涌上心头的时候,他用握了一辈子枪的手,抓起笔,以文学的形式,为自己寻找一条重返故乡的路。
作者的故乡绥德,是一个大大有名的地方,号称天下名州。历史上,它长期曾是陕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郡治叫延绥古镇,六百年前,一个叫余子俊的朝廷命官,奏请将郡治北移,于是在北边近二百公里处设榆林城,这样绥德城才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
《桑树湾》马如忠几代人生活的地方
去年夏天,我曾应邀在绥德的名州大讲堂做过一次演讲,题目叫《生铁铸定个绥德州》。这标题我是从陕北说唱弹词开篇中得来的。那开篇说:铜吴州,铁佳州,生铁铸定个绥德州。镇川堡的麻花入口酥,柠条梁的家狗大如牛。(省略)当一个把半盲的老年说书艺人,怀抱一个用椿木疙瘩斫出的三弦把子,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用浓烈的陕北方言朗声吼出时,声音会传到无定河上下游很远的地方。
这是一部草根叙事,民间视角,书中描写了一群无名无姓无香无臭,如蝼蚁如草芥的平头百姓,他们的生存斗争故事。蹉跎,一代代的陕北人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呀。
作者对陕北农村生活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我在阅读中,每读一段,都会被深深触动,引发出我的许多陕北记忆。小说开头谈到的撒种。麦收八十三场雨,农历的八月底,开始往地里溜麦种子,这时需要一场雨,农历十月,麦苗已经出土,这时需要一场雨,为的是让麦苗坐实,为保墒以使越冬,来年农历三月,需要一场雨,唤醒麦田起身。
不下雨不怕,种子在地下躺着,看谁能扛过谁。最怕的是那种雨还没有把地浇透,就骤然停了。这样种子还没有拱出地面,就捂死了。农民把这叫“黑籽”。黑籽年注定这一年颗粒无收。
《桑树湾》马如忠家的石碾子,一百年了至今还正常使用
书中类似这样的知识,比比皆是。现在年轻一代的陕北人,已经不知道他们的祖辈是怎么一代一代地活下去的,从而致使家族的链条不至于在自己这一代而中断。
这是一种伟大的生存斗争精神。从这个意义之上来说,我们有理由向每一个陕北家族致敬,向这块产生奇迹的高原致敬。
作者的这种叙事方法,叫我想起陕北民间一种缝衣服的针法。这种针法叫“倒勾针”,通俗地讲叫“进两针,退一针”。
纳鞋底、纳鞋帮、纳棉衣,通常都用这种针法。那纳出的鞋底叫千层底,那纳出的棉衣叫“百纳衣”。
百纳衣主要是砍柴、背柴时候穿。普通的棉衣,砍上几回柴,就被荆棘撕成牛肉串了。穿上百纳衣,往往能用上人老几辈。
《桑树湾》中马兴旺原型
能有一个家乡,搁在心中,供自己怀念,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呀!
当我们作为游子,在远方游历的时候,我们给心灵的一角,安放着故乡的牌位。我们疲惫时躲在里边歇息,委屈时躲在里边哭泣。我们将因此而充实,而感到自己是一个有根基的人。
今天是马年正月初七,民间叫它“人日”。早晨,我关了手机,关了电视,强令自己坐在书桌前,手握着这本叫《桑树湾》的小说,写下以上的文字。
这里,让我们为陕北祝福,为这块沧桑巨变中的高原祝福。本书作者为我们所描写的陕北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越来越模糊了。新的一代人正在书写新的高原传奇。
2026.2.23 于西安